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筆交易永遠不能完成!」
「你再說明白點。」
「是這樣的,如碰到拿得出一千萬的人,晚輩馬上便會抬價到三千萬,碰到拿得出三千萬的人,晚輩就又索價九千萬了!」
「換句話說,你永遠索取對方支付能力的三倍?」
「所以我說這筆交易永遠不能完成!」
「再換一句話說,你根本就沒有什麼祖傳玉器,對不對?」
「前輩這下可猜錯了。」
「你真的有?」
「就在身上!」
「能告訴老夫它到底是件什麼樣的玉器麼?」
葛品楊毅然說出道:「玉佛!」
老病漢臉色微變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望著對方道:「玉佛,就是玉琢的佛像,說得明白點,它是一座彌勒佛像,老前輩何事驚訝也能見告嗎?」
老病漢微微喘息道:「這……那座彌勒佛像的兩隻眼珠,是……是不是隻能向右轉而……而不能向左轉?」
葛品揚一怔,期期地道:「這個倒沒有注意。」
老病漢喘息得更厲害了,斷續地道:「你……你馬上拿出來看看!」
葛品揚心中大疑,雖然他還弄不清老病漢的真正居心,不過,他敢斷定對方不至會有惡意。
同時,他已經作過詳細觀察,老病漢一身武力已失,確為千真萬確的事實,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退上一萬步設想,就算對方有什麼不良居心,他也是不在乎的。所以,他毫不遲疑地自懷中將那座玉佛取了出來。老病漢望著他,目不轉瞬,臉色泛白,呼吸愈見急促,葛品揚瞥了老病漢一眼,然後以兩根指頭按在玉佛兩隻眼珠上,向左一拔,眼珠不動,反過來再向右撥,說也奇怪,玉佛的兩隻眼珠竟果真滑溜溜的轉動起來……
葛品揚駭然抬頭道:「您,您怎知道的?」
老病漢手臂微抖著指了指玉佛道:「能先借給老夫瞧瞧麼?」
葛品揚稍作猶豫,旋即雙手遞了過去。
老病漢接過玉佛,於手中反覆摩娑了好半晌,突然抬起頭來,以一種透著異樣的神情望著葛品揚,期切地道:「在老夫回答之前,想先知道幾件事,不知老弟是否肯以誠相見?」
葛品揚注目反間道:「哪方面的?」
老病漢不安地道:「老夫首先想知道的是,這尊玉佛是否為老弟於某人處以不正當之手段取得?」
葛品揚坦然點頭道:「是的!」
老病漢接著問道:「取得之原意是否為了解救某種毒症?」
葛品揚又點點頭道:「是的!」
老病漢目不轉瞬地接下去問道:「而今天,老弟將它拿來金陵出售,其有無出售之誠意,那是另外一回事,現在老夫最後所希望知道的是,該項毒症是否已經這尊玉佛化解,抑或這尊玉佛對該項毒症並無效驗?」
葛品揚毅然沉聲一字字地答道:「情形如後者所說!」
老病漢雙目一亮,眼神中浮現出無比的歡悅和激動,手一揚,突將手中玉佛向地面砸去。
碎玉四濺,玉佛粉碎!
葛品揚猝不防此,欲待搶救,已然不及。
一聲駭「噫」,猛自地上跳起,跨步揚掌,作勢欲劈。
不意老病漢全然無動於衷,這時悠悠仰起臉來道:「老弟顯非貪財好貨之輩,它之存在既於老弟一無用處,老弟又何必要急成這個樣子呢?」
葛品揚氣得發抖道:「有用無用不管他,它此刻畢竟屬在下所有,你又憑什麼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將它毀掉?你倒說說看!」
老病漢淡淡地道:「理由很簡單,老夫有權如此做,因為它本身是老夫的東西!」
葛品揚張目道:「你說什麼?」
老病漢點點頭道:「想聽老夫解釋,你得先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話不是一句二句就說得完的。」
葛品揚至此,雖然餘悻未息,卻也已無話可說。
這座玉佛本非已物,而且當初取得的手段細說起來也不怎麼正當,都只因當時的持有者是那醫聖毒王,為救恩師一命,從那陰險奸惡之人手裡暫時拿過來用上一用,也說不上什麼於心有愧。
但是,玉佛真是醫聖毒王的東西麼?
