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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人情悽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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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中沸沸揚揚,到處都為八月十五在華山蓮華峰頂舉行的第五屆武林大會騷動不已。

有人說在洛陽城中看見過追魂丐蕭振漢。

有人說在長安市上看到了迷糊仙古醉之。

更有人說,在終南附近,似乎見到了曾以天罡三六式於玉門關口獨殲天山五天王,且能與頃刻之間,連續以各種不同身分出現人前,三十年來一直為黑白兩道敬若神明的千面俠上官雲鵬。

有人說,閒雲叟、野鶴叟等兩老,這次可能蒞會參觀;又有人說,如兩老出現,則與兩老為生死對頭的貪叟、鄙叟等兩醜屆時定會循蹤而至。

最後甚至有人說:「天魔女將網羅與會各派之青年好手,重組天魔教。」

因此便有人揣測:「倘此訊屬實,那麼當年迫使天魔女解散天魔教的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師兄妹,一定不肯袖手!」

眾議紛紛,莫衷一是,就差一點沒將一奇、一絕牽涉在內。

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敢斷定。看樣子也只有等待八月十五第五屆武林大會舉行時,再見分曉了!

七月上旬,某一天的響午時分。

傳說中十二奇絕之一的迷糊仙出現過的古都長安,在東街那家最有名的上林苑酒家二樓臨窗雅座上,此刻正坐著一名生相非常特別的老人。

此老年約七旬左右,身軀極為臃腫,鬚髮蓬糾結,兩腮騷胡,眉目難分,身穿一襲好似十年未曾換洗過的皂布袍,肘彎胸襟,滿是酒垢油汙,座位旁邊倚放著一根破竹竿,上懸小錢囊,哼哼唧唧地踞坐獨飲,旁若無人。

這時,樓上酒客愈來愈多,在上了約摸七成座的光景,樓梯一陣響,忽又自樓下上來一人。

你道此人生做怎生一副模樣?

喝,妙極了!但見此人年歲也在七旬左右,身軀也很臃腫,鬚髮蓬亂糾結,兩腮騷胡,眉目難分,身穿一襲好似十年未曾換洗過的皂布袍,肘彎胸襟,滿是酒垢油汙,竟與此刻視窗坐著的那位老人,完全一模一樣!

而最有趣的,便是後來者手中也扶著一根破竹竿,竹竿的頂頭,同樣懸著一雙青布小錢囊!

酒客們於發現此等怪事之後,一聲輕啊,全都為之目瞪口呆。

後來者上得樓來,鵝行鴨步,口中本在含含混混地低聲哼著什麼:「數莖白髮添詩債,七尺枯竹掛酒錢……」由於人聲驀地一靜,不由住口茫然抬臉。

視窗那位先來者,似有意無意地介面哼吟道:「十年買酒醒還醉,醒學靈運醉步兵。」吟畢立即轉臉向窗外望去。

後到的老人怔了一下,皺眉喃喃自語道:「這怎麼回事?到底是別人像我,抑或是我像別人?」口中咕噥著,一面搖搖擺擺地向視窗走了過去。

視窗老人這時又自幹了一盅,兩眼望天,大聲自語道:「尚道傳言是假,原來還真是有此一說,嘿,嘿,嘿。」

走近的老人停步注目搔耳道:「看來老漢我是假的了?」

視窗坐著的老人這時醉眼一翻,哼道:「老漢已在裝迷糊,你閣下卻還要喋喋不休,你不假,難道老漢我是假的不成?」

站著的老人聞言也是醉眼一翻,想說什麼,忽又搖搖頭,閉目點頭讚道:「居然連口吻也仿效得惟妙惟肖,難得。」

坐著的老人哼了一聲,沒有開口,站著的老人一把抄起桌邊倚放著的那根破竹竿,遠近分別端詳了一下,點頭道:「虧閣下竟也找到這種竹子。」

說著又將竿端錢囊託在掌心內瞟了幾眼,接著說道:「唔,從這錢羹上看來,閣下玩這一手,大概還不止一二次呢。」

坐著的老人仰臉微哂道:「聲音放大點,別人快相信你是真的了!」

站著的老人忽然湊至坐著的老人耳邊,眯眼嘻嘻一笑,低聲說道:「你要我大聲,我偏要小聲,算老漢心虛好不好?」

又是嘻嘻一笑,接著說道:「叔臺,別鬧了,咱們之中,始終只有一個是正牌貨,而老漢這牌子也並不比你叔臺那塊光彩,再纏下去,咱倆的身分可都要抖開了,普天之下,除了你老叔臺,誰還能玩得這麼絕?」

