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這位不知因何去而復返的老毒物,臉色青中帶黑,相當難看,目注兩名家丁,不發一語。
趙老大心頭一寒,與另一名家丁同時低下了頭。
老毒物緩步向兩人走近,兩人身軀又止不住索索發抖,不過老毒物並無惡意,走近後,輕輕哼了一聲道:「前頭走,去老夫書房,老夫有話吩咐你們!」
兩名家丁如獲大赦,忙不迭半偏著身軀在前面開道,老毒物沉吟著,眼光四掃,腳下卻走得很慢,似在考慮著一件什麼重大的事情。
穿過重院,來至第二進,一聲嬌呼,一條淡紅色的倩影,突然如飛般撲至老毒物懷中。
老毒物微微一怔,旋即將來者攔腰一把摟住。
老毒物現下摟著的,是個看上去年僅雙十左右,眉比遠山、眸賽秋水、鼻若懸膽、唇似菱角、齒如編貝、美勝嫦娥仙子的絕色佳人。
此刻,這位身上僅披著一襲薄綢睡衣的佳人臉一仰,吹氣如蘭,低低而幽怨地道:「怎麼啦?你?說去兩個月,差點把奴愁煞,而且只說去烏牙山,卻沒有說去找誰,為了什麼事,看你下次還敢這個樣不……」
老毒物沒有開口,仰臉向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吐出,然後自懷中掏出一張已給揉皺了的紙片遞到紅衣佳人手上。
紅衣佳人霍地站直,早有兩名丫鬟將紗燈移近,紅衣佳人匆匆看了一遍抬臉疑訝地道:
「柳迎風?是不是當年那個頗有俠名的天衣秀士?」
老毒物「嗯」了一聲,仍沒有開口。
紅衣佳人秋波一閃,又問道:「你既趕去,因何又半途折回的呢?」
老毒物沉著瞼,冷冷說道:「進書房裡再說!」
兩名家丁因見娘娘出迎,一直躬著身軀不敢抬頭,老毒物對之視若無睹,徑自與紅衣佳人相摟著,向院左一間廂房走去。
進入廂房,老毒物目光微掃,緩緩走去書案旁一張涼椅坐下,紅衣佳人正待緣頸登膝,老毒物忽然冷冷說道:「那邊坐,老夫心情不佳。」
紅衣佳人黛眉微蹙,頗為不悅地在書案另一邊坐下。
老毒物臉一仰,對天發問道:「娘子,武林中怎麼稱呼你,你知道嗎?」
紅衣佳人愕然凝眸道:「你這一問多怪?」
老毒物原姿不動,冷冷介面道:「是的,很怪,但娘子不妨親口回答老夫一聲,娘子應該清楚,老夫並不是一個無話找話說的人。」
紅衣佳人悻悻然說道:「沉魚落雁蘇小憐,怎麼樣?難道你懷疑那個什麼天衣秀士這次是奴叫他來的不成?」
怪不得有此絕代風華,原來是禍水三姬中沉魚落雁姬啊!
但見老毒物「嘿」了一聲,冷冷說道:「雖非如此,卻也差不多!」
沉魚落雁姬自座椅一跳而起,嬌軀打顫,戟指喘叱道:「司徒求,你,你,你說清楚點!」
老毒物淡淡地道:「坐回去!」
跟著,冷冷地接下去道:「老夫說:‘雖非如此,卻也差不多’。這樣說,應該沒有什麼不清楚才對。我司徒求寡情絕義,六親不認,雖然名號中,‘醫聖’兩字在‘毒王’兩字上面,但一生毒死的人比醫活的人不知要超出多少倍,這一點,姓柳的比誰都明白,嘿嘿,娘子如以為他姓柳的這次冒生命之險而來,只是為了區區一顆五毒丹的話,嘿嘿嘿,那就成了笑話了。」
沉魚落雁姬愕然道:「那麼」
老毒物忽向房外高喊道:「你們且先退下去。」
待得趙老大及另一名家了腳步聲消失,老毒物這才嘿嘿一笑接下去道:「這是老夫新近得悉的一大秘密,你們禍水三姬中的另外兩位,羞花已歸天目無情翁錢老兒,而閉月所改事者不是別人,就是這位姓柳的,天衣秀士柳迎風!」
沉魚落雁姬頗感意外地道:「有這等事?我們三姐妹自離開五臺之後,彼此間音訊斷絕,羞花大姐的情形不知如何,但是閉月二姐,前幾年不是聽說跟了什麼浮梁毒羅漢的嗎?
