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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誤會重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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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氣爽,時入仲秋。皖南至德的官道上,兩騎並轡而馳,馬上坐的是兩個儒服佳公子。衣青者英俊挺拔,衣赭者秀逸風流,眉宇間隱約地不脫一抹脂粉之氣。

這時,青衣青年四下打量著,忽然嘆了口氣道:「快到彭澤了,去九江,最多還有兩三天路程,但願上蒼保佑,六月之限不會超過……」

赭衣青年一怔偏臉道:「你說什麼?六月之限?」

青衣青年仰首望天,沒有回答。赭衣青年氣鼓鼓地哼了一聲道:「總算前世少你的債,戰戰兢兢地侍候了你將近兩個月,等到九江取得那張回條,哼,那時倒要瞧你……」

這兩人,正是葛品揚和沉魚落雁姬。

這時,沉魚落雁姬恨恨地說著,似欲拿坐騎出氣,一鞭狠狠抽落,坐騎受驚一聲痛嘶,潑刺刺放蹄往前竄去。

不意迎面官道上,亦正有三騎適於此時向這邊疾馳而來。官道寬僅丈許,兩下馳速相等,眼看便要撞上。總算雙方均非常人,雖然驚覺時已至一丈之內,但在齊齊一聲尖「噫」

下,各將馬韁一勒一提,四匹馬,八蹄並舉,亢嘶著,就地一個急旋,塵土飛揚,居然穩坐如故,各將坐騎險險控住。

迎面三騎,均為少女,後兩騎上少女著勁裝,似為婢女,前面一騎,除著藍綢勁裝外,尚披有一襲藍綢大披風,雙肩各繡一隻栩栩如舞的金鳳,柳眉杏眼,環鼻悄挺,正是龍女藍家鳳。

龍女藍家鳳將坐騎兜轉,杏眼一瞪,正待發威之際,目光偶掠,瞥及沉魚落雁姬身後不遠處的葛品揚時,不禁「咦」了一聲,重新朝沉魚落雁姬周身上下仔細打量起來。

沉魚落雁姬被瞧得玉容微紅,嬌叱道:「有什麼好看的?」

龍女毫不生氣,點頭自語道:「唔,相當美,簡直可說美極了。」

說著,又拿眼角望向葛品揚。葛品揚早已勒騎停下,這時避開龍女視線,將臉轉去一邊,龍女視線一收,又向沉魚落雁姬含笑問道:「還有後面那位,你們是一起的嗎?」

愛美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沉魚落雁姬這樣的女人。

沉魚落雁姬見龍女稱讚她美,敵意全消,但龍女問起葛品揚,卻令她誤會了。當下輕輕一哼,充滿醋意地道:「是怎樣?不是又怎樣?」

龍女杏目眨了眨,近忙賠笑道:「不怎樣,女俠,噢,不,這位大嫂別誤會,小女子只是奇怪,那位大哥走得很慢,而大嫂您卻為什麼要……」

聽到這兩聲「大嫂」,沉魚落雁姬心如飲蜜,正想說什麼時,不意龍女向身後一招手,一夾馬腹,三騎已然交錯而過。

經過葛品揚身旁,龍女傳音冷哂道:「好個處處留情的多情種子,豔福不淺呀!」

葛品揚吸氣咬牙,忍著不理不睬。誤會已成,絕非三言兩語所能剖白,而且九江已在眼前,他不能為取得諒解而使大事功虧一簣。

龍女見狀,更是氣惱,當下哼了哼,鐵青著臉色鞭馬疾馳而去。

沉魚落雁姬撥轉馬頭,攏向葛品揚疑問道:「這丫頭跟你說什麼?你們認識?」

葛品揚搖搖頭,淡淡說道:「她有沒有說什麼,我因心中有事,未曾留意,我們繼續上路吧!」

且說負氣疾馳的龍女藍家鳳,揮鞭如雨,也不知過去多久,抬頭一看,已抵至德,回顧身後,兩婢已給她得不知去向了。

正自氣惱,忽聽有人高呼道:「是家鳳妹妹麼?」

龍女循聲望去,一名中年白衣文士,正沿護城河向她策騎而來。這位文士面如滿月,神采奕奕,看上去似乎有點眼熟,但細細想來,卻又想不起究竟曾在什麼地方見過。蹙額苦思間,文士已然馳近,輕輕一笑道:「小生的易容術居然能瞞得過一代龍女,看來是合格了啦!」

