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蹄翻騰,震破夜空,密如炒豆。
兩騎怒馬飛馳向北。二馬,三人。
前面騎客霍地收韁,暴躁道:「怎麼一回事?我們沒有跑岔路吧?」
說話的正是唐繼烈。
並鞍同乘的雅文、雅素二女,聞言一呆。
雅文疾勒韁繩,掠發四望。
眼前群峰棋列,馬停狹谷山道上,雖然明知是王屋山,她們卻實在也不知五鳳幫總舵重地鳳儀峰的位置。
她們只知王屋山在洛陽之北,並未來過。
唐繼烈一馬當先,如果走錯了路,當然是他錯了,可是,她倆怎敢說出口來,反正都是不識路,如由她倆領先,也一樣是盲人騎瞎馬。
唐繼烈性烈如火,心急如焚。也難怪他,心念姥姥安危,只顧策馬向北飛奔,等到發現不對路,二女又目瞪口呆,直氣得大喝一聲:「跟著我!下馬!」
二女應聲下馬。
後繼烈猛地一拍馬屁股,下手不輕,牲口負痛,掉頭狂竄。
唐繼烈噓了一口氣,喝道:「我向這邊,你二人向那邊,直到峰頂,四面看看,一有發現,互相呼應,懂了嗎?」人已飛身而起,馳向左面高峰。
二女還能說什麼呢?互看一眼,轉身直撲右面高峰。
唐繼烈展開十二成功力,疾如流星,登高審遠,一口氣直達峰腰。
一抹叢林擋路。
他正考慮穿林而入或繞林而過,猛有所覺,勁叱一聲:「誰?滾出來!」
林中一聲嬌笑:「呀!好凶!」
唐繼烈正需要找人問路,驟聞有人,真是空谷足音,忙放緩口氣道:「請問你們是不是五鳳幫的人?」人已飄身入林。
「逢林莫入」,這是起碼的江湖禁忌。
唐繼烈卻根本不管這些,藝高人膽大嘛,何況他是在心急如焚之時。
可是,他應當想想,深夜,深山中竟有女人,而且一點不害怕,當然不是好相識。
唐維烈進入林中,觸鼻溼氣,十分陰冷。
黝黑中,只聽吃吃嬌笑:「好俊的身法,你知我在哪裡?」
唐繼烈心中火起,喝道:「我還有時間同女人捉迷藏麼?如不快出面答話,可要得罪了。」
同時,他蓄勢準備循聲出手。
嬌笑不絕於耳,使人迴腸蕩氣,卻已換了方向,連叫:「哎喲,世上哪有這樣向人‘請問’的?好笑!大約是化外野人吧?」
唐繼烈鼻中嗅到淡淡香氣,雖自覺魯莽,仍是沒好氣地喝道:「好大膽的女人,敢罵人,我只好無禮了!」話出,人已展開「捕風捉影」身法循聲撲去。
唐繼烈未經世故,對事只憑直覺,所以想到就做。
他以為五鳳幫者,顧名思義,盡是女人作怪也。好!對方既是女人,又在這裡出現,抓住了,還怕問不出五鳳幫所在?
他一廂情願,不料林深幽暗,目光難辨,枝椏縱橫密結,身到處,枝蔓斷落如雨,百忙中,覺得一股濃香沖鼻,頭腦為之一暈。
撲了個空,蓄勢吐出的力道,把兩株碗口粗的小樹硬生生地震斷,發出了一陣嘩啦聲響。
他真發怒了,哼了一聲:「哪裡逃,誰能逃出我的手下?」說著,雙目聚光,向暗中深處掃視搜尋。
林木叢密,且多合抱大樹,如果對方藏身在樹後,實在不易發現。
她可能藏在哪一株樹後呢?
他緊挫鋼牙,勁蓄掌心,只等對方再次出聲,就狠狠下手。
怪!對方竟比狐狸還狡猾,再也不聞聲息了。
唐繼烈腦中一亮,哈哈大笑道:「敢在小爺面前弄鬼?差得太多了!」
話出,掌出。揮掌橫掃,狂風驟卷,呼呼,轟轟,頓時風起數丈方圓,枝椏如雨飛濺。
唐繼烈是想到對方一定藏身附近,反正不遠,只要向周遭出手,打草一定驚蛇。
她受驚,一定出面,或者圖逃,只要一現身形或發出聲息,還怕不手到擒來?