怎麼一下子又變成了這個天衣秀士的呢?」
老毒物嗤之以鼻道:「武林中的人和事,天天都有變化,不然老夫也不會退出了!」
沉魚落雁姬溫然不樂道:「你曾答應奴家,幫奴家打聽羞花、閉月兩位姐姐的下落,閉月姐姐跟了浮梁毒羅漢也是你說的,怎麼她改事天衣秀士的事你到今天才提?」
老毒物嘿嘿一笑道:「遲了嗎?你關心別人,別人不也在關心你嗎?姓柳的過去向來以正人君子自居,而今事實證明,所謂正人君子者,亦不過是如此而已,他姓柳的這次找上揚州來的真正居心,娘子還能說不明白嗎?」
沉魚落雁姬秋波閃了閃,突然霞生雙頰。
老毒物陰陰側目道:「清楚了吧?」
沉魚落雁姬忽然凝眸道:「老爺子今兒出去了一趟,臉色怎變得這麼難看?甚至連喉嚨都有點沙啞了?」
老毒物臉一仰,冷冷笑道:「也許是數十年來第一次碰到這等‘愉快’事的緣故吧?嘿嘿嘿!」
沉魚落雁姬雙頰又是一紅,皺眉道:「這姓柳的得隴望蜀,居心既然如此可惡,老爺子就應該追下去懲戒他一番,做甚又半途改變主意呢?」
老毒物陰沉地道:「娘子聰明人,難道連這一點也想不通麼?」
沉魚落雁姬蹙額搖頭道:「老爺子行事太難捉摸了。」
老毒物傲然一笑,冷冷說道:「他姓柳的雖以足智多謀見稱,如真的跟老夫較量起來,哼哼,還差得遠呢!老夫已將他這次來此的用心,分析得一清二楚,他來的目的可能有兩種,為了‘人’,也為了‘丹’。所以,他在得丹之後,又來了個調虎離山,想趁老夫不在時,將你劫走!」
沉魚落雁姬連連點頭。
老毒物冷笑道:「老夫一時氣怒之下,幾乎上了大當。你想想看,天衣秀大何許人?老夫又是何許人?他會蠢到丹已得手,還留書激怒老夫,樹下老夫這等強敵麼?」
沉魚落雁姬道:「是呀,那麼老爺子回來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老毒物切齒道:「姓柳的以輕功知名天下,且又超前離去一個多時辰,追下去也是無益,同時,縱然追及,殺了他也不能盡洩老夫心頭之恨,老夫尚有更毒的辦法!」
沉魚落雁姬道:「什麼辦法?」
老毒物恨聲道:「如果老夫料得不錯,這廝盜丹目的,必是為了毒害某一勁敵,換句話說,那人武功必在這廝之上。而現在簡單得很,老夫帶上一件療毒聖品,跟蹤前往,他下手,老夫也下手,兵法雲:敵人之敵,必為吾友。那時候,黃鶴樓上看翻船,天下再沒有比這個更令人賞心的樂事了!」
老毒物說至此處,手一揮,沉聲吩咐道:「娘子去將那座玉佛取出來。」
沉魚落雁姬一愣,張國道:「老爺子今兒是怎麼啦?」
老毒物也是一楞道:「老夫怎麼了?」
沉魚落雁姬詫異道:「老爺子無論什麼丹丸膏藥都准許奴家過問,唯獨藏放玉佛的那座百寶箱不許奴家接近,奴家連開啟之法都不知道,怎麼個取法?」
老毒物怔了怔,似乎有點失笑,當下緩緩起身道:「娘子前頭走,老夫前去教你開啟之法,這次離開不是一天二天就能回來,裡面尚有其它緊急備用之物,娘子不知如何開啟總不是辦法。」
沉魚落雁姬見老毒物突然願意將他一向視如拱壁的百寶箱向自己公開,不禁大為高興,媚眼斜拋,嫣然一笑,扭著水蛇般的柳腰,領先向書房外面款款走去。
老毒物捋髯後隨,不一會,穿過花陰道,登上最後一進裡院的小樓,沉魚落雁姬掀幔走入,至板壁前,玉指一點,平滑的紅木板壁突然露出一道小門,然後回頭向老毒物招手嬌笑道:「過來教奴呀!」
老毒物回頭向房門口兩名女婢喝道:「燈掛好,統統下去。」
兩女婢恭應一聲,將燈掛好,折身一福,轉身悄步走下小樓。
老毒物園門異光,一步步向密門中那座顯為純鋼打鑄的百寶箱走去。人至百寶箱前,稍稍猶豫,突然一轉身,並指向沉魚落雁姬香肩點去。
沉魚落雁姬一聲駭呼,欲待閃避,已然不及。
老毒物得手不饒,指飛處,又將啞穴點上,接著玄功默運,一聲「嘿」,硬生生將一座銅鑄百寶箱劈裂開來。
十指插入裂縫,又是一聲悶「嘿」,百寶箱對半分開。
這時候,百寶箱分開,赫然露出一座高約七八寸、寬約四五寸的小小檀木佛龕,佛龕內瑩光耀射,正是一尊玉琢彌勒!
