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品揚空負一身先天太極玄功和一元指兩大絕學,為了保護黃衣首婢安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化先天太極真氣於天風三式中作消極的攔截,而始終不敢冒險以一元指去爭取主動攻勢。
這種仗打來相當艱苦。
這是他自入江湖以來,第一次遭遇上此等強敵,同時也是第一次像這樣陷於煎熬式的苦戰之中。
轉眼之間,百餘招過去。
現在,情勢益發險惡了!
先天太極玄功之運展,雖說不像一元指那樣消耗內力,然而,那也僅屬程度上的差別,其情形有如那「燈」之與「油」,由於燈芯粗細不同,耗油縱有快慢,世上絕沒有一盞燈一滴油不耗就能發光的。
金醉兩魔見合二人之力尚不能挫敵於百招之內,不禁均為之老羞成怒起來。金魔猛攻一掌,大喝著道:「醉老二,天風老鬼何時調教出這麼一個小子?你以前有沒有聽說過?」
醉魔接手攻出一掌,一面高聲答道:「不像是天風門下。」
「何以見得?」
「天風老兒的天風三式威力雖然不弱,卻沒有反震之力,這小子這一身無形罡氣,依小弟看……」
「近乎終南弄月老兒的先天太極玄功?」
「老大好眼力!」
「盤問他一下!」
醉魔雙掌一推,大喝道:「小子聽見沒有?從速報出師承門戶來,看在你小子是個人才,如證明你小子並非有意尋釁,本教或許會法外開恩,收留你小子賞個優差也不一定。」
葛品揚冷冷笑道:「賞個什麼樣的優差先說說看,教主之位?是不是?本身能耐不過如此,居然有臉大言不慚,嘿嘿嘿!」
金魔手一揮喝道:「醉老二,不必多說,拿下來再問也一樣!」
醉魔哼了哼,兩魔竟然一反輪攻方式,合力採取翼式包抄,雙雙疾撲而上。葛品揚見了,心頭不禁微微一震。
剛才兩魔一番輪戰,他表面上雖然未露敗象,暗地裡,自己心中明白,內力早有不支之感,如兩魔繼續輪攻下去,決難再支援到百合以上,而現在,兩魔這一改變進攻方式,那就連五十招也接不下了。
五臺三魔,功力均與師父天龍堡主相去有限,今被若非有先天太極真氣護身,自己縱有一百個,也早成擒了。如今,他十分清楚,兩魔非一般武林魔頭可比,自己如能保持應付裕如的態度,一時尚無大礙,設若在氣勢上稍稍示弱,後果則便不堪設想,所以,他必須力圖振作,不至油盡燈枯地步,決不能於行招走式間露出半絲鬆弛現象。這是一場有敵無我的亡命之戰,精神與意志,可以說比武功還重要幾分。
他將一身先天太極真氣悉數運聚雙掌,容得兩魔攻至,雙掌輕飄飄地向外一推,嘿嘿一笑道:「早就該一齊上了。」
這一推,看上去好像很從容,實則已是他一身剩餘功力所集。
兩魔修為深厚,雖然沒有給震傷,卻也連退四五步,方始站穩身形,金魔暴喝一聲:
「再上!」
四掌齊揚,再度排山倒海般攻至。
葛品揚屏絕雜念,猛吸一口清氣,腰馬微挫,雙掌遙照,最後一股先天太極真氣自兩臂源源輸向十指,成敗已是在此一舉。
這一招如能將兩魔擋住,兩魔也許會知難而退,另換攻擊方式,只要能獲得一個喘息機會,一切都還有望,否則,他與黃衣首婢的命運,便就此決定了。
兩股勁風於相距五尺之中點接實,不知怎的,左首的金魔,雙臂忽然一抖,好像在葛品揚的先天太極真氣之外,另遇著什麼阻力,身軀也跟著微微晃動了一下,因此之故,雙方落了個旗鼓相當。
葛品揚總算勉勉強強又渡過一關。
就在雙方同時撤掌後退的剎那,葛品揚聽到身後發出「卜」的一聲悶響,循聲扭頭,竟是黃衣首婢自半空中摔落。
這時的黃衣首婢,跌坐著,一手支地,嘴唇發白,胸部不住起伏,神情極為痛苦。
葛品揚大驚,連忙奔過去道:「剛才是你從旁出手?」
黃衣首婢掙扎著巍巍站起,俯首黯然道:「我已看出你……我……我以為我已復原……