他想得不錯!只是,百密一疏,只顧到四面,忘了頭頂。
如對方藏在樹上,怎辦?
轉眼間,他已把四面打得枝葉滿地,一片狼藉,連巨大樹幹也斑駁不堪,方圓十丈之內,盡是驚風旋轉。
怪!仍是不見有人現身。
唐繼烈氣昏了頭,專撿可以掩藏身形的大樹背後撲擊。
老是撲空,倒是陣陣香氣瀰漫空中,聞得舒暢飄飄。
女不離香!既有香氣,對方顯然沒有離遠。
如果逃開,決難隱瞞他的耳目。
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了
第一:當然是藏在高高的樹上,安如泰山。
第二:有中空的樹穴,她藏身樹穴之中。
可是,當局者迷。唐繼烈一下子未想到這些,吃了性急的虧。
他只急於找到姥姥或找到五鳳幫,能找到蕃僧也好,心急如焚,更有不服氣的忿怒,一心找人,又自恃藝高,一時疏忽,折騰了這麼久,鼻中吸進的邪香,已開始發生作用。
他感到全身亢奮,呼吸急促,一身躁汗,通體發熱,背上好像螞蟻蟲咬,十分煩躁。還有口內發乾,亢奮中有懶洋洋的疲倦。
他是練家子,立時警覺!
因為這些都是平常沒有的現象。
異樣的感覺迅即氾濫。
他感到小腹發熱,丹田有異常感覺,心中也驟然煩亂,又似著慌。
他已知不妙,強捺攻心怒火,猛運玄功,潛行其氣,鎮靜搖曳盪漾的心情。
他本想躍坐下來,運動逼出邪香之毒。
可是,敵蹤在邇,不行呀!
慌亂之中,腦中靈光一閃,仰天引吭,發出一聲怒嘯。同時,裝作不支,頹然地倚靠在一株大樹幹上,卻是咬緊鋼牙,一面竭力冷靜沸騰的心潮,一面功聚雙掌,以便對方一有動靜,即下殺手,搜取解藥。
空山迴響,嘯聲嗡嗡未斷,對面山峰也傳來兩聲急促的清嘯。
唐繼烈一愕,難道雅文、雅素有所發現?或者,也遇到了敵人?
全身躁熱,越來越熱,如同火焰,難受已極。
他想找一處山澗,泡入冷水中去。
一陣陣的慵懶襲上身來,有骨軟筋酸之感。
試運真氣,竟提聚不起了。這一驚非同小可!
呼吸已成喘息,可以感觸到撥出的盡是熱氣。同時,腦中浮起不可名狀的念頭。
意識在逐漸模糊,只覺得有一種不可忍耐、不可遏止的迫切需要。
如果,這時那狗女人出現,多好!一定撕裂她!
眼,好像合在一起,欲張無力。
面紅如火,雙目如被煙燻,紅得怕人,透出使女人心顫的異光。
俏影一晃,像幽靈一樣,由一棵大樹上如落葉飄墜。
接著,四丈外另一株樹上也飄下一人。如花面,柳素眉,桃花眼,櫻桃嘴是兩個美人兒。
一個淡花色衣裳,一個深紫色衣裳。淡黃色衣裳的女人嬌豔已極,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向靠著樹幹、剛有所警覺、想動手的唐繼烈撲去。纖指揚處,閉了唐繼烈的左右肩井,縱情地咯咯蕩笑道:「奴的哥,奴來侍候你,你有氣,只管出在奴身上吧!」
她緊挨著唐繼烈,以熟練的手法,迅速脫去全部衣裳,露出骨肉均勻的肉體,然後又以熟練手法,也替唐繼烈脫光衣服,抱著唐繼烈一起赤裸裸地倒下去。
唐繼烈目光火赤,呼吸迫促,生理上的變化足是驚人。
黃衣女摸了他一把,蕩笑道:「哥哥人滿斯文的,倒看不出……嘖嘖……」
她知道好事已諧,再無變化了,便又替唐繼烈解開穴道。男人沒有兩條有力的手臂,身體其他部分也就沒有氣力了。
唐繼烈穴道解開後,異態如瘋似狂的翻身一躍上馬。
紫衣女一旁看得如醉如痴,這時咯咯一笑道:「大姐,小妹,把風去,別榨乾了,留點給小妹嚐嚐新啊!」
紫衣女走開去。
戰火即將點燃。
就在這時候,林外遠處忽然傳來有人走近的談話聲,隨即是紫衣女阻止來人入林的爭吵聲,不到三言兩語,兩下翻了臉。
聽紫衣女嬌叱道:「不許進去,就是不許過去!」
「匍匐」兩聲,已動上了手。
接著,一聲嬌哼:「是你呀!」
有倒地的聲音。
另有人一聲咳:「林中的朋友,可是唐繼烈兄?」
唐繼烈剛如懸崖勒馬,羞恥心鎮住了瘋狂慾火;底下的綿羊,本在張牙舞爪。
突然,咬牙有聲,猛地把他推開,跳起來,亂抓衣服,忙不迭地向林中深處審去。
她剛匆匆穿好衣裙,背後冷冷一聲:「快把解藥拿來!」未容她轉念,一個指頭已頂到她背心上!
