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燭影搖紅》小說信息

第四十一章 花也有情(第2頁,共2頁)

字體:

蛇,卻是越小越毒。

這種異於常態的怪蛇,當然更是奇毒,難道她敢帶在身上?

「老毒物」,當然是指司馬浮。

她已應聲道:「不要怕,看我的吧!」

羞花姬緩步入林。

閉月姬仍在林外探頭張望,不敢入林一步。

葛品揚迅忖道:難得「禍水」齊集一處,這一著閒棋,必須要快「落子」,讓她們發揮「禍水」的作用。

沉魚落雁姬已由襟內取出一個軟革皮囊。又由囊中小瓶內倒出一些紅色藥粉,揚手向蛇身灑去。

奇怪,藥粉一飄散,它就好像軟癱了。

首先,怒漲的三角蛇頭收縮下去。

這還不算太奇!

蛇身一陣蠕動,細鱗全隱,二尺多長的蛇身,轉眼竟收縮得短小約三四寸。

由於蛇身變短、變細,看去好像一根竹筷或一小截枯枝,真是渺焉乎小,如非親眼看見,誰會相信剛才飛起咬人,驚得幾個武林高手雞飛狗跳的,竟是此物。

沉魚落雁姬媚目一掃,順手向丈外叢草中拗下一截青竹,再倒轉小瓶,蘸了一些紅色藥粉在纖指上,霍地掠出,如拾枯枝,抓起蛇尾,放入竹管中,用香帕塞住竹管口。好乾淨利落,不過一眨眼間的事。

她毫不在乎,卻把葛品揚嚇了一大跳。

緩步走過的羞花姬幾乎駭呼失聲。

在林外張望的閉月姬尖叫一聲,如被蛇咬。

葛品揚卻已於一瞥間,看出那條蛇已像死蛇,毫無生態,任由沉魚落雁姬抓起投入竹管裡,根本沒有一點反應。他心中明白,那些紅色藥粉,必有剋制蛇蟲之效。出於曾受司馬浮「親炙」的沉魚落雁姬之手,不算希罕。前塵往事,「玉佛」之種種經過,使他有點惆然。

猛聽沉魚落雁姬深深地輕嘆一聲:「葛少俠貴人事忙,難得好整以暇。強敵大舉入侵王屋,閣下曾是該幫紅鷹大堂主,據悉令師也在,莫非想做識時務的俊傑?」

葛品揚一驚,猛想起自己肩負重任,雖然怪老頭只叫他聯絡唐繼烈,照計行事,一切有怪老頭擔當,但自己一身兼系天龍堡與五鳳幫的榮辱,怎可多耽擱時間?

他又想到她言中之意,似在提醒他,也似在諷刺他,不由更是心焦。

這時,沉魚落雁姬已把裝蛇竹管納入革囊中,羞花、閉月二姬也走了過來。

葛品揚立即打定主意,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舉步向林外走去。

她們互看一眼,茫然跟著。

他抬頭看月,倒像詩人雅興,賞觀月華。她們為他反常的舉動所惑,一聲不響,不敢驚動他,只是默默地交換著只有她們自己知道的眼光。

他自言自語道:「月亮快圓了!中秋也快到了!」

什麼話?什麼意思?

難道是想起了江湖上沸沸揚揚傳說的天龍堡、五鳳幫、四方教間的中秋死約會?

不可能!

因為,眼前王屋已危如累卵,還想到中秋「之遠」?火燒眉毛,希望天下雨,笑話!

閉月姬忍不住「嗤」地笑起來,道:「月圓人也圓,葛品揚多情種子,可能是想到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沉魚落雁姬沉臉截口道:「別亂說!」

葛品揚哼了一聲:「你們三個,為何不向我下手?以三對一,十拿九穩的機會啊!」

這又是什麼話?

