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九月,天氣已轉陰涼,葛品揚離堡時穿的是件青布長衫,只須在面容上稍加修飾,弄得憔悴些,便很像個落魄王孫了。
他身上雖然帶有不少銀兩,但為了要符合目前的潦倒身份,卻不敢去歇店,而在昔日陳後主所建之臨春、望仙、結綺等有名之三閣舊地附近,找了一座寺院,向廟中僧人商租了一間粗陋的雲房。
這座喚做寶雲寺的僧院,由於香火冷落,僧人們便將多餘的雲房分別租出,承租者各式人等都有,流品極為複雜,葛品揚先還不注意這些,覺得一下便能租到了房子,運氣還算不錯,但是,當天色一黑下來,他便感到後悔了。
寺中和尚真個可惡,不但云房出租,竟連門外走廊也都留人收費,葛品揚房門口便住著兩位不太討人喜歡的朋友,一個是饒舌的老太婆,一個則是滿身疥瘡的老病漢,兩人白天出外乞討,天黑後回來,一人一個席捲,正好攤在葛品揚進出必經的雲房門口兩邊。
尚好葛品揚沒有紈垮習氣,心中雖是不願,但既已住下來,也就懶得再作他遷打算,他自嘲地想,有這麼兩個人把門,不是很夠氣派麼?
歇宿一宵,第二天,他出寺,選擇一座酒樓之下,鋪開一幅舊白布,用四個破磚壓住四邊布角,布上大書:「忍痛割讓祖遺玉器一件!」
龍門棋士叫他非遇上賣主不必解釋玉佛珍貴之處,他便索性連玉佛名稱也不寫出來,反正這一輩子也不會碰上賣主,混過半年光陰算了,能無人問津更好!
葛品揚倚牆盤坐,白布就攤在膝前,合上眼皮,拱著雙手,承受著秋陽的溫暖,周身舒適無比,到這時他才深深領會到「叫化做久了,雖南面王不易也」這句話的道理,設非心懸師尊及凌波仙子等人,他倒真想這樣永久坐下去呢。
可是,事情那有這麼簡單?他的清靜,不過頓炊光景,即為四下攏集的好奇者打破了。
「叫他拿出來瞧瞧!」
「對,對,拿出來瞧瞧看!」
葛品揚先還推做聽而不聞,但是,最後有人伸手指到他鼻子上,並且一面叫一面拿腳踢,教他不能不理了。
他微仰起臉,半睜著眼皮搖搖頭道:「算了,你們買不起的。」
這句話大大刺傷了四周的閒人,立即有人大喝:「揍他!」
不過,好還好在金陵畢竟是個文化悠久的古都,喊揍的人儘管不少,真正動手的卻沒有一個。
最後有人打圓場了,那人用腳撥撥葛品揚道:「朋友,你東西既然標明瞭出賣,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也不妨呀,你又沒有喊價錢,又怎知誰買得起賣不起呢?」
葛品揚睜開眼來微笑道:「諸位之中有誰的家財在一百萬以上麼?」
「你說什麼?」
「我說一百萬!」
「不懂你的意思!」
「家財在一百萬以下者,抱歉,本人不願回答,這樣說夠明白了吧?」
「喂,李掌櫃的,你聽清他說什麼沒有?」
「我聽清啦,他,是個瘋子!」
「哈哈!」
有人在大笑之餘,還向白布上吐唾沫,呸呸連聲。葛品揚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但是,無論人們反應如何,他也只有忍而受之一途,龍門棋士可沒有允許他隨便暴露身份,橫豎只有半年,倒霉就認了吧!
