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青、藍、紫三鷹的俊秀挺拔,令人無法對此相信,人們懷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黃、紅兩鷹那兩雙湛如曉星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說明,有著如此一雙眼神,其人之儀表在想象中還會有錯得了麼?
樂曲改奏鸞鳳和鳴,黃鷹緩步下殿,紅鷹身後相隨,同一時候,殿後在七八名絕色少女簇擁下,一名一身玄黃、年約十七八、面蒙淡霜、美若瑤池仙姬般的少女款步走出前殿。
「什麼?這就是所謂‘黃衣首婢’?一名女婢會具有這等姿色?」
一個婢字,令人有著先入為主的卑視成見,結果,黃衣首婢的絕俗芳儀使人們感到意外的意外。
黃鷹與黃衣首婢比肩而立,面對雲殿。雲殿上,冷麵仙子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緩緩說道:「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
眼光微抬,平靜地接下去道:「謝謝天下朋友光臨觀禮,現在開席,五鳳率領孩子們為諸位敬酒,願各位朋友人人盡歡。」
樂聲快速高揚,采聲四起。黃鷹、黃衣首婢相互一躬,分自兩邊雲階升殿立去冷麵仙子身側。
數百桌酒席於殿中排開,不消片刻,酒菜齊上。端菜送酒的是五鷹武士,而五鳳果如冷麵仙子之言,分由座下婢女陪同,挨席敬酒,與座之武林人物,無不受寵若驚,一個個舉止失措。
忽然,冷麵仙子的語音脆越而從容地送入每個人耳鼓:「今天到此者,均為敝幫之友,只有東邊倒數第三席上,面北及面南的四位朋友是例外。」
滿殿笑語倏而中止,數千雙驚訝的眼光,不約而同地一致轉向東邊倒數第三席上望去。
那一席上,面南及面北的是四名長衣中年人。四人長衣均為灰褐色,這種衣色,在全殿中並非絕無僅有,點蒼及青城兩派與會人物就穿著這種長衣,而四人除了眼光有神,透著武林人物本色外,看上去別無其他異處,而現在,冷麵仙子竟公然以不友善的語氣將他們四人挑出來是什麼意思呢?
只有一點眾人感覺可疑的,就是這四人看上去面目均甚陌生,從大家眼角飛詢的神情可以看出,殿中數千武林人物,竟好像很少有人認得這四人的出身或來路。
不過,這一點理由也很勉強。
冷麵仙子難道除了這四人之外,殿中其他的人,她都全部熟識麼?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武林浩瀚似海,武林人物有如恆河沙數,所謂交遊滿天下,不過是結交天下有數一些知名之土罷了,誰又能有那份自信自信認識天下每一位武林人物?
雲殿上,冷麵仙子冷冷地繼續說道:「古人云:敬人者,人恆敬之。五鳳幫每逢大典,均有禮帖致送各門各派,而無帖自來者,亦屬來者不拒,正心誠意者,到處受歡迎,不過,五鳳幫歡迎的是觀禮嘉賓而非藉機混入察看本幫內部虛實的奸細!」
四名灰衣中年人眼色一遞,同時自座中長身而起。
眾人睹狀,心神均為之一緊,雖然這兒是五鳳幫根本重地,四人縱有通天率領,也不可能弄出什麼名堂來,但是,在今天這種場合下,竟有人敢公開鬧事,這份刺激,想想也就夠叫人心跳的了。
然而,隨之而來的事實,證明眾人只是平白緊張了一場。
四名灰衣人臉色平靜,步履從容,不發一語,泰然穿過鱗次櫛比的酒席,向大殿外面走去。
原來四人準備就此中途退席。
眾人見了,不由得又疑又惑。四人不出一語,顯然對冷麵仙子奸細之指控已予預設;可是,四人身份敗露後居然如此鎮定,卻令人不得不為之嘆服。
眾人紛紛猜想:這四名奸細,是哪方派來的呢?來到這裡是為了查探些什麼呢?