龍女目光一直道:「你,你是?」

白衣文士臉一低,笑道:「鳳妹是真的認不出還是故意裝佯?」

龍女驀地一啊,突然認出來了。

認出來人是誰之後的龍女,先是一哼,意頗不屑,杏目閃了閃,忽又改為一臉歡容道:

「噢,原來是白……白大姐……白大姐您好!」

凌波仙子微笑著道:「鳳妹趕得這麼急,是打哪兒來的呀?看你的臉色不大對,難道跟誰有過齟齬不成?」

龍女連忙辯解道:「沒……沒有。」

說著抬起頭來問道:「大姐又怎麼忽然在這一帶出現的呢?」

凌波仙子輕嘆道:「還不是為了雲絹那妮子!月前龍門小聖手趙冠趙少俠路過終南,偶爾談起,這才知道那小妮子說回去卻沒有回去……」

龍女欲言又止,忽然低下眼皮道:「上次在終南,小妹一時失態,實在對不起大姐。」

凌波仙子玉容微紅,佯嗔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則甚?」

龍女低著頭,繼續說下去道:「大姐貌若天人,度量寬容,而我那位三師哥也是一代俊彥,情專義重,你們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凌波仙子揚掌作勢道:「鳳妹,你是不是瘋了?你敢再嚼下去!」

龍女突然一帶馬頭,叫道:「大姐如果不忙,小妹帶你去看一個人如何?」

凌波仙子怔怔地道:「看誰?」

龍女揚起鞭子道:「去不去隨你,不過,小妹願宣告一句,現在不去,將來後悔可怨不得人!」

話完鞭落,領先縱騎狂馳而去。龍女的自信沒有落空,凌波仙子稍稍遲疑了一下,立即揮鞭趕了上去。

凌波仙子趕近後,大聲問道:「是不是雲絹那丫頭?」

龍女頭也不回,高聲答道:「不是,在你大姐而言,可比雲絹姐重要得太多了!」

龍女偕凌波仙子向來路馳回,不久便追上那兩名女婢,兩婢不敢多問,只好懷著迷惑的心情隨著轉頭,四騎趕至彭澤,天已大黑。

入城後,龍女稍作猶豫,即指著一家客棧向凌波仙子道:「大姐在這兒等,這座城不算大,小妹準於半個時辰內回來!」

說完,以馬鞭招兩婢聚集到一邊,低低吩咐數語,三人分朝三個方向散去。凌波仙子一頭玄霧,卻只有依言人棧相候。

一個時辰不到,龍女果真趕了回來,一進屋,興致沖沖地道:「在西街大興棧,快去,九號房,現在輪到小妹在這等你回來了!」

凌波仙子站起身,猶豫地道:「究竟是誰?」

龍女連連催促道:「快去,快去,問什麼?去一看不就明白麼?」

西街大興客棧內,葛品揚正與沉魚落雁姬在外面大廳中對席而坐,等候夥計送上飯菜,忽聽賬櫃上有人問道:「在下有位友人,說要住入貴棧九號客房,不知來了沒有?」

賬房先生「咦」了一聲,用手一指道:「那不是嗎?」

大興棧的九號房間,是座一明兩暗的後院排廂。訂下這座排廂的,正是葛品揚和沉魚落雁姬兩人。

二人聞聲回頭,一名白衣中年文士已朝這邊走來。

葛品揚目力原較龍女銳利,再加上他與凌波仙子之間的微妙關係,是以目接心驚,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是誰。

