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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怪老奇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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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受,最緊張、最悠閒,都被葛品揚一身承擔了。

他和九子魔母等一行在一起,真是五味之外,別有滋味在心頭。

他身落人手,雖未成階下囚,卻已不能分身報警,隨心所欲。憂急如焚,不知師父和師母情況如何?王屋有無充分準備?

還有,西域蕃僧的動靜、趙冠的安危……

這一切,無一不使他心中忐忑,脹悶欲裂,恨不得插翅飛起。

一想到身在險境,自己生死,隨時都取決於九子魔母之手,不由更加不安。

如果,雅凡等四女及那兩個婦人,揭穿他的「底牌」,結果會如何?

魔母喜怒無常,不可以常情常理忖度,他怎能不緊張?

為了故作從容,胸無城府,毫無機心,不啟人疑,卻又不得不故作安閒。

最後,他狠下心來,無懼無畏,既來之,則安之,盡一人之心力才智應付,禍福吉凶,委諸天命。

他也曾想伺隙逃走,只是他明白,以九子魔母以下之身手,一個逃不掉,只要被發覺他有圖逃之意,必觸其怒,自找苦吃。

龍門棋士一路胡言亂語,亂扯《三字經》,卻只有他和羅集多少弄清言外之意,使他和羅集逐漸地走下心神。

九子魔母似乎心中有事,根本沒有把他們三人放在心上。

他們在魔母一句話之下,跟著她們進入距離王屋五十里遠近的一個小山莊進食小歇。

趁雅凡等四女和兩個婦人在聆聽九子魔母低聲吩咐的空隙,龍門棋士比手劃腳,暗向葛品揚示意,暗授機宜,而後捂著肚子叫痛,找茅坑去了。

一去就不再見人啦。

就在葛品揚示意羅集也照方抓藥,自己也想腳底抹油之際,卻忽聽雅凡叫道:「葛少俠,姥姥有請呀。」

有個「請」字,反使葛、羅二人有點不好意思,難道不吃敬酒,要吃罰酒?人家並未以「敵方」看待,行動自由,怎好「中途拔腿」?

葛品揚一面忙應著,一面以眼色示意羅集冷靜,不可妄動。

雅凡薔薇吐豔,落落大方地含笑把他領入內室。

原來,魔母對一般人,倒不窮兇極惡,相反地,一片慈祥愷悌,儼然大富人家「太夫人」。

一齣手就是一袋紫金砂,向主人借宿一宵,為大家備點飲食。

一袋金砂,足可供八口之家吃三輩子而有餘。有錢可以通神,山民性情樸實,就是不給一文,在淳厚人情下,也一樣會招待的,受此重金,再三誰讓,直至魔母說明不收就另到別家去,才全家忙著,一面讓出兩間潔淨房間給魔母以下下榻,一面殺雞、燙酒。

這些,葛品揚都全看在眼裡,心中忖道:這老婆子號稱「魔母」,卻極有人情味,大約是指她對武林中人下手毒辣,近於魔道。如像這樣,簡直像一位和氣的老祖母,誰也不會想到她是縱橫江湖幾十年,殺人如草的一代女魔王。不知道她找我是有何意?如果能憑三寸之舌,使她收心點頭,消弭大劫,豈非第一好事?

只見魔母仍是垂著面紗,顫巍巍地危坐在梨木大床邊上,二婦和雅真等侍立兩邊,看到他進房,含笑點頭,完全是一片祥和,毫無敵意。

葛品揚大為感動,疾步上前,一揖到地道:「晚輩葛品揚,向老夫人請安。」

魔母面紗一動,聲音十分緩和地道:「免了,好孩子。論年紀老身可作你祖母,受你一禮不為過,念你膽識過人,老身一生,殺人無數,見我面者喪膽,聞我名者驚魂,即使你初生犢兒不知老身來歷,憑你小小年紀,直前無畏,臨難不苟,老身就十分看中你。坐下!」

