葛品揚懷著沉重的心情,獨自黯然走下鳳儀峰。
師妹龍女投入師母冷麵仙子的懷抱,這將使天龍堡和五鳳幫之間,又進入另一層更為複雜的水火狀態了。
師父天龍堡主,在今天武林中的聲譽,雖是如日中天,然而,有一件事卻是無可否認的,在人生旅途上,他已進入老年。
師父膝下,唯此愛女,師妹可說是他老人家漸人晚年唯一的慰藉,而現在,連這一點也失去了。
師父天龍老人與師母冷麵仙子在情感方面的誤會與裂痕,顯然地,只有日益加深而無彌補完復之望。同時,師妹又為雙方所必爭。私怨與公仇交集,今後,一堡一幫之間會演變成何等結局,真令人不堪想象。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適才他自參其境,目睹禍因形成,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母女間的天性一旦激發,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所以,當冷麵仙子暈厥,師妹悲呼著撲上的那一剎那,他除了嘆息,什麼表示也沒有。
接著,他被冷落了。
聞訊奔出的紅鳳,指揮九、十兩婢,以及那名白髮醜老婦將母女倆擁持入內。冷麵仙子雖然醒轉,但卻沒有再望葛品揚一眼,甚至曾經為他奔走天涯海角的師妹龍女,也沒有再望他一眼,轉眼之間,他葛品揚成了陌路人。
出了王屋山,他唯一的洩鬱方法,便是全力狂奔。
他忘了飢餓,忘了勞累,不避風雨,不計日夜,僅憑對路途的模糊記憶,歸心似箭地奔向了天龍堡去。
他知道,不論師父多疼愛自己,在師父面前,他終不能代替師妹的空位,然而,他並不奢望那些。他只希望趕回去時,師父已經回堡,在師父聞訊哀痛之餘,希望因他之依侍身邊而稍感慰藉。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天,他忽然發覺,他已經到達雲夢。
同時,更巧的是,不遠的前面,便是已故之雲夢二老的風雨茅蘆。
人在失意之時,每易緬懷過去。遙望風雨茅廬,使他想起前年來此時的情景。那時,他一身武功雖然遭廢,但是他除了自苦,毫無怨尤,因為誤會終會有澄清的一天。誤會一朝澄清,師父即無遺憾,只要師父沒有任何遺憾,再吃多少苦他也不在乎:而今,一身武功不但恢復,且另有不凡際遇,然而在情感方面,他的負荷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形加重了。
雲夢二老喪於五鳳幫,五鳳幫系由冷麵仙子主持,冷麵仙子是師父天龍堡主的髮妻,他的師母;二老是天龍堡主的至友,有一天,人們縱然懲處了師母冷麵仙子,也將不會原諒師父天龍堡主的;更何況雲夢二老僅屬無數冤死者之一,而師父天龍堡主於事件連續發生後,直至今天尚且遲遲不出呢!
葛品揚怔怔發了一會呆,終於忍不住向風雨茅廬走去。
前年來此時,雪霜滿地,而現在,時值春夏之交,放目四眺,柳綠花紅,一片晴和向陽景象。人事與天時,竟是恰成對比。
他走了幾步,稍稍遲疑,忽然斜斜繞去一排竹籬後面,因為他看到那後面正盛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村野無香紙,採點野花致祭也好。他選擇了一小束野花,轉回來繼續往前走去。
不一會,到達了,莊院前曲水修竹,景物依然,只是往日的雪地,如今已代以一片繁茂的雜草。
莊門緊閉著,生滿綠苔,顯然自二老物故後,此處即未再有人居住過。
葛品揚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躍登院牆,入院以後的路,他十分熟悉,二老遺體不會仍在,但少不了會有個靈位的。於是他二徑向最後的大廳走去,為了表示尊敬,他不敢以輕身功夫躍進,而改以一步一步地緩行。
經過假山,經過水池,也經過那座風雨亭。
葛品揚來至亭中,正待穿亭而過時,目光偶掃,不禁微微十呆,亭中一碑挺立,原來二老就葬在亭下。
然而,此尚不足為異,更令他驚訝的是,那方墓碑面前此刻正安放著一束鮮花,花種與他手上所持者一般無二,而從花莖斷痕的新鮮程度看來,前此致祭者,離去最多也不會超過一頓飯光景。
先他而至的這位致祭者會是誰呢?
莊門緊閉苔封,毫無近日開啟過的跡象,而院牆又是那麼高,可見來而復去的也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
那麼,這人會是誰呢?