但是,凌波仙子卻僅在眼神中淡淡掠過一絲訝異之色,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去沉魚落雁姬面前。

凌波仙子這番化裝文士,連龍女都幾乎給瞞過,素未謀面的沉魚落雁姬自然不會識得廬山真面目,沉魚落雁姬情不自禁地給面前這位白文士的風采所吸引,秋波一亮,向凌波仙子柔聲問道:「這……這位兄臺找誰呀?」

沉魚落雁姬媚骨天生,愛美成性,她著男裝,原只為行路方便,易容術既不高明,又不能掩盡面部美的部分,這一張口,音柔腔嬌,眉目生春。凌波仙子暗暗一「噢」,心頭頓然有了八九分數!

她怕也蹈對方覆轍,被人看出秘密,故意一甩衣袖,拱手躬身為禮:「在下白化士,敢問兄臺稱呼?」

「奴……不敢……小弟蘇小憐……」沉魚落雁姬玉容一紅,連忙注目問道:「你要找的朋友,難道你不認得麼?」

「正是如此!」

「此話怎講?」

「以前只是神交,此番前來,尚屬第一次拜晤。」

「名字呢?」

「揚品格。」

沉魚落雁姬猜疑地一指葛品揚道:「是不是這一位?」

凌波仙子轉向葛品揚拱手道:「貴姓?」

葛品揚勉強欠身道:「敝姓葛。」

沉魚落雁姬道:「看來是不對了?」

凌波仙子點點頭道:「是的,看來似乎有點不對,恕在下冒昧,打擾兩位了。」

語畢,手一拱,轉身欲去。

葛品揚星目微閃,忽然喊道:「兄臺留步!」

凌波仙子回身側目道:「這位葛兄尚有何事見教?」

葛品揚注目道:「貴友將住入本棧九號房,兄臺是如何知道的?」

「恕小弟不便相告。」

「兄臺要對貴友起誤會了吧?」

「也許……不過……耳聞不如目見,這已經夠了……我是說我聞訊前來,他,他卻……

他該沒有什麼話說了。」

凌波仙子說完,輕輕一哼,轉身大步出棧而去。

沉魚落雁姬望著背影輕嘆道:「朋友重信,也怪他不得。」

店夥送上酒菜,葛品揚已失去胃口,他明白,這事一定是師妹搗的鬼,可是天下哪有這等巧事,碰上一個不說,怎會兩個同時碰上的呢?

他很後悔,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為了一點小節而不替沉魚落雁姬易容了,要是經過他的手,就決不會被人看出破綻了。還有自己,一直自問於心無愧,不屑掩去本來面目,如今怎辦呢?

師妹龍女誤會了尚不太要緊,誤會再多再深些,有朝一日只要找著面對面解釋的機會,他相信是不難說服這位小師妹的。

可是,凌波仙子就不同了,她氣量大,小事不易誤會,一旦有誤會,要辯解也就分外困難了,正如她臨走時所說:「耳聞不如目見」。而且,她暗示他立即解釋,他卻沒有,他的苦衷,她不知道,將來玉佛送達,他就得守諾隨沉魚落雁姬而去,那時,他縱使一死以謝知己,這身清白又由誰來洗刷呢?

大廳內進餐者愈到愈多,葛品揚喝著問酒,不期然有了七分酒意,這時忽然將酒壺往桌上一拍,仰天喃喃道:「要是黃,黃,黃元姐,以她那份冷靜,情勢可能就要好一點了!」

五鳳十姐妹只有排行沒有名姓,這時葛品揚口中的「黃元姐」,正是黃衣首婢,他愛凌波仙子,憐巫雲絹,顧惜師妹龍女,然在心底有意無意間卻始終無法忘情於黃衣首婢,此時此刻,有感而發,正是酒後吐真情。

沉魚落雁姬回眸道:「黃甚麼?黃元吉?黃元吉是你什麼人?」

葛品揚不予理會,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抱起剩下的半壺酒,一面歪歪斜斜地往後院走去,一面含混地揮手嚷道:「在這裡,黃,黃元姐!」