沒想到仍然力不從心,看樣子……我……怕是幫不了你的忙了。」
因為兩魔又已攻至,葛品揚只好身軀一旋,咬牙揮出一掌,口中高叫道:「你可以幫助我,但你不肯,我又有什麼辦法!」
這一掌因系挾忿出手,本已幾乎枯竭的太極真氣,說也奇怪,竟於一激之下湧出漫漫一片。
葛品揚勁力始終不衰,使得金、醉兩魔大為錯愕。
黃衣首婢一呆,旋即喘喊道:「能怎樣幫你,快說!」
葛品揚急憤大呼道:「很簡單,請立即掉頭離開這兒!」
黃衣首婢發急道:「留下你怎辦?」
葛品揚驀地大喝一聲:「我怎辦,你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喝聲中,猛然又向攻來的金、醉兩魔奮身撲去。
這是葛品揚與金、闢兩魔交手以來第一次主動還擊,也是他今夜前後的一百多掌之中威力最猛的一掌。
這股力量自哪兒揮發出來的,連葛品揚自己也弄不清楚,總之,他需要發出這麼狂烈的一掌給黃衣首婢看,結果,他做到了。
兩魔訝然退卻,葛品揚回頭大叫道:「看到沒有?這總可以放心走你的了吧?」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忽然喊道:「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葛品揚聽得一楞道:「怎麼說?你,有個條件?」
黃衣首婢堅決地道:「是的,你可以不答應,我也可以不走。」
葛品揚仰天大笑道:「提的真是時候。」
牙一挫,雙掌打出一招「星河變色」,兩魔竟給逼得連連後退。葛品揚勢如瘋狂,雙掌起落快如轉蓬,東追西逐,全然不顧本身安全,就好像胸中正有著一股惡氣,非此不足以發洩似的。
黃衣首婢眼中閃起一片淚光,匆匆以抽拭去,高喊道:「答應不答應,說呀!」
葛品暢身形不定,自嘲似的應道:「你想呢?我的好大姐,當然答應嘍。」
黃衣首婢又喊道:「一諾如山。」
葛品揚高聲道:「留下地址,我可以補送一張字據!」
「那倒用不著。」
「那就快說吧。」
「自現在起,請……請你忘了我。」
葛品揚一震道:「怎麼說?」
「……」
葛品揚接著大叫道:「為什麼?不,再說一遍,我要你再說一遍。」
「……」
二次發問,身後仍無回應,葛品揚抽空扭頭掃視,黃衣首婢已走出十數丈之外,暗淡夜色中,只剩得一抹隱約的背影,眨眼之間,於下坡拐角處消失不見。
金、醉兩魔又一度掩襲而上。葛品揚怔立如痴,渾如未覺。兩魔掌風至處,葛品揚一條身軀立時晃悠悠盪起,飄出三四丈,滾翻而落。這一下若換了別人,可能早就五臟移位,六腑變形,由活人變成一具爛屍了。
先天太極真氣可貴就在這種地方,它在各種真力中特具防守功能,一遇外力,反應自生,葛品揚眼看黃衣首婢離去,神志雖有點恍惚,一身太極其氣卻未隨之懈怠,所以他一條身軀雖給震得騰空而起,兩魔掌力依然未能侵入體內。
不過,話雖如此,葛品揚這下捱得可也不算輕,他感到心胸間氣血翻湧,知道已近噴血邊緣,如不適時調息,別說對金、醉兩魔這等人物,恐怕連一個普通高手也將招架不住了。
於是,他將兩魔置之度外,就地盤坐調息起來。
他如繼續蠻拼,只有慘敗一途,而這樣做,則多少還有點機會,至於兩魔會不會在他調息時下手,他已顧不了那許多,如今,顧慮已去,只剩下他一個人,心頭平靜遼曠,什麼也不在乎了。
兩魔誤以為葛品揚已成奄斃狀態,相顧一眼,雙雙帶著滿臉得意走過去。醉魔哈哈一笑,道:「小子,這下狠不起來了吧?」
葛品揚聽如不聞,頭臉微俯,調息如故,只需混過盞茶光景,便可從頭做起,能不能混得過,那由命運決定。
金魔點點頭道:「這小子人才倒是個人才。」