不大一會,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睜眼一看,原來圍觀者已跑光了。
他笑了笑,心想:這樣倒好
詎知一念甫畢,第二批好奇者又已圍了上來。
葛品揚雖然又以同樣對答將這批人打發了,但是,金陵城中有的是人,第二批尚未退盡,第三批立即跟著湧到。
周旋到天黑收攤,先後差不多應付了三四百人之多。
葛品揚回到寺中,深深籲出一口氣,點亮油燈,掩上房門,正想在燈下看點書消遣消遣,門外那老乞婆和那老病漢卻於此時一起回來了。
老乞婆大概今天乞討的成績不太理想,破口大罵:「臭囚犯,你離老孃稍微遠點好不好?」
一邊罵,一邊還似乎在摔破鍋破瓢什麼的。老病漢像呻吟般地嘆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回。
老病漢的軟弱,益發助長了老乞婆的氣焰,嗓門兒愈吼愈高,最後只聽到老病漢嘆了口氣說道:「好,好,別吵了,離遠點就高遠點,唉唉,這又何必呢,我們睡在這兒也不止一年二年了,多多少少也算老鄰居了,你看,再過去已正對門口,門外吹進來的風,……唉唉,真是,再說每個月大家同樣都是付三十枚當十青錢……」
聲浪繼續低弱,葛品揚聽了十分難受,設非四下裡住的這種人物太多,他真想接濟此人一點銀子,另換個避風的地方。
那老乞婆見老病漢說得可憐,且已自動向外拉開席捲,一肚火氣已漸平息,但是,老病漢最後一句話卻出了毛病。
但聽老乞婆似是托地跳將起來,暴吼道:「是的,老孃每月也只繳三十個大錢,怎麼樣?臭貨,臭囚犯,知不知道你的錢是臭的,就這一點不同,知不知道,你這臭東西!」
葛品揚實在忍不下去了,正待開門干涉之際,遠處突然有人沉喝道:「再吵都給我滾出去!」
一聲吼喝,四廊頓歸寂然。
葛品揚聽得出,這聲吼喝,正發自寺中那個專管房地租賃事務,身軀偉岸,滿面油光,形似屠夫的肥和尚,雖然他對這名肥和尚沒有好感,但此刻卻止不住一陣快意,世間惡婆娘十有九個是欺忠厚怕狠的,真是一點也不錯!
一夜安靜,直到天亮。
天亮起身,開啟房門一看,那名老乞婆和那名老病漢均已不見蹤影。走到大街上,葛品揚由於昨日那種不盡的苛擾教訓,決計將標賣的地點和方式稍稍改變一下,於是他一徑奔往臺城與西明門之間的一家最大的酒樓:朱雀軒。
在樓下,他將那幅白布於門口掛好,請了店小二為他照顧著,然後自己則悠閒地升登樓上雅座。
不論龍門棋士真正居心何在,在他,既然來了金陵,就只有假戲真做,這座朱雀軒是今日金陵城中數一數二的豪華酒樓,縱有百萬富翁,也當以在這種地方碰上的機會比較多些。
同時這樣一來,且可避免一些不相干的吵鬧,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果然,樓下儘管人語喧騰,但當那些人仰首瞥見朱雀軒三個金漆大字後,俱為之聳肩縮步,葛品揚從視窗望下去,不由得暗暗得意,自覺得計。
直到夥計過來問他要點些什麼酒菜,他這才驚然一驚,微感慌亂起來。
他雖說帶的銀子不在少數,但也只夠一個人半年的普通用度,如像今天這般,天天跑來這種地方,那總共能混多久?
他楞了一下,卻故意擺出闊少派頭,揮揮手道:「最好的酒,先來兩碟小菜,本少爺是在等朋友,且先喝著,吃什麼待會兒朋友們來了再說!」
夥計見有大生意在後面,自然不敢怠慢,諾諾連聲退去。
葛品揚支開伙計,轉臉又朝樓下街心望去,圍看白布標告的閒人愈聚愈多,七嘴八舌,勾頭接耳,議論不休。
這時,西明門方面忽然傳來一片馬蹄聲,有人叫道:「快讓,快讓,王尚書三公子來啦!」
「啊啊,王三公子,這下可行啦!」
熱烈的呼叫聲,此起彼落,閒人們同時紛紛後退,一白兩黃,三匹駿馬馳至樓下勒韁停下。
前面白馬上一名衣著華麗的少年回頭向身後吩咐道:「王福王壽,下馬看看,那邊是什麼事!」
後面兩名家將模樣的中年漢子應聲自馬背躍下,本想找個人問問,見眾人均朝牆上指點,便又轉身向牆邊走去。