關於這一點,除了存疑,說什麼也無法憑空想象;於是,他將自己帶來的那束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原先那束野花之上,然後納拜,起立,默禱,注目緩退,返身再由原路悵然走出莊外,繼續往南行去。
雲夢向南,江河縱橫,趕路的人,以坐船走水路為宜,於是葛品揚在孝感搭上一條下行江船。
在登船之際,葛品揚心念一動,暗想:我一路行來,都是官塘大道,那位去過風雨茅廬致祭的人,如向北走,我不會碰不上。他既系武林人物,迎面相錯絕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所以,他人十九是與我同方向而行,也是向南。又他先我不過一頓飯之久,如南行,很可能也會在此搭船,我何不順便打聽一下?
於是,他向船家問道:「船老大,今天這兒有沒有船往下水開去?」
「噢,走過去好幾條啦。」
葛品揚又問道:「從這兒上船的客人多不多?」
「不多。」
「幾位?」
「唔,好像只有四五位吧。」
葛品揚脫口道:「其中」
其中什麼呢?他一時無法接下去。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一無所知。如果問其中有無江湖人物,船家或許並不見怪,但江湖人物有老少男女和各式各樣的長相呀!
船家見他滿身風塵,人品雖俊,眉宇間卻充滿惶惑沉鬱之色,加之話到口邊留住半句,出門人善觀氣色,暗底下不禁大為起疑,因而反問道:「其中什麼?」
葛品揚驀地想及:會不會是龍門棋士從蒿山下來順路過此呢?
這種猜測雖然絕無把握,但卻頗有可能,橫豎他得向船家交代出一個人來,於是故作不知怎麼形容才好似地比了比手勢道:「有沒有……這麼……一位老人家?」
船家稍稍釋懷,但仍追問了一句道:「那位老人家生做什麼樣子?有是有一位,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相公所問的人。」
葛品揚連忙介面道:「好認得很。」
船家「哦」了一下,沒有開口,注目等待他再說下去,葛品揚見無法拖延,只好笑了笑說道:「因為這位老人家無論衣著和長相都很特別。」
龍門棋土不一定會穿什麼式樣的衣服,在以前,他很可能舉出一部白鬍須來描述一下,因為龍門棋士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肯改變他那部垂胸美髯的;然而,如今不同了,在岳陽,龍門棋士為替他恢復一身功力,已不惜將美髯糟蹋了,此例一開,後來的情形就很難說了。
不過,他現在的這種想法,也相當圓滑。
龍門棋士鶴髮童顏,袍不覆膝,如不改裝,本來就很特別;要是改裝,為掩飾本來面目,一定也很特別;所以,他這樣問,可說是萬無一失。
果然,那名船家連連點頭道:「那麼就對了,那位老人家,無論面貌和衣著,都的確是有點與眾不同,蠶眉、鳳眼、高高的鼻樑、黑黑的膚色,神態極為威嚴,眉宇間似有著重重心事,尤其那襲天藍長袍,顯屬上好質地,然而卻沾滿塵土……」
葛品揚心頭猛地一震,暗駭道:這不是師父嗎?
船家眨眨眼問道:「相公說的是這位老人家麼?」
葛品揚定神點頭道:「是的,坐的哪班船?下去多久了?」
船家想了想說道:「坐哪班船記不清了,不過,開船還沒有多久,這一路下去,碰巧會在前面趕上也不一定。」
葛品揚含笑請託道:「趕上時請老大招呼一聲好嗎?」
船家點頭道:「沒問題。」
現在,葛品揚只有耐心等候這一途了。這一帶,水道紛歧,起旱追,很可能欲速不達,而且他也不知道那是條什麼樣的船,縱能追及,也很可能當面錯過。
江船行速,本來就不快,葛品揚由於心中焦急,感覺上也就更慢了。
船至黃崗,船家沒有表示,船到九江,船家仍然沒有過來打招呼,葛品揚再也無法忍耐,終於在九江離船登了岸。
他上岸後,暗暗思忖道:九江地面,不會沒有丐幫弟子,而丐幫弟子訊息靈通,絕不致對師父的過境一無所悉,我何不請這兒的丐幫分舵助我一臂之力呢?