這一點,現在想來,實在大有問題。
所以,他倒是很想聽聽對方的解釋。對方或許就是龍門棋士心目中要自己誘尋的人也不一定。
葛品揚一念及此,心火全消,且於心底升起無窮希望,當下一聲不響地於原處坐了下來。
老病漢輕輕一嘆,喃喃自語道:「原以為這個故事就此隨老夫埋葬了,不意現在卻有重溫的機會,但願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葛品揚不便打擾,老病漢緩緩抬起臉來道:「老夫一身功夫雖失,但眼力方面卻自信還沒有差到哪兒去,剛才,在寶雲寺,老弟出手擊斃‘惡屠夫’的那一招,在招式上頗似巫山‘天風’老兒的天風掌法,可是,氣勁之沉穩,則又近乎終南弄月老兒的先天太極,除此而外,出手之前那一剎的身手腰步卻又與天龍老兒的武學頗為神似,一人身兼三大宗師之長,且能於一招之間揉合施展出來,在老夫尚屬平生僅見……」
葛品揚暗駭,心想:好厲害的眼力!
老病漢望了他一眼,接下去說道:「這就是老夫始終不打算詢問你師門來歷的原因,因為在這種情形下,你的身世一定非常複雜,而老夫又向不喜強人所難。」
葛品揚終於忍不住岔口道:「不,這一點可是前輩誤會了。」
老病漢連忙搖頭止住他道:「行,行,誤會不誤會,都算了吧,因為老夫並不是有意激將。老夫之所以如此說,另外一個用意只是說不論你老弟隸屬三者之中何人門下,以你這等不同凡俗的出身,平日見聞當較一般門派中的弟子為廣,這對老夫在述說那段故事時頗有幫助,蓋如此當老夫提到某些人和事時,老夫就不須多加解釋了。」
葛品揚點點頭,老病漢繼續說道:「別的不說,首先你就會比一般與你年事相仿的青年人多知道一些有關當年那位身兼‘醫毒’奇術,被譽為掌握陰陽的一位奇人的事蹟。」
葛品揚惑然脫口道:「掌握陰陽是醫聖毒王之師,不是早在六十多年之前就作古了麼?」
老病漢連連點頭道:「是的,掌握陰陽早作古人了。但是,這個故事卻必須自這位奇人活著的時期開始。」
「掌握陰陽的衣缽傳人,大家都清楚,叫做司徒求,外號醫聖毒王,但是,有一件事卻未為一般人所知,那便是掌握陰陽一生收徒實有兩人,而並非只司徒求一人!
「另外的那一個,也是複姓,姓司馬,叫司馬浮。
「外人不知道這一點,自是不足為怪的,一個人成了名,煩惱必須隨之而來,尤其是醫道馳名如當時之掌握陰陽者。
「假如他不與世隔絕,他便將無一時一刻之安寧,醫者固應以救人濟世為旨,可是,人有幾等之分,你救好人之餘,對那些壞人又怎麼辦呢?救吧,非所願也,拒絕吧,勢將結怨!
「掌握陰陽所精者系醫毒術,武功方面卻並非當時之最,一旦仇家多了,豈不立陷自身難保之境?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掌握陰陽在隱遁後仍是一件很大的煩惱。
「司徒求是首徒,次徒司馬浮則入門較晚,然而,論資質,次徒司馬浮卻在首徒司徒求之上。
「掌握陰陽之所以再收司馬浮為次徒,便是看中司馬浮這一點,覺得天生異才,棄之未免可惜。
「可是,在他收錄司馬浮之後,馬上就後悔了!
「為什麼呢?因為這時他才發現到一個嚴重問題,自己的衣缽,究竟傳給誰呢?