葛品揚心頭狂喜,手一伸,連佛龕一併抄入手中。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真是一點也不錯。這時的葛品揚喜極忘情,竟沒想到這裡是什麼地方?醫聖毒王連愛姬都不許觸控的至寶,又怎會這麼簡單便能攫取到手?
說時遲那時快,佛龕離墊,但聽嘶的一聲輕響,一蓬青霧疾噴起,葛品揚情知不妙想躲已經晚了,鼻聞異香心神一陣恍惚,手抱佛龕仰面栽倒。
等到葛品揚醒轉過來,四肢痠軟,周身乏力,身上已給點了七八處穴道,同時處身之地也由樓上臥室變成樓下客廳。
這時的客廳中,燈火明亮,那名沉魚落雁姬穴道已解,正臉色鐵青地坐在迎面一張大師椅上,身後立著怒目以視的貼身兩婢,那位趙老大則日含冷笑,虎視眈眈地站在門口。
葛品揚嘆一聲「罷了」,心灰意冷,黯然合目。
但聽沉魚落雁姬沉聲叱道:「睜開眼來!」
葛品揚睜開眼,冷冷一笑,再度將眼睛合上,這意思很明顯:成者王,敗者寇,別夢想問什麼口供了,殺剮聽便!
趙老大陰陰插口道:「這廝倔強得很,問亦徒然,反惹娘娘多生閒氣,依小的主意,不若賞他一顆五毒丹,連骨帶肉一起化掉算了。」
這傢伙心腸好毒,葛品揚直聽得涼自背脊起,自己一死不要緊,師父怎辦?這次的武林禍亂又由誰來收拾?
最可怕者,莫過於死了連一點骨頭都留不下來,死得這樣無聲無息,將使所有關心他、並寄重望於他的人,永遠無法知悉他何以會突然音訊沓渺,這教人如何瞑目?
可是,他能怎麼做呢?穴道被點,不止一處,而且都是人身幾處重要大穴,空有一身玄功,也一樣無能為力!
如今,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全心全意為他敬或愛的人作最後的祝福了!
沉魚落雁姬略作思索後,道:「唔,這樣也好。」
接著,是女婢上樓取丹的聲音,再接著,是趙老大接過藥瓶嘿嘿冷笑著向他一步一步走近的聲音。
葛品揚一顆心,開始下沉!
「要‘喂’,還是自己張口?」
葛品揚不響,也不動,他等待最後一次以齒創賊的機會。不過,他也知道,以趙老大之精練,這種機會並不多。果然,一縷冷風往他下頦逼到,這樣,一指點實,他就不得不張開嘴巴了。」
就在這一髮千鈞的剎那,沉魚落雁姬忽然喝道:「且慢!」
趙老大手一縮,愕然回過頭去道:「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沉魚落雁姬沉吟著道:「先去拿藥水來洗淨他臉上偽裝。看看他究竟是誰再說,這種重大的事不能不稟報老爺子,老爺子一旦追問起來,我們若是一無交代,豈不令他老人家疑心?」
趙老大覺得甚為有理,忙說道:「是的,娘娘設想得周到。」
不一會,一盆滲藥的溫水取來,葛品揚只有任由擺佈,為他洗臉的是兩名女婢,他不好拿兩婢怎麼樣,擦著,拭著,首先是兩婢發出一聲驚「噫」,接著趙老大和沉魚落雁姬也相繼驚「咦」出聲。
趙老大上來一腳,喝問道:「小子何派門下?姓甚名誰?受何人指使?識相點,快快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葛品揚咬牙道:「全忘了,總之,不是寄身別人籬下,狐假虎威的走狗也就是了!」
趙老大勃然大怒道:「找死還不容易?」
喝聲中,又是一腳,用足八成力道,踢得葛品揚痛入心脾。就在這個時候,沉魚落雁姬秋波一陣閃漾,忽然離座走上前來,向準備再踢第三腳的趙老大緩緩說道:「趙老大,你且退開一邊,由奴家來問他幾句。」
趙老大應了一聲「是」,由後退出一步。沉魚落雁姬眼角一飄,朝葛品揚迅速地遞了一道眼色,緊接著問道:「你是五鳳幫五鷹中的第幾鷹主?」
葛品揚迅忖道:她這樣暗示於我,難道是有心解救我不成?於是冷冷一笑,故作傲然口氣答道:「有膽量的,就不妨在處置了本少俠之後向五鳳幫遞句話:‘貴幫的紅衣五鷹主,我們收拾了!’」
他雖不屑於沉魚落雁姬的同情或憐憫,但是,活下來,卻是他迫切需要的,同時他現在這樣說也並沒有錯,屍鷹的紅鷹主只是暫領,他仍是五鳳幫正式的紅衣鷹主。