王福王壽約略看了一眼,回身報告道:「有人要出售祖傳玉器一件,卻沒有標明該玉器究為何物,以及要賣什麼價錢……」
王三公子道:「人呢?」
立即有人代答道:「在樓上嘍!看到了沒有?就是上面視窗那個年紀輕輕,人也長得挺秀氣的傢伙!」
王三公子抬頭朝葛品揚望來,葛品揚也趁這機會,將這位什麼尚書公子打量了一番。
這名王三公子五官雖還端正,但眉宇間卻僅有驕氣而無書卷氣,葛品揚點頭一笑,心想不怕掃興你就不妨上來吧。
王三公子「哦」了「哦」,自馬背跨下,韁繩交給一名迎上去的店小二,立即一撩衣,領著兩名家將登上樓來。
上得樓來,一往走至葛品揚座前問道:「要賣玉器的是你嗎?」
「是的。」
「貴姓?」
「在下乃一失意人,報出身家徒惹公子見笑。」
「一件什麼玉器?」
「一件上好玉器。」
「要賣什麼價錢?」
「這個,唔,抱歉得很,希望王公子先回答在下一件事,在下方好明言。」
「說來聽聽看。」
「想先請教公子的家財總值!」
王三公子哈哈大笑。葛品揚淡淡地道:「有一百萬嗎?這是在下早就公開宣告過的,家當在一百萬以下者,恕在下不願多談其他。」
王三公子又是一陣大笑,突然回頭向王福道:「王福,你上去告訴他!」
王福跨出一步,嘿嘿冷笑道:「聽說過本朝王尚書大人麼?嘍,知道不,這位,就是王尚書王大人的王三公子,嘿嘿,一百萬?真是笑話!」
葛品揚有趣地道:「那麼有多少?」
「多倒不多,十個八個‘一百萬’大概還有吧。」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那也不算太多呀,就是十個一百萬吧,三位公子,三一三十一,每位公子也不過三百來萬呀!」
「嘿嘿,真有趣,就像我們公子真會將名下全部產業拿來跟你交換一件玉器似的,嘿嘿嘿嘿!」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有趣?一點也不,因為全部拿出來還差得遠!」
王三公子一楞,伸手一攔王福,向葛品揚眨著眼皮問道:「你說你這件玉器值多少?」
「一個整數!」
「一千萬兩?」
「是的,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王三公子眨眨眼皮又道:「能不能先給看看?」
葛品揚搖搖頭,徑自端起一杯酒,悠然幹了。主僕三人見了他這副傲慢之態,王福王壽兩名家將已忍不住現出滿面怒容,那名王三公子卻還竭力抑制著,這時朝兩僕搖搖頭,然後又轉向葛品揚道:「這位大哥歇在城中什麼地方?家父性喜收集珍器古玩,朋友索價一千萬,當非玩笑之言,待晚生回家稟過家父,也許家父親自登門就教也說不一定的。」
葛品揚簡短地道:「寶雲寺!」
王三公子點點頭,道聲再會,領著兩僕下樓而去。
樓下圍觀者見堂堂尚書三公子都未能買成,而空著兩隻手下來,不由得更是訝異,立又聚議紛壇起來。
「開價多少?一千萬兩銀子?他到底有沒有什麼玉器?怕不是個瘋子吧?」
葛品揚只裝做沒有聽得,如依龍門棋士的吩咐做下去,這些閒言閒語一天也少不了的,他覺得今天有人問過,便算叫賣過了,於是也就會賬下樓。
他從牆上揭開那幅白布,沿街漫步,人們成群綴在後面,指指點點,好久好久方才逐漸散去。
葛品揚走著,走著,心頭驀地一亮,猛忖道:「對了!龍門前輩要我這樣做,難道是為了想引來某個人物不成?
有可能。不,簡直太有可能了!
可是,要引來的是位什麼樣的人物呢?引來之後又怎樣呢?還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每天在他眼前過去的人物為數論千論百,他又怎知那人何時出現?如何去控制那一剎那呢?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生做什麼模樣,何從著手?
剛想到時似乎覺得頗有可能,接著再想下去,又認為不可能了。因為,如果龍門棋士的用意真是如此的話,實沒有要他摸這個沒口葫蘆的必要!