言下頗有憐才之意,醉魔沒有答腔,細眯眼朝入山來路諦視之下,忽以肘彎一碰,金魔道:「那邊來的像不像閃電手百平天他們幾個?」
金魔抬頭望去,點點頭道:「是的怪了!深更半夜,他們這一行足有二十來個,怎麼會打山下上來的呢?」
一行二十餘條身影,轉眼來至近前。為首的一名黑衣蒙面人「啊」了一聲,霍地止步,道:「是兩位教主?」
身後諸教徒,一致定身垂手。
金魔注視著問道:「到哪兒去了?」
閃電手躬了躬身,答道:「有不明身分的人物混來巴嶺附近,並與這兒丐幫支舵有勾搭,卑座與執、護兩堂已於日間擒獲一名。」
醉魔岔口道:「一名?」
閃電手躬身道:「是的。」
金魔忽然問道:「你們適自山下來,有沒有碰到誰?」
閃電手躬身道:「沒有。」
葛品揚聞言寬心大放,黃衣首婢大概聽到腳步聲便藏起來了,她這下總算平安脫出虎口了。
醉魔蹙額自語道:「怪事……」
閃電手呆了呆,金魔揮手道:「沒有什麼,你說下去。」
閃電手接下去道:「卑座等將人犯押回,又復據報,鎮上出現一名白髮老人跟一名青衣寒士,趕去一看,青衣寒士沒有見到,白髮老人竟是……」
「誰?」
「終南弄月老人。」
「誰?」
「終南弄月老人。」
金、醉兩魔迅速交換了一瞥,又分別朝盤坐著的葛品揚望了望,仍由金魔問道:「老兒來意何在?」
閃電手小心地答道:「說是受丐幫幫主之託,來解決丐幫在漢中這一帶利益受本教影響的問題。」
醉魔冷笑了一下道:「利益?嘿嘿,目前容他們活下去已是夠寬宏的了。」
金魔注目接著問道:「你們如何回答?」
閃電手不安地答道:「老地自稱與各位教主都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卑座等因之不敢隨便開罪,乃回他這事要等兩位教主返山才能有所決定。」
金魔嘿嘿冷笑道:「好個幾十年的老朋友!一面聲言談判,一面卻暗中派人入山。你們這批飯桶!」
閃電手與執、護兩堂主,以及身後二十餘名教徒,聞言俱皆驚然一驚,二十餘對目光,均不由自主向一邊打坐的葛品揚望去,只有此刻,他們才算弄清地上坐的,原來木是教中的內堂執事老紀。
金魔手一指,怒喝道:「將這小子拿回總壇,待本座慢慢拷問。」
二十餘名教徒「咻」的一聲,立將葛品揚團團圍定。執、護兩堂香主堵住下山去路,閃電手則向葛品揚雙目灼灼地戒備著攏近。
葛品揚緩緩抬臉,沉聲道:「且慢!」
語態之間,威勢懾人,閃電手情不自禁為之愕然怯步。
葛品揚從容長身道:「你們出手,只有白白送死,還是換他們兩個老傢伙上來吧。」
金魔厲喝道:「拿下!」
眾魔徒不敢違命,大喝一聲,同時撲上。閃電手不愧閃電之名,肩頭一沉,出掌如風,其疾無比地一把抓向葛品揚面門。
葛品揚冷冷一笑道:「先拿你做個榜樣也好,去吧!」
單掌一揮,勁氣如濤,閃電手一條身軀立給帶離地面,砰然一聲,摔去五丈開外。葛品揚天性仁厚,這一掌打出,目的只在立威,並未施上陰功,所以,閃電手雖然首當其衝捱了一下重的,內腑卻並未受傷。
金、醉兩魔萬沒想到這小子竟能於如此短促時間內恢復大部分功力,知道聽任魔徒蠻攻,徒然白饒,於是不再託大,一面喝令眾魔徒後退,一面雙雙再度聯手攻上。
葛品揚一身功力雖說已恢復六七成光景,但想憑此擊敗二魔,仍屬毫無可能,不過,現在脫身既然無望,也只有拼一時算一時了。
眾魔呼嘯一聲。四下散開,遠遠圍定。
葛品揚屏念運神,先天太極真氣一提,人如巨鶴舞空,又與金、醉二魔纏鬥起來……
距離鬥場不遠,那株聳立在三叉路口、枝葉蔽空、高約十餘丈、上棲鳥只無數的白果樹頂,這時,盤坐在枝椏間的兩條青色身形,相繼啟目抬頭,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一瞥,右首那位青衣婦人低問道:「姐姐還好嗎?」