坐著的老人點點頭,哼道:「很逼真,表演下去吧。」

站著的老人又復嘻嘻一笑,扮了個怪臉道:「老漢要喊你長輩你不敢當,你那個淘氣小哥兒要喊老漢長輩,老漢又怕折煞;結果,老漢只好折中處理,老漢是你的老哥哥,也是賢令郎的老哥,你是老漢的老弟,令郎則是老漢的小老弟,當年你老弟聽了哭笑不得,老漢明白得很,老弟你,其所以曾敢怒而不敢言,都是為了我那小老弟著想,賢父子一直都在動老漢迷糊三掌的腦筋,雲鵬老弟,老實說罷,是這樣的嗎?」

坐著的老人臉一仰,沒有答腔。

站著的老人笑著說道:「咱們快五年沒見了,這五年中,相信你老弟一定做了很多的事,老實說,老漢我的收穫也不少,等閒下來時再談,現在咱們且先了了心願,這就將我那位小老弟喊出來如何?」

坐著的老人仍然仰著臉,一動不動。

站著的老人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外面傳說你老弟在終南現過身,老漢聽了根本不信,當今武林中有幾人真的見過你老弟本來面目的?不過,無風不起浪,老哥哥一時找不到你,只好姑妄聽之,決定去趟終南,本想喝了這一頓就走,不意竟在此不期而遇,這真是再好沒有了……」

站著的老人尚待再說下去,坐著的老人雙肩一陣微顫,忽以一種因受情感抑制,以致顯得有點變腔的聲調,仰著臉冷冷介面道:「那些都暫時擱在一邊,小弟聽說你老兒身上有柄武當的雲拂信符,拿出來小弟看看?」

站著的老人聞言失聲道:「你說什麼?」

坐著的老人冷冷重複說道:「武當上代掌門人,三清真人送給你的那柄雲拂信符,拿出來小弟看看!」

站著的老人翻眼道:「老弟,你開什麼玩笑?」

坐著的老人似乎儘量在抑制著一股激動之情,仰臉接著問道:「難道沒有這回事嗎?」

站著的老人搖嘆道:「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坐著的老人雙肩一動,欲言又止。

站著的老人忽然臉色一整,微顯不悅地道:「雲鵬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五年不見,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

他似乎愈說愈有氣,哼了一聲,接著說道:「在六派來說,那玩藝兒也許是個寶,但在咱們兄弟,當廢鐵賣了也換不到一壺酒喝,根本一點用處沒有。當年老漢偶遊武當,被那牛鼻子死拉活纏,弄去對那批小牛鼻子在掌法方面說教了一頓,為怕老牛鼻子面子下不去,這才隨手接來揣在懷中,老牛鼻子說:‘如有差遣,信符一到,武當門下萬死不辭……。’嘿,我老迷糊若遇事找幫手找到武當,那還成什麼話說?所以後來你老弟說:‘你沒用,就給我吧,留給印兒將來外出闖蕩時護護身也好。’我老哥哥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給了你,你弟臺今天反打一耙,難道怕老漢翻悔討舊賬不成?」

坐著的老人一聲啊,猛然挺身注目,呆得一呆,雙目中忽然熱淚泉湧。

站著的老人也是一怔,夢囈般地說道:「姓上官的會流眼淚,古醉之總算這輩子沒有白活了。」

跟著皺眉搔耳道:「要說那玩意會帶給老弟什麼連累,也不至於呀!」

目光偶掠窗外大街,忽然低頭笑道:「老哥哥明白了,嘻嘻,老哥哥以前曾說過,談動手也許你老弟行,談動口你老弟可差得遠,三杯下肚,原形畢露,老哥哥說的如何?」

聲音一低,促聲笑接道:「那丫頭找麻煩來了,正好留給你老醒酒,老哥哥暫且失陪,今夜三更,芙蓉園再見。」

語畢,又是嘻嘻一笑,身形一飄,人已閃身下樓。

迷糊仙古醉之背影於樓梯消失不久,踏,踏,踏,一陣碎而且急的登樓聲響過後,樓梯口立即出現了一名黃衣少女。

來的這名黃衣少女,年約二八,一身玄黃短打,背後長劍將玄黃披風斜斜挑起一角,柳眉鳳目,櫻口貝齒,雙腮各有一泓醉人的酒窩,眼眸流盼間,如秋露泌,嬌美中另具一股淡淡冷傲之氣。

