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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人情悽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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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女未予答理,逕自說了下去道:「兩人一聲慘呼,人潮立即大亂,姑娘滿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冷冷一笑,正待悄然抽身退出,耳中卻忽聽有人傳音嘆道:

手狠心辣,這潑丫頭是那個教出來的啊?循聲搜去,看清了,不由得暗暗一怔,忖道:看這人相貌,難道就是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古醉之不成?越想越像,又不由得在心中暗恨道:好呀,姑娘這次奉師命下山,要找的就是十二奇絕中人物,你酒鬼居然找上門來,先來招惹我姑娘,那可真是再好沒有了!

迷糊仙臉一仰,淡淡地道:「姑娘要找十二奇絕中人,為了什麼呢?」

黃衣少女道:「為了打聽……」話說半句,驀然住口,鳳目一瞪,嗔道:「你說還是我說?別再打岔行不行?」

迷糊仙忙拱手賠笑道:「是的,是的,抱歉,抱歉。」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能認錯,還算有點名家風度,在這種地方,千面俠就比迷糊仙強得多了。」

迷糊仙嘻嘻一笑,拱手遜謝道:「不敢當,不敢當。」

黃衣少女又點了一下頭,滿意地接下去說道:「姑娘冷笑著,正待上前理論,誰知這酒鬼腳下滑溜得很,上身一矮,已在人群中失去蹤影。」

微微一頓,恨聲接道:「當時姑娘發狠道:除非你酒鬼飛上天去,否則的話,不揪下你酒鬼的一把鬍子,我姑娘就不算師父他老人家門下!果然,今天中午時分,我打林苑樓下經過,偶爾抬頭,正好跟這酒鬼打了照面。」

迷糊仙瞟了上官印一眼,轉正臉問道:「怎又給他跑了的呢?」

黃衣少女哼道:「跑?跑到哪裡去?嘿,我告訴你吧,是姑娘高抬貴手,自動放他走的!」

說著,手向上官印一指道:「人在這裡,不信儘可對質。」

迷糊仙連忙點頭道:「相信,相信……」臉一抬,又問道:「好不容易才找到,姑娘為什麼又高抬貴手了呢?」

黃衣少女不屑地嘿了一聲道:「說起來,真替他酒鬼丟人,一見姑娘面,先是裝迷糊,一問三不知,拼命地推,眼看推不了,便又顧左右而言他,那副色厲內荏的可憐相,令人好氣又好笑,最後姑娘想,這酒鬼一杯在手,縱然逼死了他,可能也辦不了正經,於是便掉頭走下樓來。」

迷糊仙眨眼問道:「怎麼這麼巧,姑娘又來了這裡呢?」

黃衣少女哼了一聲,得意地道:「巧?嘿,這也算巧,那麼世間的巧事也未免太多啦!」

迷糊仙哦了一聲道:「那麼姑娘是循蹤跟來的了?」

黃衣少女鳳目一溜上官印,又哼了一聲道:「姑娘人雖下樓,但並未遠去,沒多久,這酒鬼也自樓上走下,之後,如影隨形,寸步不移,一直煩他帶路到此。」

迷糊仙雙目微微一亮道:「這麼說,姑娘早就在假山背後了?」

黃衣少女搖頭道:「不,剛到。」

迷糊仙不解地道:「姑娘不是說一直跟在他後面嗎?」

黃衣少女又搖了一下頭道:「那時才只黃昏光景,姑娘見他人這座古園之前,曾在園外四周戈巡了一陣,因此知道他今夜要在園內會見什麼人,一看時間還早,便又悄然離去。」

迷糊仙又瞟了上官印一眼,上官印又驚又慚,雙頰不禁為之大熱。

黃衣少女望月凝眸,似在想著什麼,迷糊仙輕輕一咳,才待開口時,黃衣少女忽然搖了一下頭,眼望迷糊仙,近乎自語般的皺眉說道:「有一點,姑娘始終想不透,就是白天這酒鬼下得樓來,臉上不但沒有酒氣,相反的卻是威容滿面,人道迷糊仙一生無難字,如今居然發起愁來,豈非奇聞?」

上官印暗哼道:「若非少俠心緒不寧,還會被你盯住?」

迷糊仙哈哈一笑,忽又轉為深深一嘆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姓古的發愁,恐怕才只是開始呢!」

