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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一著棋外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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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鳳儀大殿中,成千賓客早已散盡,現在,整座大殿內,只有孤零零的剩下一個人。

此人便是冷麵仙子!

她仍坐在雲殿上,坐在那張太妃椅內,坐在孤獨冷寂的黑暗之中。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吩咐的,她吩咐殿中不許掌燈,不許有人進來打擾,她說她需要靜靜地思索幾個問題。

從午後到現在,整整三個多時辰過去,她究竟想了些什麼?

有沒有想透?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知道。

三個多時辰以來,她都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而今,她的身軀開始挪動了。

但見她上身微仰,緩緩伸出右足尖,輕輕踩向椅前橫板下面的一排暗鈕中的一個,足尖起落,一連三次。

口中同時在夢囈般的喃喃道:「是的,我該相信,黑丫頭沒有危言聳聽的理由……雖然我實在想不出誰有這份膽子竟敢背叛於我……但是,我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心腹之患,萬一屬實,實在太可怕……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先下手為強,我得馬上查,我就不相信查他不出來……」

一條灰色身形,鬼鍵般地悄悄飛入大殿。

人至雲殿中,低低問道:「太上何事相召?」

冷麵仙子壓低聲音道:「去請兩位護法來。」

灰色身形楞了楞道:「護法?兩位太上護法不是奉了太上之命去了洛陽麼?」

冷麵仙子輕咳了一聲道:「司徒求夫婦在不在?」

灰色身形「咦」了一聲道:「娘娘,您今兒怎麼啦?司徒求夫婦早在十天前就去了中條採藥,臨走還是娘娘親自送出的……」

冷麵仙子「啊」了「啊」,失聲一嘆,半晌不語。

灰色身形低低接著道:「娘娘今兒好像有點心神不寧,這是老身追隨娘娘近十年來從未有的現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冷麵仙子又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沒有什麼……掌燈,全幫集合。」

灰色身形擊掌高呼掌燈,立有四五名使女擎炬走入,藉著油炬光亮,這才看出先前入殿的灰衣人原來就是五臺三魔之師四空叟獨生女,最後許配淫魔,外號雷陰婆,因不滿淫魔收納禍水三姬,憤而出走,冷麵仙子覺得她與自己命運相似,同病相憐,因而收歸身邊的那名司閽醜婆子。

雷陰婆匆匆出殿,不一會,全宮集合之警鐘敲響。

五鳳領著十姐妹,五鷹領著五鷹武士,先後魚貫入殿,人人於肅穆中略見驚惶,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

冷麵仙子望了殿中排列整齊的鳳、鷹諸人一眼,沉聲下令退:「五鷹各率所屬武士,分據本峰各要道,遇敵鳴警,非召不撤,守衛期間任何人不許出入!」

黃衣首鷹請示道:「如遇三位太上護法回山該如何?」

冷麵仙子冷冷地道:「我說‘任何人’,就是三位太上護法回來,也得先通報老身之後方可放其回宮,就說老身吩咐如此,相信他們不敢不遵。」

黃衣首鷹應了一聲是,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訥訥不安地道:「宮內各處是否要留值勤武士……」

冷麵仙子峻聲道:「一個不留!」

黃衣首鷹手一揮,五鷹分別帶領五鷹武士出殿而去。

冷麵仙子又向五鳳諸人掃了一眼道:「五鳳及十名丫頭且留此殿,白婆婆負責監督,不得老身吩咐誰也不許擅離大殿一步。」

說著,離座獨自向雲殿後面走去,兩名貼身使女正待跟上,冷麵仙子止步轉身,手一揮道:「你們也留下!」

五鳳宮外,五鷹武士分守五處,靜立夜空下,人如木樁,誰也不敢擅離一步。

鳳儀大殿內,五鳳、十姐妹、眾使女以及雷陰婆,一個個面面相覷,惴惴難安。五鳳以為雷陰婆知情,木時拿詢問式的眼光望向雷陰婆。雷陰婆不住苦笑搖頭,事實上,她也不過是名義好聽些,說是說留她下來是為了監督五鳳,其實,五鳳何須監督?一句話也就儘夠了,所以,雷明婆留下,情形亦復相同,冷麵仙子今晚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肯加以信任!