登樓後,駐足微一掃視,脆哼一聲,立即朝視窗含怒走了過來。

上官印匆匆擦了一下眼角,正待起身分辯時,黃衣少女已上跨一步,玉指直逼鼻尖,凝眸嗔叱道:「以為姑娘好欺侮的麼?再跑呀!」

上官印不知所措,期期說道:「姑娘別誤會,我不是他……」

黃衣少女忍不住噗哧一笑,跟著勉強沉臉叱道:「你不是他?你是誰?你又怎知另外有個他?他又在哪裡?」

上官印語為之塞,一時間臉孔通紅,更不知如何措詞方好。

黃衣少女朝地板上啐了一聲道:「可憐相,標準酒鬼……」跟著鳳目一瞪,翹了翹秀唇,不屑地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昨天的膽子那兒去了?」

上官印心念一動,於是定神反問道:「昨天我又怎麼了?」

黃衣少女怒氣本已稍稍平息,這一下不由又火了起來,鳳目一瞪,氣沖沖地逼到上官印臉上責問道:「誰是潑丫頭?姑娘教訓那批不長眼的東西,與你這個老酒鬼何關?你說,你說,說呀!」

上官印暗忖道:「古老哥口德最好,假如真有這事,其中一定別有原因。」為了明白究竟,故意一哼,反問道:「老夫說了又怎樣?你知道老夫是誰嗎?」

他滿以為對方聽了可能會怒上加怒,口中說著,暗地已同時準備著應變。

哪知黃衣少女不但不怒,反而捧腰笑得直打跺,笑了好一陣,這才直起身子,一面手指,一面打著噎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你酒鬼有此膽量,你以為姑娘怕了你是麼?你酒鬼現在聽著:迷糊仙古醉之,十二奇絕中最蹩腳的一名……

喂,酒鬼,錯了沒有?」

上官印心頭暗暗一震,訝忖道:「什麼?十二奇絕中人物她這麼清楚?」

繼又迅忖道:「不對,她既然看錯了人,我現在是迷糊仙而不是上官印,我可不能太遜容,一個弄不好,壞了酒鬼老哥哥的名頭,可不是玩的。」

於是,他將臉孔一沉,故作不快地道:「老夫雖居十二奇絕之末,但如憑以贏取姑娘的尊敬,似也足夠有餘了。」

黃衣少女仰臉微哂道:「肉麻得很嘛。」

上官印這下是真的不快了,沉聲道:「請姑娘口頭上稍為檢點些,這一次,老漢雖然可以原諒你,但年紀輕輕的姑娘家,這般不知敬老尊賢,終以不養成習慣的好,知道嗎?」

黃衣少女輕輕哼得一聲,驀地注目冷笑道:「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你可知道姑娘是誰?」

上官印故示鎮定地淡淡說道:「老漢正想請教。」

黃衣少女扮了個鬼臉,皺皺鼻子道:「論年齡,你酒鬼儘可賣老,若論輩分,哼,少說點,姑娘也要高你酒鬼一輩呢。」

上官印見對方不似說笑,不由得心頭暗驚,但表面上聲色不露,故意搖頭慨嘆道:「荒唐,荒唐,愈來愈不成話了!」

黃衣少女有點發急道:「你如不信,可以去問千面俠。」

上官印一怔,張目失聲道:「誰?千面俠?」

黃衣少女欲言又止,忽然忿忿地道:「你這酒鬼千日難得一日醒,有名的越纏越迷糊,我不要跟你說了!」一跺足,轉身便走。

上官印情急地喊道:「你回來!」

黃衣少女停步回頭冷笑道:「怎麼樣?難道還不死心,一定要在姑娘面前擺足長者的威風不成?」

上官印不暇置辯,急急注目問道:「千面俠你見過?」

黃衣少女嘿了一聲,仰臉道:「見過也不算稀奇!」

上官印忙接道:「那你到底見過沒有?」

黃衣少女簡潔地道:「沒有。」

上官印詫異道:「那你剛才為何那樣說?」

黃衣少女驕傲地道:「師父他老人家說過:六派以下根本不必談,就是十二奇絕中的人物,除了一位千面俠,大概也很少有人能從你武功上認出你的師門。我師父的話,還會錯嗎?」

對方的天真無邪,令上官印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正在暗忖:「聽她這口氣,難道她師父也是十二奇絕中的人物?」這麼一怔神,眼前黃影一閃,黃衣少女業已飄然下樓而去。

