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棋士疾落子,也搖頭吟哦道:
「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徵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
吟到這裡,兩人同時拍掌高吟
「故國平居有所思。」
這,本是杜甫《秋興八首之四》。那老頭順口借韻胡謅,居然煞有介事,切合他的感慨百年,不堪回首身份,既重提當年潼關之事,又切合眼前王屋之情,妙。
九子魔母咬牙切齒,半晌無言。
烈火神乞看在眼裡,心中好笑,大為佩服古今同的空城計,故布疑兵,先聲奪人,已收到敲山震虎之效。
一面前行,一面笑道:「那位老前輩真是好興致,難怪古老兒常說嗜奕者,雅人也,看來真是雅人雅事。」
那老兒已迅速地下了一子。
龍門棋士大約又頭痛了,直是蹙眉。
那老頭笑道:「如果你算是國手,老夫可以稱為‘國師’也矣。‘長考’費時,證明棋力已遜了一籌。國手能看三十二路,故雖落子如雨,得之於心,應之於手,半點勉強不得。
好比武道,功力高下,分釐之差,強弱立判……」
這,說給誰聽?
只有九子魔母入耳刺心,窘怒交進。
她昔年橫行,只敗於一人之手,刻骨銘心,仇深恨重,當然不會忘記仇人形貌,面對強仇大敵,雖然她自知近二十年來功力大進,對方也不會坐著呀。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勢非一戰不可。
只是,此時、此地,出她意外的,大敵竟在王屋出現,且分明已是王屋佳賓貴客,牽一髮而動全身,對頭一插手管冷心韻的事,就夠頭疼了。
當然,如自己和冷心韻動手,對頭絕無袖手旁觀之理。
那末,應如何辦?
這,就是她著重考慮之處。
進,則戰。
本是必勝之兵,一下子起了大變化,變成毫無把握。
自己以為手下二徒,已足夠對付冷麵仙子和天山雙魔,加上再傳弟子雅凡等四女,可以對付五鳳等,橫掃五鳳幫綽綽有餘,挾君臨之勢,長驅入閣,想不到一切出於意料之外。
現在,連對方大門尚未進入,雅凡等四女先鎩羽,已是狼狽不堪。
自己本想只憑一人之力,生擒冷氏,掃穴犁庭,殺人洩忿,不料大仇敵會由半路殺出,一個不好,不但仇不能報,恨不能洩,可能全軍盡墨,飲恨王屋。
退,身份攸關,面子丟盡,豈是九子魔母所做的事?
進難,退亦難,魔母躑躅了。
一行人腳下仍然前行,眼看即將由那孤崖之下穿過。
鳳儀峰迎面盡現,剛才喇嘛與守門鷹士們濺血橫屍的石級之上,本是空空蕩蕩,突然,金鼓雷鳴,紅燈大亮,由黃鳳為首,率領其他四鳳和青鷹等由坡上現身,款步而下,是那麼從容,連衣分五色的鷹士們,也是整整齊齊,分別五列,隨後跟著下坡。
仍是不見太上幫主冷心韻。
對方已迎接出來,九子魔母兇心又熾,殺機又起。她的狂妄個性,容不得別人這樣「若無其事」。
她一面傳聲示意那兩個中年婦人戒備,一面聲注罡氣,喝道:「冷心韻何在?請了多少撐腰墊背的人,一概滾出來,我老婆子只憑雙掌,為女復仇,不怕多少狐群狗黨插手!」
罡氣傳音,加上空谷回聲,震耳轟轟,字字分明。
孤崖上傳來龍門棋士驚「哦」的聲音:「什麼人?什麼事?老前輩聽到沒有?」
老茄茄的聲音:「你快下子,豈不聞‘身似蜉蝣遊碧落,心如蜩角掛枯枝’?弈者入神,坐照,必須泰山崩於面前色不變,此謂棋品,咳咳。」
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此老如此老氣橫秋,死人不管,真使人啼笑皆非。
九子魔母已成騎虎之勢,空自驚怒,無可奈何。
眨眼間,雙方已經照面。