圈臂一拍,一半拍在酒壺上,一半拍在心口上,接著叫道:「回房喝去……你們……離我太遠……不……是的,遠……遠遠走開些!」

食客們哈哈大笑。

沉魚落雁姬望著,望著,玉頰漸紅,秋波中泛漾出一層迷濛的異樣光彩,跟著,悄悄離座,也向後院走去。

同一時候,廳中兩角有兩對發亮的目光,望著沉魚落雁姬的背影發出一聲輕輕冷笑。左角落是名瘦小的賣藥郎中,右角落則是一名紫臉粗髭的中年漢子,這兩人不相為謀,顯非同道而來。

後院,左廂房,上首房間內黑洞洞的,沉魚落雁姬在黑暗中斜倚床沿,酥胸起伏,微喘著,透過虛掩的房門,透過空靜的客廳,注視著下首房間中的一舉一動,等待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夜,漸漸的深了,下首房中,醉歌漸低,終於,「嗆啷」一聲,酒壺落地,葛品揚隨著一張椅子絆倒在地上。

沉魚落雁姬立即一躍而起。

「咻」的一聲,穿入下房,吹熄燈火,羅衣自卸,然後,近乎半裸地俯身抱起爛醉如泥的葛品揚。

這時,對面廂房屋脊上,兩條身形同時長起。稍稍落後的那一個,一個輕「噫」,倏而縮身,重新伏回暗處。先起身者似未覺察,徑自電射而下,如一縷輕煙般降落院心,旋即向西廂撲去。

縮身原處者,是那名瘦小的江湖郎中,而挺身跳出者,則是那名紫臉粗有髭中年漢子。

房中沉魚落雁姬正欲將一顆藥丸往葛品揚口中塞入,突聞窗外有人低聲喝道:「無恥賤人,納命來吧!」

隨著喝聲,一縷銳嘯破窗而入。

窗外人顯然無意傷人,暗器並未正對沉魚落雁姬後背大穴。沉魚落雁姬原非弱者,聞聲知警,嬌軀一伏一滾,居然毫髮未傷。暗器僅為一枚小石子,「搭」的一聲嵌入對面牆中。

沉魚落雁姬又羞又怒,又氣又驚,匆匆搶起一件外衣披上,一閃身,竄入廳中,腳尖一句廳門,搶出院外。

可是,院中沉寂如死,哪有半個人影?

「賤人,本快在這裡!」

沉魚落雁姬心頭一凜,一扭腰,向發聲之處騰身撲去。

於是,兩條人影兔起鶻落,追逐著奔出城外。前面那名紫臉漢子,輕身功夫顯然不在沉魚落雁姬之下,但是,他似乎另有用意,既不返身迎戰,亦不求加勁脫身,只一味地逗著沉魚落雁姬追趕。

足足一個更次過去,紫臉漢子突然停身回頭喝道:「站住!」

沉魚落雁姬不由自主地身形一顫,那人冷冷地接著道:「天快亮了,你這樣子見得了人麼?嘿嘿,回去吧!」

沉魚落雁姬呆住了,此人剛才在客棧裡不下煞手,此刻又出言相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錯愕之間,紫臉漢子已揚長而去。

沉魚落雁姬低頭望望自己光溜白潔的兩條玉腿,一跺足,恨恨返身奔回。

回到大興客棧,天雖然還沒有全亮,但是,她卻沒有把握葛品揚仍然醉著,同時經過半夜賓士,精疲力竭,慾念也已消去十之八九,九江在即,想想犯不著,只得忍氣吞聲地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天,到了九江。