天龍堡派來的?
似乎不太可能。
那麼冷麵仙子忽然輕輕一嘿道:「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眾人正錯愕間,但見那四人中一人衣袖一甩,平平向雲殿上抖射去一件白忽忽的物事。
冷麵仙子抬腕一抄,已經接在手中,玉指迅展,原來竟是一張招疊著的紙片,這一來,眾人更驚了。
甩出紙片之處,距雲殿足有七八丈遠,而且系頭不回,身不轉,反手打出。那樣輕的東西,能打得這麼遠,這麼準,這份身手豈不駭人?眾人明白了:四人原來有恃無恐,怪不得透著如此鎮定。
冷麵仙子在紙片上略掃一眼,冷笑道:「匆促間能將本宮內外形勢畫得如此清楚,倒也難得!」
寒目一抬,沉聲又道:「再留下一件東西。」
四名灰衣人已走至大殿門口,聞言一致霍地轉身,從四人又驚又怒的神情看來,好像四人都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該留下。
當下由為首那名灰衣人冷冷發問道:「是否要在下幾人補份賀禮?」
冷麵仙子靜靜地道:「可以這樣說。」語音一沉,又接道:「四位左袖近腕處那幾道金線繡得頗見功夫,敝幫的丫頭們一向都拙於女紅,就請四位將四隻衣袖留下,給她們做個繡樣吧。」
直到這時候,坐得較近的一些人,才依稀看出四名灰衣人左袖近腕處,果然繡有幾道金線。
四名灰衣人好似對衣袖上那幾道金線看得異常重要,聞言之下,臉色全都一變。冷麵仙子嘿嘿一笑道:「如擔心缺了一隻衣袖的衣服穿出去不好看相,敝幫可以另外奉贈四件。孩子們,去取四件灰色長衣來。」
身後一名使女,立即應聲退去。
為首的那名灰衣人厲聲道:「太上幫主既認出在下四人之身份,當知這種金線對在下四人之重要,這樣做是否太過分了?」
冷麵仙子似因來人之被激怒而感到莫大快慰,微微一笑,聲音也隨之變得柔和起來,笑著道:「有道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諸位既然重視在四方教中金線護法的身份,無論出現何地,都不願除下你們的金線標記,可是,你們入宮之後,何以又要施出鬼鬼祟崇的手腳?難道你們認為五鳳幫當權者都是些女流之輩,容易欺侮瞞混麼?」
笑容一斂,緩緩接下去道:「是的,一旦要你們拆下衣袖上的金線,確實使你們今後在貴教中難以做人,不過,本座也確實愛莫能助。你們有你們的苦衷,敝幫也有做幫的尊嚴,奉勸諸位還是咬牙忍辱一時吧!」
眾人恍然大悟,四名灰衣人原來是四方教金線三六護法中的四名金線護法香主。
四名金線護法似乎已看出事無挽回餘地,忽然同時退後一步,一字排開,仍由為首那人沉聲發話問道:「如不遵教,又待如何?」
冷麵仙子臉一偏,向黃衣首鷹道:「威兒,今天是你的喜日,你就是主人,你這就下去告訴他們四位,如不接受所求你將怎麼做!」
黃衣首鷹就地俯身道:「卑鷹領諭!」
冷麵仙子乾咳一聲,又道:「客氣點,今天日子不同。最好避免流血。」
黃衣首鷹應了一聲「是」,雙臂微振,人自雲殿上凌空平射殿下,黃衣飄飄,去勢平穩而優美,滿殿轟然喊了一聲「好」。
黃衣首鷹身形一飄,於四名灰衣人身前四五步處悠然降落,四名灰衣人情不自禁又退後一步。
黃衣首鷹身形立定後,右手一抬,斜斜指向左邊丈五開外的一支大紅殿柱,一縷無形勁氣,自食指指端輕嘶著破空射出,手指划動,木屑紛飛,不消片刻,殿柱上赫然現出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請三思!」