黃鳳肅然仁立,凝聲道:「本座以下,恭迎唐老前輩。即請小憩征塵,再聆教益。」
妙目一轉,迅掃天山雙魔和昏迷如死的雅凡等四女一眼,神色一緊,沉聲道:「貴手下行走不便。古人有言:「敵對之間,不及失力’,不論如何,本幫不會傷及無辜,儘可一旁歇駕。」
她一揮手:「小心接待。」
兩個黃衣少女應聲而出。自黃衣首婢升為令鳳後,黃鳳另選二婢,即是現在的「大妹」、「二妹」了。她倆與「三妹」、「四妹」一起,意欲上前接下雅凡等四女。
九子魔母想不到對方會如此不亢不卑,禮周意誠,面對自己,毫無「危疑震撼」之色,不愧為一幫之主。
由此推測,冷心韻當然更是莫測高深,對今夜之約,必有十分充分準備,不禁更感嘀咕。
氣者,勇之本也,臨敵氣盛則勇,氣弱則懼。
九子魔母既有重重顧慮,盛氣已大挫,神色也和緩下來。
但真個由對方把雅凡等四女接去麼?這也是難堪之事,一揮手,冷聲道:「不必,老婆子此來索仇,不是作客,叫冷心韻出來見我。」
大妹等止步不動。
黃鳳凝聲道:「本幫太上有恙在身,未克親迎,敬請移駕,太上自會扶病接待。」
人已側身肅客。
九子魔母哼了一聲:「也好。」
剛移步,一位鷹士飛馳而來,大呼:「報告。」
黃鳳沉聲道:「好沒禮貌,何事?」
鷹士大聲道:「域外呼拉法王將到,指名請太上幫生出迎。」
黃鳳沉聲道:「知道了,可以回覆:太上有客,在鳳儀殿恭候法駕好了。」
鷹士應聲回身。
魔母突然哼了一聲:「站住!」
鷹士訝然回顧,屹立不動。
魔母寒聲道:「告訴呼拉蕃禿,老身在此,叫他明天再來,老身不喜歡別人干擾!」
那鷹士略一遲疑,激聲道:「蕃和尚曾說是同你一夥的,他們是為你助拳而來……」
魔母目射冷芒,大喝:「胡說,老身見時要別人助過拳來!快去告訴老蕃禿,老身與他河水不犯井水,叫他自重些。」
那鷹士悚然應了一聲,剛掉頭彈身。
孤崖上又一聲大喝:「站住!」
那鷹士疾收身形,沉聲道:「古老有何吩咐!」
發話的是龍門棋士,他大刺刺地道:「你去告訴呼拉野和尚,他要拍馬屁,人家不領情。叫他識相些,夾著尾巴滾回去!老夫在此,何況還有比老夫更高明十倍的大老在此,如他不識相,就只好請他爬回去了!」
他一側頭,向目注棋枰、噴著煙霧的老頭笑道:「牯老,你說是不?」
老頭頭也不回,眉毛也不動,手託幾顆白棋,搖得格格響地哼道:「多此一問,下棋要緊。不論什麼事,這局分了勝敗再說。老夫一向是一局未完,天倒不管。咳咳,可以告訴什麼拉的和尚一句,如他有雅人資格,歡迎他來殺三盤,老夫在此候著。」
那鷹士噓了一口氣。
龍門棋士一面回座,一面揮手吆喝:「聽到沒有?快去!」
那鷹士應聲飛馳而去。
龍門棋士手拈黑子,哼道:「牯老,為什麼有人放著送上門的大幫手不要?等於放著‘眼’不求個‘活’,成了死棋子。」
老頭「嗯」了一聲:「善弈者,置之死地而後生,棄子求勝,也可以說:「我不要幫手,你也不能要幫手’,亦做‘奇’之意也。」
九子魔母為之氣結,白髮直立,戟指崖頂叫道:「牯老鬼,我本想和冷氏了結小女之仇後再找你算舊賬,你裝什麼神?做什麼鬼?以為我怕了你?來,我們就先結算一下也好!」
老頭紋風未動。
龍門棋士「呀」了一聲:「老夫還以為哪個恁大喉嚨?原來是你這老婆子呀,幸會,幸會,牯老,人家要同你老殺一局啦……」
老頭哼了一聲:「弈興正濃,不談俗事,我叫‘吃’了。」
九子魔母大怒,罵道:「龍門小子,狗仗人勢。昨天老身放了你的生,今天敢對老身裝模作樣,以為有牯老鬼作護符,殺不了你?」
龍門棋士一哆嗦,苦著臉道:「牯老,晚輩認輸如何?」
老頭哼道:「什麼‘如何’?下棋最忌半途而廢,你小子恁地沒用,真叫老夫遺憾。」
龍門棋士期期艾艾道:「你老沒聽到人家要打要殺麼?心驚膽顫,哪裡還能思考落子?