她心悸地噓了一口氣,由襟底掏出一個小玉瓶。只聽一聲:「好,你喜歡躺下,就再躺一下吧!」
她真的身不由巴躺下了,被點了軟、麻二穴。
唐繼烈正手忙腳亂地穿衣。
猛聽一聲:「接著!快眼下!」
他伸手抄住由林中丟擲的一個小玉瓶,迅速倒出二粒白色藥丸,仰面吞下。
只聽林蔭中有人促聲道:「繼烈兄,小弟是天龍門下葛品揚,剛由對面峰上二位姑娘處得悉兄臺在此,匆匆趕來。兩位姑娘已和五臺三魔動上手,這兩個被小弟制住的女人,正是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和羞花姬,原來都是三魔老二淫魔的小妾。淫魔快要趕來了,小弟先去應付應付。」
說到「應付」二字,人已在二十多丈的林外了。
唐繼烈解藥下喉,小腹以下立時一片清涼,躁熱退去,神智一清。
他幾時吃過這種大虧?真是奇恥大辱!
他對自稱「葛品揚」而未見面的人,說不出的感激,想起剛才的事,面紅耳熱,恨無地洞可鑽。
慾火一消,怒火勃發。
鋼牙一挫,飄身而起。
遊目四望,他想殺死那兩個女人出氣。
對峰清嘯又起,迫急而短促,顯然是雅文、雅素二女不敵陷險,傳聲救援。
唐繼烈為之一驚,迅忖道:這兩個丫頭身手不弱,據姥姥說,足夠應付中原一流好手,為何恁地狼狽?
狂笑震天傳來,十分暴烈:「憑你兩個小丫頭也能作怪?還不給佛爺躺下!」
唐繼烈一聽,心中叫道:「是了,原來還有蕃狗!可見那位老人家所說不假,大約姥姥她們也在那邊了!」忙引吭長嘯,大呼:「殺不盡的蕃狗!我來了!」
人已彈射出林,飛馳下峰,向對峰撲去。
猛地一聲:「好小子!」迎面飛來一條人影,「呼」地出掌,撲截唐繼烈。
唐繼烈身在半空,隨手一記「天龍捲尾」。
轟!勁氣四溢,唐繼烈身形一窒,星瀉下落。
另一條人影悶哼一聲,翻落地上,顯已吃虧。
一聲哈哈:「唐兄身手果然高明,姓嚴的老色鬼,追魂煞手印也碰到剋星了吧!」「唐兄,把他交給小弟打發好了!」聲出,人現身,正是葛品揚。
唐繼烈一瞥之下,看出葛品揚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卻是十分穩重、平靜,頓時惺惺相惜,好感上更加好感。忙叫了一聲:「葛兄,謝謝你,我馬上就來!」
他說得好輕鬆,大有他一到,手到成功,立可迴轉敘話似的,人已比風還快,掉頭飛掠而去。
葛品揚也看清了唐繼烈形貌,迅忖道:碰得巧,遲一步,不堪設想。
他又想:這位老兄很爽快,就是性急了些,不脫霸道氣,情急救人,這也難怪!