滿殿大驚,驚呼聲此起彼落:「一元指!」
四名灰衣人臉色如土,眼中全都露出怖悸之色,一面縮身退後,一面伸手扯落左袖,悄悄地丟在地下。
冷麵仙子溫聲喚道:「孩子,為四位香主送上新衣。」
四名灰衣人心膽俱寒,哪還有心思聽這個,身軀一轉,拔步便跑,待得那名使女將新衣送到,四人早走得不知去向。
黃衣首鷹傲然轉過身子,正待舉步回殿,冷麵仙子忽然咳了一聲道:「威兒且慢!」
黃衣首鷹腳下一停,眼中現出不解之色。滿殿人聲俱止,一齊轉向雲殿上的冷麵仙子望去。
冷麵仙子冷冷說道:「老身曾一再明白表示,五鳳幫既敢公開組幫立派,自有它生存下去的自信和條件,不過,五鳳幫不像天龍堡和四方教那樣狂妄自大,只要不對本幫懷有敵意,人人都是本幫之友,剛才四位朋友便是榜樣,如認為本幫好欺侮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
語音一沉,冷冷接道:「現在再請右邊倒數第五席面西的那位藍衣朋友走出來。」
眾人正感惴惴不安,一聽此言,這才寬心大放,一致又懷著驚奇向冷麵仙子所指出的右邊倒數第五席望去。
右邊倒數第五席上,一名藍布包頭、身穿藍衣勁裝、濃眉大眼、膚色醬紫的中年大漢霍地立身而起,面向雲殿怒目道:「請問主人是不是也看中在下這隻左袖?」
眾人循聲搜視,見這名藍衣勁裝人左袖一無所有,正自相顧不解,但聽雲殿上冷麵仙子冷冷一笑,道:「朋友少耍小聰明,衣袖不必留下,只須解釋一下適才威兒訂婚儀式進行時,何故切齒怒目的原因也就是了。」
眾人聽了這話,全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這兒是五鳳幫中樞所在,警戒森嚴,自不在話下,所以,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偷繪宮中地勢略圖被發現,在眾人想來,尚不算十分意外。
如今,這座大殿中人數逾千,其中一人的面部表情居然也會落入她眼裡,且能於覺察後聲色不動,按情節輕重,先將四名金線護法發落完畢,然後才接著指點出來,這位冷麵仙子之機智和冷靜,也真夠人心寒的了。
藍衣勁裝人微微一怔,接著手向遠處的黃鷹一指道:「在下直接向貴幫這位黃鷹主解釋如何?」
冷麵仙子注目頷首道:「可以。」
藍衣勁裝人大步離席,在千眾矚目下昂首向黃衣首鷹走去。
黃衣首鷹雙目如電,註定來人,木稍一瞬。
藍衣勁裝人筆直走向黃衣首鷹,已至首鷹身前五步之內,仍無停步之意,首鷹雙目一瞪沉喝道:「止步!」
藍衣勁裝聽如不聞,前行如故。
黃衣首鷹一聲「嘿」,左臂一抬,便待出手,但在他見到對方全然無動於衷,神色之間既無懼意亦無敵意,心中不由得又疑又訝,忍了忍,終於又將抬起的手臂放落,同時一步步向後退去。
藍衣勁裝人並未將黃衣首鷹逼出太遠,僅走至黃衣首鷹先前站立的地方,便即停下腳步。
黃衣首鷹注視著冷傲地道:「朋友有何見教?」
藍衣勁裝人不答,右手一抬,斜斜指向丈五開外那支大紅殿柱,一切情形均如黃衣首鷹剛才所做的一樣。
一縷無形勁氣自指端輕嘶著奔射殿柱,手指划動,木屑紛飛,緊接在「請三思」下面寫出:「願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
寫完,指風上移,又在「請三思」三字右側重重劃下兩道豎槓。
滿殿為之目定口呆!
這也是一元指法麼?