左首的青衣婦人點點頭道:「還好,你呢?」
「愚妹適才靜中似乎聽得前面山道上隱隱有殺伐之聲傳來,不知大姐有沒有發覺到?」
左首青衣婦人皺眉道:「是的,可是這兒是四方教總壇所在,誰會有這大膽量到這附近來鬧事呢?」
右首青衣婦人想了一下道:「適才在石牢中解救我們的那名教徒,行動愈想愈可怪。他如是一名真正的教徒,似無解開我們的穴道而就此離去之理,而我們後來出牢,一路上也毫無阻擋。大姐看那人是不是外來者所偽裝,原為搭救別人而順便將我們救了?」
左首婦人神色一動適:「對,一定是那人在下山時撞上了回山的教徒,我們這就看看去。」
兩名青衣婦人相繼飄身而下,身輕如葉,宿鳥不驚,一身輕功,端的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兩婦借巖壁隱蔽身形,一路飛縱而下。她們抵達鬥場,正是葛品揚心力交瘁,苦苦支撐,眼看即將不支敗北的危急之際。
兩婦人看清甚品揚衣著身形,不禁齊聲道:「果然是他!」
兩婦一聲喊出,眼光中立即射出湛然華光,不約而同地,雙雙自暗處踴身撲入當場,冀圖攔截之教徒,無不應掌披靡。
一婦高聲疾呼道:「恩公後退,兩魔留交奴家姐妹抵敵可也!」
話聲中,兩婦分別一奔金魔,一奔醉魔。金、醉兩魔一眼看出來者竟是原已囚於石牢中的兩名女犯,不由得又驚又怒,看樣子兩魔對這兩名青衣婦人似乎要較葛品揚看重得多。
兩魔一聲怪吼,同時拋下葛品揚,分向兩婦迎去。
葛品拓高聲應道:「兩魔非比尋常,兩位大娘小心了,晚生先清除掉這批魔子魔孫們再與大娘們合力對付。」
說著,身形如風,拼提最後一股真氣,有如虎入羊群,先後不到盞茶光景,二三十名教徒,包括那兩個香主在內,掃數點倒在地。
葛品揚收拾了眾教徒,回頭看出兩婦雖能抵敵一時,似乎仍非兩魔對手,於是大聲喊道:「請將醉魔交給晚生,兩位大娘合攻金魔,這樣我們便有勝無敗了。」
兩婦並不逞強,聞言後,攻醉魔的一婦立即撤手轉向金魔攻去。葛品揚不容醉魔有喘息機會,身隨掌上,飛快切入空檔。
經此一來,戰局大為改觀。
接戰醉魔的葛品揚以及聯攻金魔的兩婦,均顯得十分穩定,不過,話雖如此,兩魔畢竟不是一般魔頭可比,葛品揚久戰疲累,兩婦則是久困初蘇,雖然勉佔優勢,如欲一舉剋制兩魔,卻也不能。
葛品揚算清當前大勢,隨向兩婦遙遙道:「兩位大娘聽清,久戰於我等不利,我們不妨邊戰邊退,到了山下,自有終南一位老前輩接應。」
兩婦幾乎是同時喊出道:「終南?哪一位?」
葛品揚大聲答道:「終南上代掌門人,弄月老人白老前輩!」
兩婦同時「啊」了一聲,一婦道:「那麼恩公又是誰?」
葛品揚高聲應道:「晚生葛品揚,天龍門下第三徒!」
兩名青衣婦人迅速交換了一眼,相互一點頭,雙雙縱身後撤,金魔自是不甘就此罷手,跟蹤進逼,兩婦邊戰邊退,金魔追近了,就回身迎拆一二招,一得空隙,立又抽身退走。
葛品揚如法炮製,不消頓飯光景,五條身形已先後來到山下。
這時天已微曙,兩名青衣婦人轉過一座小山丘。金魔正想追過去,一陣和風逼到,金魔撲勢頓然受阻。
金魔抬頭之下,小丘上,已不知幹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名白鬚白髮的短袍老人。白髮老人朝神情諸愕的金魔拱拱手笑道:「老友別來無恙,俗雲: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否看在老朽份上,將老朽這兩位弟媳放過?」
葛品揚亦於這時趕至,大叫道:「白老前輩快快援手,晚輩不濟了!」
口稱不濟,聲浪中卻充滿歡愉之情,腳下一點,縱身躍至白髮老人身旁。