雅真高興地給他端過一把梨木椅子。

葛品揚稱謝道:「承老夫人過獎,二位大娘、四位姑娘都站著,品揚安敢失禮?」

雅真拍著椅背道:「坐嘛,我不喜歡講禮的,是尊敬你是老夫子呀,我已告訴姥姥了。」

她一片天真無邪,憨語如流泉,句句動心絃,也不管雅凡連使眼色,竟伸出纖手,拉著品場入座。

品揚大窘,只好欠身謝座。

九子魔母沉聲道:「孩子,你別拘束。龍門老兒膽小如鼠,那一套怎在老身眼裡?如要殺他,一百個也完了,不值汙手,由他溜走,讓他先去通風報信也好,你和那個同伴(羅集)如想走,可以隨時請便,老身不會難為小輩。有幾句話,你如能據實回答,說不定老身有點嘉獎後學的好處給你。」

葛品揚聽魔母清言娓娓,情摯意誠,對自己曾想逃走之事反感慚愧,忙道:「老夫人有所垂教,葛品揚恭聽,自當瀝膽奉告。」

雅真「咯」的一聲笑了起來,以指劃頰羞著他道:「你對姥姥,好會說話,那天對我們好像七老八十,你這人真好玩呀!」

葛品揚啼笑皆非,「那天」,當然是指自己化裝易容,和他們同車去看洛陽天津橋的事。

魔母並無惱意,似乎十分寵愛雅真,只好笑了笑道:「四丫頭,在中原要端重些,在人家面前不可亂說話,要像個女孩兒家,太野了,人家會笑姥姥沒有管教,再說,你想在中原找一個‘好人’,人家怎敢要你?」

葛品揚面上一熱,已聽出魔母別有用意了!

雅真卻沒有半星兒羞,只扭了一下腰,撒嬌道:「姥姥不疼阿真了,阿真好傷心呀!」

一面縮了一下瑤鼻,委委屈屈地泫然欲淚,低下了頭。那種「忍淚佯低面,含羞半劍眉」的少女風韻,真是迷人如醉,使葛品揚屏氣不敢多看一眼。

「孩子!」魔母想了一下,道:「老身問你,知道什麼叫做‘忌體香’嗎?聽四個丫頭說,你學識很博,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可要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據實告知!」

葛品揚忙道:「晚輩只是對經史稍有涉獵而已,姑娘們謬讚,愧不敢當。至於‘忌體香’,典故很多,此物不雅,《禁宛雜錄》稱為‘妒婦香’,據說產於西域安息、身毒境內,乃異教秘製。如用此物置於女人身上,或使女人浸沾了此香之水,自己不覺,卻使男人聞之極感厭惡,故古時妒婦喜用於所妒之女人身上,使夫君自然遠避。據《唐人筆記》說,當年楊玉環(貴妃)曾得此香,施於江采蘋(梅妃)身上,使三郎(唐明皇)厭惡遠離,楊妃遂藉此而固寵幸……」

雅凡等四女正聽得津津有味,卻被魔母一聲輕咳打斷,點頭道:「對了,足見敏學能聞,讀過《莊子》沒有?《逍遙遊》一章,能背誦一段否?因為老身想起一件事……」

葛品揚一怔,忖道:怎麼突然一扯三千里,問到這個?

想了一下,凝聲道:「莊子以《南華-秋水》之章最膾炙高人之口,《逍遙遊》則寓意於高遠,寄懷於宇宙。」

魔母點頭道:「念一段聽聽!」

葛品揚仰面吟哦道:「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持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飛,負青天……」

魔母面紗一晃,一揮手,疾聲道:「夠了,老怪物有沒有把這一段精華解釋給你們聽?

學到幾成了呀?」

葛品揚又是一怔,怎麼盡是「沒頭沒腦」的話?「老怪物」

是指誰?「解釋」是個什麼?這一段文意並不難懂,何須「解釋?」「學到幾成了」?