沉魚落雁姬似甚欣慰,偏臉向趙老大道:「怎麼樣?奴家叫先弄清楚再下手沒有錯吧?」
說著,不待趙老大有所表示,又向兩婢喝道:「把他提去老爺子那間密牢中禁銅起來!」
趙老大一呆,期期地道:「娘娘,這,這妥當嗎?」
沉魚落雁姬反問道:「有何不妥?」
趙老大遲疑地道:「老爺子要兩個月左右才能回來,這廝武功不低,心思也頗詭詐,後面有無接應也不知道,萬一,萬一出了毛病怎辦?」
沉角落雁姬冷笑道:「你說怎辦?」
跟著,臉色一沉,又道:「老爺子不在家,這家中是由你作主,還是由奴家作主?你知道五鳳幫系何人主持?你知道五鳳幫近來跟老爺子有過什麼接觸?不留活口交老爺子自己發落,老爺子相信他是誰嗎?萬一誤殺,這擔子由奴家,還是由你趙老大擔?」
趙老大嗒然無言,垂手低言道:「娘娘息怒,小的知錯了!」
沉魚落雁姬揮揮手,輕輕一呼,徑自上樓而去。這邊趙老大向外退出,兩婢則一抬頭,一抬腳,將葛品揚抬著向廳後走來。
繞過屏風,出廳門,沿廊而行,至一巨柱,抬腳的女婢足尖一踢,巨柱陰面實現一洞,兩婢躬腰進入,沿坡滑下,左拐右彎來到一處僅靠明燈發光的地下密室,兩婢將葛品揚放下,對望一眼,又各以眼角朝葛品揚偷偷瞟了一下,這才手挽手,低頭細語著自來處退了出去。
密室之中又晦又暗,身上又疼,肚子又餓,但是,葛品揚已無暇計較這一些了,這些,總比死強得多。
現在,他忖度著,如何才能恢復自由?還有沒有攜玉佛以俱歸的希望?
想及這兩個問題,葛品揚又灰心了。沉魚落雁姬藉故留他一命,不論是不是為了她向趙老大所解釋的那些理由,但要想她無條件放了他,則是絕無可能的,而再度盜取玉佛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依當時情形判斷,龍門棋士要他盜取玉佛,乃是為了要救他師父,師父不能得救,他縱能苟活,又比死強多少?
他估計,現下時刻,約莫在三更左右,離天亮還早,既然空想無益,不若暫時閉目養神,於是他靜心合上眼皮,想好好先睡一覺再說。
朦朧間,不知過去多久,葛品揚忽被一陣微帶喘息的如蘭暖氣吹醒,神思回覆,這才發覺全身正被另一條軟滑溫香的肉體緊緊摟著。
在黑暗中,對方似已知他醒了過來,一陣喘息的細語,立即在他耳邊顫抖著響起:
「好……小弟,心肝……你叫什麼?不……不說也好。知……知道奴是誰嗎?知……知道武林中的禍水三姬麼?知道三姬中誰最美?沉魚落雁……心肝,你知道的,是嗎?假如……
你……你就這樣,並不辱沒了你不是嗎?知……知道武林中……有……有多少人為奴瘋狂,為奴身敗名裂……而……而奴家連正眼都不去瞧他們一下嗎?」
葛品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心狂跳,血驟湧,喉頭有著窒息之感,他緊咬下唇,直到滿口感到又威又腥,才稍稍平復,掙扎著喊出兩個字:「無恥!」
「無恥?唉,心肝,太可笑了。心肝,你不是沒有看過我,現在閉上眼,想想我吧,想想我的臉,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腰肢……」
雙臂在微抖,但摟得更緊了,灼熱如火的香頰隨著柔軀揉動向葛品揚臉頰上貼來,葛品楊頭一甩,怒叱道:「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了!」
「叫吧!」
「以為我不敢?」
「以為你不忍!」
葛品揚大聲叫道:「趙老大!」
「叫趙老二也沒有用的,這兒是什麼地方?他聽到?他敢來?咭咭,心肝,軟求不行,奴可要強來了!」
「趙老大!」
「叫吧,看你還叫不叫?」
一條軟滑香舌隨聲遞來,葛品揚一狠心,齒合處,沉魚落雁一聲尖呼,上身昂起,跟著劈劈拍拍括了他好幾個耳光,然而打得並不重,一面打一面低低罵道:「看上去一表人才,想不到卻比牛還要無用!」
葛品揚半個身軀仍給壓著,這時忽然靈機一動,大聲喊道:「啊,趙老大,快!你來得正好!」