是不是呢?如果不是,這又叫什麼指法?
這種千古玄學說難,難如登天,別說修習,就是看,一生中都不一定能看到幾次,可是,說容易卻又如此容易,先後不到盞茶光景,竟一連出現兩位大行家,而且還好似一個比一個更具火候。
眾人呆如木雞,誰身沒有去揣摸那兩句話的含意。
黃衣首鷹是當事人,感觸自較局外人敏銳,於呆得一呆之後,目光重新向那殿柱上掃了一下,厲聲道:「朋友是誰?此語何解?」
藍衣勁裝人抬眼朝雲殿上望去,唇角顫動,似欲說什麼,最後卻又忍住,身子一轉,大步向殿外走去。
黃衣首鷹暴喝一聲:「回來!」
藍衣勁裝人向外走著,既不依言返身,腳下亦未加快速度,黃衣首鷹上身一矮,就待追撲,雲殿上忽然傳來冷麵仙子的語音道:「威兒不必攔他。」
黃衣首鷹止勢旋身,忿然遭:「太上不知道」
冷麵仙子頭一點,接下去道:「老身知道!老身不但看清了他在柱上寫的話語,同時也清楚他是誰了。威兒不必急,老身自有方法叫他回來。」
藍衣勁裝人腳步漸漸緩慢下來,冷麵仙子緊接著道:「他如果是個聰明人,現在就應該轉身走回來的。」
說也奇怪,黃衣首鷹的疾呼叱喝沒有用,冷麵仙子淡淡兩句話卻發生了無比效驗,藍衣勁裝人腳下一停,果然返身走回。
冷麵仙子側首望了身旁黃衣首婢一眼,輕嘆點頭道:「可憐的孩子……」
眾人茫然,誰也弄不清她這一聲「可憐」究竟是指誰?黃衣首婢?黃衣首鷹?還是現在去而復返的藍衣勁裝人?
黃衣首婢默然俯首。
五鳳已經先後歸座,另外的青、藍、紫三鷹則在第一次事變之初,即已下殿分立四下要衝,以防不測。
藍衣勁裝人轉身走到大殿中央,止步仰臉,目注云殿一語不發。
眾人早將酒菜擱在一邊,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事情的發展,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仍無一人能完全弄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人已看清藍衣勁裝人在「請三思」三字下面接寫的「願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
兩句話。心中都在暗暗思忖:亂命有所不從?……「亂命」,當然是指冷麵仙子下的命令,「不從」者,就是要首鷹別聽的意思,可是,這個「亂命」是指哪一道「亂命」呢?是已下了的,還是未來要下的?
還有:憫己及人又作何解釋呢?
己者,自己也,自己有何可憫之處?及人?及誰?懊,對了,「及人」之「人」,約是指天龍堡,因為冷麵仙子曾說過「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的話。
這話有鼓勵意味,那就是說:「好好幹,孩子,消滅了天龍堡,你們便可以完婚了。」
如屬這樣,藍衣勁裝人的話便也就有解釋了:別聽你們太上的亂命,首鷹,生命是寶貴的,應該珍惜,別人的生命也是一樣,何必為了娶一個妻子就跟天龍堡拚命呢?
但是,人們仍有一點不解的是:這名藍衣勁裝人為什麼一定要聽冷麵仙子的,去而復回?
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苦在走不脫,他既有一身不遜首鷹的玄功在身,人已出了殿門去,誰還攔他得住?
而且,事情愈演愈奇,現在這名藍衣勁裝人在等什麼?難道冷麵仙子竟有什麼迷魂之術,此人已給迷住了不成?