她們同時一怔,交換了一瞥訝異眼光。

羞花姬幽幽道:「我們哪裡敢?」

葛品揚沉聲道:「以禍水三姬身手,在當今武林,也可說在一流與二流之間,豈可自甘埋沒,白白辜負了?」

閉月姬慍聲道:「你說什麼?奴不懂,何況剛才你把奴救了,奴家怎會如此不近人情?」

羞花姬介面道:「葛少俠,剛才多謝教言,使妾身有醍醐灌頂、遍體清涼之感。妾身也奇怪為何一直執迷不悟,這些話以前也不會聽得入耳……」

葛品揚哼道:「現在呢?」

她促聲道:「出於少俠之口,無異暮鼓晨鐘。」

葛品揚緩緩移目看著她,道:「是真的天良發現人性復甦了?」

她悽然地點點頭,眼已微紅。

由她的神色、目光,他發現她是出於內心,決非做作,不禁脫口叫了一聲:「好!人性本善,可得明證。」

她一震,粉首垂下,珠淚紛落。

閉月姬迷惑地「哦」了一聲:「奇怪!你們打什麼啞謎?」

葛品揚向她冷掃了一眼,哼了一聲:「你可能永遠也猜不透。」

她一愕,敢怒而不敢言地唇動又止。

沉魚落雁姬平靜地佇立一邊,靜靜地凝視著他。

葛品揚避開她的視線,仰面背手,似乎又在想什麼。

她終於開口了:「你在想什麼?好像心中有事,能告訴奴嗎?」

葛品揚沉聲道:「我在想那尊‘玉佛’,告訴你有什麼用?」

她花容扭動了一下,垂下了睫毛。

他又道:「我也想到巢湖,更想到靈峰院的地下秘室,哼哼,還有什麼‘貴妃院’。」

他說的話,只有當事人明白。

羞花姬大約羞窘不堪,頭垂得更低了,閉月姬卻臉色大變,一連退了幾步,指著他,叫道:「你,你」

葛品揚雙目神光迸射,盯著她,喝道:「你可說比妓女還無恥!」

她呆呆地怔著,終於逼紅了臉,無力地:「你都知道了?奴沒話說,奴也不是天生淫賤的!」

葛品揚見自己偶觸靈機,「攻心」之計奏效,也自心中大悅,不願再耽擱時間,突然咳了一聲,開門見山地朗聲道:「人孰無過?貴於能改。改惡為善,善莫大焉。」

她們靜靜地聽著。

他沉聲接道:「我有一事相托,你們願意幫忙嗎?」

她們都抬頭看著他。

羞花姬便咽道:「但憑少俠吩咐!」

沉魚落雁姬激聲道:「你並不是一個無話找話說的人。你知道,只要你一句話,奴無不樂於去做,哪怕是送掉性命。」

葛品揚一聽到她提起以前自己在「避塵小洞天」易容化裝為司馬浮,和她交談的一句話,為之一怔。連這句話都記得一字不差,可知她的聰慧,詞色又如此的誠懇,使他也有點感動,不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妙目中閃過一瞥異采,低下頭去,倒真像少女的本能羞怯。

閉月姬訝聲道:「你要我們做什麼呢?」言下之意,你,堂堂天龍門下葛少俠,會要我們幫忙?

葛品揚沉聲道:「我想,請你們再犧牲一次色相,也可以說,必須儘量施展你們的狐媚手段……」

他覺得礙口,說不下去,臉也熱了。玉面泛霞,英使中透出男性美,使她們都向他注目,又似等待下文。

他暗吸一口氣,莊嚴地道:「我是想請你們去纏上呼拉法王假如他能活著逃離王屋的話,你們要不惜一切跟住他,甚至跟回西域。」

她們「哦」了一聲,面面相覷,都有點莫名其妙。

葛品揚激聲道:「……在他身上用功夫,查明‘忌體香’是不是落在他的老巢?昔年他是否用此物或派人用此物向‘斷腸花’下過手?還有,由他身上設法取得九寒沙的解藥!」

目光從她們三人面上掠過,沉聲道:「你們願意嗎?」

秦花姬微微閉目道:「妾身願意再入地獄,只要……」

沉魚落雁姬默默地點了點頭,似乎有話,又不願出口。

閉月姬脫口道:「恐怕不行吧?」

葛品揚盯住她,問:「為何?」

她期期文艾道:「那野和尚厲害得很,他們今夜就要毀滅五鳳幫,怎麼你說他會……」

葛品揚心中一陣激動,他雖然相信怪老頭可以旋乾轉坤,也實在心神難定,吸了一口氣,決然截口道:「這不干你們的事,這是我師父和師母他們的事。如呼拉完了,也就不必勞駕了,現在,只問你們願不願意?」

閉月姬笑道:「如只是要奴等迷住那野和尚,當然可以的。」

葛品揚欣然道:「一言為定,先謝過,我們走著瞧吧!」一舉手、一點頭道:「就此別過,希望將來彼此見過時,是友非敵!」

話聲中,飄身退出丈外,破空而去。

她們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久久,還是閉月姬開口道:「奇怪!我們就走著瞧,不信那野和尚恁地不濟事,全是銀樣蠟槍頭。」

葛品揚全力向山道馳去,再抄捷徑,奔向鳳儀峰。

鳳儀殿前,雁行排列著二十四個衣分白、黃、紅、黑四色的喇嘛。

這時,正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時光。四下一片死寂。除了那二十四個獰笑隱隱、陰沉如鬼的喇嘛外,竟沒有其他人影。

