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如血紅日,奄奄地向西山墜落。
火紅的晚霞,像灑了半天的鮮血。
王屋鳳儀殿前,身為令鳳的黃衣首婢正在凝聲發號傳令。
她指揮若定,雖然簡單的幾句話,每一個字卻都充滿了使人振奮的力量。
眾鷹立以最迅速行動,悄無聲息地各奔崗位。
除了五鳳已各有任務分頭佈置外,黃鷹冷必威也早被差遣下山,在秘密地方監視來敵,等於把守進入鳳儀峰的大門將軍。
青鷹冷必武以下,則奉命巡察四方關卡,指揮所屬鷹土隨號令進退。
至於紅鷹原來所屬的紅衣鷹土,因紅鷹等於「出缺」,而自認是紅鷹的葛品揚又訊息沓然,臨時由冷心韻下令暫由令鳳負責指揮排程。
傳過太上幫主號令的黃衣首婢,仁立在鳳儀殿前,臨風凝眸,仰望雲際,似在思索也似有所感。
鳳儀殿前一片空蕩蕩,除她之外,不見人影,顯得反常的靜寂。
越是這樣,越是使人感到無形的殺氣旋迴,透著使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晚霞的餘暉,映照得峰頭配紅,林木染脂。
她那如花嬌靨上,籠上一層血影桃暈。「她靜靜地位立著,好像在欣賞黃昏景色,又似晚霞、群峰、林木、山石都在欣賞著她。
她剛才發令時是那麼平靜,那麼嚴肅。
隨著夜神的腳步,漸漸低垂的夜色,她的神色也在變化。
由酡紅而蒼白,由蒼白而陰暗。
黛眉由微蹩而生皺,目光由明亮有力而漸失光采,終於,如霧般的朦朧。
她的明眸中已閃耀著淚光。
她為誰而愁?又為誰欲淚?
她是堅強的,像屹立風雪中的梅花,經得起考驗。
她是嫻靜的,像幽谷中的蘭花。
她是聰慧的,像含苞的丁香。
可是,她的苦心是苦的,像清潤的蓮心。
她的處境是困逆難言的,如多刺的玫瑰。
她在想,想得太多了,她有難解的鬱結,不可告人的心事。
一腔幽怨,滿腹心酸,無人可訴。
葛品揚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使她於舊憂中又增一份新愁。
對景難排遣,堅強的她,也有傷心欲泣的時候。
她對著由絢爛而暗淡消逝的晚霞殘綺,悽然自語:「是的,美好的時刻是短暫的。人生如夢,只要有一知己,就夠滿足了。
他怎麼樣了他不會有意外的,但求心相照,何必明月知?生與死不算什麼,人都是活在煩惱裡,不如意事常八九,我應當知足了。」
倏地,她疾舉翠袖,拭去了明眸中迷濛的霧,即將化成的「露珠」,仰首發出一聲低細的清嘯,纖手一招,破風聲急,一頭信鴿,健羽一束,向她玉掌射落。
這是五鳳幫用以傳訊的工具,她一看信鴿頸翎間管著的黃色金絲細帶,便知是黃鷹冷必威發回來的警訊。
她纖指一劃,便由鴿頸下取下一粒用金絲線緊扎的蠟九。
信鴿一聲鳴叫,展翼飛上屋頂。
她迅速地捏碎蠟九,展開裡面紙團,一看,芳心大震。
那是驚與喜的探合!更有說不出的難過。
紙上寫著兩行硃筆細字:據前面傳報,魔婆一行已抵十里外,並有葛品揚在內,行動自由,顯已投敵。請太上示下,卑座準備應變。
她早已由黃鳳等口中知道了北郵靈帝陵前的一幕,葛品揚是被九號魔母劫持軟禁的。
葛品揚在魔母扶制之下,無異待宰之羊,沒有脫身的萬一希望。
那末,等下他和魔母來到,魔母會把他怎樣?他又將如何自處?
這使她心涼而難過。
冷必威斷然指他’‘顯已投敵」,用心至明。
冷必威的「應變」二字,更使她芳心起了一陣震慄!
顯然冷必威要以「應變」為理由,作為下手暗算的藉口?
又來一次「故伎重施」?