二人歇入客棧,沉魚落雁姬要葛品揚在棧中守候,自己則先出去尋女婢小屏取得聯絡。

不到頓飯光景,沉魚落雁姬回來了。

而令人奇怪的是,那名小婢小屏竟也同時跟了回來。葛品揚一看主婢臉色不對,立即搶上前道:「怎麼了?」

沉魚落雁姬牙一咬,忽然一巴掌向女婢小屏颳去。

葛品揚駭然驚呼道:「玉佛丟了麼?」

女婢小屏一個踉蹌,退到屋角里,手掩痛頰,張著一雙充滿驚悸之色的淚眼,神情至為可憐。

葛品揚跟過去,急急追問道:「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失去的嗎?」

小屏瑟縮垂首,顫聲低泣道:「我來這裡已經好幾天……不但一路太平無事……就連前天……我還開啟衣箱檢視過……不……不意今天卻不見了……」

「那麼是昨天丟的了?」

「不……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也可能是昨天……或者是昨天夜裡……我……

我真的不知道……」

葛品揚想了想,又問道:「這兩天你一直沒有離開過那隻衣箱嗎?」

「除……除了……極少的時候,譬如說,出來吃飯,以及,以及……娘娘她知道的……

不過,為時都很短暫……」

葛品揚又想了一下問道:「那麼,你仔細想一下,在這兩天之中,你身邊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可疑的人物呢?」

小屏搖搖頭,清淚再度籟籟滾落。

葛品揚緩緩轉過臉來望向沉魚落雁姬。沉魚落雁姬的臉色很蒼白,這時向葛品揚攏近一步,欲言又止,終於低下頭去,輕輕說道:「都是奴的不好。」

葛品揚哼了哼沒有開口。

沉魚落雁姬低低接下去道:「不過,你知道的,今日之錯,奴亦非有意造成,所以,奴雖知仗恃已失,仍將這丫頭領來言下之意,不啻表明:「你要怎麼辦,都可以。」

天下最珍貴,也最能感動人的,莫過於一片真情,縱屬十惡不赦之人,在某種情形下,也有被激發起來的時候,它堅於金,熱於火,醉於醒醐,重於死亡。

此刻的沉魚落雁姬,其真情的流露,可說已達到極點了。

處此關頭,如果換上另外一個人,不是在怒恨氣急交併之下,掌起掌落,將她擊斃;便是不顧一切被她軟化。然而葛品揚畢竟胸襟如海,情操如鐵,當時但見他僅深深一嘆,旋即又再度轉向那名女婢問道:「你歇的是哪家客棧?」

「太平棧。」

「在哪兒?」

「近南門,元德寺斜對面。」

葛品揚自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奪的一聲丟到賬櫃上,接著大踏步走出棧門。

沉魚落雁姬窒息地顫聲低呼道:「葛」

葛品揚聽如不聞,身形眨眼消失不見。

這邊,沉魚落雁姬痴立了片刻,突然轉身向屋角女婢小屏走去;小屏尖叫後縮,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葛品揚奔至南門元德寺前,定身抬頭,朝斜對面那家太平客棧打量了一眼,又回過頭來朝身旁的元德寺望了望,咬咬下唇,忽然轉身登階向寺中走去。

這座元德寺,香火冷落異常,這種大白天裡,前後殿竟然僅有一名年老的火工在抱著一把掃帚打噸。

葛品揚見了這情景,正中下懷,當下毫不遲疑,拔身躍登殿脊,一連兩個起落,到達殿後那座峨聳的鐘樓,也不管鐘樓裡面是否有僧人在,身軀一矮,便在鍾架後面隱住身形。

從這兒,居高臨下,望去太平棧以及附近一帶店房,前前後後,全都一目瞭然。

他判斷那尊玉佛的失去,可能有兩種情形:

第一:偷盜者系偶爾路過。

第二:偷盜者為棧中旅客。

這兩種情形,後者又較前者可能為大。

因為一個年輕的少女帶著一隻普通衣箱,除非開啟箱內細翻,又有誰會知道箱內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小屏是個相當伶俐的女婢,她說她始終沒有離開衣箱太久,這一點是可信的,那麼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名竊盜者也住在後院,湊巧碰到小屏開箱,偶爾入目而覷機下手偷跑的了。