這是五鳳幫根本重地,卻不見一個五鳳幫中人,奇怪,反常。

那些喇嘛顯然尚有所待。或者,因一路直抵鳳儀殿前,一個人影不見,等於進入無人之境,使他們也有莫測虛實之感,非等令下,不敢擅動。

這與他們原定見人就殺,大肆兇威的預計不符。

在裡許外,呼啦法王正踞坐在一塊臥虎石上。左右侍立著四個黃衣喇嘛。

另外,是無情翁和金槍神判兩個護法,還有老毒物司馬浮。

大約鎖喉絕手也和醉魔一樣在臥床不起或已完蛋,所以沒來。

前面丈許處,垂手站著一個黃衫青年,面垂黑紗,十分孤獨、冷傲。

呼拉法王盯住黃衣青年人沉聲道:「本座已經知道了,哈哈,姓冷的女人逃不出本座掌心。原來那姓古的龍門老兒,也會搗鬼?你剛才說有一個姓葛的小子,被一個突然而來、連面目也未看清的怪老頭挾走?」

那黃衣青年人正是冷必威。

他因私心生妒,想利用機會毀掉葛品揚,不料,被黃衣首婢壞了事,又被葛品揚閉了穴道,眼睜睜地看著葛品揚被人帶去,奸計未售,內心加倍恨毒。

他本想挾持也等於強迫地把黃衣首婢帶走他知道,他接受天山雙魔之亂命,對九子魔母與葛品揚下殺手,如不逃走,一回去,只要黃衣首婢說明實情,別說她愛葛品揚,縱不偏袒,只須據實上報太上幫主,他也難逃重罰。何況,尚有天龍老人等也在王屋,無一不是與葛品揚有密切關係的人。他當然深知後果可怕,所以只有逃。

他沒有料到在逃亡途中,會碰到迤邐而來的蕃僧。他只好索性把心一橫,不等對方開口動手,就自報出身份,表示願意皈依法王座下。

蕃僧知道他是五鳳幫首席堂主,不敢疏忽,一面留下二人監視他,一面派人回頭飛報呼拉法王。

呼啦法王老奸巨猾,打著坐收漁利的主意,在奔向王屋中途,得悉司馬浮和金、淫二魔兼程趕來,私心竊喜,便叫他們充當先驅,卻留下司馬浮同行,使老毒物有受寵若驚之感。

大約司馬浮也久知蕃僧好色如命,不敢「牽羊見虎」,所以早就把沉魚落雁姬支開了。

呼拉法王一到,兩個喇嘛把冷必威帶到呼啦面前。呼啦問清楚了五鳳幫的情況及龍門棋士等的部署情形,略一沉思,卻命那兩個喇麻把冷必威先行帶回洛陽候命。

隨侍喇嘛大為奇怪。

因為依照常情常理,敵方有重要人物來投,正當快要短兵相接之際,帶了同行,一則可以瞭解地勢,熟悉門路;二則必要時可利用作為要挾之工具。而法王竟反其道而行,難道懷疑冷必威有詐?

呼拉法王似知大家心意,沉吟一下,道:「本座認為這姓冷的小子所言一切,疑點甚多」

大家肅然靜聽。

法王繼續道:「第一,那小子以首席‘堂主’之尊,膽敢叛幫,必有極大隱衷,或者看出苗頭不對了,想留一命,不論如何,決非好東西。」

大家本能地點頭。

法王又道:「第二,本座派出的鐵木其、鐵木葉等,據報可能已全遭意外!倘如此,足見五鳳幫並非預計的易與,其中大有能者。」

大家一陣駭然,都陰沉著臉。

法王哼了一聲:「憑我們這麼多人,哪在乎一個姓冷的小子礙手得腳,萬一反中對方之計或仍被對方奪回去,豈非無謂麻煩,徒亂人意?」

有理!

拉長著臉的司馬浮陰陰諂笑道:「分析入微,法王高見!」

呼拉法王濃眉一振,沉聲道:「這些都是不足介意的小事,倒是剛才姓冷的小子說有一個大頭老鬼把一個什麼姓葛的小子帶走,身法之奇,如非姓冷的小子眼花或過甚其詞的話,本座倒是想起一個人來了。」

什麼人呢?

大家雖急於知道,卻不敢亂問。

法王一伸巨靈之掌,如刀切出,道:「本座並不在乎這個老鬼,咳咳,本座是在盤算,如果是那老鬼,正是白髮老婆子的死對頭,最好讓他們先試試二十年來的苦修,孰強孰弱,我們不必急於去看熱鬧了,哈哈」

對他說的話,別人只有恭聲說「是」的份兒。

司馬浮雙眉緊蹙,陰沉沉地道:「我想……」又一頓,似在考慮可說不可說?