時間不容她多考慮、推測。必須儘速報請「太上」定奪。以太上之冷靜,一定有正確的判定,只要能及時傳下令去,即可截止黃鷹的妄動。
她疾如飄風地來到了「清心殿」。
這裡,是男人的禁地,連天山胖瘦雙魔也不能涉足。
冷麵仙子正在殿內支頤沉思。
小靈一聲傳報,冷麵仙子便立即呼道:「進來。」
黃衣首婢入殿呈上黃鷹報告。
冷麵仙子略一過目.面色一冷,哼了一聲:「這孩子,枉費我心血培育了!」
她無限感慨地低沉長吁。
黃衣首婢當然知道太上已看出冷必威落井下石的居心。
她更能體會太上痛苦的心倩。
自冷必威以下,都是棄嬰、孤兒,太上一手撫育長大,其間經過幾許艱辛?又授以一身文事武功,又要費多少心血?
現在,眼看自己辛辛苦苦帶大、寄望甚殷的人變得這樣,自然心傷,而只不過付之一嘆,可見愛之深,痛之切了。
黃衣首婢看在眼中,鼻為之酸。
但因事情牽涉到她自己身上.她卻有點苦在。已底口難開,不便進言。
太上在閉目默想.她心如油效,一向鎮定的她,也芳心紊亂了。
在此強敵將到眼前的時候。
冷必威等急待「示下」的時候。
面臨生死關頭,雖然她認為太上需要多想一下,但覺得時間多一刻,就多增加一分危機。
太上終於說話了:「傳令必威!非奉我命,任何情況之下,不得妄動!"黃衣首婢一面應:「是」
一面一字不遣地寫好字條,摺好,封好蠟丸。正要退出,冷麵仙子又道:「孩子,你一面可以信鴿傳令,一面自己也立即趕去一趟,以免必威任性妄為,害人害己!同時也可提醒那老婆子,讓她知道,我們已準備好了,沒有一個五鳳幫的人怕她!」
黃衣首婢連連應道:「是,是。」
信鴿破空而去。
她自己匆匆向前山馳去。
一路上,除了風吹草動外,一個人影子也看不到,只是暮靄濛濛中,不時有旗號展動,一閃不見。
她暗忖道:不管那老魔婆如何厲害,要想在這地討便宜,也必須付出極大代價!誰會知道太上的佈置?誰又知道天龍老人等現在何處?
剛到前山,信鴿掠空,顯示暴風雨已經來臨。
果然,前面已經隨風傳來狂笑聲,呼喝聲,還有栗人的慘厲呼聲。她所過之處,旗號紛起由那些旗號,她已看出敵方已臨壓境,情況十分危急。
她芳心劇震,老魔婆怎麼來得如此快?剛才據報還在十里之外呢!
她加緊馳向現場那是進入風儀峰的第一道關卡。
迎面奔來二個黃衣鷹士,神色都變了。
她叱問:「老魔母何在?」
左手的黃衣鷹士栗聲道:「屬下正要飛報,來的乃是蕃僧!
自稱系奉老魔婆之命打頭陣,要太上和幫主等火速出面。未容我們通報,他們就動起手來,弟兄們已損折不少!」
她叱道:「知道了,速報太上!」
她一面飛馳,一面忖道:「必威在幹什麼?怎麼讓人家直闖到大門口來,如不是信鴿在中途錯過,就是他已非死即傷了。」
刺耳驚心的狂笑中,怒吼、慘嗥紛起。可見來敵甚強,各堂鷹士不是對手!她來到一處石階之上,再下去一百八十一級石階,就是現場。
目光到處,一片猩紅!
把守關卡的鷹土,乃是黃鷹及其他四鷹所屬之中遴選出來的一等好手,共是二十五人。
除了剛才已直向鳳儀殿報警的兩個黃衣鷹士外,現場尚有二十三個。
而此刻現場中,躺倒的竟比在拼命動手的人多,那些鷹土有的七竅流血,有的胸前被抓了一個大開膛,有的雙目被挖,成了血洞。
在動手的鷹土,也多滿面滿身是血。對方几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是鮮血淋漓。她所見到的,盡是血和死亡,這種慘厲場面,吏她呆住了!