「也許有人要說:‘兩個都傳不就得了麼?’「是的,這話聽來似乎很有理,然而在一位以秘術獨擅天下的宗師來說,事情可不如想象的那麼容易處理,這道理對一般俗人當然很難解說,但只要稍明世故和事理的人,就不難會心頷首了。
「想想看,自古以來,這種情形會傾覆過多少王朝?
「可是,怎辦呢?次徒司馬浮明明比首徒司徒求強呀,依掌握陰陽的本心,實有將一身秘學傳給次徒司馬浮之意,但是掌握陰陽經過再三深思熟慮後,最後卻仍將一身秘學傳給了首徒司徒求!」
「如此決定的理由也很簡單:首徒司徒求資質雖稍遜,心地卻較次徒司馬浮更加寬厚純良些,他要傳的是‘醫’而兼‘毒’,如想絕學不失傳,而又不慮後代以此濟惡的話,還是這樣做比較穩當。」
葛品揚聽至此處,不禁輕輕一嘆,微喟道:「可惜做師父的卻看錯了人……」
「這樣決定之後,有一段時期,掌握陰陽實在有點寢食難安,不過情形還好,次徒司馬浮於獲情之後,並無不滿之表示,他覺得他本是個流浪兒,如非蒙師父收留,生死都難預卜,如今能獲傳一身不算太低的武功,以及一身遠非一般江湖郎中所能望其項背的醫術,縱然不及師兄,卻也應夠滿足了,這種情形,掌握陰陽看在眼裡,自是大感快慰。
「誰知道,這僅是表面現象,俗雲知人知面不知心,事實上,次徒司馬浮並非真的心悅誠服。
「這就是司馬浮的生性深沉處,他知道師父一日在世,爭也徒然,樂得處之泰然,橫豎時日還長,徐而圖之尚不為晚。
「終於,有一天,機會來了。
「他們師徒三人隱居的地方是中條山靈龍峰,那天,掌握陰陽帶首徒司徒求到王屋山採藥,家中只留下次徒司馬浮及一僕一婢。
「這種情形是常有的,掌握陰陽帶首徒或次徒出門,而將另一位留在家中。
「然而這次,留在家中的次徒司馬浮起先也沒有起什麼壞念頭,他在師父書房中隨意翻看一些藥經消遣、由於這些藥經都是他們兄弟早已修讀過的,看來看去,不免意味索然。
「但為了解悶,他便將手中藥經放回原處,而改自書架最上面信手取下一本唐人的詩集,關於這一類的書,書架上面有的是,平常師父也並不禁止他們看,只是一定要向師父借閱,而每次借閱師父也從來沒有拒絕過。
「一開啟扉頁,是唐人的兩句絕句: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
「司馬浮看了,當時不禁眉峰微皺,心想:這兩句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卻錄在第一頁上,書中內容蓋可想見了,再翻第二頁,果然又沒有什麼,全頁也只寫了東漢張藉一首《答鄱陽客》詩後半首: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豈君知?於是,他將全集合攏,送上架頂……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靈光突然自司馬浮心頭掠過,他哺哺重複著: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豈君知……驀然間,司馬浮跳了起來,脫口叫道:「一定是的了!」
「你知道司馬浮為什麼叫麼?原來他忽然想起這四句詩句中全嵌著藥名:「松桂’、‘君知’、‘遠志’、‘甘逐’!」
葛品揚不禁啊了一聲道:「也是本藥典?」
「掌握陰陽所有藥典中最重要的一部!」
葛品揚有點不解道:「既然是這樣重要的一部書,掌握陰陽為什麼不好好收藏,卻將它隨便放置於書架上呢?」
「暗室誨淫,秘藏誨盜,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麼?放在最顯目之處的東西,有時候並不一定最容易被人發現,掌握陰陽一代奇才,心機方面自也高人一等,他這樣做,並不是他的疏忽,只不過事有湊巧罷了。」