他在臺城附近轉了一圈,回去寺中,天已微黑,葛品揚正待沿走廊進入房中,目光偶掃,忽又匆匆走了出來。
再度回寺,他走向那名滿身疥瘡的老病漢面前,遞出兩包東西道:「老人家好嗎?在下有個親戚在城裡開藥店,適才打他那兒經過,想起丈這點小毛病,與之研究之下,得悉治療起來實在簡單得很,他那兒有的是藥草,在下先順便帶來兩包,這一包是沖水洗的,這一包是藥粉,洗好後塗上……」
老漢抬頭望了一眼,連聲嘆道:「可惜,可惜!」
葛品揚不禁失驚道:「可惜?可借什麼?」
老漢下巴一抬嘆道:「可惜這兩包藥給白白糟踏了。」
說罷,顫抖著將那隻瘦如枯竹杆似的手,伸入懷中,摸出一隻黑布包,開啟,赫然竟是一大堆的碎銀。
這包碎銀雖然總共才不過十兩上下,但在一名又老又病,靠乞討渡日的人來說,這筆財富也就夠可觀的了。
老漢指指碎銀,抬頭無力地苦笑道:「小老兒並不是買不起藥,請不起大夫,你瞧,這兒,這些銀子,夠多了吧?唉唉,相公,小老兒這一身毛病是治不好的啊!唉,你說這不是浪費嗎?要是治得好,哪還會等到今天嗎?」
葛品揚有點不信,心想世上如有治不好的病,那還要大夫與藥材何用?
但是。他隨即想到如果凡病都可以治得好,師父天龍老人如今又該怎說?龍門棋士能比一名普通大夫還不如麼?他馬上看出來了、老漢的話,確屬實情,師父是中奇毒,而這名老漢則因年老體弱,氣血已衰,縱能禁遏疥瘡蔓衍,本身卻已失去肌膚新生的力量,而且從外部治療,極易通毒攻心。從內部培元著手吧,限於風燭殘年,已無可能。大夫們為此束手無策,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於是,葛品揚勉強笑笑道:「還是拿去吧,治癒儘管未必,洗洗塗塗,能稍微感到舒適點也是好的啊。」
老人道謝收下,葛品揚也防到外毒內侵這一點,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顆師門焙制的護心丹送上道:「噢,我忘了還有顆藥丸。」
又一宿過去,第三天,葛品揚又換了一個地方。這次,他不再回避那些好奇的閒人們了。
他拱手倚壁,合目假寐,暗地裡卻在運用耳神聆察四周人群中有無異樣動靜,他相信,憑他雙耳之靈,如有武林人物夾雜人群中,只要稍稍有所舉動,他都不難立即覺察出來。不過,失望得很,一天過去,竟然什麼也沒有碰上。
那些閒人都已將他當瘋子看待,儘管仍圍住他指點著說笑,卻已經很少再有人上來跟他糾纏了。
葛品揚失望之餘,不待天黑,便提前收起白布回寺。
前兩天這個時候,那老乞婆和老病漢都還沒有回來,他想趁此清靜的時刻略事休息,然後再出去,溜溜,看看這座金陵城在夜間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不意走進寺門一著,那名老乞婦雖還沒有回來,而那名老病漢卻早已回來了,葛品揚暗訝,心想:難道用藥用出了毛病?
於是走過去俯身輕輕問道:「老丈怎麼了?」
老病漢頭蒙一條破絮巾,低低答道:「是相公回來了麼?小老頭沒有什麼,請相公入房,房門虛掩上,人立門後,小老兒有話相告。」
葛品揚訝異不置,知道老病漢此舉必有用意,於是依言進入房中,掩上門,人立門後,等待老病漢說話。
老病漢躺的地方高雲房原亦不過三尺不到光景,今天有意躺得更近,這時僅向前挪了挪,一顆腦袋便已貼上門檻,但聽老漢自破棉絮中發出低微的聲音道:「西城王尚書府,蓄有不少護院武師,這些武師中據說有一半以上都系過去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王尚書本人還不怎麼樣,府中三公子,卻令人不敢恭維,尤其是王三公子,平日無所事事,結交者均非善類。小老兒在這座金陵城中已住了近二十年,差不多無事不知,無人不識,今日里為了洗瘡關係,早於午間便返回寺中來了,回來時正瞧見有兩人在相公這門口探頭張望,那兩個看上去與普通香客無異,但小老兒卻認得出,他們正是王府的武師,相公最好馬上換個地方,相公無拳無勇,說什麼也惹那批人不起的……」
葛品揚啞然失笑,原來如此!那位尚書公子買不起,居然想派人暗中下手劫奪了!