更是一頭露水。何意?猛地,他腦中靈光一閃,一軒眉,有了,忙凝聲道:「他老人家確曾談及,惜品暢魯鈍,舉隅而不能反,尚未得其三味!十分惶恐,好教老夫人見笑。」

他說時,早看到九子魔母在面紗下的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

他信口亂謅,強捺心慌,居然應對自如,煞有介事,非有大智慧、大定力不能如此天衣無縫。

九子魔母點頭道:「很好,後生小子能夠不浮誇,懂得自抑,難怪老怪物也會看上你,不算謙虛,你如能得到老怪物十之二三真傳,已夠傲視同輩,秀出群倫了。」

頓了一下,沉聲又道:「你可知老身問話之意?可知老身來歷?聽你師父說過鳩盤教沒有?」

葛品揚心中一緊,暗想:據八將說:鳩盤教乃一大邪教,分為九旁門,武功和稀奇古怪的一套都出於一部《雞盤經》,乃三百年前魔祖鳩盤公所著。眼前這位姥姥大約是鳩盤婆的門下,也即當代掌教,怎好說知?如她盤問起來,對答不上,或有犯忌之處豈不大糟?

他心中為難,口中卻毫未停滯地飛快自然答道:「聽是聽過,但不知詳情。」

九子魔母頷首笑道:「你年紀小,當然不知,即使有所聞,也必是歪曲事實,不足為據,真正的詳情,恐怕你的師父也只知五成。中原人物,都胡說是一種邪教魔道,是嗎?」

葛品揚好不尷尬,既如此,何必多此一問?聽她口氣,好像自以為是,別人都是胡說。

他這兒尚未開口,九子魔母已又沉聲道:「孩子,天下事,往往積非成是,因而是非不明,也就無公理可言。誰有權,誰有力量,誰就是對的,各人看法不同,以致只有強權,沒有公理,勝則為王,敗則成寇」

一頓,感慨地緩聲說下去道:「孩子,本教祖師,乃一代異人怪傑,參透天地萬物奧妙,深知人間充滿虛偽,人心多詐,人性本惡,人騙人,人吃人,適者生存,弱者淘汰,為了要做人中強手,不受淘汰,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

葛品揚聽得入神,內心引起共鳴,忖道:雖然偏激,也確有這種事實,但,要做強者,不一定要欺侮別人……

九子魔母噓了一口氣,面紗上的目光放出異采,盯住他,笑道:「孩子,你要知道,你不欺侮人就是以弱者自居,人家就要欺侮你。即使你不怕人欺侮,自己有力量,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終必為人所算,所以必須先下手為強!不等報復,而先發制人,才是真正高明。故古來為霸為王,成大事、成大功者皆能利用時勢,創造時勢,而不是時勢造英雄。應當要英雄造時勢,凡事搶在別人之前,自然出人頭地,此謂先知先覺。一落人後,就處處受制於人了!」

葛品揚摸不清對方為何閒扯這多怪論?目的何在?一面思索對方言外之意,一面也只好裝作恭聽狀不時點頭。

九子魔母似乎要傾吐她多年的肺腑,又似碰到知己,暢所欲言,盡抒胸中抱負,語氣越說越起勁,道:「孩子,本教祖師既明此理,乃奪天地之造化,創立本教,分為九道,一曰權術、二曰用智、三曰用力、四曰攻心、五曰煉氣、六曰換骨、七曰煉丹、八曰用毒、九曰成道。老身試略舉例給你聽聽。」

雅真明眸一轉,嬌笑道:「姥姥好偏心,只教我們每人習一種,現在好像要把九種都教給他似的。」

九子魔母笑罵道:「丫頭又多嘴了!世人貪多務得,凡事不求專一,所以不能成大事,終至碌碌無成,虛度一生。你如能學成一種已夠一生受用不淺了,可惜稟賦不夠,連一種也未必能夠成呢。」