這時宮內,冷麵仙子一身輕裝,穿行各處,人如飛燕,由三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和醫聖毒王的寢室搜起,以次五鳳、五鷹、十姐妹、五鷹武士、雷陰婆,大小百餘間,無不查遍,先後花去足足兩個半時辰。查完上房,又查火工、廚役、腳伕等人的下房,雖然只是在暗處竊聽片刻,或者偷望兒眼,但憑她修為,卻已沒有一絲遺漏。

全宮查完,已是三更過後,冷麵仙子縱登全宮最高之警塔,四下巡望許久,又佇立著沉吟了一陣,忽然一躍而下,匆匆奔向自己臥處

衝入臥房之後的冷麵仙子,再也支撐不住了……

踉蹌著跌去床邊,一手捧心,一手扶在床欄上,冷汗涔涔,面無人色,佝身喘息了好半晌,方始掙扎著走到梳妝檯前,自抽屜中取出一隻細頸玉瓶,倒出兩顆黃色藥丸,顫抖著送入口中。

吞下藥丸後,痛苦似乎漸漸減輕,眉峰舒展,臉色緩和,最後,深深籲出一口氣,取巾拭乾額角,乏力地於妝臺前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凝目寶鏡,黯然出神。

十餘年來,積鬱所致,她得了這種時發時愈的隱疾:心氣痛。

自從走出天龍堡後山石窟,她易裝改容,足跡幾遍中原,到處收容男女孤兒,然後,百中選一,她調教出五鳳和五鷹,復由五鳳挑出十婢,五鷹訓練成數百名身手脫俗的鷹士。

她要爭回這口氣,不,應該說她要報復,報復那個負心人天龍堡主藍公烈。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的信心也一天比一天更為堅強,她相信:取代天龍堡以及取代藍公烈在武林中的領袖地位,已是指日可待了,於是她由暗中打擊,進而公開宣佈五鳳幫之成立。

可是不幸的是她的理想雖然得到了初步實現,然於本身健康方面,卻同時轉入了一個惡劣的境地中。

那天,她在殿後密室中,眼看著五鳳有條不紊地主持著開幫大典,她興奮得熱淚盈眶,然而,就在這時候,她忽然感到心胸間一陣絞痛,一個克持不住,竟然當場暈厥過去……

事後,她嚴禁隨侍的兩婢宣揚,她是個好強的人,她知道她是五鳳幫今天的靈魂,全幫上下近千人的偶像,她不能讓一株希望的幼苗以剛剛開始茁壯之際,即因她個人之健康情形而趨於萎謝!所以,她這種病,在幫中,除了兩名貼身女婢之外,直到目前為止,可說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也就基於這層原因,她一個人遠處後山,平常一般性之幫務,她從不過問,非有必要她也不輕易接見任何人,包括她一手帶大教大的五鳳和五鷹在內。因為她深知自己業已不能過分操勞,同時也沒有把握毛病什麼時候會發作。

日間,黑白雙嬌臨去時,黑嬌所透露的那段秘密實在太使她吃了一驚,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四方教的一名北方教主竟然混身在五鳳幫中。

今天的五鳳幫中,會有誰對她不忠呢?

五鳳之一?五鷹之一?太不可能了!俗雲知子莫若父,五鳳與五鷹,除了不是她懷的胎之外,直與親生子女無異,他們,全是她含辛茹苦,一手撫育成人,他們之中每個人,她幾乎都像瞭解自己一般地深切瞭解,無論怎麼說,她也不肯相信那個叛逆出在五鳳或五鷹之中。

再數下來,便是五鳳十婢或五鷹武士。這一批之中,除了一個黃衣首婢之外,餘者根本不夠資格;而黃衣首婢,名義上雖然是名婢女,然在她這位太上幫主以及全幫上下的心目中,其地位不啻五鳳之外的第六鳳!她相信,縱然全幫每個人都有問題,問題也絕不會落到黃衣首婢身上的。

現在,再逐查一清幫中血緣稍疏的一輩。

雷陰婆?不可能!雷陰婆之耿耿忠心且不去說她,單就以對方四方教有個南方教主

淫魔嚴尚性,就夠說明一切了。

胖瘦雙魔?也不可能。

她與雙魔是同門師兄妹,她知道雙魔不但繼承了師門武學,同時也繼承了師父天山老人那種自尊自重、寧折不撓的性格,他二人如有不滿意她這位師妹的地方,儘夠資格當面直言指責,北方教主僅為四方教四名教主之一,在名份上,雙魔也不可能屈就的。