呼拉法王大約心情特佳,或系對中原人物比較客氣些,或系對這老毒物有所偏愛,移目相顧,舉手示意道:「司徒護法,此行與今後借重之處甚多,不必拘禮,有話請據實而言,本座在聽著。」

老毒物悚然道:「卑座在想,快要天光了,那白髮老婆子既早已入山,為何這麼久仍不見動靜?別是陰溝裡翻了大糧船吧?」

法王點點頭,又搖搖頭道:「確實有點反常。如只憑五鳳幫和一些捧場的中原鼠輩,老婆子足可一掃而光。噢,別是都給老婆子殺光了吧?但,也應有動靜呀!」向右手黃衣喇嘛掃了一眼,喝道:「我們有那麼多人先行,為何不見回報情況?怎麼回事,你去看看。」

黃衣喇嘛應聲而出:「得令!」

人剛掠出,法王又加上一句:「可用預定暗號聯絡,記住,鐵木落!」

法王目送消逝的背影,面上掠過一層不可捉摸的詭異神色,一現即隱。

司馬浮和無情翁各有心事,都覺空氣沉悶,有窒息的感覺。

以他們江湖經驗之老到,當然可以想到可能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故。

呼拉法王一代嫋雄,何嘗沒有異感?

不過以他之身份,決不能有所示怯表示。相反地,他仍得打著「漁翁得利」的算盤。只等手下人來報訊息。

突然,破風聲急,來路山道中有人飛掠而來。

無情翁喝問一聲:「誰?」

飄身迎出。

司馬浮目光一瞥,神色一緊,拉長了聲音道:「是老嚴呀!」

奇怪,他們不是先走一步?為何反而落後了?

來的正是淫魔嚴尚性。

無情翁喝道:「法王大駕在此,亂闖個什麼?」

淫魔一雙泡眼亂滾,東張西望了一陣,噓了一口氣道:「怪!那兩個賤人沒來這兒?」

無情翁一瞪眼,冷冰冰地,「你又瘋了?什麼‘賤人’?金老大和另外兩位大師呢?」

淫魔一挫鋼牙道:「上了那臭小子的大當了,我去斃了他!」

他掉頭就走。

無情翁已看出淫魔面色不對,分明受了內傷,心中一動,低喝:「你找誰?」

淫魔怒哼道:「姓葛的臭小子,還有,當然是羞花、閉月兩個賤人!」

無情翁老臉一熱,剛「噢」了一聲:「她們也來了?」

猛聽法王哼道:「嚴護法,本座有話問你。」

淫魔嚴尚性似乎對呼拉法王有所忌畏,無可奈何地走過來,叉手道:「卑座見過法王!」

法王長長地哼了一聲:「你和金護法及二位黑尊者為何落後?」

淫魔吸了一口氣,道:「我們入山時發現兩匹牲口,分頭追蹤,碰到兩個女娃兒!」吞了一口口水,道:「還有一個臭小子。聽那兩個女娃兒說:她們也是由域外來王屋的,正是白髮老婆子的手下!」

法王一震道:「難道是那小野種?竟讓他溜來這裡,哼,都是恁地沒用!」

他向左手黃衣喇嘛一揮手:「速去抓來,木可再讓他免脫了!」

那黃衣喇嘛剛應了一聲:「得令!」

淫魔搖手道:「幾個小鬼,逃不了,大約早被那兩位大師和金老大逮住或了結了!」

法王和緩了一下神色,喝道:「鐵木堅,你去看看,如是活的,快點帶來,本座大有用處。」

黃衣喇嘛騰空而去。

法王面上掠過一絲詭笑。

他又向淫魔一沉臉,道:「嚴護法,剛才你還提到一個什麼姓葛的小子?人呢?」

淫魔恨聲道:「那小子狡猾得很,恐已溜走了!」

法王軒眉道:「可曾看到一個大頭老頭子?」

大約他也覺得多此一問,如真的碰到,淫魔還能整個趕回來?早已完蛋了。

淫魔剛愕然一搖頭,法王緩聲道:「本座想起來了,你剛才又說什麼羞花,什麼閉月的?可是中原的美人兒,稱作什麼禍水三姬的?」

大約法王只聞有此三個美人,卻不清楚他們與淫魔間的舊賬。

當然,更不會清楚她們還和身邊的司徒護法與錢護法有著狗皮倒灶糊塗賬。

淫魔一挫鋼牙,正好和老毒物司馬浮的陰沉目光與無情翁的怒視相遇。他應聲道:「是的。」

法王笑道:「她們來了?」

淫魔想了一下,道:「可能!」

無情翁喝道:「老嚴在法王駕前,不可亂說!什麼‘可能’?你明明上了那姓葛的小子大當,他騙你,你敢騙……」猛然住口。法王笑道:「錢護法別管嚴護法騙不騙。本座久聞三姬美名,就交給你和嚴護法負責把她們找到。即使她們今夜沒有來,你們也必須設法找到她們,決不能傷她們毫髮,本座有重賞,聽到沒有?」