她連忙揮手發令:「退下!」
她叫別人退下,是想減少無謂犧牲,而她自己卻飄身向下緩落。
猛聽一聲大喝:「姑娘速退!」
她剛一窒急勢,紅雲橫空,一個紅衣喇嘛已向她迎面撲來。
只聽對方怪笑一聲:「女菩薩.你叫那些膿包退下.你自己上來.難道不怕麼!」
聲到.人到,詭異的掌風無聲無息的壓到。
她剛雙掌一封門戶,震耳喝聲又起:「快退!那是紅教的‘烈火罩’!」
她已聽出是弄月老人的聲音。
弄月老人和天龍老人、龍門棋士、四海神藝等一行重上王屋,無人敢於攔阻。黃鷹凜於這班當代老輩且都是名高望重的泰山、北斗,加上天龍老人與太上的關係,不敢亂來,他更深知自己最自負的一元指,在五風幫中固秀出群倫.在江湖上也可震撼人心,但在天龍老人面前,卻如螢火之光,難比天上之皎月,一見天龍老人去而復轉,哪敢稍有不遜?一面執禮.一面飛報上峰請示。
當時,接到報告的正是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立即毫不遲疑地下令所屬讓路放行,非經太上下令,不準稍有失禮。
其時,冷麵仙子正在心病復發、大耗功力之後,刺激又大,在醫聖毒王司徒求藥石兼施之下,也只保住一口氣未斷,尚在昏迷狀態中。
她乃又向黃風等請示,由黃風率領四鳳一同迎下風儀峰。
把天龍老人等一行安置在專為來賓而建的來儀精舍裡,也是她的主意,由黃鳳向天龍老人婉轉陳言因太上臥床不起,暫請小息,容待請示太上定奪。
龍門棋上搶著一口答應,且一迭連聲吩咐:「先拿棋杯來,好酒必須配上好菜。其他的事.與你們小輩無關。」她也知道龍門棋士必然有所「佈局」,只不知此老葫蘆中賣的究竟是什麼仙丹妙藥!
現在弄月老人既已出面,天龍老人也必出手,大可對付這些兇惡善僧.膽氣大壯,芳心振奮之下,一式「楊花不定」,腳下連踩九宮,脫出紅衣著僧詭異掌力圈外。
紅衣著僧一擊落空,兇睛一鼓,獰笑一聲:「女菩薩也會裝饃作樣?佛爺非要佈施,佈施一點瓊枝甘露不可麼?」
話聲中,人如一團火球,又復飛滾而上。周圍連串怪笑,吼喝慘嗥聲不絕如耳。
倒下!仆地!盡是鷹士們。
黃衣首婢芳心如煎,驚駭、悲憤兼而有之。
智慧使她鎮靜,仍能臨危不亂。
她已看出蕃僧出手招式十分毒辣、詭異,又聽到弄月老人警告,特別提高戒心,不等紅衣著僧掌力發足,身形逼近,虛吐兩掌,一頓蓮翹,身形拔起,如穿雲之箭。
有如熾炭的熱風由她腳下呼嘯而過。
她,人在三丈許的空際,正要看清下落之地,紅衣著僧怪笑震不「女菩薩,佛爺等著你佈施啦。」兩次撲空的紅衣警僧霍地收住身形,雙睛瞪定半空中的她,張臂以待。
一聲淒厲顫抖的長號,一個黃衣鷹土被一個黑袈裟的蕃僧一式猛抓,胸膛裂開,一顆卜卜跳動,鮮血滴濺的心赫然到了蕃僧手上。黃衣鷹土踉蹌幾步,仆倒地上,連心都被抓掉的人,居然能在栽倒地上後長號一聲始才絕了氣。
這是栗人的畫面!是血的畫面!幾乎是在不可置信的短促時間內,在場的鷹士已是傷亡殆盡。
由於冷麵仙子故示大方,為了虛張聲勢,為了步步為營,作了縝密而獨具匠心的佈置,動、靜、進、退,各有職責,非經奉令或敵蹤已到「防守禁地」,不得擅動,以免自亂章法,所以,第一道關卡,等於全軍盡墨,援軍未到,即使想馳援,也來不及了!