一仰面,向發呆的淫魔嚴尚性哼了一聲:「滋味如何?如不好受,先調息調息再說。」
淫魔由對峰趕來,勢子也急,蓄勢出手,本想把唐繼烈斃於「追魂煞手印」之下。
不料,雙方空際相遇,掌力甫接,竟被震得眼黑頭昏,喉底發甜,氣血翻湧。
落地又見對手竟是一個小夥子,想不到如此厲害,登時愕住主要是一眼之下,發現小夥子的相貌極像老對頭天龍老人藍公烈!也可說活脫脫是三四十年前的藍公烈化身。
如果葛品揚冷不防趁他出神剎那下手的話,大有便宜可佔。
他一聽葛品揚挖苦,腫泡眼一瞪,嘿嘿怪笑:「好小子,是你呀?」
葛品揚胸有成竹,雙臂叉胸,啞然道:「久違,久違,想不到吃蟑螂、又吃毒酒,居然命大,孽報何時才到?」
淫魔因臟腑翻動,身受內傷,對葛品揚恨在心頭,卻不敢像以前那樣不放在眼裡,眼珠一轉,獰笑道:「小子,你有幾條命!報應就在眼前,還敢胡說?」
他又哼了一聲:「剛才哼喝鬼叫的可是你這小子?那賤人呢?」
葛品揚迅忖道:聽這老淫蟲的口氣,天衣秀士死了這麼久,他還沒有找到閉月姬。他大鬧白龍幫,劫走羞花姬,怎地又給她溜了?必須好好「利用」一下。故意笑笑道:「你這老王八,還是不死心?她和羞花姬已被什麼‘法王’看上了,你還不知道?」
淫魔眼鼓如鈴,噓了一口氣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已看出對方激怒而又膽怯的心情,心中好笑,哼了一聲:「你是嚇昏了頭,還是聾了耳朵?你不是給什麼‘法王’跑腿的嗎?再駝上一塊石碑,也壓不死你呀!」
淫魔實在掛不住臉了,額暴青筋,吼道:「小子,你怎麼知道的?快說!」
葛品揚神色不動,道:「我剛才聽到她們二人正在計劃,說馬上應召去找法王獻身邀寵。」
淫魔挫著牙道:「好賤貨!我非把她們撕成兩片不可!」眼一鼓,吼道:「兩個賤人是向哪邊去的?」
葛品揚也吼道:「我好意告訴你,你應當客氣點!」
淫魔吐了一口氣,瞪眼道:「小子,你快說,我不難為你!」
葛品揚啞聲笑道:「你以為本少俠會放過你?」
淫魔大吼,「好小子,拿命來!」
葛品揚側身讓過來勢,還了一記「天風浩蕩」,喝道:「告訴你也沒用,你敢動法王的到口羊肉嗎?」
淫魔硬接了一掌,退了一步,哼道:「你小子倒有幾下子!」
要知道,葛品揚功力與日俱增。
而淫魔酒色所喪,眼前又受內傷,所以,葛品標一掌,淫魔雖然接了下來,卻牽動內傷,有百上加斤之痛。
葛品揚已想出計較,收了勢,笑道:「你如真有種,可能還追得上她們!」
淫魔吸氣道:「快說!看我劈了兩個賤人給你瞧!」
葛品揚向山下一指道:「她們剛由這邊離去不久,卻是跑得飛快。」
淫魔目射兇光,哼了一聲:「好!小子,瞧我的……」
他彈身而起,忽又扭身回頭道:「你小子人小鬼大,不是騙人吧?」
葛品揚哼道:「你怕了?願當王八,聽憑尊便,快縮頭還來得及。」
淫魔挫牙道:「好小子,不怕你飛上天去。」人已向山下飛馳而去。
葛品揚目送淫魔背影消失夜色茫茫裡,啞笑一聲:「雖是‘死子’,也算一著閒棋!」
向身後林中匆匆瞥了一眼,便向對峰掠去。
半峰一片石坡上,正打得天昏地暗。
葛品揚定神凝目一看,鬥場中,金魔正與一個少女在拼鬥,連展殺手,卻總被少女巧妙的身法躲了過去。
另外,是兩個著黑色袈裟的蕃僧,一個纏住另一個少女,那少女已經險象環生。
唐繼烈正鐵腕翻飛,掌影幻動,如一圈又一圈的旋轉車輪,把另一黑袈裟蕃僧逼得走馬燈般亂轉,卻是一時也未見可以得手。
是三對三的局面。
葛品揚緊張的心情略弛,忖道:還好,蕃禿只有二人,沒有大批湧到,大約呼拉尚在後面擺架子!