就在眾人疑忖不定之際,冷麵仙子開口了:「很好,孩子,老身佩服你,佩服你的易容術,以及你這種愛得明白、怎麼想就怎麼做的勇敢行為!」
孩子?易容術?噢,原來這位藍衣勁裝人是一名年輕人愛戀著今日女方的那位黃衣首婢的青年人。
藍衣勁裝人一聲不響,靜立如故。
冷麵仙子頓了頓,溫和地接下去說道:「你是乖孩子,也是聰明的孩子,因為你聽了老身的話之後,居然就毫不猶豫地走了回來了。」
又嘆了口氣,才接道:「既然你這樣聽話,這件事我們當然還有商量的餘地。」
藍衣勁裝人仍然不吭一聲。冷麵仙子指了指他身後的首鷹,又指了指兩邊殿角的青、藍、紫諸鷹,繼續道:「他們幾個,都是老身一手教養成人,每一個都很孝順,尤其是黃衣威兒,更是說一不二,從未違拂過老身一次,所以,老身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次婚事,全是老身的主意,老身可以指定他們結合,而在結合之前,也隨時可以予以取消,甚至,咳,咳,甚至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話你應該聽得很明白,孩子,只要你願意,事情可說簡單得很。」
藍衣勁裝人依然一無表示。
冷麵仙子重重咳了一聲接造:「三個字:你回來!」
藍衣勁裝人也只答了短短三個字:「辦不到!」
這種答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大家已經明白,原來這名經過易容的藍衣年輕人以前也是五鳳幫中出去的,怪不得他和黃鷹一樣也習有一元指法,可是,奇怪的是,他既是為了不願黃鷹與黃衣首婢結合才出面的,現在冷麵仙子已經暗示得很明白,只要他肯再回五風幫,婚事不但可以取消,同時還可以將黃衣首婢許配於他,他怎麼反而又加以峻拒呢?
可惜無人知道這名藍衣人就是葛品揚,人們要是知道這名年輕人乃是天龍第三徒,便不會感覺奇怪了。
冷麵仙子點點頭,淡淡說道:「老身從不強人所難。」
眼光一掃,緩緩仰起臉,輕咳著接下去道:「不過,黃衣大丫頭總歸要身有所適,你既然拒絕得這麼堅決,為了慰勉威兒起見,我就命他們提前於明天完婚吧!」
葛品揚心頭一震,幾乎當場栽倒,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弄巧成拙。本意是要阻止這件婚事,不想結果反促使它提早實現。他緊咬著牙根,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但是,他仍然盡力剋制著,明天,不是現在,他不能一錯再錯,他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呼吸濁重,汗粒顆顆下滴。
冷麵仙子眼角一飛,漫聲又道:「孩子,你假使沒有什麼急事在身,不妨就留在這兒住幾天,等過了他們大喜正日再走怎麼樣?」
葛品揚掙了又掙,勉力鎮定下來向上問道:「無可更改了麼?」
冷麵仙子悠悠然答道:「誰說無可更改?只要你有誠意,別的解決途徑當然還很多。」
葛品揚微喘著注目道:「可否說來聽聽?」
冷麵仙子正待開口之際,身旁一直俯首無言的黃衣首婢,這時突然轉到冷麵仙子身前,盈盈拜倒,聲調平靜地道:「啟稟太上,婢子甘願侍候黃衣鷹主。」
冷麵仙子愛憐地扶起道:「好的,孩子,老身自有主張,你且退去後邊歇歇吧!」
立即有兩名使女過來,將黃衣首婢挽入雲殿後的側門。這邊冷麵仙子抬起臉來接下去說道:「還有一法便是,聽說黑白雙嬌那兩個賤貨非常疼愛你,如果你能使黑白雙嬌來此,這件婚事也就可暫時作罷。」
葛品揚聽了,不禁既怒且恨,心想,虧你身為長輩。這種話居然也說得出口!剛才還說決不強人所難,現在還不是強人所難是什麼?
現在,他大徹大悟了,冷麵仙子根本就沒有答應的誠意。
就算有誠意解決問題,也必附有條件,而這種條件一定又是他所辦不到,或者他無法接受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談下去?