月行中天,三更正。

芙蓉園中,一片岑靜。

這時,剝落的安興門那邊,半空中月色又是一黯,跟著悄沒聲息地院牆上飛落一條臃腫的灰色身影。

灰色身形剛落地面,半空中又是一黯,另一條體型相同的灰色身形隨後出現。

先出現的,是位皂袍老人,隨後出現的,也是位皂袍老人,無論在衣著或容貌方面,兩者均毫無分別,完全相同。

前者聞聲回頭,面有羨色地低聲讚道:「老哥哥真行。」

後者於半空中呵呵大笑道:「老弟臺,少來這一套好不好?我古醉之這副笨手腳唬別人還馬馬虎虎,難道還能用來對付你上官雲鵬不成?」

前者一呆,後者又接著笑道:「雲鵬老弟,酒給那丫頭鬧醒了沒有?」

笑語聲中,人已落地,目光至處,忽然咦了一聲道:「你看你,老弟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時的上官印,可再也忍不住了。

一聲悲呼,驀地撲倒,伏地失聲痛哭起來。

迷糊仙古醉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駭得猛退一步,張目結舌,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兩眼一翻,忽然頓足道:「唉唉,我知道了!」

跟著又一敲前額,連連搖頭,同時喃喃自語道:「會嗎?我不相信誰也不敢相信的,真會有那種事嗎?」

口中雖在這樣說,臉色卻不期而然的寒了下來。

他雙目一張,向地下注目喝道:「你是印兒麼?」

上官印磕了個頭,顫聲泣訴道:「是的,老哥哥您如再去終南,已沒人為您做菜煮酒,也沒人陪您對弈通宵啦!」

迷糊仙一呆,失聲道:「連你媽媽?」

上官印痛哭道:「是的,老哥哥,上官印已成孤兒了啊。」

迷糊仙手臂一抬,顫得一顫,旋又無力地緩緩放落,然後雙目一合,眼角湧出兩顆淚珠,搖頭一嘆,良久良久,方啞聲說道:「孩子,起來說話吧。」

上官印止住悲聲,顫巍巍地站起,迷糊仙將他摟在懷裡,淚眼望天,無聲對泣了一陣,這才將上官印自懷中推開,指了指地面道:「坐下來慢慢說。」

坐定後,上官印將三年前某日,在院後無情谷中發現父母屍首,以及屍首之間放著當今六大門派六樣信符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最後,迷糊仙突然發問道:「你對這一不幸可有什麼猜測?」

上官印揩了一下眼角,抬臉肯定地恨恨說道:「首先,我覺得,我爹雖死於自己掌下,但絕不是真正的自殺。」

迷糊仙點點頭道:「是的,他沒有自殺的理由。」

上官印又揩了一下眼角道:「其次,屍身之間雖有六派信符,但此事可能與六派根本沒直接關係。」

迷糊仙又點了點頭,上官印接著說道:「印兒雖一次勞動了六派掌門,但並無仇視他們之意,因為六派信符是目前唯一可著手的線索,所以印兒不得不先從這上面追究。」

迷糊仙眉頭一皺,忽然注目疑問道:「除了六派信符之外,別的難道什麼都沒有發現嗎?」

上官印低聲道:「最重要的一部分,印兒這就要說到了。」

迷糊仙哦得一聲,雙目精光暴射,上官印接下去說道:「關於印兒將要說到的這一部分,目前雖然無緒可尋,但印兒相信,它很可能就是整個陰謀的關鍵!」

說到這裡,俊目一閃,驀地住口。迷糊仙也是神色一動,同時警覺。

就在一老一小同時偏臉向身後察看之際,身後兩丈左右那座灰積塵封的假山背後,突然有人脆笑著介面道:「什麼樣的陰謀,什麼樣的關鍵,姑娘沒有聽清楚,快點再說一遍,縱是天大疑難,也包管能迎刃而解!」