沉魚落雁姬一驚,滾身一躍而起,同時迅捷無比地向身後暗處打出一掌,身法之輕靈,掌招之敏捷快速,端的不同凡響。
一招打空,沉魚落雁姬回過身來,插腰喘息,顯然又氣又怒。葛品揚有心激她,側目冷笑道:「你不是說這兒誰也不敢來,誰也來不了的嗎?怎麼相信了?哼哼,全是鬼話,不消多久,那個趙老大就會來了!」
語音未竟,入口處已有人冷冷一笑介面道:「已經在此了!」
葛品揚與沉魚落雁姬均是大吃一驚。
沉魚落雁姬嬌軀霍地一轉,目注微光中的趙老大,不稍一瞬,雙臂同時緩緩上提,趙老大卻夷然不動,冷冷地道:「手放下,娘娘,這樣做沒有什麼好處的!」
沉魚落雁姬陰聲注目道:「你以為是奴對手麼?」
趙老大詭笑了一下道:「娘娘一身成就,小的很清楚,不過小的已追隨老爺近二十年,成就如何,娘娘也可以想象,縱非敵手,諒也相差有限。小的縱然會死在娘娘掌下,但是這一仗下來,娘娘如仍想保持現下這副花容月貌只怕也不甚容易呢!」
沉魚落雁姬驚叱道:「你?」
趙老大右手微微一揚,陰聲笑道:「是的,娘娘走得太急了,忘記將這顆五毒丹收回了,現在,小的已將它溶入一隻小水瓶內,雖不能像入腹那樣教人骨化肉消,但如潑到臉上也夠人受的,娘娘自信受得了,翻臉也不妨。」
沉魚落雁姬芳容失色,連連後退。
趙老大緩緩跨出兩步道:「娘娘是聰明人!」
「聰明人怎樣?」
「聰明人處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知道怎麼做!」
「你好大的膽!」
「娘娘的膽子也不算小呀。嘿嘿嘿,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目擊者將化為一攤血水。老爺子日後回來,相信娘娘不但不會講出來,而且以後還可能不時賞小的一點甜頭解解饞呢!」
沉魚落雁姬急叱道:「站住!」
趙老大停步睨視而笑道:「有商量餘地嗎?小的年方四旬,無家無室,一身功夫沒丟過一天,除了一張面孔不如這小子之外,娘娘……」
沉魚落雁姬嘆了口氣,低低地道:「你好厲害,趙老大!」
趙老大臉上立即露出曖昧的笑容道:「小的也覺得娘娘沒有拒絕的理由,老爺子一天到晚只知煉丹煉丸,而這小子也只能為歡一時,哪有我們搭上了可以日子長久?」
沉魚落雁姬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趙老大舐唇低笑道:「娘娘何必一定要說這個呢?俗語說得好:女人多半鐵門監、紙褲襠,難只難在第一次……」
沉魚落雁姬哼道:「老爺子眼利如刀,除非你活得不耐煩了!」
趙老大也是一哼道:「無毒不丈夫!只要娘娘有意,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雖然我們都不是那老毒物的對手,來個出其不意也未嘗不可以。」
沉魚落雁姬又嘆了口氣道:「那些以後再說吧!」
葛品揚把臉轉去一邊,冷冷說道:「兩位請滾到外面去行不行?」
趙老大目光眨了眨,忽然帶著醋意冷笑道:「算你小子聰明,就憑這句話,你小子大概可以多活一個時辰了!」
沉魚落雁姬惑然注目道:「這話什麼意思?」
趙老大嘿嘿一笑道:「本來準備先送他上路的,現在主意改了,就在這裡……嘿嘿……
讓這小子看了難過難過,要他後悔這本輪不到我姓趙的快活……」
「死人!」
「哈哈哈!」
沉魚落雁姬忽然嬌嗔道:「你手上那牢什子還不趕快放下?」
趙老大幹笑笑道:「請娘娘原諒。」
沉魚落雁姬秋眸微閃,佯嗔道:「你要不放心,何不先點了奴的穴道?」
「那樣沒味。」
沉魚落雁姬道:「我要是動手搶奪你怎辦?」
趙老大低笑道:「娘娘說笑話了,娘娘要是捨得兩敗俱傷,早就動手了,何況,小的以為,嘻嘻,娘娘怕也早就有點……」
趙老大說著,揉身上前,右手平舉著,空著的左手將沉魚落雁姬一把摟入懷中,沉魚落雁姬嗯唔一聲,任其擺佈,毫不反抗。
趙老大拉過一張木凳將沉魚落雁姬放倒,騰身而上,低低喘笑道:「一隻手照樣辦事不是嗎?」
沉魚落雁姬忽然掩面佯嗔道:「你這死人!」
趙老大一面拉衣服,一面喘笑道:「要死不活的那一刻快了……」