所以,所以只好認輸了!」
老頭拋子入缽,旱菸管一敲棋枰,「咄」了一聲:「如此沒用,真該打殺!」一側頭,向崖下斜睨了一眼,老氣橫秋地道:「又是你這老婆子,七老八十了,為何還是熬不住寂寞?老夫最不喜歡在下棋時有人聒噪,可惱呀可惱……」
魔母厲聲道:「老鬼休得賣乖,下來見個真章吧!」
老頭慢條斯理地裝著菸絲,哼呀道:「老夫偏不下去,說不下去就不下去!」
好笑,真叫人笑得肚痛。
魔母笑道:「無恥老鬼!難道要老身上來?」
老頭吸了一口煙,道:「等老夫過足了癮,再考慮你上來或我下去!」
這是什麼話?
本來,這是面臨狂風暴雨的局面、迅雷急電的形勢,不管黃鳳等如何冷靜,內心自然也是緊張的。
老頭這麼一來,偏是他悠閒,泡蘑菇,凝結的空氣似乎隨著他的煙氣飄蕩於緊張與鬆弛之間,等於他的一舉一動控制了全場氣氛。
就算魔母不立即發難,老頭吸完一袋煙後又如何?
有人接下魔母的鋒銳豈非好事?
可是黃鳳等卻仍心內發毛,在扭緊,隨著煙氣越感沉重的壓力。
如果動上手,大大的不妙!
因為,所有這些,都是龍門棋士的佈局,也即龍門棋士的錦囊妙計。
那個吸著煙、倚老賣者、以牯老自居的老頭,實在即是經過特別加工化裝易容的龍門棋士古今同。
那個以龍門棋士自居的冒牌貨呢?則是黑白小聖手趙冠是也。
師徒倆一吹一唱,巧演雙簧,居然十分做工,幾可亂真,連九子魔母也被蒙過。
魚目混珠,假雖可亂真,可是形勢的發展似已弄巧成拙,快要砸鍋。
最後真要動手時,不論古今同下來,或魔母上去,都非露出尾巴不可。
黃鳳等明白。
龍門棋士和小聖手當然更明白。
只有九子魔母反而心情混亂,越感不明白了!
為何?
冷心韻為何遲遲不現身?
只有三種可能:
第一:身有重病。
第二:怯敵不出。
第三:另有詭謀。
本來,以第二點原因最為可能,但眼前所見,來路所經,已證明五鳳幫沒有一人懾於魔母兇威的了,冷心韻怎會怕她?否定了!
第一點非見面不能證實。
第三點,也是魔母現在最迷惑的一點,如有詭謀,何在?這是魔母感到不明白的一方面。牯老為何會恰在此時此地出現?他與冷心韻是何關係?
也有三種可能?
第一:不請自來。
第二:冷心韻邀請而來。
第三:聽說她入關尋仇,專為對付她而來。
第一點,未免太巧了。
第二,以牯老之古怪個性,不會接受別人的邀請。誰不知道這老頭是蠟燭脾氣,不點不亮,想去請他,架子會擺上天哩。
第三點,最有可能,也使魔母心中既恨又膽怯……因為老怪物如是專為她而來,一定刁鑽百出,弄出種種花樣折磨她。
因此,龍門棋士一膽怯,借吸菸轉腦筋的舉動,別人覺得奇兀,魔母反而感到緊張,準備應付死對頭的花樣。
全場一片死寂。
只有「吧吧」吸菸的聲息。
突然,一陣厲笑,出於魔母之口:「我明白了,好個冒牌貨……」
此言一齣,全場失色!