於是,他入城,很快地便找著一名丐幫弟子,同時開門見山地向那名丐幫弟子顯示了自己身份,要求立即帶去會見他們會舵舵主。
丐幫九江分舵是在南門外楊湖中的一處小島上,當葛品揚乘坐的小船向島上駛去的時候,另一個方向,也正有著一隻同型小船往小島方面疾馳,兩隻小船漸靠漸近,終於,立在船頭上的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葛品揚驚喜交集地喊道:「日前在雲夢,向雲夢二老致祭的就是老前輩麼?老前輩為什麼要化裝成家師的模樣呢?」
來船船頭上站的,正是龍門棋士古今同。
但是,龍門棋士一副本來面目,一點也沒有改動,然而臉上的神色卻很怪異,這時聽了葛品揚的話後,全不似往日那種嬉戲之態,既不意外,也無欣喜表示,僅點了一下頭,意思似說:上了岸再談吧。
不一會,兩船同時攏岸,一老一小相繼登島後,葛品揚走過去,注目遲疑地道:「老前輩您是怎麼了?」
龍門棋士神色陰沉地道:「你來了正好,老夫來這裡,正為了請這兒分舵分頭派人找你來。」
葛品揚吃了一驚道:「找晚輩什麼事?」
龍門棋士沉重地道:「現在,你小子聽清楚:在江都縣北五里,隋煬帝舊日行宮附近,住著一名五十年前武林中的風雲人物,外傳此人早已物故,老夫近日方獲實訊,此人仍然活得好好的,如今命你前去,是要你去偷取一樣東西!」
葛品揚脫口道:「偷?」
龍門棋士微怒道:「是的,偷!不擇手段!因為此人對這樣東西愛如性命,就是他老子向他要也不一定要得到!」
「一樣怎麼樣的東西?」
「一座玉琢彌勒佛。」
「要來何用?」
「這個你不用問,你所要做的便是半年之內將它弄到手。」
「那人經常將這座玉佛放在什麼地方?」
「無人知道。」
「那,那晚輩如何下手?」
「如何下手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夫只告訴你期限是半年,超過一天,就別來見老夫,同時今後也就別再迴天龍堡去了!」
龍門棋士說時,聲色俱厲,葛品揚如蒙一頭霧水,但是,他不敢問,他只略略猜測到,這座玉佛,一定關係著一件嚴重的大事,不然以此老之身份,說什麼也不會出此下策,而要自己去偷的。
於是,他暫時改換話題問道:「好的,晚輩遵命,但是,日前去風雨茅廬的究竟是不是您老呢?」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葛品揚益發迷惑了,今天的龍門棋士,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但是,對於此老,他沒有話說。龍門棋士無論命他做什麼,他只有唯命是從一途,他相信此老性情變異定有原因,龍門棋士不肯解釋,多問也屬徒然。
葛品揚轉身欲去,想了想,又忍不住回過身來道:「關於五鳳幫召聘五派的事,武當平安渡過了,其他四派結果如何,老前輩有沒有聽到訊息?」
龍門棋士冷冷說道:「終南有弄月老兒,對方系知難而退;黃山水雲老兒與首鷹兩敗俱傷;王屋駝叟去了天龍堡,仙老峰被放了一把火;少林寺系由老夫強行出頭,那名藍鷹很有骨氣,所以老夫也沒有要他小命,僅於薄懲。不過這一來,該幫定然會老羞成怒,勢必集中全部力量,改向天龍堡洩忿了,因為該幫一定會誤以為是你師父暗中主持……」
葛品揚眉峰微蹙,暗忖道:是呀,我去王屋時,幸虧冷麵仙子尚未接獲另外四處的訊息,若是已知悉五路人馬沒有一處佔到便宜,她說什麼也忍不下這口氣而放過我的。該幫這次分向各派下手雖然失利,但如果五鳳五鷹集中,再加上天山胖瘦兩巨魔,以及天目無情翁、天衣秀士等一代巨煞,師門將拿什麼應付?這種危急情勢,龍門老兒又不是不清楚,他為什麼卻還要在這個時候將我支使去偷一座身外之物的玉佛呢?