葛品揚點點頭道:「怪不得平時他不許兩徒隨便翻動呢。」
「再說,藥典乃隨時需用之物,儘管他自己已經記熟,然在傳方與首徒司徒求時,卻必須常翻開講解,如不斷從某一隱秘所在取進取出的,又哪有自書架上信手抽用來得方便而不惹眼?」
葛品揚點頭道:「有道理,這樣縱或為次徒撞見,亦可以指導文事為掩飾。」
稍頓,不禁注目追問道:「後來呢?」
老病漢嘆了口氣道:「由於那部藥典概括掌握陰陽有關醫毒兩門的全部精髓,因此掌握陰陽雖只將秘學傳與首徒一人,事實上,首二兩徒所得到的完全一樣!」
「掌握陰陽對此事始終都不知道?」
「到去世為止。」
「司馬浮人呢?」
「學成後偷偷溜了。」
「為什麼要溜?」
「他怕師父或者師兄發覺呀,哼哼,這一點恐怕要算是他姓司馬的一生中最大的一件遺憾呢!」
「為什麼?」
「因為他離開後不到一個月,掌握陰陽便與世長辭了,他要是知道這一點,說什麼也不會離開了。」
葛品揚想了想,忽然又問道:「那個司馬浮如今還在不在人世?」
「不但在,而且活得很好。」
「凡是司徒求所下的毒,要是找著了那位司馬浮,是不是都能解得了?」
「應該沒有問題。」
葛品揚一挺身,欲言又止,他以無比的剋制力暫忍住心頭的激動,輕輕一咳,改口又問道:「師弟司馬浮尚在人世的事,那位師兄司徒求知不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
葛品揚頗感意外,訝視著又嘗試地道:「司徒求之所以能容司馬浮並存人世,是念在同門之誼,抑或是因為後者已另遇變故?咳,咳,譬如說,是的,晚輩只是打比方說,譬如說衰老無能啦,或者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近乎殘廢啦……」
老病漢搖頭冷冷地道:「應該不是。」
「那為什麼?」
「心有餘而力不足!」
葛品揚暗哼道:已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病漢,居然還這樣大言不慚,如此看來,那位「醫聖毒王」為人儘管邪氣,似尚不無可取之處,至於你這種欺師劣徒,我葛品揚如不是將有求於你,不好好搶白你一頓才怪!
老病漢哂然側目道:「怎麼不說話了?」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我正在為那位師兄何以會對他師弟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思索一個比較合理的解答呢!」
「何不問老夫?」
「那麼請教了。」
「知道嗎?因為司徒求能將一命保住已經算不錯的了!」
「此話聽來似乎很費解,前輩能不能再說詳細點?」
「當然可以,知道嗎?當時,司馬浮在獲得那本藥典秘密後,不但學成師門醫每兩方面的絕學,且更進一步獲知他師父掌握陰陽一隻百寶箱的藏放地點和開自之法。」
「百寶箱內有些什麼東西?」
「東西只有兩件,一分毒藥,一份解藥。」
「在掌握陰陽說來,這兩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呀?」
「你也許會懷疑,也許會驚訝,但是,老夫仍得這樣說,它們雖然微不足道,卻隨時可以決定整個武林的命運!」
「啊?怎麼說?」
「那份毒藥從採集材料到熔煉定成,非三年以上不為功,不過,制起來難雖難了點,終究還有法可想,而那份解藥就麻煩了;普通用毒,都是先有毒藥,再有解藥,而那百寶箱中的那兩份藥恰恰相反,是先有解藥,才有毒藥的,換句話說,那種毒,唯有那種解藥才解得了,這就是獨門之秘可怕而又可貴的地方,問題便出在那種解藥只是一樣東西,千載難逢,可遇而不可求,要煉製,大概只有神仙才有辦法!」
葛品揚心頭一震,駭忖道:「難道我師父就吃的那種毒藥不成?」