黃鳳以下,好像停止了呼吸。
心也停止跳動。
血也凝結不流了。
小聖手趙冠化裝的龍門棋士幾乎直跳起來。
魔母怎會看出破綻的?
幾乎每個人都有這種疑問。
只有冒充牯老的龍門棋士還能沉得住氣,強捺心跳,毫不置意,狀若未聞地把旱菸管敲在左掌上震落菸灰。
九子魔母旋風般飄身而起,向孤崖上撲來。
黃鳳等掩口失聲。
猛地,一聲清脆勁叱:「冷心韻在此!」
九子魔母疾收身形,翻身瀉落,戟指崖頂冷笑:「反正逃不了的!」
冷麵仙子一身縞素,略施脂粉,由紅燈燭影中款步而來,冉冉現身。
淡淡的裝束,更顯出她的高貴冷豔,只是冷如冰,使人肅然。
在她身後,左右二婢,正是小靈、小慧。
正主兒出面,難怪魔母回身相對。
冷麵仙子沉聲道:「你我之間或有誤會,敵友未分,當盡主客之禮。尊你一聲唐老前輩,請入座侍茶,用些粗餚淡酒再說如何?」
同時,她舉手肅客。
九子魔母想起了愛女情天留恨,埋骨黃沙,紅顏正姣,早成白骨,多年積怨一朝暴發,悲痛逾恆。
再想到來時吃了天山雙魔暗算,弄得灰頭土臉,勾起兇心,面對仇人,更增恨毒,冷笑一聲道:「冷心韻,你也有今日,還我女兒吧!或者自絕老身面前,可免受刑辱!」
語氣冷厲,寒透,使人股慄。
冷麵仙子神色不動,沉聲道:「老前輩,我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冤有頭,債有主,是不是麼?」
魔母厲聲道:「既知該死,何必廢話?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你認命吧!」
冷麵仙子也厲聲道:「老前輩,不要口舌逼人,自玷身份。冷心韻豈是怕事之輩,只是話要說清,是非分明,才論恩怨!」
魔母目光兇射,氣得發抖道:「冷心韻,你還想死前狡辯?你為了蛾眉善妒,與天山兩個孽障陰謀傷害吾女,辱吾女名節,致吾女慘死!還想狡賴麼?」
冷麵仙子目光一注胖瘦雙魔,神色一慘,悽然道:「往事不堪回首,其中曲折難分。如論妒嫉,女人難免。冷心韻雖自視不凡,當年確有不服令媛之意……」
魔母喝道:「如此,還不納命,更待何時?」
冷麵仙子疾聲道:「至於玷令媛之名,致令媛之死,冷心韻決未參與其事,亦不屑為之……」
魔母哼了一聲:「好會飾詞,真是利口,居然如此大方!你想推脫,難道是天山兩個孽障所為?」目光已死盯了胖瘦雙魔一眼。
冷麵仙子沉聲道:「我二位師兄亦是代人受過,冤沉不白,不過‘曾參與殺人’,為別人造謠中傷而已。」
魔母連聲冷笑:「冷心韻,做人要敢做敢當,兩個孽障代‘誰’受過?」
咄咄逼人,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明明是指為冷心韻受過嘛。
冷麵仙子痛苦地叫道:「那要問呼拉法王了!」
此言一齣,魔母等愕然一怔。
黃鳳等雖不清楚太上昔年過節,只知事態嚴重,也都莫明所以。
九子魔母厲聲道:「豈有此理?老身是何等人物?怎會上你的當?」
冷麵仙子也厲聲道:「信不信由你,冷心韻豈是企圖卸責、嫁罪於人的人?」
不錯!