其實,他不知呼拉法王已經率眾入山了。由於這位法王老奸巨猾,想等接到先派出的人回報情況,並待九子魔母已和五鳳幫拼得差不多時,再出面坐收漁利,又因那一段山徑十分險惡,恐有炸藥埋伏之類,所以緩緩前進。
這兩個黑衣喇嘛,乃是呼拉法王留下等待四方教的人的。
由於金魔等提早趕來報到,直撲王屋,恰好和雅文、雅素相遇。蕃僧好色,想順手攜下,因而引起惡鬥。
葛品揚知道五臺三魔中的醉魔曾在洛陽丐幫分舵和三煞中的鎖喉絕手吳良鬥得兩敗俱傷,即未斃命也必臥床養傷。難怪只有金、淫二魔來此,如此大好機會,不趁此下手,更待何時?
一念至此,立時大喝一聲:「老魔頭,好意思欺侮女流小輩,葛品揚在此!」
人已身形遊動,向金魔欺進。
金魔原以為挾獅子搏兔之勢,不難手到擒來。和他動手的正是雅文,有幾次,金魔認定必然得手,卻總是在千鈞一髮、毫釐之差間,被雅文以巧妙無比的身法避了開去。
金魔年老成精,唐繼烈一到,身手之高,已使他心神大震,且已知道對方與九子魔母的關係,如果不能挽回頹勢,制住對方,只要有一個免脫,被魔母知道,自己就難逃公道了。
因此,他更急於把雅文先制住,好幫助蕃僧對付唐繼烈。
葛品揚再一齣現,出言挖苦,更使金魔老臉掛不住了。霍地連環兩掌,趁雅文撤身急避時,身形疾轉,「赫」地吐氣開聲,又似大喝。
葛品揚睹狀脫口失聲:「金手指!」好得他是蓄勢而進,腳下連縱,避過金魔旋身閃電一擊。
他撤身挪步之間,先機立失。
金魔得理,哪肯讓人,左掌,右指,加緊進逼,一輪猛撲急攻。
葛品揚被逼得連連後退,不住騰挪,十分狼狽。
正危急間,雅文一聲不響,纖指連彈,也逼得金魔忙於應付。葛品揚緩過一口氣來,隨即欺身反撲過去。
金魔處於夾擊之中,狂吼連聲,掌風勁烈。葛品揚又要提防他突然施展金手指,不敢過於逼近,所以雖與雅文合二人之力,仍是奈何對方不得,只勉強取得一點優勢。
突然,狂嘯震耳。
唐繼烈狂笑繼起:「如何?」
葛品揚百忙中掠目一瞥,那黑衣蕃僧驟然暴起一丈多高,垂直栽落,雙腳一直,七竅流血。
另一個和雅素動手的蕃僧,也是急於解決她,偏偏她身法巧妙,每每即將在得手剎那,被她像泥鰍一樣滑脫。
蕃僧性暴,急怒之下,只知一味地出重手,想把她震斃。等到發覺同伴不妙,想翻身搶救,唐繼烈已經一擊得手,凌空向他撲來。
蕃僧雖悍不畏死,卻知道同伴的功力比自己更高,尚且完蛋,在唐繼烈如此神威下,也不由膽裂心寒。猛撤身,正要轉身圖逃。
唐繼烈空中轉折,鐵指灑落,狂笑震天:「想丟下同伴,太不夠意思了!」
蕃僧見不能逃,兇心大發,獰笑一聲,揮掌硬封,身形驟起,竟向勢盡下落的唐繼烈迎撲過去。
這是困獸反噬,拼命打法。
唐繼烈喝了一聲:「好!」空中振臂,雙掌一圈,兩團斗大車輪呼嘯而出。
轟!轟!雙方一上一下,掌力空際相接,連聲大震,蕃僧大吼墜地。
唐繼烈電瀉而下,人懸半空,一腳端出。倒像一腳先著地!