「最後,解藥為司馬浮帶走,而毒藥卻全部下在他們師徒合用的,唯一的一口水井中……」
葛品揚一呆,忙攔住道:「且慢!」
「什麼事?」
「你是說全部?全部下在那口水井中了?」
「怎麼樣?」
「你何以知道是全部的呢?」
「那是一顆藥丸,為一次用量,分做兩份藥效便有不足之虞,他要下毒那有不一次下足的道理?」
「你剛才還說過再製不容易是麼?」
「也可以說很少有可能,因為其中有一味藥極為罕見。據老夫留意的結果,那一味藥在最近的幾十年中似還沒有出現過。假如煉製有那麼容易,它也不會被掌握陰陽收藏在百寶箱中了。」
葛品揚點頭不語,心下卻止不住疑惑道:「這麼說我師父又不是吃的那種藥了?既然如此珍貴,醫聖毒王哪會一次給師父服用三顆?」
老病漢接著說下去道:「由於水為日常不可或缺之物,司馬浮人已溜走,留下的師徒倆一時不察,只以為他臨時有事外出,做師父更沒有想到去開箱檢查,結果,可以想見的不幸事故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葛品揚聽他用「不幸」兩字,心想你這廝總算還有點人性,於是信口問道:「結果一門全部中毒?」
「還好,中毒的只是一個。」
「那是誰人?」
「司徒求!」
葛品揚詫異地道:「怎會的呢?噢,不,且慢,你剛才不是說那種解藥只有唯一的一樣東西可以化解麼?那樣東西既已被司馬浮攜走,而你現在又說中毒的是司徒求,那麼,司徒求又怎能安然無恙到今天的呢?」
老病漢仰臉徑自說下去道:「首徒司徒求一早汲水洗臉,因感口渴,便先就桶抄水喝了兩口,井水入腹,感覺有異,彼此均為‘醫毒’高手,自然立即明白到這是怎麼回事,當下自知無藥可救,乃將周身各處要穴時暫護住,奔入稟告師父掌握陰陽。掌握陰陽急急開箱檢視,箱內果然空空如也……」
葛品揚不禁著急起來道:「連師父也無法可想麼?」
老病漢睨視而笑,微哂道:「你急什麼?剛才你不是還說醫聖毒王活得好好的嗎?這會兒怎又糊塗起來了?」
葛品揚一楞,暗忖道:是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當年藥效消失,還是經掌握陰陽最後另外想出了其他解救之道?
繼之一想,又覺得這兩種可能實在都不可能。
如果是藥效消失,當時司徒求決不會在井水入腹後立即感覺異樣。至於另想解救之道,如果有那麼容易的話,正如這老東西剛才所說,掌握陰陽當年也不會將它收藏在百寶箱內,同時也不會在知悉此事後那般驚惶失措了。
葛品揚思忖著,心頭驀地一亮,忽然指著地上那堆碎玉問道:「那件解毒之物就是這尊玉彌勒佛是麼?」
老病漢點點頭道:「是的!」
葛品揚擊膝道:「那麼,我知道了,知道了!」
老病漢悠然側目道:「知道了什麼?」
葛品揚食指一劃道:「一定是」
老病漢冷冷介面道:「一定是掌握陰陽知情後,拔足便追,最後終將這尊玉彌勒追了回來,或者‘司馬浮’天良發現,自動將它悄悄地又送回去了是不是?」
葛品揚手臂一僵道:「難道不是麼?」
老病漢眼皮微合道:「司徒求重見王彌勒已等於轉世做人,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
葛品揚又不由得急了起來道:「那麼當時怎辦的呢?」
老病漢靜靜地說下去道:「當時,掌握陰陽一把拉起首徒司徒求的雙手,指按脈門,變色沉吟了片刻,最後將牙一咬,毅然放手走到藥櫃前,將櫃中十三瓶不同的烈性毒藥一起取出,並迅速地將每隻瓶塞開啟,一齊傾入一隻藥缽中,司徒求立即明白了師父這樣做的用意,當時撲通跪倒,顫聲哀告道:‘不,不,師父,徒兒求您,與其將來生不如死,莫如……’「掌握陰陽卻回過頭來厲聲道:‘怕擔這副重擔是不是?老夫一共幾個徒弟?師父如今多大了?你如不肯苟活下去等機會,將來武林中成千累萬的生命安全交給誰去保障?’「做徒弟的沒有話說,接過藥缽,含淚仰頸,一氣喝下!