雅真剛要說話,被雅凡瞪了一眼,只好翹起小嘴。

葛品揚心神連震,忖道:「難道這女魔頭竟看中了我?」

忍不住心中怦怦亂跳起來。

只聽魔母又緩緩道:「孩子,本教九道,初聽起來,好像含混不清,其實大有分別。論‘權術’,有剛有柔,能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即是手段。古來帝皇,皆多少有一套手段,才可役人,使人樂供驅策,甘為效命,不外以名利爵祿為餌,如手段不高出萬人之上,必屈居別人之下。會用手段的人,以暴力馭御一切,效仿霸道;以假仁假義懷柔,偽冒王道,或者兩者兼施最能利用別人。要學這一道的人,必須有大氣魄,大胸襟,大志氣,才可運用由心,故女人不易學成。論‘用智’則全憑智慧應付一切,即使手無縛雞之力,能使霸王束手,勇夫低頭,刀頭劍下,安如泰山,非學貫天人不可,故諸葛、子房,皆能以一介書生,出入百萬軍中,指揮自如,如要他們親自對陣交兵,則必敗,此謂鬥智不鬥力,智慧優力也。」

葛品揚暗暗點頭,由衷地肅然道:「諸葛、子房,千古一人,常人難以做到。」

九子魔母道:「論‘功力’,則專憑功力超人。以天下之大,要以力服人,非學萬人敵不可,故欲成驚人藝,須下死功夫。本教傳授這一門,必須弟子能吃得任何苦,煉成此道最高心法後,即使全身負創,被人肢解,只要六陽魁首未失,仍可不死。功力專注奇門偏穴,每對敵一次就能多增加一分功力。因深通‘力學’,就能夠借力打力,潛力無窮,把人類潛力發揮到極限,非有至佳資質,無法登峰造極,所以本教歷代少出特殊高手,空負祖師絕學!」

葛品揚已聽出魔母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更是驚惶不安。

九子魔母注視了他一會,沉聲又道:「論‘攻心’,本是‘用智’之餘,但這一門,系專為研究人類及萬物心理而設。同是人,由於各人情況不同,心理也不同,就必須深知各種人的心理,例如:男人和女人心理不同,老年和少年心理有別。學成此道,能針對對方心理弱點進攻,三言兩語,可使人喜、怒、哀、樂,好比世人傳說‘諸葛亮罵死王朗’,就是‘攻心’之術,古之蘇秦、張儀,皆精此術,故能‘合縱’‘連橫’,改變歷史。世人不明此道,既不知人,又不知己,無自知知人之明,故就難成大事。」

葛品揚忖道:難道你是向我進行這「攻心」之術?

九子魔母又道:「論‘煉氣’,非練功之謂。人之有生,全憑一口氣,古稱道家為‘煉氣士’,即因彼等精擅內功吐納之術。本教‘煉氣’一門,乃專攻‘馭氣役物’、‘以氣傷人’的功夫,能以真氣注於呼吸之中、聲音之裡,傷人於出口談笑之間,毫無防備或防不勝防之際。煉到極限,更能將真氣逼注於任何東西之上,借物傷人,咳唾克敵,非真陽、真明之體不行,本教煉此者極少。」

葛品揚只有點頭表示傾聽的份兒。

魔母興致盎然地又說下去道:「論‘換骨’,本教名為‘淬骨大法’。如於嬰兒出生時即予‘換骨’,可以百病不生,百毒不侵,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兵刃難傷,乃專為‘坐關’不慮外敵而設,為‘成道’所必修功課。論‘煉丹’,專為長生、治病而施,老身對此道未得真傳,心法已經失傳,引為憾事。論這‘用毒’,則專為以毒致敵、本身防毒而言,本教原有一種‘無影之毒’,獨步天下,惜亦失傳,但本教弟子,不怕任何旁門毒手。」

說到這裡,想了一下,接道:「論‘成道’,乃本教獨得之秘。本門弟子,男女雙修,以引導之術使男女交換陰陽,一結丹,即成金剛不壞之身,練成元嬰,即可仙去。本教祖師,即道成而羽化,三百年來,真身仍在‘聖殿’,即可證明本教決非一般道聽途說。」