一語未畢,突然發出一聲厲呼,葛品揚駭了一跳,扭頭睜眼看去,趙老大以左手護著右手,衣衫不整,那隻毒水小瓶滾落地下,沉魚落雁姬全身已近赤裸,這時正其疾無比地雙手按凳,腰一挺,一足單飛,向趙老大面門踢去;趙老大又是一聲慘叫,顯然在心慌意亂下一眼又遭踢瞎。
沉魚落雁姬心腸也夠狠毒,全身躍起,纖掌橫揮。趙老大脖子一歪,悶哼著倒地,倒地已再不動彈了。沉魚落雁姬可是猶怕他佯死,追上去當胸一腳,一道血泉噴起,趙老大真的魂登極樂了。
經過這一鬧,沉魚落雁姬的興致似乎已打了折扣,這時一腳踢開趙老大的屍身,將身上那件已給扯得七零八落的薄紗披略為整了整,走到葛品揚面前,玉手往腰肢上一插,氣咻咻地道:「說吧,你到底怎麼打算?」
葛品揚閉目靜靜地道:「很簡單,解開本俠穴道,借給本俠那座玉佛,本俠就不記恨,保證將今天這一切完全忘去,不稍洩漏!」
沉魚落雁姬嗤聲道:「的確很簡單。」臉孔一沉,冷冷接道:「送走了你,奴家又將怎辦?」
葛品揚淡淡地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也該離開此地,另覓安身立命之所了!」
「何處安身?何處立命?能代勞嗎?」
「這個就很抱歉了!」
「那麼奴也抱歉了!」
玉指一伸,點了葛品揚昏睡穴。
當葛品揚再度醒轉時,身軀顛蕩,前有得得蹄聲,知道身在馬車中,心頭一驚,失聲喊道:「誰救我出來的?這是去哪裡?」
耳邊立即響起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道:「除了奴,還有誰?至於去哪裡,那就要待你決定了。」
葛品揚試著運氣,發覺周身穴道受制如故,而被趙老大踢過的地方,由於無法運氣去淤,更是痠疼難熬。
他當下不由得恨恨說道:「你這樣做有甚好處?耍狠,斬草除根,殺了我最乾淨,不然就好人做到底吧,我已經說過了……」
「奴家呢?」
「我也說過了,假如你不願離開毒巢,只要你有自信,仍可以回去。」
「回哪裡去?」
「你來的地方。」
「看看吧,喏,那邊,就是我來的地方!」
說著,她一手掀開後篷窗簾,一手將葛品揚頸子托起,葛品揚睜眼望去,但見火光沖天,約在五六里外,不禁駭然道:「你放的火?」
「這樣才算最乾淨,知道嗎?老毒物回來,如以為奴已葬身火窟,那就永無後顧之憂了。」
「誰在駕車?」
「小屏」
「那兩個女婢之一?」
「是的。」
「另外還有一個呢?」
「斃了。」
「怎麼說?」
「那個叫小鳳,是老毒物收下的,這個小屏則是由奴帶大。叫你選,你也不會選小鳳而選這個小屏的,對嗎?」
「你好狠心!」
「這叫箭在弦上,唉唉,說起來還不都是為了你麼?」
葛品揚心頭一動,張目急急地道:「那座玉佛呢?」
沉魚落雁姬吻了他一下道:「它是你的命根子,奴敢不帶出來嗎?」
葛品揚閉目嘆道:「罷了!」心中略寬,也說不出是喜還是愁,是恨是怨,總之,身處此境,除了付諸一嘆,已無其他可說的話了。
這時,五更將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剎那。沉魚落雁姬折騰了一夜,也已感到極度疲勞,當下以手掩唇,慵慵地打了個呵欠,朝葛品揚側目一笑,緊緊偎來懷中,不久便沉沉睡去。
天亮後,已離瓜州不遠。沉魚落雁姬一覺醒來,吩咐小屏將馬車停在城外,同時將葛品揚外衣和頭巾脫下,匆匆改成男裝,單獨挽著一隻布包走進城中。
去了約莫個把時辰,滿載而歸,她為葛品揚和自己買來了兩套儒服儒巾,駕車的小屏也由一身不倫不類的男裝,改成一名道道地地的年輕車。三人於篷車內飽餐一頓。沉魚落雁姬將葛品揚周身穴道分別拍開,只留下兩肩肩井穴不解,她望著葛品揚,笑了笑,說道:
「我願意侍候你,為你穿衣、餵食,絕不令你感到有甚不便的地方就是了,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不放心你……」
葛品揚冷冷一笑,閉目不答,心想純屬花言巧語,不是為了不放心,那還為了什麼呢?