但是,他不能不對老漢的好心表示感謝,於是蹲下身軀,向外門的老漢含笑低低說道:
「沒有關係的,老丈,我是外鄉來的,身上既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跟他們亦無仇恨可言,也許是老丈誤會了,老丈請安心,這兒是皇城,在下也有幾位親戚在官府裡當差,諒他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的。」
老病漢輕輕嘆息:「但願沒事才好,唉唉,人一老,就處處多疑而又怕見是非了,想起當年,唉唉唉……」
葛品揚心想:想起當年?這是句隨感而發的慨嘆呢?還是此老當年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呢?
俗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年老和疾病往往能使人完全改樣,此老年輕時可能真有他的一段也不一定。葛品揚正想趁機再聊下去,不意破竹竿點地的格達格達之聲響起,老乞婆回來了。
葛品揚已知聊不成了,乾咳著走向燈下,老病漢也慢慢向後縮去,忽聽老乞婆高興地叫道:「喂,臭牢囚,今天怎麼了?北門丁守備家裡有喜事你難道不知道?怎麼這早就回來挺屍了?老孃這兒還有幾根肉骨頭,要不要拿兩根去啃啃?」
老病漢無力地苦笑道:「謝了,生瘡的人最忌油膩。大娘以後少找小老兒次把麻煩,小老兒就感激不盡了。」
老乞婆勃然大怒,破口罵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臭貨!」
長廊盡頭有人重重咳了一聲,正是那位肥和尚前來作每夜例行巡視了,老乞婆立即停住叫嚷。
葛品揚開門出來,佯作散步,緩緩踱進後殿,看清左右無人,一個巧縱,便竄入地藏王菩薩佛龕之後,將身上玉佛連同幾件重要的東西,一齊藏好,然後再回到房中,靜臥以待。
他決定在有人侵入房中時,暫不出手,如果來人身手泛泛,僅以普通手法點他普通穴道的話,他便先將穴道封閉,裝做被點中的樣子,趁此機會去躺尚書府,因為他忽然想到,龍門棋士要他引誘的人,或許就在尚書府那批武師裡面也說不定;如來人身手頗高,他憑先天太極玄功護身,隨時出手一樣來得及。
一切均如所料,三更甫敲,屋頂上輕輕一陣響動,隨見一縷星光自屋頂射入房內,葛品揚幾乎失笑出聲,原來到的竟是這麼一批貨色,他原先實在將他們估得太高了,於是,他故意發出鼾聲,偽裝熟睡的樣子。
接著,一人手執鬼頭刀穿窗跳入房中。
葛品揚知道對方不會在這兒搜身,故仍一味裝做沉睡不覺,接著有二人入房,一人用混布巾壓住他的口鼻,另外二人立即按住他的四肢,並迅速用繩索將他捆綁起來。
一人低低地道:「屋內先搜一搜。」
另一人低答道:「不必搜了,屋內什麼也沒有,這麼貴重的東西當然放在身上,回去再搜不遲。」
葛品揚頭臉雖給矇住,但憑感覺卻跟用眼睛看沒有兩樣。屋頂上垂下一根粗繩,他先給曳拉上屋,然後,像瓦匠運磚頭似的,被搬出了寺外。黑夜中,寺外停著三四匹健馬,這時一人挾起他跨上馬背,韁繩一抖,向前疾馳。
不一會,馬停下來了,葛品揚被帶入一間有燈光的屋內。一聲輕響,門閂上了,立聞一人壓著嗓門兒,聲浪中充滿興奮地低低問道:「得手了?」
「還沒有搜,要有,總會在身上的。」
「快搜!」
吩咐快搜者,正是那位王三公子,一陣抄搜,是王福的聲音低低驚叫起來:「什麼也沒有,這怎麼回事?」
王三公子忙問道:「都搜遍了?」
王福嗯了一聲,王壽的聲音遲疑地介面道:「外面人人都說這個傢伙是個瘋子,小的也以為頗有可能,這是顯而易見的,憑這樣的人,如果不瘋不傻,又怎會將一件無價之寶公開著到處求售呢?現在問題是捉虎容易放虎難……」
王福冷笑一聲道:「難什麼?劈掉不就完事了!!」
王三公子沉吟著道:「不,還是先用刑逼逼看,我總覺得此人器宇不凡,如說有什麼家傳寶物帶在身上,應該信得過!」
葛品揚終於發覺,他這趟活罪是白受的了,這些活寶,目的只是單純地為著一件玉器,一點也不似有什麼神秘背景,他實在不耐再等下去,真力暗運,正待掙斷束縛,大開一場殺戒後再脫身時,忽覺燈光一閃,接著「噯」、「哼」連聲,屋中人一個個均已被人以閃電手法點倒。
葛品揚大吃一驚,方喝得一聲:「誰?」
身子一輕,已被來人挾起,接著如行雲霧中,一路高高低低,不知對方欲將自己帶向何處,他知道對方繫有所圖謀或為救自己而來,一時決不會加害,於是索性不作動彈,不過,心頭卻止不住暗暗地嘀咕:此人好俊的一身輕功!