底下輪到醫聖毒王和沉魚落雁姬這對夫婦。

沉魚落雁姬是禍水三姬之首,雖然美絕天人,但是,人人知道她是醫聖毒王司徒求之禁臠,黑道人物不敢沾惹,正派人士則不屑一顧,所以,沉魚落雁姬空有沉魚落雁之容,武林中除了一個醫聖毒王已無可依靠之人,她是無法離開、也不敢輕易離開醫聖毒王的。

那麼,醫聖毒王司徒求本身呢?

醫聖毒王司徒求,醫術方面雖然獨絕天下,然於武功方面,卻是老一輩人物中最弱之一個,換句話說,人們如果無求於他,則他無異大閒人一個。過去,他由於救活的人遠不及他害死的人多,一旦出門幾乎到處可以遇上冤家,所以,他今天寄身五鳳幫中,與其說五鳳幫需要他這號人物。反不若說他更需要五鳳幫之庇護來得恰當。在五鳳幫,他目前的名義是三大太上護法之一,地位與天山胖瘦雙魔平行,席豐履厚,清高自由。四方教在今天,處處均不足與五鳳幫相提並論,他如舍五鳳幫而就四方教,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了……冷麵仙子雙眉再度緊蹙,深深陷入迷惑與苦惱之中,她絕對相信黑嬌的訊息,可是,那位隱而不露的北方教主究竟是誰呢?

五鳳……五鳳……週而復始,她一再重複思考著,忽然之間,她想到一個人了!

難道她想:難道是「屍鷹」卓白骨?

唔,是的,有可能的僅此一人!五鷹中的紅鷹冷必武,早已喪命於小聖手趙冠之手,屍鷹是繼葛品揚之後的紅鷹代攝人,她因不能忘懷葛品揚,直至今天,屍鷹仍沒有獲得正式任命,這一點,很可能導致了屍鷹之不滿。

同時,屍鷹之投入五鳳幫,先後尚不到五年,他在幫中,年紀比五鷹大得多,但是,武功卻不及五鷹遠甚,他比五鷹差,可是,又比一干鷹士強些,所以,前此他一直處在不尷不尬之地位,雖然幫中沒有人會輕視他,然而,卻無人能擔保他躋身五鷹之列而不生自卑感,自卑之極端,常為一個人演出瘋狂事件之主因,是的,這個人,太可能了……

冷麵仙子想到這裡,伸手便想按動密鈕,將前廳的雷明婆召來暗中交代一番,可是一隻手剛剛伸出去,頭部忽然感到一陣眩暈,胸中其氣泛湧,四肢百骸,真是要散裂一般。

冷麵仙子駭然大驚,連忙縮回手,牢牢抓住梳妝檯,勉力運氣定神,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這是過去所沒有的情形,過去,她自從得了心氣痛之後,雖然在發病時痛苦異常,但是,那種情形是短暫的,只要服下兩顆養心丸,痛苦馬上就會消失,有時藥瓶不在手頭邊,她憑一身精純的內功基礎運氣調息一陣,痛苦一樣也會減輕,而此刻這種現象,尚屬第一次……

我太勞累了?還是病情已在無形中加重了呢?

她喃喃著,不禁感到一陣無邊的悲哀,同時,頭部的眩暈之感也愈來愈厲害了。

殘燭滴淚,孤焰搖曳,院外是岑靜的,房中是岑靜的,夜是岑靜的,身邊沒有一個人,扶在梳妝檯上的十指鬆開了……

就在冷麵仙子恍恍惚惚地倒向椅背時,臥室門啟,悄悄走進一人。來人入室,目光四下一掃,手向身後一招,接著又走入一人。來者二人為一男一女,正是醫聖毒王和沉魚落雁姬那一對毒夫蕩婦。

醫聖毒王走過來,自梳妝檯上取起那隻小玉瓶,搖了搖,瓶內已空,當下轉過身去嘿嘿低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兩顆都服下了。」