醉魔也趕至金魔身邊,兩魔互望一眼,默默返身,大踏步向山中走去。弄月老人哈哈大笑道:「老朽承情,容後補報。兩位老友慢走,恕老朽不遠送了。」
兩位青衣婦人已從丘後折回,這時襝衽俯首便待向弄月老人下拜。弄月老人身形一偏,同時發出一股真力,將兩婦下拜之勢托住笑道:「休得折煞老朽。」
兩婦一福而止,弄月老人轉向一旁楞楞發呆的葛品暢笑喝道:「小子還不過來拜見你兩位師母,更待何時?」
葛品揚作夢也沒有想到兩婦原來是自己的師母黑白夫人,一聲驚「啊」,連忙過來跪下道:「揚兒該死!叩請兩位師母安好。」
黑白兩夫人憔摔得已經改了面形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同時各伸一手輕輕按到葛品揚肩頭上輕輕撫摸著,視線黯然低垂,良久不發一語。
葛品揚猛然想及兩位師母尚不知師父天龍老人已經安然返堡的訊息,乃急忙仰起臉來道:「報告兩位師母一個喜訊,師父他老人家安然無恙,刻下正靜養堡中,等候兩位師母回去。」
黑白夫人同時驚喜地「啊」了一聲。黑夫人道:「那麼你怎麼又來這裡的呢?」
於是,葛品揚跪在當地又將前此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兩婦人凝眸聆聽著,聽完,眼光仍然望著虛空,靜靜地,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叫葛品揚站起來,最後,兩串熱淚,奪眶滾滾而出……
熱淚如雨,洗去憔悴,澆開心花……
這一剎那,在淚光中,葛品揚發覺兩夫人的蒼老之態,不但於片刻間消逝,且似乎比當初離堡時所見到的更好看了。
葛品揚垂下頭,低低說道:「師父他老人家亟須照料,堡中無人,請兩位師母馬上動身。」
白夫人顫聲道:「好孩子,你呢?你不一起回去麼?」
葛品揚垂首道:「兩位師母請先回,揚兒另外還須辦點事情,預備等到中秋那天再趕去洛陽,大家碰面。」
兩夫人點點頭,接著轉向弄月老人告辭,不消片刻,身形雙雙於曙色中消失不見。葛品揚目送兩夫人背影消逝,緩緩站起身來,想了想,忽向弄月老人問道:「前輩來此多久了?
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名身穿教徒裝束的人……自這兒離去?」
弄月老人點點頭道:「看到了,剛過去沒有多久。老朽知道你在後面掩護她,她走得很急,老朽為了想趕來接應你,所以沒有現身跟她打招呼。」
葛品揚沉默著接下去道;「底下前輩怎麼打算?」
弄月老人沉吟了片刻,又道:「老朽已吩咐這兒的丐幫分舵主,爭強不在一時,叫他們暫時先撤回總舵。你看來也太累了,我們且回到鎮上,找個安靜地方,將息三天,然後如無他事,再從容趕去洛陽。」
打過年來,前後三個月不到,四方教各地分壇,如雨後春筍,紛紛宣告成立,現在,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有個四方教了。
同時,武林中也知道,四方教之所以取名四方,是因為該教共有四位教主,正如五風幫對外的名義上有黃、青、藍、紫、紅五位幫主一樣。
不過,大家僅知道四方教四位教主中的東西南三位教主是以前的五臺三魔,另外一位北方教主究竟是誰卻無人清楚。
在過去的這三個多月中,另一重大訊息是:失蹤已久的天龍堡主藍公烈已經重返天龍堡,並將於本年中秋在洛陽會集生平好友,公開問罪五鳳幫。
天龍堡、五鳳幫,再加一個四方教,無論在實力或聲勢上,均屬鼎足而勢,天龍堡、五風幫,如所周知是對立的,四方教如偏向任何一方,哪一方便可制勝,所以,如今大家關心的問題是:
四方教將偏向哪一方?