以冷麵仙子的個性、身份、地位,昔為天龍夫人,今為太上幫主,如無事實,寧死不會自辱聲名。魔母剛一沉吟
朗勁話聲排空而來:「事實勝於雄辯,一面之詞不可靠。藍公烈正在窮究此事,好得呼拉法王也適逢其會,是非真假,不難追根索源。藍公烈願以平生微名,務求告慰令媛於九泉,了結多年心事!」
天龍老人緩步而來,字字如千鈞之重,出於藍公烈之口,確有一言九鼎感覺。
九子魔母慘然道:「既然賢婿這麼說,老身可以稍待呼拉蕃禿來後再作了斷。」
全場空氣剛一鬆弛。
冷麵仙子沉聲道:「前輩遠來是客,冷心韻當盡地主之誼,請入內小憩如何?」
魔母沉聲道:「這樁事且放過一邊,老身要看看你當作稀客的冒牌貨!」
霍地旋身面對孤崖,冷笑道:「冒充牯老鬼的是誰?既有冒充的膽,當不怕向老身交代!」
黃鳳等又緊張起來。
連冷麵仙子和天龍老人也為龍門棋士擔心不已,準備應變。
本來照龍門棋士周密估計,一切由他安排,目的是想不戰而屈人以兵,使九子魔母知難而退,或另約期、約地一戰最好一概歸併到中秋之約,可以收到緩兵之效,再作部署,派葛品揚與趙冠上廬山去……
不料天山雙魔矜智自雄,為報割耳之辱,擅作主張,堅持拒敵門外,獨斷獨行,指派黃鷹帶領二十四個黃衣鷹士據險埋伏。冷麵仙子一則不便過分阻止二位師兄報仇之意,二則也想給魔母一點顏色,就聽由雙魔自去佈置。她卻未想到因此反而激怒魔母,尋仇加上挾忿,火上加油,不顧一切,完全已打亂了步驟。
更未料到魔母突作驚人之語,叫破牯老是冒牌的。
她是憑什麼看出破綻?
她既不肯罷休,一定要見真章。一動上手,不僅龍門棋士下不了臺,在魔母愛愚暴怒之下難逃劫數。同樣的,冷麵仙子也下不了臺,整個五鳳幫也下不了臺。
當然,自視甚高、光明正大的天龍老人更是下不了臺。
因此,幾乎每個人都有緊迫窒息的感覺。
事已至此,除了等待暴風雨臨頭外,誰有辦法解開這種尷尬局面?
孤崖之上
小聖手趙冠幾乎再也沉不住氣。龍門棋士古今同卻仍是滿不在乎地正在裝第三袋煙哩。
他們師徒倆沒有趁空溜走,使黃鳳等既佩服,又著急。
佩服的是他們師徒剛才本可趁魔母與太上對話時猛古丁抽身隱去,而竟不走,如此鎮靜,常人難及,這似乎可以反證他們貨真價實,並不虛心。
著急的是魔母已箭在弦上,勢在必發,眨眼間即將形勢突變,他們師徒一定會露出馬腳。
只聽龍門棋士實是小聖手衝著魔母張牙一樂,哈哈笑道:「你這老婆子,真是氣瘋了心了,說什麼瘋話?牯老,該露一手讓她醒醒了吧?」
牯老龍門棋士呵呵怪笑:「老夫生平慣於耍猴子,全靠虛虛實實。老乞婆瘋言瘋語,大可發笑,你小子只管坐著,看老夫耍寶好了!」
說著,長長地噴了一口煙,好不舒服適意。
九子魔母厲笑道:「呸!你瞞得過我?真要我動手剝下你的假面皮?」
龍門棋士迎面啞笑:「奇怪!老乞婆憑什麼瘋言瘋語?大約是想女兒想得痰湧心竅,真是發了瘋是吧!」
魔母一聲刺耳厲嘯,使人心膽皆寒。
嘯聲中,人已騰空而起。
龍門棋士紋風不動,連道:「來得好!老夫恭候!」
天龍老人關心好友,忙跟著縱起,準備接應。
魔母已經疾如飄風,輕如片羽,直撲孤崖。
龍門棋士笑道:「老夫指定三丈之內列為禁地,擅闖一步者死!」
這何異在說夢話?論理,他挾居高臨下、以返待勞之有利形勢,應當趁魔母未近身前即加突襲,制敵先機,他卻是動也勿動。
他決意任由魔母星跳丸拋,搶上崖頂。