葛品揚暗笑道:「老婆子說來說去,成了王婆賣瓜,專在自己臉上貼金。既然如此,為何昔年一敗塗地,九子盡喪?豈非天花亂墜,都是自打嘴巴?我只有‘不讚一詞’了,由她自己說得高興吧!事實如此,不能怪我不夠厚道。」

猛然瞥見魔母閉目端坐,一片靜肅,如泥塑木雕。

兩個中年婦人和雅凡等四女,也是閉目如同老僧入定,一動也不動。

葛品揚大吃一驚,心中叫道:「這搗什麼鬼?」

突然有悟,她們是當魔母說到「真身仍在聖殿」時,才變成這個樣子,大約他們對已死了三百年的祖師,有這種「靜默」的禮儀?

當下,也不敢怎樣,樂得悶聲不響,端坐不動。

突然,他覺得耳中噝噝地,一縷風直吹入右耳底。

右耳中一陣奇癢,幾乎想伸手去挖、恍如有人在他右側,對著他耳中吹氣。

他心頭一跳,目光電閃,側瞥之下,根本沒有人影,也無此可能,豈有自己身邊有人,毫無警覺之理?

她們仍是一動也不動。

一縷怪聲怪氣的語音,緊隨一縷風在耳中響起:「小子聽著,坐穩了,一定要拿出不怕老乞婆的勇氣加上假冒我老人家門下的膽氣,才有資格聽我老人家耳提面命,我老人家此刻在碰鼻子拐彎的牆角。」

聲音一入耳,葛品揚幾乎驚得直跳起來。

雙手緊握,一口氣直沉丹田,再緩緩撥出,才強捺住狂跳的心。

他果真紋風不動,目光一注她們,自魔母以下,仍是毫無動靜。

耳中怪聲怪氣又起:「小子!你快完蛋了!老乞婆看上你小子啦!她胡吹之下,必有牛肚鼓起,小心破了!老乞婆本是四川唐家獨生女,就因誤聽胡說,投身魔教。她老公就是為了想和她‘成道’,走火火魔砸了鍋!你小子,好像有點小人鬼大,不妨‘利用’一下,懂不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葛品揚心都吊起,哭笑不得。

聲音一頓又起:「小子,我老人家懶得多說。現在,你小子死到臨頭,我老人家於心不忍,權授救命之法,就是不論老乞婆要你如何,你只管答應,可是你必須要自然,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上注意。幹得好,只要小命還有半條,我老人家忍痛漏幾手給你小子受用;如干不好,你小子短命,不要怪閻王老子!」

葛品揚頭如斗大,一身躁汗,本想有所「表示」,又強自忍住。

聲音已寂然而止。

葛品揚只覺心跳得如同撞鹿,又如一天大霧,突然開朗,心中說不出的激動、興奮,世上哪有這種巧得不可想象的事?

他想:真是不用踏破草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當今之世,誰能如此傳聲說話,連九子魔母也毫無所覺呢?

又驚忖道:難道她們已被暗中制住?

倏地,瞥見魔母張開雙目,沉聲道:「孩子,你可聽懂了老身的意思?」

葛品揚只有裝糊塗,道:「晚輩魯鈍,未聞大道。」

魔母笑道:「孩子,你心中還有懷疑嗎?老身告訴你,老身一本有九個兒子,各學一門,本可無敵天下,只因他們稟賦不夠,未克登峰造極,所以都沒多大出息。老身認為你稟賦很好,萬中無一,如拜在老身座下,不出三年便可天下無敵,比你師父高明多了。」

葛品揚幾乎又要跳起來。魔母目光緊逼著他,道:「孩子,這是你天大造化,別聽龍門老兒胡說八道。老怪物那幾手玩意,現在根本不在老身眼裡。孩子!只要你點頭,好處多著哩,老身這四個丫頭,可由你選擇!即使另有其他所愛,以本教信條來說,女的越多越好!

老身沒有世俗的看法。」

這成什麼話,還像是長者對小輩的口氣?