笑語未竟,假山背後已躍出一人,正是日問酒樓上見過的那位黃衣少女。

黃衣少女現身後,鳳目閃漾,一面有趣地向上官印和迷糊仙不住的輪流打量著,一面笑盈盈地向二人這邊走了過來。

走至二人身前丈許處站住,明眸分別諦視之下,忽然搖搖頭,噗哧一聲,掩口吃吃而笑道:「那個是正牌迷糊,那個是冒牌迷糊,你們如像這樣一直不開口,我可認不出來啊!」

上官印微感不快,正待起而相責,迷糊仙忽然肘彎向他一碰,並遞過一道眼色。

黃衣少女秋波微剪,已然瞧人眼中,這時倒退一步,搖手笑說道:「別惹我,姑娘寧可受點委屈,也絕不跟你們動手。」

上官印正為黃衣少女的突然轉變態度,而暗感詫異之際,迷糊仙已故意哼了一聲,點頭自語道:「能知道雙拳不敵四手的道理,總還算懂點世故。」

黃衣少女聽得柳眉驟豎,瞪起一雙鳳目,怒聲叱道:「難道你以為姑娘這麼說,是為了怕著你們倆不成?」

迷糊兩眼望天,淡淡地道:「話一露骨,就難聽了。」

黃衣少女勃然大怒道:「既然這樣,試一試,也不妨。」

人退數步,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冷笑不置地又喝道:「假如換上兩老,兩醜,那幾個老頭子,二對一可能還差不多,你們哪,嘿嘿,試著瞧罷!」

上官印傲骨天生,生就一付寧折不撓的倔強性格,加以家學淵源,早在十五歲時,便已盡得乃父千面俠天罡三十六式的真傳十之七八,自遇慘變以來,更是遇暇便勤練不輟,先後三年中,其能踏遍中原,五進五出嵩山少林,如入無人之境,憑的就是一身超人成就,以及一股義之所在雖赴火蹈湯亦在所不辭的豪氣膽勇,這時一聽這話,哪還忍受得了?當下一聲輕哼,雙目異光電射,便欲躍身而起。

誰知心念甫動,腰間忽又被輕輕碰了一下,偏臉看去時,身邊的迷糊仙早藉肘彎一曲一推之勢,搶先站了起來。

迷糊仙一聲乾咳,先將面色整了一整,然後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出兩步,頭一抬,拱手說道:「恭謹不如從命,姑娘請了。」

黃衣少女手朝上官印一指,冷笑道:「那一位做甚不來?」

迷糊仙臉一仰,淡淡地說道:「動口是一回事,動手又是另一回事,老漢奉勸姑娘,能馬虎,不妨馬虎一點。」

微微一頓,接著又道:「另外還有一點,便是請姑娘最好用劍。」

黃衣少女冷笑道:「用劍?嘿!姑娘可也要奉勸尊駕一句了:尊駕似乎也應該馬虎一點的好!」

迷糊仙平靜地道:「姑娘這話什麼意思,老漢不懂。」

黃衣少女冷笑道:「假如不出三招就落敗,彼此都將不太好看!」

迷糊仙仰臉如故,淡淡地介面道:「多了老漢不敢說,姑娘的劍尖只要能在十招之內沾著老漢一點衣邊,古醉之三字,今後隨姑娘任意寫!」

黃衣少女鳳目一睜,怒叱道:「定要姑娘成全你,並不太難。」玉手一帶,便往肩後探去。

迷糊仙眼角一瞟,唇角笑意微現。

黃衣少女一雙右手剛接上劍柄,秀眸中忽有亮光一閃,跟著一陣咯咯脆笑,嬌軀一擰突然飄退丈許。

迷糊仙一怔,注目問道:「什麼事好笑?」

黃衣少女經這一問,玉手指指點點,益發彎腰捧腹,笑不可抑起來。

迷糊仙眉頭一皺,搖了搖頭,深深一嘆,道:「老夫怕人賠笑臉的弱點,算是被你抓住了!」

身軀半旋,擺出要向回走的姿態,一雙目光卻借轉身擺頭之際,偷偷朝黃衣少女迅速地掃了一瞥。

黃衣少女拍手又笑又跳地喊道:「請固無用,激也不行,要試探姑娘的來歷可是白費心機。」迷糊仙又將身軀轉正,故作不悅地雙眼一瞪道:「什麼叫請?什麼叫激?什麼叫心機不心機?滿口胡言亂語!」