卻是硬生生踹在腳剛落地、驚魂未定的蕃僧斗大腦袋上。
「啪」的一聲!
蕃僧半聲慘嘯未出,被唐繼烈一腳踹倒,滾出二丈外,斗大腦袋成了一片紅、一片白、一片模糊的爛瓜。
無巧不巧,正滾到金魔腳邊。
金魔的一張臉「刷」地由焦黃變成了灰土色。
這種殺人手法別開生面,實在罕見。難怪殺人不眨眼的金魔也驚魂出竅。
雅文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金魔一怔神之際,她已纖指輕揮。金魔猛覺玉枕、腦戶穴一麻,剛吼出半聲,葛品揚已在他背上輕拍一掌,笑道:「如何?」
金魔撲地栽倒。
唐繼烈呼了一口氣,大笑:「葛兄,如何?」
兩人相對大笑。
葛品揚已知道,唐繼烈功力高過自己很多,大為佩服,想起了怪老頭牯老的叮囑,忙拱手道:「繼烈兄,尊外婆已去五鳳幫,請隨我來。」
雅文、雅素二女嬌喘未定,驚疑不定地看看葛品揚,又看看唐繼烈。
她倆似乎對唐繼烈十分敬畏或崇拜,恭謹異常地垂手待命。
唐繼烈掃視金魔和蕃僧死屍一眼,沉聲道:「葛兄,我姥姥現在哪裡?你怎麼認識我姥姥的?可是姥姥要你來找我?」
葛品揚知道對方因剛見面,對自己十分陌生,難免奇怪,雖無懷疑,卻也想先問清楚,問得直率,倒也爽快,忙笑道:「也可這麼說。我與令外婆雖只相處幾天,承她愛顧後輩,惠教良多。現在,因域外兇僧大舉入寇,無暇詳告,見到令外婆再說吧。」
唐繼烈促聲道:「好,快去!」
葛品揚指點道:「由此繞過峰腰,就可看到鳳儀亭,再由山徑直入,即是五鳳幫。」
唐繼烈一怔道:「我們不是同去麼?」
葛品揚心中另外有事,聞言一怔,恐對方起誤會,忙道:「當然,只是小弟還有一點事要辦,請你和二位姑娘先行一步,我隨後趕到。」
唐繼烈一點頭,揮手道:「等會再見,走!」人已當先彈身而起。
雅文和雅素交換了一瞥眼光,深深地看了葛品揚一眼,雙雙一點螓首,算是向他打招呼了,也緊隨唐繼烈身後而去。
葛品揚目送三人背影消失,自語道:「好乾脆,這位老兄值得一交,但願不出岔子……」
他一扭身,直向對峰林中掠回。
他機智絕倫,近年來所遇多艱,閱歷大增,每能隨機應變,突出奇兵。
他剛才設局騙走淫魔嚴尚性,乃是一時靈機偶觸的一著閒棋。又想到閉月、羞花二姬,可利用作為閒棋以外的閒棋。
他重返這邊林中,就是想了結這樁「心中的事」。
靠著林邊,羞花姬仍然蜷臥在地,如非眼珠能動,倒像海棠春睡哩。
她口不能言,因剛才被葛品揚點了啞穴。身不能動,乃是三陰交和鼠蹊二穴被制。
凡被點了這二處穴道的人,一定全身痠麻難禁,脫力軟癱。
她大約曾經試圖運氣掙扎,徒勞無功,弄得一身香汗淋淋,面紅氣促。
她看到葛品揚去而復返,一雙美目中充滿了驚駭、乞憐、希冀的混亂光彩。
她以為葛品揚不會放過她,死亡的恐怖使她驚駭。
求生之念,人之常情,心有悽楚,口不能言,只有祈求憐恤了。
由於葛品揚來勢不急,又未猝然下手,又生萬一希望。
葛品揚負手停立在她五尺之外,似在沉思著,又似在凝視她,半晌沒有作聲。
除了夜風拂面,透衣生涼,間有蛇蟲遊竄的聲息外,很靜,很靜。
雲破,月來……
下弦月的微光由密雲中漏出,斜透林消,灑下點點淡影。
葛品揚瞿然一驚,他的目光和羞花姬一觸。
她正呆呆出神地凝眸注視著他,好像渾忘一切。
頓時,使他想起了在巢湖歷險、大鬧白龍幫的一幕。所不同的,前者是波光燈影,殺氣逼人的場面。現在,是風搖樹影,空山密林,面對著待宰之羊。