葛品揚愈想愈覺得其中定有蹊蹺,於是繞著彎子問道:「那位玉佛持有者的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呢?」
「你小子想用強奪取是不是?」
「這不比行竊來得妥當些嗎?」
「很好,你小子如果活得不耐煩,就不妨試試吧!」
葛品揚聽得一呆,心想這就怪了,當今武林中武功最高者,就數師父、龍門棋士、弄月老人、水雲叟、冷麵仙子、天山雙魔、天目無情翁、天衣秀士、五臺三魔,以及五鳳幫等人,而自己,自習成先天太極玄功及一元指以後,已較上述諸人相去有限,自己今日的成就,龍門棋士想必也清楚,而現在他卻說得這麼嚴重,難道此人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道:「你小子有點不服氣是不是?」
「咳,咳,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難道老夫還看不出你在轉什麼念頭麼?」
「晚輩不過始終想不透武林中還有這麼位厲害人物罷了。」
「聽說過醫聖毒王這個名號沒有?」
「啊,醫聖毒王?這人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誰說不是,老夫剛才不是這樣說過了嗎?」
葛品揚默然了,龍門棋士冷冷又接道:「半年時間說短不短,所以你無須操之過急,一切憑智取,不擇手段。須知此人武功雖與老夫等人僅在伯仲之間,然一身毒功卻無出其右,談笑之間都能施毒制人死命,你行藏暴露之時,即你喪生之時!」
說到此處,手一揮,接道:「原船過去,馬上走!」
葛品揚不敢再說什麼,返身上船,仍由那名丐幫弟子送來這邊岸上。
葛品揚於是又自九江搭上另一條開往儀徵、江都方面的客船,在船上,他反覆回味著幾句話:「期限是半年,超出一天,就別來見老夫,同時也就別再迴天龍堡去了……醫聖毒王,醫聖毒王……只要能得手,不擇手段……」他想著,驀然駭忖道:去風雨茅廬致祭的明明是師父,我一再以此相詢,龍門老前輩都是避而不答,難道他與師父已碰過面,而師父正受了嚴重內傷,非那座玉佛無救不成?
二十四橋千步柳,
春風十里卷珠簾……
江都,即今之揚州。揚州之形勝,前人有「四六」頌之曰:
「禹別九州,斯為奧壤;唐分十道,是曰大邦。」
「俯江循之壯闊,瞰京口之穹崇;揮毫萬字,一飲千鍾!」
當年,詩聖杜甫為了要來這個「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曾替自己製造了一個非常動人的藉口:「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下揚州!」
杜甫的詩,十之八九都為憂國憂時而發,令人讀之極為感動,然而,這裡他說去揚州是為了「關心」淮南一帶的「米價」,多少有點值得存疑了。
不過,這還好,白樂天就傷情感了:
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
東自黃河西至淮,綠影一千三百里。
南幸江都恣佚遊,應將此柳系龍舟。
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
土墳三尺何處是,吳公臺下多悲風。
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
后王何以鑑前王,請看隋堤忘國樹……
這首《江都行》,當年題於揚州西城的摘星樓。
摘星樓原為隋煬遊幸江都建以納嬪妃者,如今,「摘星」一名雖存樓,卻早已改成一座酒樓了。
葛品揚登樓憑窗眺望,偶爾恩及這首《江都行》,不禁為之感慨萬千。
這與年前在關外,雖同樣登臨一座酒樓,可是,無論景物與心情都不一樣了。
那是風雪的嚴冬,現為花木向榮的初夏,那時是人影雙雙;現在則是人孤影只;那時僅有自憐,如今身肩武林命運重擔,欲遁世已無可能。
店夥走過來,葛品揚一狠心,揮手吩咐道:「不必問了,酒菜搬好的來就是了!」
不一會,酒菜端上,葛品揚悶悶地喝著,不時自視窗向北望去,心中煩悶地不住盤算:
醫聖毒工不但用毒為武林中空前一絕,就憑本身武功,也不在我之下,而那座玉彌勒既系無價之寶,收藏隱秘,自不待言。半年之期雖說不短,我現在連線近這名老毒魔的機會都沒有,又從何下手呢?