哼,真像哄孩子!
沉魚落雁姬搖搖他肩膀道:「你不相信是嗎?」
葛品揚閉目漫聲道:「豈敢?連這種吐自肺腑之言都不相信的話,人世間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相信的呢!」
沉魚落雁姬忽然低喝道:「睜開眼來!」
葛品揚睜眼冷笑道:「怎麼樣,有什麼顏色要施出來的?」
沉魚落雁姬單掌一揚,蓄勢咬牙道:「是真英雄,你就試試,只要你說二句:「蘇小憐,只要你解開我全部穴道,皇天在上,某人絕不辜負你的一番心意。’奴家馬上為你解穴。解了穴,哪伯你立即下手殺了奴,奴也絕無一句怨言,來,你說!」
葛品揚楞住了。的確,他可以違心立誓,一旦功力恢復,以他今日之成就,要收拾這名妖姬諒無問題,可是,他能這樣做嗎?
沉魚落雁姬冷笑道:「說呀,為何不說?咬緊牙關昧心一次有什麼關係?」
葛品揚悠然合目,淡淡說道:「假如我姓葛的處在你的地位,早就該灰心了。我葛某人死了沒有話說,縱能脫困,也永遠不會對你有什麼表示!你說吧,你還有什麼好等的?」
沉魚落雁姬冷笑道:「有什麼,最多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
葛品揚淡然地道:「大概差不多。」
沉魚落雁姬忽然眼眶微赤,恨恨說道:「我高興,怎麼樣?在男人身上,一向是予取予求的我,所欠缺的就是這一點。狠心的,你狠,你就耗下去吧……」
馬車沿長江西南行,經儀徵,浦口,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中,沉魚落雁姬情感受著一種奇異的刺激,竟將情慾轉移,她侍候葛品揚,卻不跟葛品揚說一句話,葛品揚自然也是無話可說。
然而,在兩方面,這種對峙僵持的局面,都是痛苦的。
沉魚落雁姬方面所忍受的,明顯而單純。
葛品揚方面,可能相當複雜而矛盾了。
現在,他有兩條路好走、兩條都是一言就可決定的,而且他隨便選擇哪一條,都可以有堂皇的理由。
第一條:他向沉魚落雁姬屈服。
第二條:是沉魚落雁姬為他出的主意,同時也是龍門棋士的吩咐,不擇手段,昧起良心,先將玉佛騙到手再說。
第一條是萬難做到的。第二條呢?這點,正是人性的弱點,也是人性美而可愛的一面。
本來他就是不擇手段的,在動手爭奪的那一剎那,如果沉魚落雁姬不被他順利點倒而抵死相抗的話,他倒是不惜雙手染血。現在,易盜為騙,看上去一字之差,相去無幾,然而,由於這主意系沉魚落雁姬領先說破的,情形就有點不同了。
如果他那樣做了,別說終此一生無法消除沉魚落雁姬枉死的血影,同時,他相信,師父天龍老人縱能因而獲救,也絕不會以有他這種徒弟為榮的。
不過,這種相互僵持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多久。
第四天,馬車忽然改變了方向,沉魚落雁姬坐去馬車前座,與女婢小屏似在爭執著什麼。一名女婢敢與主母一人一句地爭執著,自屬可異,然而,葛品揚卻不慣於竊聽別人耳語,仍然假寐如故,不予理睬。
天黑下來了,馬車也停下來了,主婢相繼下車,久久不聞聲響,大約過了頓飯光景,葛品揚正感不耐之際,忽見沉魚落雁姬探頭入內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奴家早作個決定嗎?