她正身懸空際,成了現場唯一僅存的人。
在驚心動魄的大變之下,任憑她再冷靜,也為之真氣一洩,人在空中,本就不易著力,一口氣不能運用自如,-便身不由主地下墜。
紅衣著僧眼看羊肉到口,樂得咧開大嘴呼呼怪笑,反而撤去掌力,騰空而起,張開雙臂,想把她一把抱住。
就在這羊入虎口的剎那大喝震耳!
長嘯龍吟!
喝聲與嘯聲並起中,人影聯翩而來。
黃衣首婢剛芳心一緊,暗道:「這下完了!」
紅影照眼,她已瞥見紅衣著僧近在颶尺,連對方滿面獰笑。
邪氣暴露的目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百忙中,她猛吸氣,發揮了人類求生拼命的潛力,纖指疾劃,切點著僧胸前七坎、將臺死穴。
由於身形下降正速,蕃僧又是由地上暴起,雙方一上,一下,都是很快,眼看雙方已在空際丈許處相遇,她似已被蕃增一把抱個正著。
紅衣蕃僧剛叫了一聲:「好人兒!」猛古丁厲吼一聲,身形一抖,由空中翻滾而下。
她也隨之下落。
她嬌軀連晃,花容刷地煞白,秀髮蓬亂、披散,嬌喘未定,總算穩住身形。
蕃僧一落地,踉蹌一下,好像倒了一堵牆。
雙方几乎同時墜地,出人意外地,躺下的卻是蕃僧。
其他的蕃僧正殺得興起,驕狂自得,躊躇滿志,準備向上衝的當地,一眼瞥見紅衣蕃僧意外失手,紛紛撲到。是想援手同伴,也想順手牽羊,把黃衣首婢制住。
空中一聲暴笑:「好,丫頭有你的!」
聲落人到,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下撲,正是烈火神乞。
「姑娘速退!」
弄月老人白吟風人在空中發話,雙掌已扶泰山壓頂之勢向蕃僧下擊。
接著,星曳而下的正是丐幫四大長老中的其他三老懶丐、殘丐、風雷丐。
黃衣首婢驚魂甫定,死裡逃生,行險僥倖,已知這些喇嘛厲害,以自己功力,無異是以卵擊石,老一輩的既已出手,自己尚有許多急務需要交代處理,忙應聲撤出二文外,嬌聲說道:「有勞各位前輩,婢子告罪!」
人已「迴風如絮」,彈身上坡,飛馳而去。
弄月老人和烈火神乞等已和四個著僧空際換掌,發出掌風相激的排空勁飆急旋。
雙方都知道碰到了勁數,各自一窒急勢,先穩定身形。
鐵木其為一行之首,他曾在長安臥龍寺和弄月老人照過面,一聲不發,便向弄月老人巨袖三展,右掌三場。
奇怪,貫功入袖,以袖風傷人,在武當有「大羅袖」,少林有「鐵袖功」,華山有「流雲袖」一都是一團勁氣挾迅厲狂風、或無形罡氣傷人。
鐵木其的袖風雖只三展,卻是隨蕃僧袖的甩、卷、折,攻向弄月老人上、中、下三盤,等於把弄月老人整個籠罩在迅疾無儔地袖風裡。
右掌同時三揚,卻是虛實難測地封死弄月老人任何騰挪閃避方位。
可謂極盡詭異、毒辣、陰狠的能事。
弄月老人是大行家,動靜之間能洞燭光機,且他已對西域武學有了戒心,早已運足先天太極其氣,護住門戶。
貫足內家罡氣的雙掌,旋展終南絕學「雲橫秦嶺」,「雪擁藍關」二記攻中有守,守中有攻的絕招,等於在面前布起一道無形鋼牆。
源源吐出的無形罡氣,如潮湧出。
一陣如湯潑雪,嗤嗤籟籟聲中鐵木其左袖右掌合擊之力,為弄月老人護身罡氣與發出的掌力在空際抵消.化為氣旋四散。
鐵木其狩笑道:「老兒果有幾手,再接佛爺三記大手印試試!」
大手印為西域絕學之一,以沉雄、剛猛而又陰毒出名。一被打中,傷處必有刺目的青紫掌印。被擊之處,內面盡成腐肉,外面卻是表皮無損。
功力高深的,能隔空掌擊牛腹,在牛腹的另一邊現出掌印,皮不破,血不出,牛肚內已經成了一堆肉糜,真是兩邊洞穿,殺人不見血。
弄月老人軒眉朗笑:「老朽白吟風.極願領教西域絕學空手道的奧妙!只是,臺端師出無名,為何擅犯王屋?」
弄月老人是想問清楚後再考慮是力戰?還是智取?