淫魔本是想起無情翁和老毒物的奪妾之仇,想嫁禍洩恨,想不到堂堂法王有此一說,也可證明法王的確對她們有意思了,葛品揚並未捏造亂說,只好和無情翁一樣地苦在心裡,惱在心頭,幾乎同時應聲道:「知道了。」

「是」老毒物司馬浮大約心中一急,脫口冒出一個字,猛聽不對,連忙住口。

法王卻向他看來,笑道:「司徒護法,‘是’什麼?」

老毒物畢竟是老毒物,他本想說明三姬中是有他的一份,卻立覺不可漏出。他生性陰沉,行事不著痕跡,這時已看清眼前情況及法王心意,更知連魔嚴尚性在想什麼,而偏偏是嚴尚性多嘴,自惹了麻煩,以至禍延三姬,連他和無情翁也吃了悶棍,心內發狠道:姓嚴的老王八實在可惡,老夫是何等人!豈是吃這種啞巴虧的?

淫魔正向他滾動著水泡眼。

老毒物陰陰一笑,向法王恭聲道:「卑座是說中原花花世界,有的是美人兒,王屋冷心韻,就是出名的第一美人,咳咳!」

法王別有用心地仰面笑道:「‘三美一支花’,本座久仰,只恐紅顏易老,司徒護法不是說過冷心韻還有什麼心病麼?中原女人本就嬌弱,一老、一病……就要看司徒護法的了!」

老毒物諂笑道:「是的,治病是卑座份內事,自當效勞,而且,冷氏的病只要能調理好,風姿不減當年。」

法王巨掌一拍膝蓋,大笑道:「不錯,本座想起了一句什麼徐娘風韻勝雛花的話兒了。

本座此蕃大舉而來,就是要一償多年心願,大事一定,由你們幾位主盟武林,本座仍回域外,你們只要多為本座效勞就行了。」

老毒物忙道:「敢不如命!江南佳麗,北國脂粉,各有妙處,咳咳。」

無情翁實在看不慣老毒物的卑鄙,同時更不滿法王的不夠料,心中暗暗罵著:這就是法王,原來如此!

他知道老毒物是捨不得沉魚落雁姬這種禁臠尤物給別人受用了去,及時釜底抽薪,以圖倖免,自己又何嘗願放棄媚得入骨的羞花姬?折步過來。老毒物見他走來,有了戒心,就不住乾咳著。無情翁沉聲道:「司徒兄說得對,天下有的是美人,要多少,有多少。據卑座所知,當年武林‘三美一枝花’,除了花已凋謝外,三美仍在。法工只要一舉拿下五鳳幫,其他二美,卑座可以負責打聽下落,比什麼三姬強得多了!」

無情翁當然也是老奸巨猾,年老成精。他這麼說,一則是轉移法王注意力,希望法王自動收回成命,放棄動三姬的念頭,二則自己當年就是為了武林三美中之一個而吃了天龍老人藍公烈的一元指,想洩當年舊恨。主要的是故意提到五鳳幫,以提醒法王的警覺,意思在說:「眼前對付五鳳幫最要緊,還有閒情逸致談女人?只要一岔開話題,就可暫時過關,以後再‘走著瞧’了。」

不料,法王的興趣來了,連那些喇嘛也直咽口水。法王興致勃勃地道:「女人是越多越好。錢護法,女人的美色固然要緊,最要緊的還是解風情,越風騷越妙。女人如風騷不足,就是木頭美人,所以,還是先找著什麼花呀、月呀的好。」

無情翁只好沉著臉,道:「卑座知道了!」

法王又笑道:「聽說你們古代的黃帝軒轅氏,就是御女三千而白日乘龍上天的。西天竺的‘溼婆教’也是專講御女成仙的。本座以下,也是不忌女色,有歡喜禪課,所以……」

老毒物賠笑介面道:「所以女人越多越好。」

法王大笑起來。

那些喇嘛也咧開大嘴。

真的,一談及女人,男人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正經不了,板不起臉,法王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佛爺的嘴臉,都掃地了。

只有三個人嘴臉不同,心情各異。

無情翁沉著臉。他本就難得有笑容,沒有什麼顯著表情,內心卻是恨透了淫魔和老毒物。他認為,如不是他二人一吹一拍,扯到女人身上去,法王怎會想到禍水三姬?哪會交下這種「難堪」的差事,儘管法王現在不知底細,將來總是難免會知道的,真是丟人。