沉魚落雁姬有點緊張地道:「我還以為她放每一樣東西都有一定的位子,適才來此換藥時,心裡一直在打鼓,沒想到你竟算得這樣準。」

醫聖毒王得意地捋髯道:「她以為她已瞞過了所有的人,其實,老夫來此之初,即已看出她有了這種毛病。她不向老夫要藥,可見她一定另外配有藥丸在,而今天,老夫算定,就是沒有那批人來鬧事,她因心情激動之關係,也極有發病之可能,所以我催促你伺機換藥,而且我們進出後山的那條秘道,遲早總會被發現,不及早下手,以後下手便難了……」

沉魚落雁姬點頭道:「現在下一步怎麼辦?」

醫聖毒王道:「沒有關係,時辰還早,前山有五鷹帶人駐守,誰也進不來的,你先將她抱去床上再說。」

沉魚落雁姬點點頭,依言將暈迷如死的冷麵仙子抱起放到床上。

醫聖毒王又自懷中取出兩顆藥丸命沉魚落雁姬給冷麵仙子服下,隔了片刻,估計藥力已經行開,乃出手將冷麵仙子拍醒。

冷麵仙子呻吟著睜開眼來,目光渙散無神,看了半天,方將床前兩人面目看清。她似乎甚感吃驚,低弱地,不勝迷惑地道:「我暈厥多久了?是……是誰先發現……這麼巧,你們剛好趕回……我……這裡那兩個丫頭呢?」

醫聖毒王嘿嘿一笑道:「太上幫主想得太天真了,老實告訴了你吧,四方教的北方教主便是老夫:醫聖毒王司徒求。」

冷麵仙子張大眼睛,想說什麼,忽又搖頭輕輕一嘆,緩緩將眼睛閉上,有氣無力地道:

「司徒求,你這是何苦呢?」

醫聖毒王聳了聳肩胛,裝出一派無可奈何的神情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這也是不得已啊。」

冷麵仙子猛然又張開眼來,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眼光中卻表示得明明白白的,似是說:「怎麼說?不得已?」

醫聖毒王攤開兩手道:「不是嗎?你跟藍烈公,感情雖然已經破裂,但是,你們畢竟是結髮夫婦,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夫婦之間的事更難說的了。試問,萬一你們忽又和好如初,那時,我司徒求怎辦?我雖然沒有在藍公烈身上下毒,但以藍公烈那副火爆脾氣,他受了傷,袖手不管都可能令他不快。更何況我還給他服下一睡三月之久的迷藥?」

他頓了頓,接下去說道:「這是原因之一。其次,我這個小妾,她原是淫魔的人,五臺三魔,三位一體,得罪淫魔,便無異將三魔同時得罪,你,冷麵仙子,種種措施,無非都是為了對付藍公烈一人,請問,三魔若找我司徒求個人算賬,你冷麵仙子會領著五鳳幫為我司徒求賣命嗎?」又是一聳肩,接道:「這是原因之二。我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既然金醉兩魔提出條件,不但前賬一筆勾銷,且分我以北方教主之位,我當然只有答應了。」

冷麵仙子強掙著冷冷問道:「如今你待怎樣?」

醫聖毒王陰陰一笑道:「手段很溫和,溫和得可能出乎你想象之外。」

冷麵仙子冷冷道:「不必拐彎了。」

醫聖毒王陰笑如故道:「等會兒,我跟小妾仍自後山出去,再繞由前山回來。回來之後,即請太上幫主頒發一道旨諭:封小妾為幫中‘令鳳’!那就是說:今後太上幫主可以暫時不問理幫務,一切由老夫代勞,名義上則好像仍由太上您主事,只不過由令鳳從中轉達而已。」

冷麵仙子氣得臉色鐵青道:「你準備將五鳳幫弄成一副什麼樣子?」

醫聖毒王斂起笑容遣:「那就是說,將五鳳幫暫時變成四方教實力的一部分,與四方教並肩作戰,全力對付天龍堡以及他的友幫友派!」

他嘿嘿一笑,又道:「關於這一點,您應該不表反對才是,因為這樣做,事實上並沒有違背您組立五鳳幫之初衷!」

冷麵仙子冷冷地道:「未來呢?」

醫聖毒王聳肩道:「未來,那就很難說了。您知道,四方教共有四名教主,老夫只不過其中之一,所以未來的事,只有等到未來再說了。」

冷麵仙子氣為之結,端了好一會。方咬牙瞑目道:「你以為我冷心韻真的會這樣容易擺佈?」

醫聖毒王乾笑笑道:「有一件事,請太上幫主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司徒求,其所以有今天這點微薄聲名,憑藉的是什麼?太上幫主如果不相信,現在不妨就運氣試一試,知道嗎,您在獲取解藥之前,已比幫中一名老僕婦強不了多少了。」