鐵木其心中一震,迅忖道:這老地,競猜透佛爺要用空手道,難道他能破解?
他陰森森地一哼道:「什麼師出無名?佛爺不管這些!要殺就殺個痛快!你既知佛爺的空手道厲害,就讓你嚐嚐也好!」
弄月老人又復狂笑道:「臺端錯了。我們中原人物,講究光明正大,討厭鬼鬼祟祟!臺端如和五鳳幫過不去,大可堂堂正正,指名約地一戰,決一高下,像這種偷攻突襲,乃下五門的鼠輩行為!」
鐵木其陰笑道:「姓白的,佛爺問你,你說出身終南,也算是中原什麼五大門派人物,為何給五風幫做走狗?好沒出息!佛爺勸你別摟女人臭腿,連終南派都自身難保,何必先給人家做替死鬼?」
弄月老人厲聲道:「我們不作口舌之爭!請交代一句,你們來此可是奉了呼拉法王之命?」
鐵木其怪笑一聲:「佛爺是代鳩盤聖母懲治姓冷的女人,叫姓冷的女人快快出來送死,佛爺可以少殺幾個!」
弄月老人一聽,心中驚怒交進,駭忖道:果然不出所料,他門已和魔母勾結一路了,只有豁出去了。
猛聽烈火神乞大吼:「還廢話個什麼?白老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對付這些蕃禿,還用得著客氣?」
連串驚風霹靂大震,四大長老除了老大懶丐好像懶得出手外一都是以一對一,分別和另外三個蕃僧硬拼硬,雙方掌力接實,發為連串巨響。
弄月老人功力已經提到極限,狂笑一聲:「臺端出言不遜,白吟風可要得罪了!」
雙掌一分,一記終南派的「五嶽雲開」,閃電擊出。
鐵木其雙掌一翻,怪笑一聲:「老傢伙,嚐嚐佛爺的‘空手道’!」
弄月老人猛覺打出的掌力,似被一股大力捲住消散。另一股狂風已直逼胸前!
「先天太極真氣」立生反應,把對方掌心發出的一股狂風擋在三尺之外。
丐幫三長老與三春僧在各拼一掌之後,亦分別展開了石破天驚的惡鬥。
敵我雙方,分成四對,形成龍騰虎躍、旗鼓相當的局面,一時分不出高下。
各人都因面對勁敵,各出殺手,連壓箱底的玩意全抖了出來。
一時,屍橫血濺的石級上下,方圓十多丈之間,盡為殺機、勁風所籠罩。
弄月老人以先天太極真氣護身,以「撫弦手」和終南絕學「排雲十三掌」攻敵,間或施展終南派鎮山掌法八卦遊身掌。
八卦遊身掌本與少林派的十八羅漢掌及武當派的「金教掌」齊名,武林高手,十九知其訣竅奧秘。
既以「八卦」為名,主要在馬步按「八卦」走方位,進退轉折,不離方寸,有一定步法,掌隨身走,身隨步轉,奧妙變化,全在移步換形之中,倒反逆行,使敵方莫測先機。
這功夫一經弄月老人施展,就不同凡晌,每一步、一掌,動靜之間,變化無方,雖然仍是不離八卦方位,卻像另換了一套八卦遊身掌,皆因他能憑功力掌握,恰到妙處。
同是一式最平凡的「穿袖手」,出於弄月老人之手,一陰一陽之間,就顯得凌厲無儔,連水袖也勁風獵獵。
烈火神乞施展的是「奔雷九絕學」;加上「火中取栗指」,走的全是迅雷急電、猛烈絕倫的路子,掌風如雷,指出如電,一下子,把一個黑衣喇嘛逼得連退二丈多遠。
風雷丐以成名「絕學風雷雙撞掌」應敵,一齣手,必是雙掌同出,或先後一瞬。掌風一齣,必是一陣狂風。雙掌掌風集中匯合剎那,轟然大震,如響霹靂,聲勢奪人,一下子也把對手逼得蹬蹬後退。
最妙的是殘丐,他雙腿如鶴膝,兩臂瘦如嬰孩,卻是奇短,十分畸形。
他一齣手,也很奇怪雙臂揮舞,好像小孩子打架,對人亂抓。
雙腳亂點,好像兩根「撥火棒」,偏是窮忙。
外行的人,莫明奇妙。誰都會認為他最窩囊,雙手這麼亂抓,成何章法?