魔道畢竟是魔道,狐狸仍是露出尾巴,葛品揚懷疑耳朵又出了毛病。

特別是男女大事,竟這麼隨口而出,簡直像個鴇母了。

剎那間,葛品揚對魔母的一點好感又化為烏有,一轉而成憎惡、憤怒。

他差點脫口大罵!只見魔母面紗下的兩道目光,似已凝聚成形地逼視著他。

那兩個中年婦人也向他平靜地注視著。

她們呢?由雅凡到雅真,都垂下了粉首,尚不失少女天生的羞態。

葛品揚只覺全身不自在,面上火烈,心火炎炎,尚不知如何措詞。

魔母已又凝聲道:「孩子,本教最恨虛偽。你有話,只管說,老身並不勉強,勿作世俗兒女態。老身這四個丫頭,在女孩子中,也可說才貌雙全,百中無一,只在王屋冷氏五個丫頭什麼五鳳之上,不在她們之下。你可多想想,或者,暫不談此事,老身提醒一句,能得老身垂青,可遇而不可求。孩子,連你師父也只能算是老身半子之實,一個人應當有性格當機立斷,自作主張,一言落詮,就太俗了些。」

一抬左手,向雅凡等四女看了一眼,沉聲道:「你們怎麼這樣?抬起頭來,面對葛少俠,讓他看清楚,也不負你們天生容貌。男女間事,各憑緣份,不必怕羞。」

她們果然回身面對,緩緩仰起螓首,向葛品揚望去,卻是那麼平靜,那麼自然,沒有一點做作。

不過

黛眉幾許嬌意?雙須幾許紅暈?還有,七分矜持中的三分羞怯。

葛品揚本恨得牙癢癢地,根本沒有他開口的餘地,這時,反而覺得苦在心裡口難開。

他知道,一個措詞不當,就有難測的後果!如觸怒「魔母」,即使一死,在所不惜,可是他不忍傷害她們的少女自尊心。

難就難在這一點。

如眼前只有魔母,他大可據理力爭,侃侃而談,以情理折服對方。

一和四女面對面,目光相觸之下,空自心中急怒、忿很,一下子漲紅了臉,頓時覺得口拙詞窮。

他迅忖道:好厲害!這,或者就是「攻心」之法吧?這一手,真叫人手足失措,出人意料之外,可說別開生面了。

猛然想起剛才「傳聲」之言,一吸氣,定定心神,強捺憤激,肅然沉聲道:「多承老前輩垂青,晚輩愧不敢當。誠如你老人家所說,人要有性格,不能勉強。」

瞥見雅真已明眸泛紅,淚水隱現,心中一震,惻然動念,忙飛快地說下去道:「以四位姑娘的天姿國色,又得你老人家新傳,巾幗奇才,愧煞鬚眉,品揚何幸,辱蒙賞識?只是——」

他聲音提高,接道:「晚輩無此福氣消受,何況,現在老前輩和家師暨家師母在敵對地位,恩怨未了,是非未明,男女間事要雙方情願,更要先得尊長同意,晚輩豈敢擅專?想老前輩不會強人所難,是嗎?」

他提起最大的勇氣,自覺措詞婉轉,尚稱得體。

既未直言觸犯魔母,也未損害少女尊嚴,以道理闡明立場,即使未必為魔母採聽,立場站穩,也就顧不得後果了。

只見雅凡和雅心、雅夢都是平靜不動聲色,唯有雅真,淚花亂轉,玉頰漸紅,又轉蒼白,櫻唇顫抖卻未出聲。

那兩個中年女人毫無表示。

魔母兩道如刀的眼光深深逼視著他。

半晌,使人毛骨悚然的眼光隱去。

魔母輕嘆一聲,道:「孩子,老身眼光不錯!你確實是年輕一輩中難得的人材,只是拘泥不化,皆因所知有限,老身並不怪你。你可再好好想想,老身再說一句,這是曠世奇緣,只一點頭,不但老身傾心傳授,不久你可君臨天下,領袖中原武林,尚可繼承老身衣缽,取得本教下一代掌教的地位……」

頓了一下,聲音忽轉難聽:「為了先了結恩怨是非,老身即帶你前往王屋,再找你師父說話,準備動身。」

葛品揚心如火燒油煎,他還能說什麼呢?