「凡是對醫毒兩道已經登堂入室者,當知只要施救及時,應無不治之疾和不解之毒,問題只是症不對,藥不適,就不能希望康復如初罷了!」
「掌握陰陽當時所採取的,只是醫經上最簡淺的‘以毒攻毒’的辦法,最後,司徒求一命是留下了,但是,由於體內眾毒交攻的結果,武功消失,氣血衰退,殘毒由內而外,終於形成一身臭膿惡瘡……」
葛品揚「啊」得一聲,呆如木雞!
老病漢轉正臉來苦笑道:「昨日承你好心贈藥,老夫連稱可惜,並說這身毛病已非普通藥石所能為力,那意思你現在明白了麼?」
葛品揚直目駭呼道:「你?你?你說你才是真正的醫聖毒王司徒求?」
老病漢深深一嘆,然後啟目微笑道:「‘不信’還是‘不象’?武林中真正見過掌握陰陽師徒三個的共有幾人?你取得玉佛當非一日,這以前,除了老夫,另外有人指出過這尊玉彌勒眼珠能向一邊滑動的秘密麼?」
葛品揚好不容易定下神來,又問道:「聽您老口氣,好似你們師兄弟彼此都知道對方還活在世上,您老知道並不為奇,只是那位司馬浮又怎知道他師兄司徒求尚在人世?知道後又怎肯讓你老活到現在的呢?」
司徒求嘆了口氣道:「剛才那婆子要是不走得那麼急,由她告訴你這一切,老夫也許就不必費剛才那麼多的口舌了!」
葛品揚嗅了一聲道:「對了,剛才那位老婆婆是何許人?」
司徒求合目黯然道:「她那一身武功從何而來老夫不知道,老夫問她,她始終不說,老夫最初和她在一起時只知道她名字叫春花。」
葛品揚又是一楞道:「春花?您,您且曾和她在一起過一段時期?」
司徒求淡淡地道:「那段時期司馬浮也在。」
葛品揚恍然大悟道:「是了,她是您老所說的另有一僕一婢中的一婢!」
司徒求點點頭道:「是的,老夫服下另外十三種毒藥後,恩師著命老夫立即遠遁,老夫不肯。直到恩師動了真氣,方由春花想出一個兩全之策,她在後山選了一處隱穴,將老夫偷偷引藏其中,每天為老夫遞傳飲食並報告恩師起居情形。
「恩師當時年事已高,再經過這一重大刺激,不過月餘光景,便即臥床不起了。
「家師去世,中條舊居已然無可留戀,就在老夫正準備遣散老僕丁大和春花,然後自己也好另找一個地方暫時安身之際,惡賊司馬浮卻突然掩回,他顯係為窺伺動靜而來的,一見恩師物故,立即公然現身了,首先一掌將老僕丁大了結,然後逼問春花,要春花說出老夫去了哪裡。春花告訴他,老夫已中毒死亡,惡賊本待脅攜春花離去,忽然又不放心地追問老夫的墓地所在,要春花帶他去看看。
「這當然是辦不到的事。
「因此,惡賊馬上明白過來,知道老夫並沒有死。由於恩師及一僕一婢的安好無恙,惡賊甚至不肯相信老夫真的中毒,於是,他用種種酷刑拷問春花,春花抵死不說。最後,惡賊無奈,只好強令春花服下一顆毒丸,留下一個聯絡地點,要春花在三個月之內自己去找他,意思很明顯,春花只剩三個月好活。
「那惡賊一走,春花立至老夫處哭訴。老夫安慰她說不要緊,除了老夫已服下的那一種毒,其他任何毒老夫都有辦法消解。
「可是,老夫失信了!
「等待老夫回至住處一看,才知道所有的各種解藥均已被惡賊帶走,連製藥的藥材也都被毀得乾乾淨淨!