呼拉之無恥,使無情翁也覺得太離了譜,因而深切地感到受了驅策的痛苦,不由暗暗打起了主意來。

老毒物本是無事也拉長了晦氣臉,討債面孔,現在,卻難得地有了「獻媚諂笑」之態,誰也不知他心中在搗什麼鬼。恐怕,只有他自己心底才明白了。

只有淫魔嚴尚性心中最不是味兒,三姬原是自己獨佔的,由於自己有心無力,以致草長鶯飛,亂紅飛過鞦韆去,空自把她們恨得牙癢癢的。

等到知道了她們的下落後,他又在金老大的命令下,有條件的不準向老毒物算舊帳,等於眼睜睜讓人吃自己的肉;又奈何不了無情翁。現在,法王又不恥下顧,動她們的念頭。王八好做氣難受,可是,連老毒物與無情翁都只有忍氣吞聲,自己又怎惹得起呼拉?

他真是恨到了極點,怒到極點,無處可洩,竟起了借刀殺人之心,想利用法王報復老毒物、無情翁。

他想,聽說有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連嬌妻愛女都能雙手捧獻,慷慨之至,自己又何借三個已被自己受用過、不能再得到她們的心的小妾?不如「驅狗咬豬」,出口鳥氣再說。

他們三人各懷鬼胎,誰也不理誰,想感對方最不順眼。

久不作聲、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有數的金槍神判突然沉聲道:「奇怪,怎麼還沒有動靜?」

法王一沉臉,長長地哼了一聲:「是嘛,為何這麼久沒訊息?金護法他們還沒趕到?鐵木堅、鐵木落二人是幹什麼的?」

淫魔嚴尚性一驚,介面道:「不成他們另抄小路殺進去了吧?」

實在,他心中打鼓了,他想起曾經和一個臭小子空中換掌,自己吃了癟,信了葛品揚的話,忙於追趕「兩個賤人」,以為有金老大和那兩個黑衣喇嘛,足可應付有餘。

現在,卻越想越不妙!

那兩個女娃兒不算什麼,那個臭小子卻是勁敵,還有那姓葛的臭小子,如果湊上熱鬧,變成四對三的局面,金老大他們就難說了!

但,怎好向法王說滅自己威風的喪氣話,又想到以金老大功力,全身而退決無問題,所以,他就只好說可能「另抄小路」啦。

突然,來路上響起了一陣吹竹怪嘯。

法王軒眉道:「鐵木堅得手了。」

吹竹聲又起,卻是十分短促。

法王嘿了一聲:「怎麼,竟會碰到扎手的,實在蹊蹺!」

他向嚴、錢、狄三人頷首道:「請三位護法一行!」

三人匆匆循聲掠去。

法王沉吟道:「中原好手不少呀,總不成是那野小子,本座倒把他小看了!哼!」

顯然,法王不但已不高興,並已動怒了。

老毒物強沉住氣,噤若寒蟬。

使法王不高興的事接踵而來。

剛才派去檢視五鳳幫及同黨情況的黃衣喇嘛鐵木落倒是回來得很快。

只是,和他一同回來的另一個紅衣喇嘛也即是先粗心失手栽在黃衣首婢手上,覆被懶丐等作為利用工具,又被烈火神乞揹著去見九子魔母隨手摔落在一堆亂石後的那一個

由於被點了穴道,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任人擺佈,遍體鱗傷,額青鼻腫,大約被鐵木落髮現,幫他解了穴道,一同折回。

呼拉法王一眼之下,知紅衣喇嘛吃了虧,沒好氣地喝道:「怎麼一回事?你們去了那麼久,又沒聽到動手聲息,卻恁地不中用!」

法王發威,聲色俱厲,使人股慄。

那紅衣喇嘛一鼻子灰,好生慚愧,一心只想報仇洩恨,那麼,他必須激怒法王,立即殺去。蕃僧雖然粗莽,卻極狡詐,他怎肯把自己倒霉經過實說?如說失手在一個丫頭的手上,豈非真是太不中用了?