今年花似舊時容。
月下美人,橫陳荒草。
媚人骨子的美、楚楚可憐之態,使葛品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呢?當然也是芳心千回、柔腸百轉了。
月色下的葛品揚,雖在連日折磨、身受火攻、箭陣、七情紛迭、飽受憂患之下,出於他有超凡的定力,雖然憔悴,並不沮喪,仍是神采不減。
這時,因在沉思,修眉微蹙,目光凝結,憂鬱中透出悠閒,堅定中透出冷靜,別有一種使女人心折神馳的魅力。
這使她芳心中突然湧起潮水般的激動。
她暗暗叫道:難怪蘇妹妹為他夢繞魂牽,豈止美男子、俏丈夫,這才是真正的男人!也難怪自己在巢湖一見,就像著了魔似的,只是他太狠心無情了。唔!這不能怪他,只能怪自己是什麼樣的貨色啊!
女人多變,心情更是一瞥千幻,她幾乎忘了一切,連生死也置於度外,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如飲醇酒,醺醺欲醉。
如食橄欖,回味無窮。
如沐春風,百脈皆舒……
葛品揚一仰面,避開她的目光,咳了一聲,他已想好了計較,沉聲道:「剛才本少俠騙走姓嚴的,你可聽到了?」
她一驚,噓了一口氣,回到現實。一陣辛酸,一陣難言苦楚,悽然欲泣,只有點頭的份兒。
她當然知道:她一再逃離淫魔掌握,老魔已把她恨入骨髓,對羞花、沉魚落雁二姬當然也一樣的痛恨。
剛才,差點狹路相逢,如非葛品揚一陣扯東拉西,把老魔氣走,一經老魔發現,如何得了?她打了一個寒噤,一定吃不了兜轉來。
她感懷身世,舊情遺恨悔當年,自怨自艾,悲從中來,第一次感到傷心之痛了。
葛品揚彈指解了她的啞穴,看也不看她一下,緩緩轉身,揹著手,踱著方手,聲調卻很沉重道:「自古以來,紅顏薄命,女人犯不得‘淫’字,淫則必賤!女人一犯淫賤,就不值一文,空負她花之貌,絕世之才,逐水桃花,決無好果!」
他聲音一頓,回身過來,目光一注她,道:「絕豔迷人,尤物禍水,你們三人,禍水出名,任人踐踏的,同是父母授體,為何不知羞恥?」
她花容連變,時紅,時白,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年。櫻唇失血,顫動無聲。
葛品揚愴然一嘆道:「縱使慾海能填盡,花落人亡兩不知!你們難道不會想想,自己一輩子就在汙泥中打滾過去?生前讓人恥笑,死後被人辱罵,一點也不動心?」
她終於媚眸一閉,珠淚雙流。
香肩聳動,哀哀悲泣。
葛品揚知道她雖色慾蒙心,冶容放蕩,乃環境所逼,人性仍在,良知未滅,並非不可救藥。如在平日,她們是笑罵由人笑罵,反會覺得好笑,現在,三言兩語,竟被激發了她的人性,她傷心地哭了。
她必須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他連彈兩指,又解開了她的手腳穴道。
她嬌軀一伏,雙手掩面,哭倒在地。
葛品揚疾掠入林,馳向閉月姬。
她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厚厚的枯枝爛葉上。
葛品暢知道禍水三姬中,以此姬最淫蕩無恥。回想起黃梅烏牙山靈峰院的往事,她褻衣半弛,醜態百出地纏著天衣秀士柳迎風,做個什麼樣兒?
那時,她就像一條蛇,叫人噁心!
這種女人留下也只有多出醜,現在,臭豬頭自有爛鼻子來聞,當前,或有可資借用之處。
蛇!真的蛇來了!