而雙腳亂點,又無一定方位,大約得了急驚風?
其實,武林人物皆知丐幫四大長老中,功力以懶丐最高,次即殘丐,懶殘二丐,皆以手法陰柔、毒辣出名,和烈火、風雷二丐的陽剛、霸道不同。
在聲勢上,「二剛」比「二柔」,相差不可道里計。
在功力上,也非烈火、風雷二丐所及。
殘丐的雙手亂抓,乃武林人物聞之色變的「幽靈抓魂」,無形罡氣凝集十指。
他一指一抓之力,足可透鋼裂鐵。而他十個指頭能夠動用自如,或伸、或屈、或左、或右,變化間,能同時抓向十個不同方位。
最狠毒的是專抓人經脈穴道,--一般武林人物很難逃過他舉手一擊。
他的亂點雙腳,是有名的「無常腳」.不走方位,不按步法.進、退、左、右,隨心所欲,除了專為配合他們出抓方便外,主要是能巧妙地在亂點間閃避敵方攻擊他的力道重心。
和他交手的是一個白衣喇嘛,被他一連幾抓.就弄得手忙腳亂,如非退避得快,幾成指下亡魂,一下子.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對方几人也都不弱,各出殺手。
除了鐵木其是以最詭異、兇毒的空手道猛攻弄月老人,功力悉敵。各有千秋之外和烈火神乞對手的那個喇嘛施展了黑教中看家絕學「黑殺手」,每一齣手,就是大蓬淡淡如霧的黑氣。
設非烈火神乞的威掌猛力、先聲奪人的話,就很難應付。
與風雷丐力拼的喇嘛則使出了「紅教大手印」,也是猛烈無比.和「風雷雙撞掌」簡直是一個打鑼,一個擂鼓。
和殘丐動手的白衣喇嘛,招式尤其詭異,乃是旁門毒手中亦稱罕見的「七修掌」。
他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掌影迷離,一下子連變七掌。使人頓起幻覺,好像只見他有了七隻手似的,一片掌如山弄影,當之者無不魂飛膽喪,不知如何應付!
原來,域外窮荒中有一種異蛇,名為「七修」。
它有七個蛇頭,一個蛇身,身體奇扁而薄,蛇身如一條彩色板帶。它一發現「目標」,全身一伸一縮間能夠平空揮起,遊行間疾如飄風。只要一個蛇頭伸出,其他六個蛇頭也一齊踉上,只要被它一個蛇頭沾住或咬著,也就等於被它七個蛇頭一齊咬住或沾住了,越收越緊,一下子,不論人與獸,就成了一堆肉糜血漿,連骨皆化,膏了它的饞吻。
由於它如此厲害,又奇毒無比,人獸遇上,絕難倖免,凡是生物,碰到必死。因此,道書《異物志》為它命為「七修」,在號稱「絕毒八十一種」中名列第一,比食人樹還要使人心寒股慄。
好啦,掌名「七修」,不難想到它的「自負」。
這種歹毒掌法,掌風奇毒,最利近攻,更宜自處上風。別說被他掌風打實,便是隨風送來的掌風餘勢,一經入鼻,也必中毒氣閉,全身必腐爛!