於是,他冷靜下來,抬頭冷笑一聲道:「太上是長輩,晚輩至此,已無話可說。但願太上有機會不妨捫心自問一下,這世上究竟有誰對不起我,我要這樣做?我有我的想法,別人也有別人的說詞,我有沒有認真地去尋求這真正的是非曲直?」
抱拳一拱,沉聲援道:「太上看著辦吧,晚輩告辭了。」
說完身軀一轉,便擬離去。首鷹低喝道:「且慢!」
葛品揚止步道:「你待怎樣?」
首鷹昂然擋住道:「等太上許你走時再走不遲!」
葛品揚扭頭朝雲殿上望去。雲殿上的冷麵仙子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這時正跟身左的黃衣首鳳低聲交談著,對殿下的一切,好似全未聽得一般。
首鷹嘿嘿一笑道:「明白沒有?」
葛品揚也是嘿嘿一笑道:「冷必威,你弄清楚,我葛品揚是因為一直敬佩你的為人耿直,同時也憐憫你的不幸遭遇,這個你該看得很清楚,我並沒有怕你的理由。你們太上幫主雖然沒有叫我走,可也沒有下逮捕之命,你這是何苦?」
首鷹目光一寒道:「丟開這些不談,單憑你剛才露的那一手,本座就得考較考較你。」
葛品揚輕輕噓出一口氣,苦笑道:「你知道的,五鷹中除了死去的紅鷹冷必照,我對其餘四位都有好感,而你,我更從未有過敵意。如今你既執意如此,多說也是枉然,那麼就請動手吧!」
說著,連退三步,以示禮讓,退定,垂手平視,凝神以待。
黃衣首鷹嘿嘿不已,雙臂運氣,骨節格格作響,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玄功之戰,眼看是再也避免不了的了。
靠近兩人的席位,紛紛後撤,殿中氣氛空前緊張。
突然有人揚臂大呼道。「等一等!等一等!」
眾人愕然循聲看去,發話者原來是靠殿角一席上的一名白鬍老者,這時但見那位白鬍老者又轉身向殿上道:「請太上幫主先制止他們衝突如何?」
冷麵仙子注視著道:「老身卻想先知道尊駕何人!」
白鬍老者嘻嘻一笑道:「龍門門下,黑白小聖手趙冠是也!」
上身一躬,又接道:「願太上勿罪。」
再度抬起頭來,一部蒼白鬍已然不見,一張皺紋滿布的老臉也變成一張年輕俊秀而又透著幾分俏皮的面孔。
龍門棋士古今同,名滿天下,黑白小聖手也早已無人不知,只不過見過的人不多罷了。
小聖手這一報出師門和姓名,全殿立時俱都為之側目,冷麵仙子頗為意外地怔了怔,凝視著問道:「令師呢?」
小聖手搖搖頭道:「不知道,哪兒有棋下,他老人家便趕到哪兒去。」
眾人鬨然大笑,笑聲過去,冷麵仙子又問道:「你要他們等一等是什麼意思?」
小聖手躊躇了一下道:「晚輩想先問一句。」
冷麵仙子雙目微睜道:「想問什麼?」
小聖手搓著手道:「想問前輩今天所說的話是不是每一句都算數?」
冷麵仙子略規不悅道:「老身幾時有過戲言?」
小聖手緊接著道:「好,那麼清太上馬上當眾宣佈黃鷹主的婚事作罷。」
冷麵仙子一呆道:「你是說」
小聖手用手一指道:「請您看看那邊是哪兩位?」
眾人循著小聖手手指方向望去,隔著兩席,兩名青衣人已脫去一身外衣,這時正扯下頭上方布,露出一頭如雲秀髮。有人低聲驚呼道:「黑白夫人!」
除去偽裝,恢復本來面目的,正是天龍堡黑白兩夫人!