他悚然地向法王行過禮,低頭沉聲道:「並非座下無能,他們本不值一擊,因有幾個多管閒事的老傢伙和叫化子從中阻撓。」

法王截口喝道:「就算是各派的人一齊來助五鳳幫,又算得了什麼?難道你們竟栽在幾個要飯的手上?」

紅衣喇嘛恨聲道:「好教法王得知,他們全靠詭計暗算,好像是暗中有能人出手!」

法王一震,哼了一聲:「誰?」猛覺多此一問,人在暗中,當然沒有見面呀。

他又疾喝道:「鐵木其、鐵木葉他們呢?」

紅衣喇嘛大嘴扭動了一下,沒話說。

法王目射兇光閃閃,長長哼了一聲:「難道他們都完了?」

法王震怒了,每個人都心頭扭緊,氣也不敢透。

紅衣喇嘛栗聲道:「座下誓報此仇,請命先驅!」

法王哼了一聲:「隨後的第三批人馬呢?」

紅衣喇嘛愣住了。

鐵木落等也怔住了。

他們實在不知情況,如何開口?

法王暴躁起來,卻又很快地陰沉下去,可以看出他的雄才大略,果雄本色,喜怒不定,能把自己控制於一瞬之間。

老毒物死氣沉沉地道:「依屬下看,王屋確有鬼計!不過,以隨後而來的二十四位尊者之人多勢眾來說,王屋再死撐,也別想佔到便宜。」

法王嗯了一聲:「不錯,本座也如此想。嗨!他們怎麼不報上來?」

老毒物忙又道:「何況,如雙方動了手,勢必聲勢甚大,卻一點動靜也沒聽到,可能……」

法王急道:「可能會發生何種情況!」

老毒物道:「可能他們因法駕未到,不便輕動,在恭侯法王大駕!」

法王點點頭,重重哼了一聲:「有理!縱然如此,他們也應當派個人回來報告!」

他向鐵木落一瞪眼:「快去!本座隨後即到,傳我之令,只管動手!」

鐵木落電射而去。

法王兇睛閃爍不定,似在思索。

半晌,「嘿」了一聲:「今夜之事,實在是有點反常,哼哼,如真是那個牯老鬼,他的花樣最多,不可不防。」

老毒物剛才信口胡謅,承顏希旨,自以為一屁彈著,忙介面道:「以法王神威及眾多尊者大力,天下誰能一抗?只要一聲令下,必然當者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不料,法王卻冷喝一聲:「司徒護法,你們中原人肚內八卦多,你明知本座手下已有損折,還盡廢話什麼?」

老毒物未想到馬屁拍到馬腿上,反被踢了一腳,法王明明怪他有挖苦之意,這個罪名吃不消,馬臉一寒,連聲道:「豈敢、豈敢!法王言重。屬下得庇座下,忠心耿耿,誓當殺身以報!」

法王「噢」了一聲:「這樣吧,司徒護法,你深知五鳳幫內部情況,你可先行一步,代本座傳令,只管照本座預定步驟進入五鳳幫內屠殺!再加一把火,本座隨後即到!」

剛才不是已派鐵木落傳令去啦,怎麼又要派人?老毒物心中一沉,暗自發狠道:「老夫一生專門計算別人,豈能上別人的當?反正老夫總要留一手。今夜兆頭實在不妙,本是在洛陽丐幫分舵聽到師兄司徒求的聲音,證明他還活著,想託庇在你座下避避風頭,你卻以為老夫是好相與的。難得有此機會,哼哼!正好見機行事,一見不妙,溜之大吉!」

他只略一沉吟,法王已狂笑道:「怎麼,護法不敢?」

老毒物心中一凜,飛快介面道:「得令!屬下當效犬馬之勞,試試無影之毒如何!」

人已向前掠去。

法王哼了一聲:「中原人物,沒有什麼好東西,哼!」

這時,只剩下兩個侍立的黃衣喇嘛了。左手一個介面道:「這些人礙手礙腳,何必給他們辭色?」

法王笑道:「他還算識相,本座正想一掌劈了他。」又看了二人一眼,沉聲道:「這些人,反正是利用一下,耍耍寶,你們看,剛才本座不是要他們找女人?鐵木葉早已說過,那禍水三姬,以前是姓嚴的小妾,現在則又各有其主。本座故作不知地窘窘他們,他們不是乖乖聽命麼?」

兩個喇嘛想笑不敢,只有相視點頭。

法王「嗯」了一聲:「你二人可看出今夜有異象?咱們這次派出的人也夠多了,卻連遭意外。咱們如果不能洩恨,還有面目回去麼?」

右手的喇嘛獰聲道:「座下認為速戰速決,一舉橫掃五鳳幫有餘。便是牯老鬼真正來了,咱們也可一戰!」

法王兇睛一轉,道:「鐵木花,說得是。來!你換上本座衣服,以本座身份先行!事不宜遲,快天亮了!」

兩個黃衣喇嘛一愕,呆住了。是嘛,以法王之尊嚴,神聖不可侵犯,怎敢冒充法王?

法王厲聲道:「快!是本座法諭!」

法王有令,誰敢不遵?