陰錯陽差,無巧不巧,碰到殘丐的「幽尋抓魂」,把他直逼得退下石坡去,一時竟無還擊餘地。
在一旁難得悠閒、袖手觀戰的懶丐,耷拉著眼皮。別看他懶洋洋、死人勿管的樣兒,心情卻越來越緊張,一雙斜掛稀眉越來越是下垂,眼皮下的一雙精眸也越來越是奇光閃爍。
他,全身功力已運足十二成,準備隨時出手一擊。
雙方惡鬥,已幾十招過去。
弄月老人心急如焚,暗暗驚忖道:「自己和丐幫幾個長老,也可說是當代中原武林出類拔革、一等一的高手了,對方卻只能算是打旗子先上的二流人物,竟這麼扎手,自己這邊不但沒有穩操勝券的把握,看對方之陰沉,似乎尚在蓄勢伺機,殺手尚未施展出來呢!這,如何是好?」
光是心急也沒用,徒亂心意。
他百忙中瞥見袖手一旁的懶丐,心中一突,迅忖道:「這可惡的老化子真懶得可以,這是什麼時候?對付這些化外兇人,還講客氣,講究什麼一對一?如果老化子即時出手,來個乾坤一擊,了結對方一個,豈非強弱立判,勝算可期!」
心急之下,一面連出「錢塘潮起」、「懸崖飛瀑」兩記殺手,把對方逼住。
一面沉聲疾喝:「懶化子,應當勤快一下了吧,時不我與……」
鐵木其大約已經看出弄月老人心事,一面連環吐掌,兩股狂飆急旋,和弄月老人掌風相激相抗,一面發出一聲刺耳怪嘯!
遠外,另有嘯聲相應,而且,怪嘯搖曳空中,越來越近。
嘯聲刺耳中,空中撲撲地鐵羽破空之聲不絕,乃是由山外來路聯翩飛來的信鴿,向鳳儀峰疾掠而去。這是最驚心的緊急訊號。不用說,已有強敵大批入山,且已快到。
只聽鐵木其獰笑一聲:「白老鬼!聽到沒有?咱們的好手都趕來了,咱們法王也可能駕到!你們幾個老鬼還想掙命?想活也活不了!」
他接著又一聲大喝:「快打發這些老鬼上路!」。
喝聲中,掌如車輪,滾滾而出。
其他三個喇嘛,兇威大振,精神倍增,怪笑連聲地,一齊瘋狂反撲上來。
震耳怪嘯聲中,隨風送來狂笑:「法王有令,當路者殺無赦!
一齊上,把王屋踏為平地!」
接著,怪叫紛起都是尖銳如梟鳴的「呼……拉」!
「呼拉!」「呼拉!」之聲,震耳欲聾!
鐵木其等四個喇嘛也一齊振吭大呼:「呼拉!」
烈火神乞一面猛烈吐掌,一面喘氣大罵:「狗孃養的,還沒死,就叫救命!」
弄月老人心中大急,知道對方又來了大批幫手,人家援兵一到,眾寡懸殊之下,不堪設想!
對方既能直闖,如入無人之境,則五鳳幫派駐前山的暗卡,十九已被放倒。
他最關心的還是天龍老人、四海神乞等,由龍門棋士古今同安排,不知老古弄的什麼把戲,既然任由敵方後援長驅直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心如油煎下,稍一分神,就被鐵木其欺近丈許,頓感壓力加重,有失去主動之勢。
猛聽懶丐一聲老茄茄的哼呀聲:「你們都來了,好熱鬧,我老人家偷懶不成了,別怪我老人家多了一雙手,誰叫你們鴻飛狗跳,來了一大窩呀!」
話聲慢吞吞地叫人想吊頸。
出手卻快得不可形容。
只聽一聲大吼:「老鬼!」
和殘丐動手,正步步逼近、反守為攻,準備搶向上風的白衣喇嘛身形一晃,如被電殛,仆倒在地!直滾下石坡,喉中長長噓了一口氣,一動也不動了。
由於起變突然,鐵木其等連念頭也來不及轉之下,等到發覺不妙,紛紛怒喝,翻身想出手搶救,已經遲了一步,眼看白衣喇嘛五官扭曲,已經氣絕歸陰了!
鐵木其等三人剛撤出身形,猶未決定如何的剎那,弄月老人和烈火、風雷二丐哪裡肯給對方喘息餘地?一聲不響,全力進攻。
鐵木其等都紅了眼,喉中發出比哭還難聽的吼聲,一齊掉身,瘋狂反撲。
只聽懶丐一字三嘆地哼呀道:「不忙,何必拼命?該輪到你們拼了沒用了!」
弄月老人百忙中瞥見懶丐有氣無力地徐揚雙手,十指連珠彈出!