兩夫人走到雲殿之下,雙雙跪倒黑夫人伏地道:「奴家姐妹叩罪來遲,乞娘娘見恕。堡主力戰五臺金、醉兩魔,雙方兩敗俱傷,堡主且因此失去一身功力,後經醫聖毒王援手,差辛回春,在此期間,奴家姐妹為訪堡主下落,亦曾於巴嶺附近敗陷於金、醉二魔,年初方為品揚救出;四方教教主有四個,如今只知三人,另外一名北方教主至今不知為誰。奴等回堡,思之再三,深感該教勢力日張,至為堪慮,一日娘娘與堡主前嫌不消,該教便一日坐受漁人之利。娘娘誤會堡主,無非為了奴家姐妹……」
冷麵仙子喝道:「住口!」
兩夫人叩了一個頭,白夫人泣聲道:「願娘娘回心轉意。」
黑夫人顫聲接下去道:「娘娘與堡主結髮非止一日,堡主為人,娘娘應較奴家姐妹清楚,當年之事實系娘娘一時之誤解,不過事已過去,不提也罷,只要娘娘慈悲,奴家姐妹甘願降為奴婢,永伺娘娘妝側。」
冷麵仙子嘿嘿一笑道:「你們也配?」
白夫人吞聲道:「只要娘娘能與堡主化棄前嫌,和好如初,奴家姐妹願意削髮為尼。」
冷麵仙子冷笑道:「想學武則天麼?」
黑夫人叩頭愴呼道:「只要娘娘金口應允,奴家姐妹死也心甘!」
冷麵仙子頭一點,說道:「好的,你們先死了再說吧!」
黑白兩夫人相互擁抱,痛哭失聲。
冷麵仙子嘿嘿冷笑道:「我說如何?哼,忘了老身也是女人了吧?這一套呼剪索繩的狐媚手段用在藍公烈面前還差不多。」
黑白兩夫人哭聲忽止,黑夫人道:「妹妹,我們上路吧。」
白夫人含淚頷首不語。
緊接著,兩夫人盈盈起立,又朝雲殿上福了一福,頭一埋,雙雙向殿腳青石上奮身撞去
合殿齊齊一聲驚「啊」,有一大半人情不自禁自座位中霍然站起。
就在這時候,兩條身形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電射而至,空中一伸手,一個抄住白夫人,一個抄住黑夫人。
抄住黑夫人的是葛品暢,抄住白夫人的則是小聖手趙冠。
兩小聽到後來,已漸漸發覺事情有點不對,因為冷麵仙子口頭不饒人,而黑白兩夫人又都一個個外柔內剛,演變結果,不問可知,所以兩人在不知不覺中步步前移,他們情急出手,終於及時挽救了兩夫人兩條性命。
小聖手趙冠大叫道:「兩位夫人怎麼這樣傻?她只說‘你們先死了再說’,可沒有肯定答應什麼,兩位夫人就此輕生豈不太冤枉?」
葛品揚接下去沉聲說道:「人生在世,行事不外天理、國法、人情,兩位師母在這方面已經完全做到了,天龍堡的事,除了恩師,尚有三徒一女出面承當。請兩位師母顧全顏面,一切到此為止,先行回堡吧!」
兩夫人但泣無言,葛品揚與趙冠分別扶著兩夫人,向殿外走出。眾人紛紛讓道,連黃衣首鷹都似乎看呆了,這時竟然默立一旁,毫無出手相阻之意。四人走至大殿門口,黑夫人忽然掙脫葛品揚扶持,回過身來向雲殿上含淚遙遙福身道:「奴家姐妹以待罪祈死之身,雖遠在萬里之外,娘娘何日令至,奴家姐妹無不隨時凜遵……」
稍頓,懇切地又接下去道:「另有一事,伏維娘娘留意,奴家姐妹失陷巴嶺四方教總壇石牢中時,於暈迷中似乎曾聽得有人耳語及‘王屋五鳳北方’等字眼,該教那位至今尚未露面的北方教主,很可能此刻正潛伏五鳳幫中。這種猜測之詞,本不應說出擾淆娘娘心神,但為了娘娘安危,也顧不得許多了。」
語畢又是一福,然後偕白夫人與兩小出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