鐵木花立即脫下黃衣。

法王在另一個喇嘛恭敬伺候下,卸下了服飾。一面交換穿衣,一面沉聲道:「這是本座妙計。由你出面,可以吸引對方注意,本座再加奇襲,便是真個牯老鬼也在,也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防不勝防,快去!」

兩個黃衣喇嘛一聽,原來法王也在想對敵人施行暗算。沒得話說,走!

法王又低聲吩咐:「鐵木基,你記住鐵木花現在身份,不可被對方看出破綻。」

二人會意,彈身而去。

法王低頭在身上看了一下,滿意地哼了一聲:「老牯呀老牯,叫你也知道本座的厲害!

這叫做只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哼哼……」

正要動身,猛聽來路傳來一聲怒嘯,劃空而逝。接著,吹竹怪嘯繼起。

還有,吼吼呼喝之聲,越來越近。

法王一怔道:「奇怪!難道被那小子逃了?豈有此理,這此人,怎麼都恁地不濟事?」

破風聲息,已到百丈之外。

法王猛想起現在自己處境,一聲不響,腳頓處,一晃而沒,已沒入一座怪石之後。

眨眼間,人影聯翩而到。

正是鐵木堅和無情翁等。不見預料中的金魔和兩個黑衣喇嘛,卻多了兩個少女,一個由淫魔嚴尚性挾著,一個由無情翁挾著,二女大約被點了穴道,昏迷不醒。

法王差點現身而出。

只見鐵木堅停了身形,「嗨」了一聲:「法王法座已動,咱們快上!」

淫魔嚴尚性一擠腫泡眼,噓了一口氣道:「可惜被那小子溜了,唉!不知金老大如何了?咱們還想轉回去看看。」

無情翁瞪眼道:「你剛才不是說他們已抄小路殺進去了?」

淫魔嚥了一口口水,忙介面道:「當然,咱們也上!」

金槍神判狄子明道:「那小子已吃了鐵木尊者一記重手,逃也逃不了一死。咱們快上去趕熱鬧,殺個痛快!」不脫煞星口氣。

鐵木堅得意地怪笑一聲,人已當先向前掠去。

一下子,走得一個不剩。

法王想了一下,掉頭飛掠上側左小山,方向不變,只是不走現成山道,穿抄險峻難行的懸崖峭壁,直撲鳳儀峰而去。

他身形消失不久,由他剛才停身之處三十多丈外的亂石中忽起一聲嬌呼:「噯呀!把奴憋死了,連氣也不能出,還好沒有被他們發覺……」一條俏影隨聲現出,正是閉月姬。

羞花姬與沉魚落雁姬二姬相繼現身。

羞花姬道:「好險!好厲害!」

閉月姬咯咯蕩笑道:「看到沒有?那個什麼鬼法王,看他好神氣,怎麼要同手下人換衣穿?又鬼鬼祟祟的,算個什麼法王?」

沉魚落雁姬冷冷道:「男人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擺起威風來好像不可一世,發號施令,好不嚇人,其實……」

閉月姬浪笑介面道:「其實嘛,到了床上,還不都一樣?」

卻被沉魚落雁姬冷笑打斷:「不要纏七纏八,我是說,男人不分富貴貧賤,十九沒有骨頭,得意一條龍,失意一條蟲。真正的男人,嘿!太少了!」

羞花姬「嗯」了一聲:「他算不算得真正的男人?」

閉月姬掩口道:「當然算呀,而且是很兇的,我們卻不用害怕!」

羞花姬面紅紅地哼道:「胡扯,你知道我在說誰?」

閉月姬一呆道:「你不是說鬼法王?」

沉魚落雁姬嘆了一口氣:「不要說了。人家當然是真正的男人,卻決輪不到我們,我們就聽他的話盡力去做吧。」說著,一掠髮絲,又幽幽地噓了一口氣。

閉月姬恍然大悟道:「呀!原來是說姓葛的小子。」

羞花姬哼了一聲:「不要說了,我們剛才都聽到了,那鬼法王多麼看不起我們。哼哼!」

沉魚落雁姬突然凝聲道:「我們要不要去看熱鬧?」

閉月姬道:「當然去呀,怎麼可以錯過?」

羞花姬想了一下,道:「我看,還是不要去。快要天亮了,我們不易掩蔽行跡,還是少惹麻煩事的好。」

閉月姬很不高興地自顧走著道:「你們不去,我去!怕什麼?」

一頓腳,飛馳向前,還回頭道:「還木快,遲了看不到好戲了!」

羞花姬與沉魚落雁姬相對苦笑。半晌,沉魚落雁姬幽幽開口:「去!」

羞花姬「嗯」了一聲:「小憐妹,你可是擔心他?」

「你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