雖然五臺三魔過去跟天龍堡的恩怨武林中知之者甚少,但是,據一般揣測,大家仍料定四方教似與五風幫並肩敵對天龍堡的可能性較大,因為以天龍堡主藍公烈那種脾氣,是決不可能與五臺三魔那等人物同流合汙的,然而,有一令人不解的現象是:四方教自公開成立以來,各地分壇已與五鳳幫五鷹武士發生磨擦多次,五鷹武士喪生十餘人,四方教也有三名分壇主先後送命,而事後亦不見雙方出面致歉,或者宣告那只是一時誤會,所以,大家又弄糊塗了,難道三方面有如漢末三國割據一樣,要各自一爭雄長不成?
除了這些大事之外,另外還有一件小訊息:那便是五鳳太上幫主冷麵仙子,為該幫第一名得力好手黃衣鷹主冷必威舉行納聘大禮,文定物件便是黃衣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
文定之期定於五月端陽,完婚之期則未定,各大門派及武林中一些知名之上均已先後接獲觀禮請帖了。
葛品揚是走到潼關附近時才聽到這個訊息的,聽到這個訊息,葛品揚不禁為之呆了許久,心中暗忖道:「她要我永遠忘了她,難道難道她早知道會有今日之事麼?」
他又想,她為什麼不反抗或是對我說明呢?
最後,他黯然了,因為在他一再替黃衣首婢設想後,他發覺到,站在黃衣首婢的處境,她有力量反抗麼?她為什麼要反抗呢?反抗必須有反抗的目的她愛上了誰,或是誰愛上了她?
她若是說明了,我能怎樣?我能鼓勵她堅決反抗甚至不惜脫離五鳳幫麼?她如果那樣做了我能與她結合嗎?
當然不能,既然不能,她能說什麼?
所以,葛品揚一下子領悟到黃衣首婢那樣要求於他的心情:那原是酸楚的呼聲,也是悽哀的幽鳴;如無奇蹟發生,已是情感上的永訣。
她深深鍾情於自己,也知道自己深深有意於她,她同時知道,如果她有勇氣正面向自己表示,自己也許會因一時情感用事而予允諾;但是,她沒有那樣做,因為她愛他,也諒解他。
她只有自怨命不逢辰,因為她不是他愛情生命中第一個出現的女子。
她並不是缺少勇氣,而是不願造成他的痛苦,因此,她咬牙將痛苦給她自己留下……
入夜後,弄月老人回到潼關那家客棧時,葛品揚不見了。店夥遞給老人一封密函,拆開一看,上面這樣寫道:「白老前輩賜鑑:晚輩因事先行一步,洛陽再見!晚輩葛品揚百拜。」
如今是四月下旬,五月端陽,一天比一天近了!
這日黃昏時分,不,近十數天來,每一個黃昏都一樣,洛陽雁塔附近的一座廢園中,一名臉色憔悻的布衣中年人,負手徘徊,俯思仰嘆,愁緒難遣。
終於,這位顯然曾經過易容的布衣中年人,在最後一次出現時,毅然決然地有了決定了。
五月五,端陽佳節,王屋山鳳儀峰,又一度出現萬頭攢動的熱鬧場面。
黃鷹冷必威雖然只是五鳳幫中五風座下的一名鷹主,然而,武林中人物震於這名黃衣鷹主曾經輕輕一指即將當今五大門派之一、武當掌門謝塵道長點傷,使之足足修養半年之久才復原的傳聞,人人都希望一睹這位黃衣鷹主的豐彩;雖然人人都知道這名黃衣鷹主每次出現,臉上均垂覆著一幅紗巾,但是,這一次日子不同,難道說他在這種日子還能戴著面紗麼?
可是,人們失望了!
午正,鳳儀大殿中,細樂聲起,五鳳太上幫主,冷麵仙子冷心韻高坐雲殿之上,五鳳在左,五鷹在右,冷麵仙子是本來面目,五鳳是本來面目,五鷹中之青、藍、紫三鷹也是本來面目,唯有黃、紅兩鷹主臉上依然分別垂著一幅黃紗和紅紗。
人們胡亂猜測著:莫非黃、紅兩鷹臉上有什麼破相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