「那時候,老夫年事尚輕,內毒尚未安全散開,為了不使春花灰心;當下偽稱解藥再製起來也很容易,要她先到金陵這裡來等候,老夫再隨後一面採藥一面熔煉,三個月之內,一定趕到金陵相會。
「春花走了後,老夫略施易容,也就離開了中條。
「要煉製這種解藥,說起來是的確不難,只要二十八種藥草齊全,三天即可煉成,可是難就難在二十八種藥草並不產在一處地方,而且其中有兩味必須冒生命之險方有取得之希望,加之三個月的時間晃眼即過,老夫又已武功盡失,老夫心中焦急萬分,這怎辦呢?她是為老夫才落得如此的啊!
「於是,老夫只得盡人事而聽天命了,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再說,自當天起,不眠不休,渴飲山泉,飢食野果,縱然累極倒地,也必不待睡熟就自夢中驚起,最後二十八味藥草總算找開,但是,老夫也已磨折得不復人形了。
「藥丸製成後,老夫爬上一輛馬車,告訴馬伕,要他不管我的死活,直奔金陵,路上只要能撬開了牙關,就不妨一天灌我幾口米湯;金陵到了,老夫已只比死屍多一日遊氣。
「春花活了,老夫卻提前發出內毒。
「經過春花的悉心伺候,老夫的病情漸趨穩定,有一天,春花突然不辭而別,僅留下兩句話:「小婢暫去,終當復回!」
「春花的離去,當時在老夫,實在是一大安慰,因為,她那時才不過十八九歲光景,又怎能為老夫這樣一個半死人而耽誤一生呢?她說‘終當復回’,老夫認為那只是一句別無話說的推托之詞,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不意,四五年後的某一天,春花果然回來了!
「老夫詳細地打量她,猜測她可能是遇人不淑,負氣分手,可是,老夫看來看去,除發覺她多了一身上乘武功外,竟仍是雲英閨女之身,老夫驚訝了,問她再回來是什麼意思?她笑笑說:「報答你!」
「老夫沉下了臉來告訴她,這沒有什麼值得報答的,因為老夫也是仗她才能活到今天,詎知她竟然說道:「不出賣你,是做人應有的道理,而報答你,是因為如換了旁人,那份解藥說什麼也無法在三個月之內製成!」
「之後,任老夫說得舌敝唇焦,她也總是抵死不理。老夫無可奈何,只有任她去了。以後每隔一年半載,她便出去一個時期,找那惡賊復仇。無奈那惡賊因不知老夫究竟,行蹤始終飄忽不定,偶爾露一手來,立即隱去,但是醫聖毒王司徒求的名氣卻在武林中一天比一天響亮起來。
「後來,她見老夫常常因她而不樂,便與老夫相約,只要再為老夫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會離去,剛才,你也聽到的,她說一‘現在誰也不欠誰的了,你管不著’,其實她這只不過是正想去找那惡賊,信口說說罷了,彼此都已這麼老了,誰還又能離得了誰……」深深一嘆,喟然瞑目。
葛品揚聽至此處,深為感動,不禁跌足道:「晚輩真是該死,早知如此,還跟那批毛賊裝什麼蒜!唉,我該攔下她老人家的。」
司徒求微嘆道:「話不是這麼說,當時你又怎能知道這些呢?」
忽然一「咦」,注目道:「你意思是不是說你知道那惡賊目下落腳的地方?」
葛品揚再不掩瞞,遂將自己師門,和師父如何遭受暗算,以及那位冒牌醫聖毒王司馬浮,現在五鳳幫的種種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司徒求靜聽著,最後喃喃道:「惡賊大概放心了……」
葛品揚瞥及地上那堆碎玉,皺眉問道:「前輩打碎這尊玉佛,難道是說由於時日已久,它對前輩這身毒疾已一點用處沒有了麼?」
司徒求只答了三個字:「不,還有!」
葛品揚不禁大駭道:「那麼您老為何打碎它?」