玉佛失竊之後,其情形又可能有兩種:

第一:盜佛者已遠走高飛。

第二:盜佛者仍舊在棧內。

如盜佛者已經遠走高飛,那當然沒有話說;不過,據他推測,盜佛者仍在棧內的機會相當大。

因為,該盜佛者落棧,必有其落棧之原因,如等人啦,辦事啦,雖然盜得一座玉佛,但那人不一定就知道這玉佛有多寶貴,假如對方只將它視作普通玉器,那麼,它的價值是有限的,同時,對方如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或者辦一件很重要的事,那麼,在人未等到或事未辦妥之情形下,他是不會離去的。

基於上述理由,葛品揚知道,他如果憑一口氣徑直行衝進棧內去盤查,將是最愚蠢的做法。

盜匪額上沒有雕花,更何況出色當行的獨行盜,十有八九都是衣冠楚楚,一陣喧嚷過後,有多少也給溜光了。

所以,他潛伏著,準備先將進出那家太平棧以及附近可疑的住民或行人,耐心察看清楚,然後再作計較。這已是他最後的一點機會了。

天色漸漸黑下來,整整一個下午,葛品揚全神貫注地守候著,搜視著,結果竟是毫無所獲,他心中不禁暗暗作急,於是決定俟天色黑定之後,混進棧裡去詳詳細細踩探一番。

寺中晚鐘在腳下悠悠敲響,長街燈火,先後點燃。

葛品揚沉住氣,潛伺如故。喧喧夜市,終於由譁雜漸趨寂靜,遠近燈火先後熄滅,只剩下幾家客棧門口的氣死風燈,尚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葛品揚心想,時候差不多了,正待長身而起之際,目光偶掃,一聲輕「噫」,忙又伏下身子。

原來這時太平棧後院屋脊上,不知自什麼時候起,忽然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條黃色身影,由於月亮尚未升起,兩下距離又遠,面目一時無法看清楚,只看出是個普通身形,身著緊靠勁裝,正在翹首四下張望。

那人張望著,突然一矮身,隱入屋脊暗處。

緊接著,太平棧西邊一間廂房內,一先一後,竄出兩條人影,兩人成追逐之勢,一在前跑,一在後趕,飛登屋頂,踏著瓦面,向南門外飛縱而去。

兩條追逐著的人影下去不遠,原先潛伏在暗處的那條黃色身形立即跟蹤後隨。葛品揚不敢怠慢,腳下一點,振臂騰空,也跟著跟蹤下去。四條身形在夜空中有如流星趕月,一個連著一個,起落如飛,眨眼已全部來到南城門外。

葛品揚一面馳奔,一面留神觀察,看出前面那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衣,一個是在勁裝上外加一襲披風,兩人輕身功夫以走在前面那個著長衣者稍勝一籌,去勢如箭,大有愈去愈遠之趨勢,後來不知怎麼的,去勢突然遲緩下來,身後著披風者一連幾個急縱,堪堪就要追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後面那人一手伸出之際,前面那人一聲狂呼,身軀一扭,突然轉而向東,後面那人冷不防此,一怔神,竟又被甩後一丈五六。

葛品揚見前方已臨汪洋一片的楊湖,心中一動,左肩下沉,一個回鷹式,斜刺裡徑向東方直抄了過去。

他搶到前面,迅速隱身至一株巨楊之後。

身形方定,著長衣及著披風者,已沿湖向這邊奔來;葛品揚閃目打量之下,幾乎驚叫出聲!原來這一逃一追者不是別人。前面著白色長衣的竟是凌波仙子白素華,後面追的則是師妹龍女藍家鳳。

兩人均是前此見過的裝束,這時的凌波仙子,頭巾已失,束髮飛揚,雙目紅腫,腳步踉蹌,神志似已昏亂,而師妹龍女,玉唇微張,氣喘吁吁的,欲呼而無聲。葛品揚一瞥之下,立即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本待馬上衝出去,但抬頭一望,兩人身後的那條黃影身形卻已不見,心頭微動,乃又暫時忍住不動。