只好沉聲道:「是!晚輩告退。」人已低頭退出。

魔母一揮手,冷聲道:「你們聽著,此番上王屋,為了報仇雪恨,關係本教榮辱,動手就不必留情,照我預定計劃行事。」

葛品揚已走出門外,只聽到兩婦四女齊聲應了一聲:「是!」

魔母的聲音冷酷可怕,充滿殺氣,如刀切出:「老身可能親自下手!冷氏交給你們二人,任何敢插手的一律殺無赦!四個丫頭要爭氣,一定要全力對付那五個丫頭和那幾個小子,不可有墜本教威名。」

洛陽,白馬寺。

據史:東漢明帝於永平八年,某日夜夢奇人,身長丈餘,頂有白光,飛行子殿廷之間。

醒召群臣問兆,大臣傳毅稱為西天之「佛」,帝乃遣王遵、蔡懷及秦京等赴天竺求經迎佛。

郎中蔡懷偕梵僧迦葉摩騰、竺法蘭二人歸,住於鴻臚寺,譯經四十二章,王公貴人好而信之,佛教大昌,後以白馬馱經盛事,改寺名為「白馬」。

在北魏人楊("行"中加"玄")之所著《洛陽迦藍記》中對洛陽佛寺描述甚詳,而以白馬寺冠其首例,列為中原第一古剎。

一連三夜,白馬寺大門不開,後門緊閉。

所有寺中僧人,皆成了奴僕役使。

只有四個知客僧人在白馬寺外擋駕,阻止善男信女入寺敬香。

他們的理由是:方丈在主持法事,半月之內,不準擅擾。

一到初更後,寺中燈火通明,卻是每一窗戶都被黑布遮住,由外面看,一片漆黑,但卻不時有各種裝束的人進進出出。

這一夜

出入的人特別繁忙,所有寺中的僧人,天一黑,即被驅入廚房,殺雞宰鴨,做他們不願做的事誰敢「守戒」,一頓好打。

二更左右,一輛大馬車停在白馬寺外。

由車中走出一個一身金黃袈裟、頭如鬥、眼如鈴的高大蕃僧。

在二十四個胖、瘦、高、矮的喇嘛恭迎下,進入寺中大殿。

盛筵已備,正中飾墊上,大馬金刀,坐著那個相貌威猛的蕃僧。

誰知道他就是號令大漢、稱尊域外、兇威遠震、法駕如神的呼拉法王?

一共二十四個喇嘛,分被黃、紅、黑三色袈裟正是代表西域黃教、紅教和黑教的一流高手。

自呼拉法王以下,如在域外一呼,大漠風沙起;一跳,等於天塌了。所到之外,萬人膜拜,八面威風,聲勢顯赫已極。

誰也想不到他們會在白馬寺中寂寂無聞。

呼拉法王,雖說現在是破例微服駕到,等於衣錦夜行。積威所及,二十四個大喇嘛依然唯恭唯謹,不亞於在吒叱風雲、氣象萬千的額布林寺裡的法座上。

三更了。

呼拉法王有點不耐煩了,目光炯炯一掃左右,哼了一聲:「鐵木其他們怎麼這樣沒用,去了這麼久呢?」

二十四個喇嘛面面相覷,互相交換了一瞥眼光,一下子無人介面回話。

呼拉法王「嘿」了一聲,一揮手,道:「那老婆子脾氣古怪,或者鐵木其不會說話,惹惱了老婆子。馬上奉我法牌,再去迎接,傳話給鐵木其,不論如何,不可違我之令。」

兩個黑衣喇嘛和兩個紅衣喇嘛應聲而起,躬身聽令。

另一個眉橫一字、面色金黃的黃衣喇嘛,肅然雙手接過呼拉法王手中的一塊長約三寸、滿布雕縷符篆的紫金法牌代表法王親到的信物,一揮手,掉頭率領四個喇嘛大步而出,一齣大殿,破空而去。