這時約莫午初光景,隨著時間的過去,樓上酒客也漸漸增多,呼酒叫菜,以及高談闊論的嘈雜聲,聽了益發令人心煩,正所謂以酒澆愁愁更愁。葛品揚本來就不善酒,半壺廣陵春下肚,陶陶然,已然微醉。
這時,忽聽鄰座一人大聲問道:「那個賣鏡子的,今天會不會再出現,蔡老夫子?」
「很難說。」
那人接著又問道:「蔡老夫子見多識廣,依夫子之見,那人一面鏡子索價紋銀五百兩,是他有瘋疾呢,抑或他那面鏡子真有什麼神奇之處?」
「白樂天有首詩你聽說過沒有?」
「什麼詩?」
「太宗常以人為鏡,鑑古鑑今不鑑容;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鍊銅!」
「揚州百鍊銅?」
「是的,在唐代,我們揚州人常於五月五日端午在江山對日鑄鏡,謂取日之華,照之可使人青春不老。這面鏡子,據那人說,便是唐代之寶鏡。」
「真有這回事嗎?」
「老朽沒有五百兩紋銀,不敢妄斷。」
這句話說得滿樓俱為之哈哈大笑起來。
所謂照妖鏡、攝魂鏡,不過是說部中的神話,一面銅鏡質地再好,也不過是面銅鏡而已,如說一面銅鏡要賣五百兩紋銀,當然是笑話了。
葛品揚於恍惚中為這陣突發的笑聲所驚,扭頭四望,一眾酒客們卻已改換話題,去談其他方面了。他隱隱約約地,只聽清什麼鏡子、五百兩紋銀等斷句,這時不禁感到迷惑不已,暗想這些人剛才在笑什麼?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叫道:「來了,來了,又來啦!」
全樓酒窖,立即湧向窗外探首下望。
葛品揚隨著將頭伸出窗外,但見下面小河蜿蜒,兩岸垂柳搖曳,景色極為幽雅。這時,柳堤上,由西邊緩緩踱來一名三旬左右的落拓書生,身穿一襲舊青衣,衣著雖然寒酸,眉宇間卻頗有一股俊逸的書卷氣。
青衫書生緩緩踱至摘星樓下,在小石橋橋頭盤膝端坐下來。
身後跟著的大群閒上立即一湧而上,將青衣書生圍了個水洩不通。這座石橋,為西門與北門通向城中的要道,這一阻塞,圍看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但摘星樓上的酒客卻不受影響,始終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青衫書生於坐定後,左袖微提,右手探入,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圓形青布小袋,平放在膝頭上,開始閉目養起神來。
青布袋中所裝,大概便是那面索價五百兩紋銀的寶鏡了。
圍看的閒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議,但卻沒人上前向書生索鏡觀看。葛品揚看了片刻,覺得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便轉過臉來,準備繼續喝酒。
酒杯尚未端起,忽聽有人低喊道:「喂,快瞧,老周,那頂神秘的小花轎又入城啦。」
「哦!在哪裡?」
「已快到橋頭了。」
「真怪,不多幾天,這頂小花轎就出現一次,卻始終不曾在人見到過轎中人面目。老張,你說這孃兒是不是那一路貨色?」
「弄不清楚,我已經打聽很久了。」
「就沒有人釘梢,看她究竟來自什麼地方嗎?」
「當然有人釘過了。」
「結果如何呢?」
「結果知難而退。」
「怎麼回事呢?」
「那幾個轎伕太兇了,一個個全似練過把式,不管誰釘上,不出十步就給發覺。聽說那些傢伙只要向你瞪瞪眼,也就夠你魂飛魄散的了。」
姓周的突然低低打斷話頭,叫道:「快看,大概有好戲可瞧了!」
這一叫,談話之聲立止,四周也忽然特別安靜了下來,葛品揚感覺有異,便又扭頭向下面橋下望去。
這時,閒人們紛紛旁退,一頂花呢鳳角小軟轎,在兩名家丁模樣的人物開道下,正由另外兩名家丁模樣的中年壯漢向橋上抬來。
行家看行家,一眼分明,葛品揚略加打量,便知這四名家丁模樣的人物均非俗手;但是,儘管閒人退讓,那位青衫書生卻一點不知天高地厚,依然端坐原地,閉目不動。葛品揚不禁為那青衫書生暗暗擔心。
可是,奇怪的是,轎至青衫書生面前,竟自動停了下來。
閒人們遂又試著慢慢聚攏,青衫書生始終不動一下。這時,小花轎中突然傳出一陣嬌滴滴的女子聲音道:「這就是傳說的那個人麼?那面鏡子拿來給奴家看看。」
語音婉轉如鶯啼燕呢,但卻不是揚州本地口音,話說完,四名壯漢中已有一名俯下身子,準備去拿那隻青布小袋。