一陣疾遊聲息,使葛品揚悚然一驚。
林中幽暗,目力不易發揮,葛品揚為防萬一,騰身丈許,伸手勾住一個橫枝,定睛一看,好像一條拋動如風的帶子,卻只有二尺多長的小蛇,正向他剛才停身之處飛馳而來。
眼看就要向閉月姬身上拋到。
好快!
葛品揚剛要彈指,它已突然在閉月姬身邊四五尺外停住。蛇身一圈,蛇頭高昂,發出「絲絲」怒吼,蛇頭鼓脹,一下子漲成拳頭大。
葛品揚心中一突,脫口叫了一聲:「不好!」
蛇似聞聲受驚,蛇頭疾轉,蛇身顫動,似要破空衝上!
葛品揚腰間用力,撤手間,人已飄出丈外。
「呼」地一聲,蛇身如箭直射,已向他懸身之處竄去。快得不容一瞬,它一陣急纏,纏住那條橫枝不放,蛇口緊咬在枝椏上。
葛品揚一身冷汗!
未料到區區長蟲,蕞爾小丑,如此厲害!
它不怕人已是奇怪,能騰空咬人,更是奇怪!
如果稍一大意,躲避稍遲一瞬,真是不堪設想。
時機稍縱即逝,他疾掠身,一把抓起閉月姬,竄出三丈之外。
為了擺脫累贅,必須使閉月姬有自保能力,他剛伸手解了她的穴道,她「哦」了一聲,媚目一張,竟雙臂一圈,摟住他的脖子。
「絲絲」怒嘯!
蛇身一彈,竟由樹椏上循聲射來。
葛品揚未料到它有這大「本事」。
本是恨閉月姬無恥,正要把她摔下,發覺不妙,脖子又被她抱緊,只好帶著她一頓腳,斜掠出去。
「呼」地一聲,蛇的來勢迅疾收不住,一下咬空,直射出二丈外才勢盡下落。
閉月姬還以為是唐繼烈哩,不知死活地叫了一聲:「奴的哥,什麼東西?嚇了奴一跳!」
葛品揚雙臂一振,隨手一個耳光。
她雙臂受震,痠痛難禁,剛嬌「啊」了一聲,又捱了一記括拉脆,忙自掩面後退。
葛品揚喝道:「無恥賤人,讓你喂蛇也好!」正要出手殺蛇,一聲嬌呼:「慢著,此蛇有用!」
一條俏影飛掠而到,纖指微揚,玉掌一抖,把蛇身打了一個翻滾。
葛品揚聽出聲音耳熟,不是羞花姬,定神一看,卻是冤家路窄,突然來到的竟是沉魚落雁姬。
閉月姬已經警覺,也顧不得疼,駭呼一聲:「奴的天呀,長蟲,快逃……」
她沒命地向林外狂奔而去。
葛品揚向沉魚落雁姬一揮手,急喝:「你快逃,此蛇十分厲害……」
沉魚落雁姬已向它連連彈指,把它打得亂扭、亂滾。
葛品揚駭忖道:好大膽!
正要幫同出手。
她促聲嬌喝:「你不能動……」
閃電般由髮間拔下一支三寸金針,揚手一揮,恰好釘在蛇尾上。
它「絲絲」怒嘯,蛇身狂卷亂扭,厥狀十分可怖。
葛品揚剛心中一動,有所領會,忖道:「難道她要留下此物,作何用途不成?」
她已迅速地又打出一支三寸金針,正中蛇腰,釘入地面。
它已漸現疲態,只是肉麻地蠕動著。
葛品揚吐了一口氣道:「留此惡物何用?」
她舒了一口氣,一掠髮絲道:「當然有用,幸好奴家看過老毒物伏蛇之法,也見過不少奇怪長蟲,這一條是罕見的軟骨飛紅線,奴家想……」
她頓口不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只聽羞花姬在林外栗聲道:「小憐妹,快弄死它算了吧!」
葛品揚已看清那條蛇全身五色斑斕,背上一條隱約的紅線,非窮盡自力不易發現,蛇身奇扁,隱見細細的逆鱗,十分醜惡可怖,倒象一條綵帶。
他知道,蟒,越大越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