下來吧,奴家已經決定了!」
葛品揚欠身注目道:「如何決定?」
沉魚落雁姬笑了笑道:「今夜,在此地,經過一項考驗後,我們之中,將有一人得到最後的勝利,不過也很可能……」
葛品揚注目道:「也很可能怎樣?」
沉魚落雁姬道:「也很可能兩敗俱傷。」
語畢,退向一旁,等待葛品揚下車。
葛品揚微愕,當下輕輕一哼,不再說什麼,自車上一躍而下。沉魚落雁姬返身前行,葛品揚從後相隨,不一會,到達一座小山的峭壁下面。沉魚落雁姬突然轉過身來,玉掌疾伸,拍開葛品揚雙肩最後兩處穴道。
葛品揚一呆,脫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沉魚落雁姬向地面一指道:「先坐下來再說。」
葛品揚依言坐下,滿腹疑惑。沉魚落雁姬也於對面坐落,眼光一抬,神色嚴肅地緩緩說道:「要動手,可以動手了!」
葛品揚大惑不解道:「動什麼手?」
沉魚落雁姬道:「依奴估斷,你的武功必超過奴家甚多,假如你怕因穴道初解,氣血一時不能盡活,不論多久,奴都可以坐在這裡等你!」
葛品揚見對方一派有恃無恐態勢,立即覺出事情有異,心頭一震,急忙問說道:「那尊玉佛呢?」
沉魚落雁姬冷冷接下去道:「所謂考驗,便是指此事而言。直到今天,奴方始發覺,你之所以委屈以從,關係全在那尊玉佛之上。換句話說,奴如想稱心如願,唯一的憑恃,也就仗著那尊玉佛。現在,奴所要證明的,只是這尊玉佛對你究竟能發生多大的力量而已。解開你的穴道,是奴的一片真心誠意,也是一種冒險。如玉佛對你的影響力不夠,你便可以對奴下手,但如此項冒險。冒對了,今夜你就必須……」
葛品揚心跳如撞,連聲道:「先說玉佛。玉佛呢?你將它怎樣了?」
頭頂上一個熟悉的聲音介面道:「玉佛在這裡,葛少俠。」
葛品揚頭一仰,三丈高處的巖頂上,女婢小屏背月而立,左手拿著玉佛,右手擎著一塊石頭,正準備著隨時以佛石相砸。
沉魚落雁姬靜靜地道:「玉佛命運,將憑少快一言而決。如果少快不在乎,玉佛與奴,隨時都可由少快一手毀滅!」
葛品揚叫道:「放下來,放下來,一切好商量,先將玉佛放下來再說!」
沉魚落雁姬道:「請少俠原諒,那是辦不到的。」
葛品揚又急又怒道:「你,你怎可以耍這種威脅手段……」
沉魚落雁姬冷冷地道:「是的,這是一種近乎無賴的威脅手段,不過少俠可以想想,奴這樣做,並非毫無代價,萬一少俠不太重視這尊玉佛,奴將有何等後果?所以,奴毅然出此,是需要相當膽識和勇氣的!」
葛品揚以袖拭汗,只好緩下語氣道:「先,先放下來不可以嗎?」
沉魚落雁姬搖頭道:「不行,要放下它,只是舉手之勞,最好我們先將話說明,一天覆一天,奴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葛品揚吶響地道:「那麼,你,你預備怎麼辦就說吧!」
沉魚落雁姬道:「這尊玉佛,為療傷聖品,你要取得它的用意至為明顯。現在,你所欲救者為何許人?等在什麼地方?你說出來,奴自會命小屏星夜送去,至於你我問的事,你只須點一點頭,奴都肯相信!」
葛品揚著急道:「路上要有閃失怎辦?我怎能斷定她一定能夠送達呢?」
沉魚落雁姬沉吟著抬頭道:「那麼你說要怎麼樣才行?」
葛品揚深深一嘆,緩緩說道:「這樣吧,叫她先趕去九江,我們留在此處,遲七八天起程,你們預先約個在九江見面的地點,到時假如雙方均能安然抵達,我再說出要送去的地方,只要取得一紙回條,以後,以後……」
沉魚落雁姬掩唇道:「以後就怎麼樣?」
葛品揚仰臉茫然地道:「聽憑吩咐就是了。」
沉魚落雁姬芳心大悅,一躍而起,纖腰一扭,拔升巖頂,跟巖頂小屏咬耳片刻。小屏轉身離去,又自巖頂縱身而下。
葛品揚默默起立,沉魚落雁姬嫣然一笑,便想偎去懷中。葛品揚身軀一閃避開,淡淡說道:「到九江,取得送達證明後謝謝仙姬信任,並望彼此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