他臉上閃過一抹神秘的笑意,又道:「當然了,以您之倔強性格,這一點自然威脅不了您,但是,另外有件事,您大概不能不顧忌到:您辛辛苦苦培養出五鳳和五鷹,為的是什麼?那可不是一天兩天、三年或五載的事啊!嘿嘿,這片基業,得來不易,它全是您的心血!您為什麼會得上這種心氣痛的毛病?假如五鳳幫一旦毀滅,這幾十年您豈不是白活白忙了?此刻,有您為人質,有老夫之毒藥為武器,老夫如果翻臉不認人,試問,今天幫中哪一個人不在老夫掌握之內?嘿嘿嘿!」

冷麵仙子深深一嘆,緩緩合目,兩串熱淚潸然奪眶而出……

武林中突然間平靜了下來。

四方教沒有動靜,五鳳幫沒有動靜。天龍堡似乎也沒有什麼動靜,這種平靜,幾乎是誰也料想不到的。

武林中真的會就此太平下來麼?當然不可能!

因此,大家都有一種預感,這種現象,有如大雷雨之前的一剎那,沒有風,但是有云,低低的雲,厚厚的雲,黑黑的雲,令人窒息地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處在這種情況之下的人們,反倒希望大雷雨提前到來,痛痛快快地響一陣,痛痛快快地落一陣,俾得早些雨過天晴。

人們沒有料錯,遲早要來的,終於來了。

首先,五鳳幫由太上幫主冷麵仙子主事,五鳳會銜,公開向天龍堡投出一份挑戰書,以全幫約戰全堡,日期是本年八月十五中午午時,地點定在開封來代故宮舊址前的廣場上。

差不多是同一時期,少林、武當、終南、黃山、王屋等五大門派,卻分別接獲另一份內容相同的挑戰書。

這份挑戰書也是來自五鳳幫?不,來自四方教。

戰書上這樣寫著:「久仰中原五大門派高手如雲,絕學獨步。本教創立開始,頗思切磋以求精益,如蒙不棄,敢請如約赴會,地點洞庭君山。日期:本年八月十五午正!四方教謹具。×年×月×日。」

另於柬末,尚有這樣一條附註:「與貴派有舊之任何前輩高人,均在邀請之列!」

也許這只是一次巧合,但是,明眼人一目瞭然:這是一種有計劃的行動,換句話說:五鳳幫與四方教聯盟了。

同樣的日期,八月十五,但是,地點卻分成兩處,一在開封,一在君山。

本來,如果五鳳幫與四方教聯盟,天龍堡也與五派攜手的話,雙方實力差不多是相等的,屆時鹿死誰手,頗難逆料,而現在,這一分開,情形就有點不同了。

這其中,最辣手的一點,便是四方教致五大門派戰書末尾那條附註:「與資派有舊之任何高手,均在邀請之列!」

事實擺在那裡,五大門派,如單憑五派本身之實力,說什麼也不可能是以五臺三魔為首、分壇遍天下、一些黑道煞星幾已網羅淨盡的四方教之敵,換言之,該教縱然不加上這條附註,五派也是要請幫手的。

當今之高人,敢於仗義支援,同時也能一請便到的,仍不出龍門棋士、弄月老人、四海神乞、水雲叟等四五人。這幾位,本來是天龍堡方面一大臂助,現在,他們如應五派之邀,天龍堡方面,勢將落得師徒一門孤軍作戰。試問,以天龍堡一師三徒,外加黑白夫人以及天龍八將,會是擁有三名太上護法、五鳳、五鷹,以及數百名人人可以個別出陣的五鷹士的敵手麼?

在這種情形下,以天龍堡主藍公烈之孤傲性格,龍門棋士等人縱然想幫天龍堡,藍公烈也會斷然推卸的。

好,這樣一來,這一邊是勝少敗多了。

然後,再看五派、四方教方面,五派是否可因有龍門棋士等人相助,而就一定會獲得全面勝利呢?