青衫書生突以衣袖一遮,搖頭拒絕道:「不行,按規矩行事,亮過銀子再看貨,不然你也看,他也看,就算寶鏡看不壞,本人煩也就給煩死了。」
那名壯漢眼一翻,兇光畢露,哼道:「朋友說話最好睜開眼睛!」
青衣書生未及答話,轎中傳出嬌音道:「不,趙老大,就依了他吧。」
那名被喊作趙老大的壯漢怔了怔,忙垂手應了聲。「是的,夫人!」然後自懷中取出一隻小拜盒,連盒往青衫書生面前一放,冷笑著,脾睨不語。
青衫書生開啟拜盒看了看,連連點頭,甚表滿意,接著放下拜盒,雙手捧起那隻青布小袋送往轎邊道:「寶鏡在此,夫人請過目。」
那名趙老大伸手代接,青衫書生手一縮道:「寶鏡僅可由買主檢視,本人幾天前就宣告過了。」
轎中人嬌滴滴道:「好,交給奴吧!」
那名趙老大有火不便發作。怒目退去一邊,接著,一隻潤如春蔥、白如凝脂的纖纖玉手,自轎簾中伸了出來。
看到這隻手,每個人都止不住心頭一蕩,目光發直。
青衫書生眼光所至,也為之微微一楞,忽將鏡袋交去自己左手,右手一翻,竟將轎內伸出的那隻玉手緊緊握住,旁若無人地嘖嘖讚歎道:「呵呵,又白又嫩,好美的一隻小手兒呵,唉唉,要是能睹芳容一面,區區五百兩銀子又算什麼……」
真個是色不迷人人自迷,青衫書生這種失常舉動使每個人都看呆了,一時間,四下裡竟靜得一點聲息也聽不到了。
那隻玉手掙扎了一下,驚呼道:「趙,趙老大!」
叫的雖然只是趙老大一個人,但四名家丁於二聲驚「啊」之下,已自不分先後地同時向青衫書生揚掌劈去。
閒人們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呼。
葛品揚輕輕一嘆,僅搖了一下頭,並不動心,這種人雖說死得冤枉,但是,一點也不能引起人的同情。
然而,怪事卻出現了。
就在這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但見青衫書生一聲「唉喲喲」,雙肩微晃,平地向轎邊挪近尺許,竟以毫釐之差一下閃過四人的合擊。
葛品揚雙目一亮,充滿訝異,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看走了眼!
四周閒人紛紛後退,這時葛品揚注目之下,又是一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四名家丁正待攻出第二招之際,轎簾一揚,另一隻玉手已然閃電般伸出,食中兩指緊並,疾點青衣書生兩眉之間眉衝大穴,雖有轎簾遮住,然其認穴之準,竟然不減明眼人分毫!
原來轎中佳人也是一位大行家!
葛品揚從轎中人出手招式上估量,此女功力與成就,當不在五鳳幫五鳳之下,武林中哪還有這等武功的年輕女子呢?
四名家丁見女主人已經自行出手,知道幫忙無益,便都蓄勢而止。
青衫書生顯非弱者,容得另一隻玉手點出,左手鏡袋一鬆,斜腕一抄,竟又以一招神妙手法將玉手握住,哈哈一笑道:「廣陵城中饒花光,廣陵城外花為牆,高樓重重宿雲雨,野水灩灩飛鴛鴦嬌人兒,下轎吧!」
大笑聲中,雙腕加勁,眼看轎中人即將被他拖出轎外,就在這時,石橋通向城中的一端,突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厲喝道:「狂賊放手!」
青衫書生循聲回頭,一點紅星,已正對面門疾射而至。
青衫書生一見之下,似頗感意外地口一張,閃避不及,紅星直射入口,接著,便見青衫書生臉色微變,雙手一陣抖顫,突然鬆手向後倒去。
轎中人玉手一縮,金蓮同時飛出,青衫書生立被踢滾橋下,身橫水邊,半邊臉浸在河水中,一動不動,竟告氣絕。
「啊啊,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一陣驚呼,閒人剎時奔散得一個不剩,摘星樓上酒客也都變顏變色地紛紛歸座,似乎誰也不願被牽連到一件人命案子中。
葛品揚當然不在乎這些;相反地,他對橋上更加註意起來。以一點紅星取青衫書生之命的,是個長方臉,雙目如電,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的灰髯老人,此刻,灰髯老人正自橋中央向小轎走去。
四名家丁一致低目垂手,似對灰髯老人既敬且畏。
灰髯老人走至轎旁,毫不為意地朝橋下青衫書生屍體望了一眼,然後俯身拾起那隻鏡袋,開啟看了看,一抖腕,將鏡袋扔得不知去向。
轎中人這時嬌聲問道:「你剛才用的是一顆五毒丹?」
灰髯老人點點頭,沒有表情,也沒有開口,葛品揚心頭一動,訝忖道:五毒丹?難道此老即醫聖毒王不成?