黃衣少女鳳目一滾,又待發問時,迷糊仙臉一抬,搶著亂以他語道:「姑娘說下去吧,以後呢?」

黃衣少女注目遲疑了一下,終於又說道:「因為返回客店途中,無意碰上兩名丐幫弟子,由於二人衣襬上同樣打著五個法結,身分相當於該幫四大護法,姑娘不由得多注意了一眼,一經看清二人面貌之後,姑娘我,不禁為之一呆。」

迷糊仙輕輕哦道:「為什麼?」

黃衣少女甚為納罕地道:「其中一丐,年在五旬上下,雖有五結,尚不怎樣,但另外一丐充其量也才不過十六七,以那樣小的年齡,在丐幫中居然有著只比七結幫主追魂丐蕭振漢少兩個法結的地位,豈不令人驚異?」

迷糊仙點點頭道:「大概就是外傳的天目神童了。」

黃衣少女心問道:「天目神童?我怎沒聽師父說過呢?」

迷糊仙微笑反問道:「令師未在江湖走動,大概相當久了吧?」

黃衣少女點點頭,秀唇一啟,才待回答時,鳳目一閃,忽然不悅地瞪眼道:

「又在拿話套我是不是?」

迷糊仙哈哈笑道:「人一有成見,真是太難相處了!」

黃衣少女瞪眼道:「誰有成見?」

迷糊仙笑聲一收,正色道:「武林中代代有奇才,長江後浪催前浪,天目神童為追魂老丐唯一的一名弟子,三年前以十四幼齡,在丐幫三年一次的年會上技平四大護法,當場受封總壇令丐之職,一舉成名天下知,令師若非退隱三年以上,寧有不悉此事之理?」

黃衣少女芳容一緩,連連點頭。

迷糊仙接著說道:「再說像姑娘等奇資異質,老夫等要不是今日有幸相遇,又那能知道?」

眼瞟上官印,接著又說道:「再說遠一點,姑娘雖為一代巾幗之秀,但最近武林中出現了一位被人喊做小武曲,各方面的成就可能均在姑娘之上的年青俠士,姑娘知不知道?假如不知道,能算稀奇嗎?」

上官印肅容注目,似在敬答道:老哥哥賜號,上官印謹持心香叩領!

黃衣少女一怔,跟著芳容一變,急急地道:「那是怎麼樣的一位年輕人?現在人在那裡?」

迷糊仙反問道:「姑娘做甚要問這個呢?」

黃衣少女冷笑道:「沒什麼,想找他領教領教!」

迷糊仙仰臉道:「正想告訴姑娘,但經姑娘這麼一說,可就不太方便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只要有這麼個人,諒也不愁找他不到。」

迷糊仙點頭道:「這個當然……」旋注目接道:「我們扯得太遠了,姑娘見了他們二人之後,又怎樣了呢?」

黃衣少女由於心滋不悅,似對丐幫兩丐也有了恨意,這時冷笑了一聲道:「怎麼樣,不怎麼樣?姑娘見他們行色匆匆,料定可能沒有好事,便丟開一切,躡蹤追了上去,兩人沿路做著記號,最後在一家客店附近潛伏起來,姑娘到店中一看,裡面原來住的就是那對人妖門下,已各剩一目的賣解男女,覺得再跟下去也無甚意思,便又轉頭來了這裡。」

上官印暗忖道:芳駕真是跟蹤專家,有機會也請瞧瞧我上官印的!

黃衣少女說到此處,恨恨地又接道:「姑娘要不被那兩個花子打岔,早來這裡一步,多聽你們說幾句話,你們誰是誰,還能逃得出姑娘耳目麼?」

迷糊仙笑道:「之後又怎判別出來的呢?」

黃衣少女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這還不簡單嗎?姑娘只語氣不過稍為重了點,那酒鬼便忘了他今宵邀你來此的目的,作勢欲起,這樣一來,你們誰是誰還看不出來嗎?」