葛品揚心中生疑,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向外面打量出去。
他此刻是被對方臉朝下地攔腰倒挾著,除了對方兩條彈閃屈伸的灰布褲腳管之外,可說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兩邊那一排排朝相反方向倒飛過去的店房和街道,看起來卻是眼熟之至。
葛品揚不期然心頭一動,訝忖道:這不是去寶雲寺麼?
去的是寶雲寺,一點也不錯。不但最後進入了寶雲寺,身形一降,還居然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那間雲房門口!
葛品揚頓然明白過來:啊,是老病漢!
一念未已,腰際挾束之力突然消失,對方竟不顧他死活地將他向地面平空鬆手放落,同時輕哼著冷冷發話道:「臭貨,這總可以了吧?」
真是太意外了,什麼老病漢?救他的原來竟是老乞婆!
葛品揚有心裝到底,待身軀幹地面摔實,故意痛「噯」一聲,好似從暈厥中甦醒過來般的,掙了掙,方勉強爬坐而起。
老病漢低低抱怨道:「哎唷,我的好大娘,我還以為你只搶到一具死屍回來呢,既然是活的,你,你怎能這個樣子……」
老乞婆「嘿」了一聲,沒接腔,身子一轉,大跨兩步,徑自俯身下去將廊上自己那隻破草蓆捲起提在手中。
老病漢目光一直,訝然低呼道:「你這是做什麼?大娘。」
老乞婆順手又抓起倚在牆角的柺杖,回過身來,用力一頓,繃著臉孔道:「現在誰也不欠誰的,老孃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你臭貨管不著!」
語畢,又是一聲輕「嘿」,柺杖點處,人已離地而起,但見灰影一閃,已於庭空夜色中消失不見。
老病漢怔怔地望著,不言不動,神色黯然,隔了好半晌,這才深深一嘆,掉過臉來朝葛品揚苦笑笑道:「你不進去睡,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老乞婆與老病漢之間究竟是什麼淵源,葛品揚一點也瞧不出來。但是,有一點卻大可確定,此兩老以前在江湖上,必然都是顯赫一時的人物。
當下連忙膝行而上,感激地道:「謝謝高人救命之恩,晚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老病漢悠然側目道:「誰是高人?」
接著仰臉向上道:「老夫是高人,嘿嘿,何必妄自菲薄,你老弟也不算低呀!」
葛品揚暗吃一驚,老病漢突然轉過臉來道:「老夫這一身惡疾,不殘而廢,已等於半截身子入了土,但談到心機方面,可不像剛才那婆子那般粗枝大葉。現在老夫且問你:今夜你明知道可能有事故發生,何以還能那樣好睡?再說剛才那一摔,離地足有三尺多高,你啊雖啊了一聲,何以一點痛苦表情沒有?還有,老婆子離去時那種驚人身法,你看在眼中,何以不覺駭異?就此數節,你能加以解釋麼?」
葛品揚無言以對,赧然訥訥地道:「請前輩原諒,晚輩、晚輩如此做,實在有晚輩的不得已之處,晚輩姓葛,字品揚……」
老病漢手一豎,搖頭道:「老夫不想聽這些!」
說著,臉一偏,似在傾聽什麼,略一凝神,忽然神色緊張地向葛品揚道:「準備應敵,有人來了!」
葛品揚也不禁有些緊張起來,剛才那名老乞婆的一身成就決不在自己之下,而這名老病漢與她乃是同輩人物,雙方不論誰強誰弱,相去也不致太遠,聽老病漢這種語氣,來人顯為一大勁敵,老病漢似乎自知應付不了,而希望自己出面,這雖然是對方瞧得起自己,可是,自己又是否能應付得了呢?