鐵木其和其他兩個喇嘛正連下重手,把弄月老人和殘丐、風雷丐逼得有點手忙腳亂當兒,驀地一齊如中鬼擊!
三聲怒吼,慘嗥未出只有極短促的刺耳喉音「晤」了一下,便蹦起文許高,跌落石坡,一陣翻滾間都是五官扭曲在一處,七竅溢血,頓時了賬!
弄月老人喘著氣,心中驚歎著叫道:「‘彈指追魂’,名不虛傳!也只有趁對方拼命攻擊,無暇旁顧間下手,才能奏功!」
烈火神乞也喘著大氣道:「老大,有你的,只是太會撿現成便宜。」
懶丐哼呀道:「現成?豈好撿哉?又來了好多‘現成’,夠你‘撿」的啦!」
突然破風聲急!
弄月老人等紛紛蓄勢應變。
連串人影,怒箭般射來!
咻!咻!咻!如蝙幅橫空,一下子飛掠來了七條人影,如鷹隼下擊,撲落現場。
赫然又是七個分被黃、紅、黑僧衣的喇嘛。
弄月老人一怔,心中駭忖道:「依照蕃僧習例,都是按僧衣顏色分別屬於何教何派。以眼前來人說,當是屬於域外最有名的黃教、紅教、黑教,那末,剛才怎會有身穿白衣的喇嘛?如說是易容改裝,又為何都是以本來面目出現,一看就知是城外蕃僧!到底有多少名堂?」
他當然知道,對方一發現同道已死,必然火上加油,一場生死決戰迫在眉睫,心清也忍不住扣緊得幾欲窒息。
那不是懼怕,而是面對強敵時必有的情形。
果然,七個蕃僧兇睛一掃之下,皆神色大變,驚怒交集,個個兇睛暴張如炬,眈眈地緊注在弄月老人等五人身上。
為首的黃衣喇嘛陰惻側地獰笑一聲:「豈有此理!這難道會是你們幾個老鬼能做出的事?」
人已大步欺進,勢欲攫人而噬。
烈火神乞怪笑一聲:「理有其自,把這幾個蕃狗子了賬的正是我們,有假包換!如你們有志一同,我們決不介意‘好事’做到底!」
黃衣喇嘛的兩個核桃大的金碧眼珠幾乎要暴出眶外,哇哇怪叫:「好!佛爺就是把五鳳幫殺個精光,也難洩恨,拿命來吧!」
雙掌一圈、一翻,車輪大的氣旋呼嘯而出。
烈火神乞大喝一聲:「來得好!」剛要吐掌迎擊,忽又聽懶丐哼了一聲:「你忙個什麼?」
黃衣喇嘛倏地撤掌,大吼一聲,彈身而起,硬生生地把一團人影劈空接住。
原來懶丐在腳起處,把那一個白衣喇嘛的屍體「忽喇」一聲,踢入黃衣喇嘛掌風圈內。
黃衣喇嘛只好猛撤掌.自行卸去大半吐出力道,閃電出手.由自己掌風急旋中,接住了白衣喇嘛屍體。
其他六個喇嘛同聲怒吼,紛紛出手。
「忽喇、忽喇」的勁風呼嘯聲中,只聽懶丐又哼呀連聲:」‘好畜生!別忙!先埋了死人再說不遲!唉呀!好重的傢伙,一定是吃多了羊肉燒酒,我老人家的腳好酸!」
另外三個蕃僧的屍體,一個接一個由他腳尖飛起,直往對方交錯而出的掌風撞去,逼得對方急忙自卸力道,紛紛出手接住同伴屍體。
只有鐵木其最倒霉,正好撞在兩個喇嘛急旋狂風般的掌力圈內。
那兩個蕃增收勢不及,心急之下,雙雙不約而同地竄出,想接住鐵木其的身體!
仍是遲了一瞬!
「匍」的一聲悶震,如擊敗革破鼓。
鐵木其的屍體,被掌力震得筋骨全碎。
彈身而起的兩個紅衣蕃僧雙雙悶哼,隨著鐵木其的屍體墜地。
落地一陣滾動,便告氣絕。又是五官扭曲,七竅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