這黃衣人身份不明,追至此忽然隱沒,更顯得不懷好意,師妹和凌波仙子在這種情形下定然疏於防敵,他可得冷靜下來,擔起兩人的安全之責。

思念及此,忽然耳聞一聲驚呼,回頭看時,凌波仙子已於身側不遠處栽身摔倒,驚呼者是師妹龍女藍家風。這時龍女正向凌波仙子倒身處搶撲過來,雙膝跪下,一面搖撼著,一面悲聲大呼道:「都是小妹不好,大姐,大姐,你醒醒……」

這時的龍女顯然已失去了主意,只顧悲喊,竟忘了一時閉住氣的人只需在背後幾處穴道上拍打一下即可甦醒過來。

葛品揚看得乾著急,卻又不敢出聲招呼。

不過,經龍女一再搖動,氣血震盪,不消片刻,凌波仙子一聲輕唉,也就自動醒轉過來。

龍女伏身下去,放聲大哭道:「大姐……你……你這是何苦來啊?」

凌波仙子掙扎著坐起來,玉臂緩舒,反將龍女摟入懷中,一面掠著散發,一面啞聲強笑道:「有話好說,鳳妹,起來,起來。」

龍女埋首哭叫道:「你整整一天不言不動,光流眼淚,鐵打的身體也要折磨壞了。事情因我而起,你叫我如何過意得去凌波仙子悽然一笑道:「光說別人,你呢?你還不是一樣?」

龍女坐了起來擦淚道:「是你先哭的啊!」

凌波仙子勉強笑了笑道:「現在呢?現在誰在哭?你看大姐不是好好的麼?」

龍女恨恨地一「哼」道:「好好的?虧你好意思說!要不是我發覺得快,追得快,此刻湖中不多一具浮屍才怪呢!」

凌波仙子輕輕颳著臉頰道:「羞也不羞,是你追著我的麼?」

龍女忿忿地叫道:「你羞還是我羞?你為什麼跑出來?向這邊湖邊跑來是什麼意思?要與我印證輕功麼?那麼又為什麼會突然昏倒?」

凌波仙子衣袖帶過眼角,笑道:「誰昏倒了?怕你跟不上難為情,故意摔倒的罷了,久聞楊湖景色好,本意是逗你出來散散心,不想你卻來了個狗咬呂洞賓,亂嚼舌頭根子,你再胡言亂語下去,看我會不會撕裂你的嘴!」

龍女「哼」了一聲道:「不管你怎麼說,今後我是跟定你了。」

凌波仙子一怔,忽然笑道:「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

「你今天已是五鳳幫中身份超然的金鳳,偶爾跟我在一起尚無不可,時日久了要是給天龍堡與五鳳幫誤會起來,那該怎麼辦?」

「誰敢?」

「誰不敢?」

「哼,如果我娘說的都是確有其事,我爹不出來便罷,一旦出面,我不找他拼命才怪!