葛品揚星目電掃,正思忖間,大殿屏風後一聲冷笑,一條碩健的身形已應聲出現!
葛品揚目光至處,微微一怔,暗哼道:「這禿驢果然不是好東西!」
原來出現的不是別人,正是寺中的那個專管房地租賃事務,身軀偉岸,滿面油光,形似屠夫的大和尚!
這時,那大和尚獰笑著一步步逼過來,嘿嘿說道:「想不到敝寺如此榮幸,竟留藏了這麼多的高人在,嘿嘿嘿,王三公子日間派黑狼和三眼虎來跟灑家打招呼,灑家始終將信將疑,我惡屠夫汪得義雖然在甘、涼一帶威風過一段時期,但自知斂跡,肯遠遠跑到這兒金陵來出家,也算對得起朋友們的了,不意仍有人不肯放手,嘿嘿嘿嘿,既然好朋友已經找上門來,說什麼也是多餘的,哪位先上,來吧!」
葛品揚這才知道,對方原來就是數年前甘涼一帶的大盜「惡屠夫」汪得義!
惡屠夫這種不打自招,顯屬賊人心虛,出於一時誤會,不過,這種人在武林中能多剷除一個總是好事,當然犯不著再去多花口舌解說。
這時,只聽老病漢促聲低低地道:「殺,別留活口!」
說著,連爬帶滾地躲到葛品揚身後。
葛品揚有點迷惑,老病漢這舉動是什麼意思呢?偽裝在身份被識破之前才有必要,現在一切都揭開了,還如此作態給誰看?他此刻,只知惡屠夫是甘涼道上第一巨寇,武功究竟如何,並不怎麼清楚,因此不免暗暗懷疑道:難道這廝真的扎手不成?
但是,就算惡屠夫是個扎手人物,以老病漢可以想見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該有這種情形呀!
同時,自己尚未交代出自己的師門派別,老病漢僅只瞧出自己會武功,卻並不知道自己武功已有何等成就,既然連他本人都沒有把握應付的事,為什麼還會推到自己這樣一名年輕的武林晚輩身上呢?這與他要老乞婆救人之初旨豈不矛盾麼?
葛品揚迫於情勢,已無暇多想,當下一躍而起,暗運一元心訣,將一元指功運貫右手五指之內,振臂一拂,喝道:「惡僧接招!」
他捨棄已漸入圓化之境的先天太極玄功不用,而改以一元指攻敵,其意乃在測驗一下自己在經過不斷勤修之後,一元指方面究竟有沒有幾分長進?