司徒求不語,俯身下去用手一撥,自碎玉堆中撿起一顆乳白色的小圓珠,舉向葛品揚道:「這東西叫做玉舍利,中毒之初,只須擁佛靜坐十二個時辰便能化去毒氣,而現在,卻必須碎佛取珠,研末和酒服用,所以剛才老夫在打碎之先,問你它對你還沒有用處便是為此……」
葛品揚感動地道:「老前輩也真是,別說它原為前輩之物,即使真屬晚輩所有,既為前輩治傷所必須,晚輩也不會吝嗇的。」
司徒求收起那顆玉舍利點頭嘆道:「正人自有一股正氣,你這話就是不說老夫也知道,不然老夫剛才也不會那樣自作主張了。」
葛品揚又道:「晚輩這就入城弄點酒來如何?」
司徒求搖搖頭道:「不必急在一時,同時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老夫還得另外配幾樣東西,唉唉,幾十年都等得了,多挨天把兩天的又算得什麼?只不過人已老朽,還得慎重地想一想,犯不犯得著浪費這麼一顆寶珠倒是真的。」
葛品揚著急道:「前輩千萬不能灰心,除了前輩,那惡賊的用毒手段實在無人可治,前輩只須保得一身健康,至於面對面動手,自有晚輩等人負責,決不消前輩費心……」
說至此處,忽然想起一事,急急又問道:「家師那身毒還有沒有法想?」
司徒求傲然一笑道:「應該沒有問題。問題只在藥材一下子湊不湊得全而已,現在你已將令師所服藥九的形狀顏色,以及服後顯示的反應詳述一遍給老夫聽聽。」
葛品揚不暇詳述,只說道:「叫欺仙丹!」
司徒求忍不住笑道:「端的好藥名!怕是你聽錯了,叫欺人之談吧?別聽那惡賊鬼扯了,快說形狀和顏色,以及服後反應。」
葛品揚怔得一怔,只好依言述出詳情。
司徒求聆聽著,聽完,眼皮眨了一陣,更加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葛品揚不勝茫然地道:「前輩何事好笑!」
司徒求笑得發喘道:「對,對,對,不錯,不錯,噢不,叫騙鬼丹則更確當,哈哈哈……」
葛品揚注目皺眉不語,司徒求吃力忍笑,說道:「知道嗎?那叫酣眠九,一點毒性也沒有,服一顆下去,正好昏睡三個月,你們統統上當啦!」
葛品揚又氣又好笑,終一於歡喜得跳了起來道:「真的麼?」
司徒求笑道:「一點不假,那廝全憑一點虛名在唬人,他大概心裡有數,天龍老兒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能借此遂願固好,一旦不可收拾時,一言仍可化解,想不到這廝心計愈來愈工,老夫將來是不是他的對手倒真難說呢。」
葛品揚發怔道:「這樣說來,只要三個月期滿後不再服用不就得了?」
司徒求大笑道:「正是如此!」
葛品揚望望天色道:「天快亮了,前輩和晚輩一齊去敝堡如何?」
司徒求搖頭道:「不,這樣會耽擱你的行程,你還是一個人先行吧,老夫得另外預備幾件東西,總之老夫決不會再讓那惡賊肆無忌憚也就是了。」
葛品揚拗不過,只好拜別,忽聽身後叫道:「已慢,老夫還一句話要說!」
葛品揚連忙轉過身來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叫徒求數度欲言又止,最後視線微垂。輕輕一嘆道:「春花!咳!咳!老夫是說剛才那婆子她……她一身武功雖說還過得去,但是,唉唉,這麼大年紀了,脾氣卻仍跟當年一樣,這次那惡徒既敢公然露面,她會找著那惡徒只是早晚的事。如各憑功力決生死,老夫倒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若談心計,她可差得太遠,加以那廝一身是毒,舉手投足無不立可制人死命,所以,老夫意思是說,老弟今後要是遇上她時……」
葛品揚甚為感動,不容對方話完,便攔著俯下身去道:「晚輩理會得,前輩儘管放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