又是一陣死寂。

呼拉法王又哼了一聲:「已經子夜了,時辰已到,三位護法何在?中原人物,到底都不濟事。」

在法王左手的一位高大黃衣喇嘛凝聲道:「好教法王得知,在下早已傳下令牌,三位護法已去大巴山四方教總舵。據說四方教的四個教主,不久前曾在洛陽丐幫分舵失手,大約他們三人也快趕回來報到了。」

呼拉法王雙目神光一閃,豪聲笑道:「這些土雞瓦犬,有他們不算多,沒有他們不算少,可利用時就利用一下。只等大事一完,本座自有道理。」

剩下的十九個喇嘛交換了一瞥會心眼光,神色都顯得振奮起來。

左側那個高大的黃衣喇嘛恭聲道:「在法王天威之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座下認為憑我等現有人手,已足可橫掃中原武林,請教法王為何對唐老婆子特別優渥?」

呼拉法王想了一下,眉軒目動,沉聲道:「鐵木葉,本座並非把唐老婆子放在眼中,實則有兩個原因」

他一攤巨靈之掌,道:「鳩盤教雖漸式微,本座對於那本《鳩盤經》卻頗有興趣。還有老婆子手下有幾個女娃,‘庫車出美人’,老婆子盤踞庫車多年,暫時把她拉攏一下,趁此機會,一通款曲,將來,嘿嘿,汝等也有好處,論功行賞。聽說老婆子硬要認姓藍的作女婿,萬一認了親,老婆子古怪脾氣一發,幫起女婿來,對咱們到底有點礙手礙腳。」

頓了一下,一聲大笑,又道:「第二,老婆子剛愎自用,大可借刀殺人,先讓她把什麼五鳳幫、天龍堡挑掉,可以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如徑由咱們直接下手,一下子暴露目標太大,萬一當年那幾個老鬼沒死,聞風而出,未免惹厭。咱們暫時不出面,讓那老婆子大發威風,假如惹出那些老鬼,也讓老婆子先打頭陣,咱們認準了再乾坤一擊。哈哈,只要龍堡、鳳幫一完蛋,什麼中原五大門派更不值一擊。屆時咱們利用姓錢的一班人出面,天下武林,誰敢抗令?不就盡成咱們囊中之物?」

說罷,仰面大笑,連屋瓦、牆壁皆為那笑聲震撼,簌簌而動。

黃衣喇嘛鐵木葉等以下,無不歡顏,幾乎同聲道:「法王高見!」

鐵木葉突然問道:「萬一老婆子毛了臉又如何辦?」

呼拉法王笑道:「本座已有打算!唐老婆子的那個小孩子聽說就是斷腸花當年和姓藍的生下的孽種,這一點大可利用,本座已下令,先把那小子抓來,必要時作為人質,或者,就由那小子身上,使老婆子和姓冷的娃藍的非翻臉不可!只等鐵木其他們回報,本座即作決定。必要時,咱們先下手為強,先把王屋一掃光,對老婆子也有話說,反正咱們只是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鐵木葉等大約發自內心地敬服,興奮,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們一致向法王恭謹地敬酒。

突然巴戈大步搶進,報道:「錢護法等趕來報到。」

呼拉法王揮手道:「叫他們進來。」

巴戈退去。

三煞不久即魚貫進入大殿。

無情翁等向呼拉法王抱拳道:「卑座等參見法王大駕。」

呼拉法王也欠欠身,道:「三位護法免禮,看座。」

三煞剛入座,呼拉法王即沉聲問道:「三位此行如何?」

無情翁大為呼拉法王威勢所懾,竟垂首躬身答道:「幸不辱命!」

呼拉法王哼了一聲:「諒他們不敢!他們為何不同來報到?」

無情翁介面道:「他們一聽法王大駕已經入關,願聽號令驅策,大約明後天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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