不論成敗,他一時尚不願洩露這項絕學的秘密,故所以不借減弱攻出之威力,而將全部氣勁平均分注五指,招式則是天風三式之一的「鬥擺星搖」。
惡屠夫大喝一聲道:「來得好!」
肥大的僧袖兩下一合,正待猛力迎出,驀地身軀一顫,胸口如五羽串穿,一聲喚喲都沒有能喊出,便張口噴出一道血泉,跌跌絆絆地摔到一邊。
老病漢一咦,給當場楞住了。
不但老病漢發楞,就是葛品揚自己也頗為意外,他根本不知道有先天太極玄功為輔,再練一元指正如揚帆上游,趁風破浪而下,進境特別神速,要達到黃衣首鷹那等火候,連黃衣首鷹三分之一的功夫也用不到。
老病漢神思一定,低聲急叫道:「寺中已被驚動了,此處不可久留,你快收拾一下,我們一同離開吧!」
葛品揚眼光一轉道:「我還得去後面看看!」
足下一點,飛身奔去地藏主神殿,取出玉佛,再回前殿,雖然只一會兒功夫,寺中已起了喧亂的人聲。
葛品揚身軀飄落,向老病漢道:「不用收拾什麼了,我們走!」
老病漢伸出一隻手臂,現出無可奈何的求援神情道:「如不嫌老夫骯髒,請帶行一程如何。」
葛品揚伸手一抄,將老病漢搭到背上,騰身縱登殿脊,閃目四下打量。老病漢在背上說道:「出南門,一直沿江向南行,老夫知道那兒有個絕好的藏身之處。」
三五個起落,嘈雜的人聲便給擺脫了,沿江奔行約摸十餘里光景,背上老病漢又低低吩咐道:「向左拐,有座大莊院!」
葛品揚掉頭左望,左邊十數支外,果然有座莊院,當下疾縱幾步,來到莊前,腳下一停,偏頭出聲道:「如何進去?」
老病漢笑了笑道:「越牆而入,這是座凶宅,已四五年無人居住,你叫破嗓子也不會有人應你一聲的。」
葛品揚身形一撥,登上牆頭,但見庭院中雜草叢生,確是座無人荒宅,於是足尖一點,飄落廊下,側身將老病漢放落,搖搖頭,打趣道:「前輩真會享福,連這麼幾步路都不肯跑。」
老病漢仰臉睜大眼睛詫異道:「你當真還以為老夫在裝假?」
葛品揚不禁一楞道:「難道」
老病子漢黯然嘆了口氣道:「老弟,你武功確已很不錯的了,但處世經驗還差得太遠,剛才,那婆曾說過一句:‘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這種意思不是很明顯麼?她原來是欠老夫的,而現在,她救出了你,便不欠老夫什麼了。要是老夫自己能說能行,又怎還會去仰仗於人?唉,如此簡單的道理你居然沒有想到,真是。」
葛品揚這下更加糊塗了,遲疑地道:「那麼」
老病漢苦笑介面道:「那麼老夫又怎會結識剛才那婆子那等人物的是不是?你又想錯了,老弟,老夫當年的名氣並不在天龍堡主藍公烈之下呢!」
葛品揚一驚,忙請教道:「老前輩怎麼稱呼?」
老病漢搖搖頭,嘆道:「算了,還提那些做什麼呢?老夫跟剛才那老婆子一樣,最是受不得人恩惠的,這次算老夫走眼,你老弟一身絕藝,已不遜當年幾位風雲人物,如藍公烈、古今同、天風、知機、白吟風等人年輕時的成就,而老夫卻居然為你老弟操心。真是看戲流淚,說來豈不可笑……」
葛品揚益發為之驚疑不置,又道:「那麼前輩一身功力如何失去的呢?」
老病漢苦笑道:「談及這個,那就更可笑了!」
說著又是深深一嘆,嘆息中充滿淒涼意味,再之後,無論葛品揚怎麼問,他就都搖頭不答了。
葛品揚無奈何,只好陪著坐候天亮。
老病漢兩眼望天,喃喃道:「金陵的確是個好地方,太太平平的,一住下來,轉眼之間便是二十多年,唉,現在只好另換地方了。」
葛品揚心甚不安地道:「前輩想去什麼地方,明天由晚輩送你到地頭如何?」
老病漢頭甫搖得一搖,忽又似想起什麼似地猛然抬起眼來問道:「你與王尚書府以及尚書府那批牛鬼蛇神顯無恩怨可言,老實說,他們那批人根本還不夠資格有你老弟這樣的仇家,而他們居然勞師動眾,綁架於你,究竟是為的什麼?」
葛品揚笑道:「這兩天金陵城中來了個賣玉器的瘋子,老前輩難道沒有聽人說起麼?」
老病漢哦了一聲道:「就是你?」
葛品揚點點頭道:「正是晚輩!」
老病漢注目問道:「聽說你只聲稱有件祖傳玉器要賣,卻不標價,也不告訴人家那到底是怎樣一件玉器,並且家財在百萬以下者你根本不與接談,而在王三公子報出八百萬財產之後,你卻又討價到一千萬,你老弟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葛品揚笑了笑道:「規規矩矩地做買賣呀!」
老病漢接著問道:「別說笑了,你要賣的究竟是件什麼玉器?假如真的有人能拿出一千萬來,你取得那筆錢又有何用?」
「沒有用。」
「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