也不盡然。

五派加上外援,其實力,仍然是可以計算得出來的,而四方教方面的實力卻是個謎,可以預想的,四方教主動在握,決不會輕打沒有把握的仗,四方教既與五鳳幫聲氣共通,人手當然也可以相互調配,譬如說,五鳳幫的天山雙魔如只須一個便足以應付天龍堡主,那麼,另外一魔就不會白白閒著,他一定會悄悄調來四方教這一邊,餘者如五鳳、五鷹,情形也必一樣。

雙方,一在明處,一在暗處,處在暗中的一方,可以精密安排,上駟對中駟,中駟對下駟,處處領先一著,而在明處的一方,去多少,是多少,要想臨陣排程,旁顧無力,除了出之死拼,更無他途可循了。

五派接獲戰書後,經過會商,立即飛騎將五份戰書送上天龍堡,請天龍堡主指示機宜,以便回覆四方教。

這天,堡中僅有龍門師徒在,另外三位貴賓:弄月老人、四海神乞、水雲叟則都去了萍鄉。藍公烈當時正與龍門棋士在大廳中下棋,他在看了五派專使的書函後,當時便毅然作下決定道:「煩貴使上覆五位掌門人,五派創派不易,早為當今武林命脈之所繫,自應如約赴會。這邊,老夫決當代為敦請弄月白前輩、水雲前輩、神乞樂老兒三位屆時前往相助不誤!」

垂手伺立的葛品揚見師父決定得這麼快,忍不住低低提醒伯父道:「師父,這一點能否留待……」

做徒弟的言下之意是說,此舉有關整個武林之命運,如等弄月老人、水雲叟、四海神乞諸位前輩回堡後,大家計議一番再做決定豈不較好?

詎知他這廂尚未將話說完,師父已經瞪起雙眼道:「誰教你開口的?」

葛品揚前此因恩師誤解,一怒把他逐出堡門,這次好不容易由龍門棋士及雙嬌代為關說方獲澄清,他深知恩師之性格,雖然自忖一片好意,卻因不願拂逆恩師,只好默然垂首。

龍門棋士向五派專使揮手道:「好,你去吧,就這麼說定了。老夫也非常同意藍老兒之決定,將來老夫一定幫著拖去那幾個老傢伙就是!」

五派專使拜謝辭出。葛品揚又止不住在心底暗暗抱怨,心想:這古老兒今天怎麼了?我身為人徒,不便多言,你老兒應該看得同樣清楚,又有建議之資格,為什麼也要這樣避進忠言,應聲附和呢?

龍門棋上眼角一膘,忽然轉向天龍老人道:「你請離開,我們這一盤就算和棋……咳,咳……算和棋當然是我吃虧……不過,算了,多年老友……咳……品揚,換咱們兩個來殺一盤!」

天龍老人緩過臉色來,微微一笑道:「這一盤和得了?」

龍門棋士登時嚷了起來道:「怎麼樣?你說怎麼樣?我只不過給你吃了……來,不許走……下完,下完,加點彩頭也不妨,我就不信這個邪。」

天龍老人離座拱手笑道:「算和,算和。」

龍門棋士攔住去路,吼道:「不行,現在算和也不行。」

天龍老人忍笑後退道:「算輸如何?」

龍門棋土板臉道:「說清楚:算誰輸?」

天龍老人笑道:「當然算我輸。」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這還差不多。」

天龍含笑出廳,龍門棋上又向葛品揚叫道:「你小子過來看看,這局棋是你師父不利,還是老夫不利,你小子可得憑良心說話。」

這局棋,葛品揚自始便在一旁觀看,誰居上風,誰處劣勢,一不用看他也早知道了,不過談到棋,這位大棋上實在比什麼人都難伺候,於是,他只好坐到師父坐過的位子上,裝做十分專心的樣子再度研判起來。

現在的棋盤上,不看也還罷了,愈看愈令人有不忍卒睹之感。

龍門棋士不論跟誰下棋,一向堅持要執白棋的,刻下,盤面上的白棋,東一準,西一塊,四分五裂全在黑棋包圍中,成了半死不活的「待宰之囚」,假如持黑棋的人心腸狠一點,簡直可以吃個精光。

龍門棋士催促道:「快說呀,你瞧……這是伏兵,這兒也是伏兵……尤其這兒的幾顆子,看上去雖然……嘿……其實……只要一旦與上邊的死棋取得聯絡,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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