眼看要糟,魔母反而疾收身形,一指龍門棋士哼了一聲:「好大膽子!可惜難逃老身法眼。你可知道,任你裝得再好,卻不知道自露馬腳。牯老鬼二十年前已缺了兩顆門牙,大開狗洞,你大約忘了這一點吧!」
又一戟指,厲聲道:「難道還要我動手?」
龍門棋士恍然大悟。
天龍老人等也如夢初覺。
龍門棋士心中暗笑:確實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我忘了百密中有此一疏!若非我防及萬一,今想真會誤盡大事,皆由我一人了。
一瞪眼,大喝道:「三丈了!你小心了,勿怪老夫言之不預!」
魔母已是恨到極處,怒到極處,竟想親手把對方抓住,盡情處置,口中冷笑一聲:「老身要看看三絕刑下你是什麼東西變的!」
夜空中剛響起天龍老人沉雷大喝:「且慢!」
九子魔母已身形如電,向龍門棋士撲去。奇事突然發生。
龍門棋士狂笑繼起:「就讓你發發兇威吧!」
魔母飛撲的身形突然隱沒不見。
天龍老人隨後掠到。
那兩個中年婦人也在意外驚駭下,向孤崖上撲來。
天龍老人舉手沉聲道:「弄的什麼玄虛?」
龍門棋士笑道:
「國手令名,豈可幸致?」那兩個中年婦人已一聲不響,向龍門棋士師徒二人彈身飛撲。
大約她倆以為孤崖上設了陷阱之類,魔母疏忽中伏,所以毫不猶豫,直撲龍門棋士師徒。
崖頂像個馬蹄形,方圓不足十丈,龍門師徒對枰之處偏向東面,兩個婦人疾逾飛鳥,就在咫尺之間,眼看已到龍門棋士二丈外,也是同樣一閃不見。
小聖手趙冠本是連心都吊起,準備豁出去了。
這意外的情況使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龍門棋士眼一鼓,喝道:「好沒出息的小子,不能控制七情,可見棋品火候還差得太多,在天龍師伯,師母面前,也敢放肆?」
小聖手忙正密肅立。
他化裝成龍門棋士,這一正經,更顯得不倫不類,說多怪樣有多怪樣。
冷麵仙子這時亦已上崖,「噢」了一聲:「古老,你到底弄什麼鬼?」
龍門棋士哈哈一笑道:「訂窮力竭,狗急跳牆,露了一手黔驢之技……」
天龍老人雙目一亮,訝聲道:「難道你把天棋陣參透了?」
龍門棋士吸了一口氣道:「大難方殷,呼拉蕃禿不可力敵,且把他應付了再說吧!」
信鴿橫空,一連四隻,迴旋下降,一起在冷麵仙子頭上盤旋。
一條人影,疾掠而來,老遠就疾聲叫道:「必威投敵!必威投敵,蕃僧已到,蕃僧已到!」
十六個字,急如串珠,全場一震。
來的正是全身浴血的黃衣首婢,也即令鳳,已是花容慘白,不成人形,大妹、二妹疾奔上前去攙扶。
冷麵仙子栗聲道:「有這種事?到底如何?」
黃衣首婢緩過一口氣,道:「必威先扶葛少俠制了穴道,我代為解開,他突然翻臉,威脅同行,我出言規勸,他就下手,我力不能敵,他……他就走了……」
這確是出人意外的訊息。
冷麵仙子剛才對九子魔母毫無懼色,這時,卻面青唇白,搖搖欲倒,小靈、小慧急忙扶住。
她終於倔強的立定,向圍集過來的黃鳳等一揮手,斬釘截鐵的:「準備應戰!」又悽然一嘆:「不論必威這孩子如何,誰碰到他,一定要生擒見我。我要問他,是不是人,有良心沒有!」
任她再倔強,也聲音抖顫,語氣酸楚,雙目一閉,痛淚欲下,她實在,太傷心了!
龍門棋士忙喝:「一切照預定部署準備。公烈兄,你負責照顧嫂夫人,我,只好來個越俎代庖,大權獨攬了!」
江山好改,習性難移,此老仍是不脫詼諧口氣。人影如潮水般散開,夜深沉快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