轎中人嬌聲又說道:「此人身手不凡,在武林中定非無名之輩,怎不下去瞧個清楚,查查他究竟是什麼來路呢?」
灰髯老人低低嘿了一聲道:「有什麼好瞧的?他發難,不過是乘你不備,連一顆毒丹都躲不了,縱有名,諒也有限!」
「屍首要不要叫趙老大他們處理一下?」
「不必了,三個時辰之後,不過剩下血水一灘,衙裡捕快見了,自不難知道系老夫所為,誰還敢拿老夫怎麼樣?」
灰髯老人說著,袍袖一揮。兩名家丁立將花轎抬起,循來路出城而去。
直到花轎與灰髯老人全部消失不見,四周閒人這才又嘗試著往橋邊攏來。葛品揚正待下樓看看青衫書生究為何許人以及中毒後屍體如何化血之際,閒人們忽聽樓下發出一陣驚叫,急急轉頭看去,怪事又發生了。
原來那名青衫書生竟是佯死!
這時,但見他緩緩欠身站起,笑容滿面,俯臉一張口,向掌中謹慎地吐出一顆紅色藥丸,藥丸外面包著一層透明皮膜,吐在掌中,看著,搖頭一笑,一面小心地將藥丸收入一隻錦盒中,一面喃喃說:「得來不易,嘿嘿,得來不易,皮膜要給震破,沾上一點唾液,我姓柳的可就要重投孃胎了。」
說罷,眼膘眾閒人,微微一笑,返身揚長而去。
姓柳的?葛品揚注目凝思著:這種神態!這份身手?尤其是最後離去的這份飄逸身法?
呵呵,難道此人竟是天衣秀士所偽裝的不成?
愈想愈像,除了天衣秀士,換了任何人,也將不會有如此膽量的。葛品揚想著,對天衣秀士這種謀丹手段,不禁大為欽佩,心想此人要不是步入邪途,真是何患功不立,名不揚?
天衣秀士謀取這顆五毒丹有何用處,固然不得而知,但是,以天衣秀士之名,都無法向醫聖毒王明著討取,龍門棋士說此人在丹藥方面一向是六親不認,看來是一點也不假的了。
葛品揚眼看天衣秀士得手,自己卻不知哪一天才能成功,頓感酒菜無味,於是喊夥計結了賬,出北城,向所謂隋煬行宮舊址行去。
一直走到邵伯湖邊,仍無所見,這時已是黃昏時分,湖邊漫步著不少士人,遠處寺院中鐘聲悠悠,斯情斯景直如置身畫中。
葛品揚塵慮盡滌,正感信然忘我之際,忽聽一個士人輕吟道:
「遠木連天水接空,
幾年行樂舊隋宮……」
此為昔人羅隱之名句,葛品揚聽了,抬眼四望,立即發覺到,依周圍景物判斷,當年的隋煬行宮,一定就在這附近了。
於是,他背起手,漫步沿湖而行,表面從容,似在欣賞傍湖晚景,其實眼光四掃,方圓半里之內,無不在搜視之中。
走過上方禪智寺,他發現寺後有座小土山,山上修竹成林,竹林中隱有炊煙嫋升,心念微動,暗忖道:怕不就在那竹林中吧?
可是,怎麼個混入法呢?
那一帶顯非遊賞之地,而他又非揚州本地口音,醫聖毒王不但本人招惹不得,就是他手下那班下人們,也都一個個精悍異常,只要一照面,便沒有不給看穿之理。易容吧?裝什麼身份的人好呢?而且方言是誰也無法在十天半月之中就能仿習得惟妙惟肖、足以亂真於當地人氏的。
葛品揚徘徊著,時而駐足,時而蹙額,此行任務,實在太重要了,如他沒有猜錯,月師一命,就等於懸在自己手中。是的,龍門棋士是對的,不擇手段,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不,絕不能失敗!