臉色一沉,接著瞪眼數說道:「要你們這些年輕人學好,可說是老夫應有的責任,你女娃兒既能在緊要關頭知曉輕重而懸崖勒馬,大致說來,尚有可教,老夫如仍不肯罷手,難道以我古醉之名列十二奇絕的尊崇身分,還真的要與你娃兒爭強鬥勝下成?」

黃衣少女笑得打跺道:「行,行,能裝,能做,又能說!」

迷糊仙未及開口,黃衣少女已又用手一指,搶著笑罵道:「左一個古醉之,右一個古醉之,真虧你到這時候居然還說得出口!」

迷糊仙這下真的不懂了,翻眼道:「你說什麼?老夫不是古醉之,誰是古醉之?」

黃衣少女颳著粉頰道:「拆都拆穿了,還要死撐下去?」手朝上官印一指,扮了個鬼臉,哼道:「看到沒有?貨真價實的在那一邊呢!」

迷糊仙嘻嘻笑道:「那麼你以為老夫是誰?」

黃衣少女鼻中一哼,一字一字不屑地說道:「你?你還不就是千面俠,上官雲鵬!」

隨又翹鼻一皺,翹唇哼道:「你以為姑娘不知道?」

迷糊仙欲言又止,臉一揚,嬉笑如故地眯眼又問道:「剛才你不還在說分不清咱們二人誰是誰嗎?現在怎麼連我是千面俠都認出來了呢?」

黃衣少女得意地哼聲說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又呼了一聲,得意地接著說道:「由於你們兩個外表一樣,所以姑娘一見面便已明白,你們二人之中,毫無疑問的,除了一個真的迷糊仙之外,另一個居然能夠以假亂真的不消說,除了千面俠,再無他人!」

迷糊仙連連點頭道:「佩服,佩服。」

黃衣少女得意地繼續說了下去道:「因為姑娘聽恩師他老人家說過,當今之世,除了一位千面俠,很少有人能從武功上看出姑娘的師承;姑娘一上來表示不願跟你們動手,就是這個原故。後來被你一激,幾乎上當。」

迷糊仙哼了一聲,故意板臉作態道:「誰給你當上?你的師承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莫明其妙!」

黃衣少女手朝上官印一指,扮著怪臉道:「你不想,那一位可想得厲害呢!」

上官印眼一瞪,脫口道:「誰有心思想你……」底下的話尚未出口,猛然發覺不對,連忙頓住。

黃衣少女卻又扮了個鬼臉道:「想不想,將來自有事實證明,嘴強有什麼用?」

上官印聽了,身心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地搖撼了一下,微微一怔,慌忙將視線自對方那張嬌憨醉人的臉龐上移開,但不知怎的,這一剎那間,雙頰竟禁遏不住的熱了起來。

黃衣少女拍手又笑道:「看,臉都紅了,還不承認。」

迷糊仙回過頭來,望望上官印,又轉過臉去端詳了黃衣少女幾眼,忽然暴出一陣哈哈大笑。

黃衣少女雖不明白迷糊仙這一笑意義何在,心眼中卻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一種被侵犯了的感覺。

芳容一寒,沉聲叱道:「你笑什麼?」

迷糊仙似於這時突然引發了某種感觸,笑聲一收,搖搖頭道:「沒有什麼,請繼續說下去吧!」

黃衣少女尚以為迷糊仙的神態改變,系因她一喝所致,不禁大為滿意,點點頭,嗯一聲,並又瞥了上官印一眼,恨聲說道:「昨天早上,在北城御苑舊址,姑娘由於兩個賣蟹的少年男女在舉手投足之間,武功路數頗似出自賀蘭人妖門下,那女的,輕挑浪蕩,已是令人有氣,而那男的,一雙色眼更不住在人群中一些年輕婦女身上打溜,姑娘看不順眼,便以香梭巧度的手法賞了他們一人一根七巧梅花針,叫他們一人眇去一目,稍示警戒。」

迷糊仙漫不為意地自語道:「七巧梅花針是那一派的絕學,老夫似還沒有聽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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