他瞞得我這個做女兒的好苦,娘明明活著,他卻說她早在我出生不久即已去世……他為了黑白兩姨,當年竟狠得下這個心腸……」

「鳳妹!」

「怎麼?」

「你怎能這麼說呢?」

「我哪裡說錯了?」

「難道這一切你已信而不疑?」

「她是我娘對不對?」

「當然對!」

「那麼,我孃的話都不可信,天底下還有誰人的話可信呢?」

「好,愚姐問你一句。」

「你問吧!」

「天龍老前輩是你什麼人?」

「爹爹呀,這有什麼好問的?」「那麼父天母地,敵體同尊,你能相信你孃的話,又為什麼不相信你爹的話呢?」

「爹說娘已死,而娘卻活著,我不信孃的話,難道反該去信爹所說娘已死的胡言亂語不成?」

「你娘說她是怎麼離開天龍堡的呢?」

「娘說:爹藉口娘神志昏亂為由,將她騙入後山石室,然後將石室封死,娘憑雙手,經年累月開出一條隧道……」

「且慢!」

「什麼事?」

「愚姐又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了!」

「你問吧。」

「你娘是說被騙入石室的,對嗎?」

「是的。」

「只是騙,而沒有提及曾遭武力相逼?」

「沒有。」

「那麼,你看你娘是一位那樣容易受騙的人嗎?」

龍女一楞,期期道:「這個……」

凌波仙子接下去道:「你娘說她系以雙手開闢隧道而出,這一點,足證她當時一身武功毫未受損,而誰都知道,當年的冷麵仙子,不但風華蓋代,就是心機和智慧,在巾幗中也無人能出其右,石室前面封死,她系由後山走出,在這種情形下,假如說你爹對此事毫不知情,難道沒有可能麼?」

龍女呆了呆,忽然掩面痛哭道:「那麼他們兩人都在說假話了。大姐,我,藍家鳳何其命苦啊,竟有著這等的父親和母親……"凌波仙子正容道:「慢點傷心,你再聽大姐說下去!」

龍女悲切地叫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凌波仙子沉聲道:「你爹的不知情,你應該相信它是真的,而你孃的開隧道潛走,也是事實,你應該往好處想,天底下絕無為人父母者無緣無故欺騙自己兒女的道理!」

「那麼,緣故在哪裡呢?」

「應該向未來的事實中尋求解答,這裡面一定有點小小的曲折。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曲折,你爹活著,你娘也活著,澄清此事,是他們兩位老人家自己的事,在你唯一可做的,便是盡孝,一視同仁,孝敬你爹,也孝敬你娘。在雙親之間,你應該是化恨解怨的媒介,決不可任性行事,使兩位老人家的嫌隙加深!」

龍女點點頭,默然無語。凌波仙子語畢,深深一嘆,仰首望天,也默默地出起神來。

明月冉升,夜風如拂,藏身巨楊後面的葛品揚,直聽得如醉如痴,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情況會急轉直下,由於凌波仙子的靈慧沉靜,臨時忍住隱痛,將話題引開,不但釋去了本身的煩愁,更合情合理地為師妹龍女破解了一次迷津。

她說得那樣委婉動人,言詞又那樣精警深遠。這份工作,本為自己遲早要做的,而現在她代勞了。而且代勞得這樣圓滿。他覺得就是換了自己,也無法比她做得更好,更能使師妹心服。

這時的他,對凌波仙子除了更增欽敬外,更有著說不盡的感激,然而,就為了這緣故,也更令他感到無比的痛苦和難過。

凌波仙子包括師妹在內縱能平抑住心靈上的創痛,但是,對他葛品揚的誤會,卻是仍然無法消除的。

現在,有著最好的機會,他可以出面解釋。可是,他能拿什麼去推翻兩人前此所目睹的事實呢?如說為了玉佛,不敢將沉魚落雁姬開罪,那麼,玉佛何在呢?說玉佛掉了吧,其誰能信?天下盡多巧事,但是,湊巧的事常令當事人「驚」,卻很少能令第三者「信」,輕易便能使人信得過的事,就不足謂之「巧」了。

現在,他如將兩女帶去湖心小島丐幫分壇見龍門棋士,龍門棋士倒很可能為他出頭說幾句話,可是,兩女會聽他的麼?再說,空著一雙手,他又如何去見龍門棋士?縱然兩女勉強肯隨他一行,難道說,他還能置師父重難於不顧,反為自己之清白,急急去尋求澄清不成麼?

所以,思之再三,他怎麼也提不起出面的勇氣。

這時,龍女忽然一拉凌波仙子,親切地道:「不早了,大姐,我們回去吧,至於那個負心人,大姐縱能寬容,小妹也絕不會放過他的,大姐等著瞧就是了。」

凌波仙子緩緩起身,淡淡說道:「那又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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