太陽下山了,湖邊行人漸稀,葛品揚眼望湖天遠處,一個意念突如火花般在他腦中閃過,於是他帶著因狂喜而激動的心情,又向揚州城中奔來。
第二天,揚州城中,沸沸揚揚,到處都在談說著昨日發生在摘星樓下,貴人橋上,那個賣鏡子的怪人死而復活的奇聞。
正當奇聞傳遍全城的時候,更古怪的事,接著發生。
時約巳末年初光景,由東門戲馬臺方面,緩緩踱來一人,此人年約三旬上下,身穿一襲舊青衫,雙手背剪,面帶冷傲笑意,隨著此人的出現,街道上頓時暴發起一連串的驚呼:
「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昨天……貴人橋上那個賣鏡子的!」
轉眼之間,萬人空巷,青衫書生視若無睹,在分分合合的人群中向前走去,步履依然從容如故。
走沒多遠,叫囂聲一靜,人群在維揚鏢局門口停頓下來。
青衫書生一聲輕咳,擠在鏢局門口的閒人,立即向兩邊紛紛後退,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青衫書生正待舉步而入,鏢局內人影一閃,那位有維揚豹鞭之稱的維揚鏢局局主申百通,已然帶著滿臉錯愕神情,自局內大步奔出。
豹鞭中百通身形一定,抱拳注目道:「小可申百通,這位兄臺枉駕敝局,莫非有所指教不成?」
青衫書生淡淡地說道:「是的,有件小事相煩。」
衣袖一抖,一封書函平平穩穩地向豹鞭申百通迎面飛去。
豹鞭申百通亦非弱者,當下不願示弱,單手一招一帶,便將那封書函接在手中,可是,看封皮上的幾個字,卻止不住神色一變!
青衫書生臉色一沉,緩緩說道:「請面交老毒物本人,並請於一個時辰內送達。」
豹鞭申百通抬起頭,遲疑地道:「朋友的稱呼可否見示?」
青衫書生目射神光,冷冷地道:「裡面寫得明明白白,收件人自會清楚。」
另一隻衣袖一抖,一隻銀錁子,「奪」的一聲輕響,嵌入迎面那塊大書著維揚縹局四個字的橫匾正中,不偏不倚,深淺與匾面齊平,有如平面上鑄就的元寶記號,青衣人冷冷接下去道:「請局內兄弟買酒喝,不成敬意。」
語畢,身軀一轉,悠然舉步,沿來路向東門而去。
豹鞭申百通雙手緊握,怒形於色,但是,當他回頭朝上面那塊橫匾打量了一眼之後,輕輕一嘆,手臂廢然放落。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一陣騷動,忽有一名身穿長衣、目光如電的中年漢子橫衝直撞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所過之處,閒人為之披靡。
豹鞭申百通頭抬處,慌忙抱拳道:「啊啊,趙老大……」
來的,正是昨日隨那頂小花轎出現在貴人橋頭的趙老大。這時,豹鞭申百通話尚未完,趙老大手一伸,已將豹鞭申百通手上那封書函奪到手中。
豹鞭申百通不但不以為意,反而打拱賠笑道:「趙老大,你來得好極了!」
趙老大理也不理,眼光向手上書函封皮上匆匆一掠,隨即塞入懷內,身軀一轉,大踏步地穿過人群而去。
揚州北門五里外,上方智禪寺寺後,越過一座土山是一片廣佈數里的竹林,竹林深處樓臺儼然,這兒正是五十年前,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精於醫術卻吝於濟世,用毒與醫術齊名的醫聖毒王司徒求的道世洞府:避塵小洞天!
這時,約莫午末未初光景,小洞天第三進深院內,一名年約七旬左右、長方臉、雙目精光如電、臉上毫無表情的灰髯老人,正在細心調變著一缽黑色藥末,耳聞腳步聲響,頭一抬沉臉喝道:「趙老大,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趙老大喘息著,額際微現汗意,本是鼓勇奔入,經這一喝氣勢頓消,當下惶恐地垂下手,低下了目光,囁懦地道:「小……小的該死。」
醫聖毒王電目一掃,已看出端倪,又喝道:「拿過來給老夫瞧瞧!」
趙老大躬身上前,平舉過頂,將那封書函遞上,醫聖毒王接過撕開,抽出了一張紙片,但見上面寫道:「司徒兄丰采不減當年,且獲絕代豔娃為伴,白髮紅顏,相映成趣,誠屬可喜可賀。五毒丹一顆拜領,小弟因有急用,不敢面求,不得不出此下策,有暇過烏牙山、靈峰院,當盡東道之誼。弟柳迎風百拜。」
醫聖毒王牙一挫,臉色鐵青,匆匆進入廂房,不一會,又匆匆走出,向趙老大厲聲交代道:「你們娘娘後山採藥回來,就說老夫去了烏牙山,兩月之內返轉,這期間,門戶小心,不管誰上門,一律不留活口!」
趙老大俯身低應道:「小的知道!」
醫聖毒王衣袖一拂,人如灰鶴沖天,眨眼消失不見。
黃昏時分,避塵小洞天前面,趙老大正與另外一名家丁在空地上漫步閒聊,偶爾抬頭,目光不禁一直,脫口驚聲道:「老主公,您,您……」
十數步外,沉著面孔站著的,竟是那位老毒物醫聖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