迷糊仙又笑道:「你怎知我係受邀而來?他邀我來此目的何在?」

黃衣少女笑道:「姑娘已在酒樓中告訴過他,只有一個千面俠或能從姑娘武功上看出姑娘的師承,他不找你又找誰?」

迷糊仙又笑道:「搶先出手的便是正牌迷糊,這又根據什麼?」

黃衣少女冷笑道:「你千面俠別的雖不值得恭維,但文武兼備,生就一副儒俠本色,品德修養,素為人所稱道,卻是事實。」

像黃衣少女這樣驕傲的人,在言詞之間都一直對自己父親表示著幾分敬意,上官印回想起父親千面俠上官雲鵬往日在武林中的尊崇地位,不由得悲從衷來,一陣心酸,兩行熱淚幾乎奪眶而出。

迷糊仙不得不勉強作態拱手道:「好說,好說,姑娘過獎。」

黃衣少女手指上官印,哼了一聲道:「至於那酒鬼,可就完全不同了!」

迷糊仙眯眼微笑道:「何處不同?願聞其詳。」

黃衣少女冷冷一笑道:「據恩師他老人家在評述十二奇絕時說,這酒鬼雖然是成天醉眼不開,嘻嘻哈哈,哼哼卿卿,外貌看上去隨和之至,但骨子裡,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迷糊仙眯眼笑道:「這麼說,迷糊仙三字豈非名不符實?」

黃衣少女哼聲說道:「迷糊仙?迷糊個鬼!他除迷糊黃湯,別的那點迷糊,你倒說說看!」

又哼一聲,接著說道:「師父說,在十二奇絕中,這酒鬼可說比誰都愛管閒事,同時又精靈無比,因此他浪跡風塵,遊戲一生,一次挫折也役遇到過。」

迷糊仙瞑目喃喃道:「怕是運氣吧?但願好運久長!」

黃衣少女繼續說了下去道:「想想看,師父說,兩醜雖然各負一身驚人武功,但卻遭兩老奚落,積怨數十年,至今報復不成。兩老呢?人雖逍遙如仙,但因深知與兩醜結怨過深,為避免正面衝突,一直躲躲閃閃,閒雲野鶴般的神仙生活,因而大為減色。」

迷糊仙點頭道:「正如姑娘所說,這一點倒是事實。」

黃衣少女接著說道:「再說一代女煞天魔女,想當年,天魔教高手如雲,朋羽遍天下,天魔女一身色相玄功,更不知使多少正派英豪屍化白骨,但最後終究邪不勝正,鬼谷先生,巫山神女師兄妹,合參虛幻心宗成功,黃山對答一晝夜,兵不血刃,天魔女長嘆一聲,紅顏立成白髮,天魔教也自此風消雲散!」

迷糊仙點頭答道:「唯一遺憾的,便是他們師兄妹當時沒令女魔交出那冊修練色相玄功的魔芨。」

黃衣少女不以為然地道:「那有什麼關係?天魔女留著色相玄功,鬼谷先生及巫山神女師兄妹不也仍留著那冊虛幻心宗麼?」

迷糊仙仰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雖說色相玄功已受降於虛幻心宗,但風雲難測,意外盡多,終究不是根本解決之道。」

黃衣少女默然半刻,忽然注目道:「您說對了,他們師兄妹當年怎沒考慮到這一點呢?」

迷糊仙苦笑著搖搖頭道:「那裡,那裡,鬼谷先生與巫山神女乃何等人物,這種人人都能顧及的事,他們師兄妹還會考慮不到?」

頓了頓,輕輕嘆道:「唉唉,力不從心罷了!」

黃衣少女詫異道:「什麼?力不從心?」

迷糊仙點點頭道:「正是這樣。」臉色一整,注目接著道:「俗語說得好:人急造反,狗急跳牆。姑娘要知道,他們師兄妹當年所折服的,只是天魔女一人,而天魔教之所以能順利解散,則系天魔女以教主之尊,普頒天魔令,方獲遵行,如他們師兄妹不肯適可而止,相逼過急的話,其後果將會如何呢?那時縱然能將天魔女制服,甚至也能逼出色相玄功秘芨,但是,那遍及天下、教徒逾萬的大小分壇,一旦以替教主復仇為藉口,而變本加厲起來,他們師兄妹縱有通天本領,勢亦難以收拾,其將奈天下蒼生何?」

黃衣少女不禁連連點頭道:「唔,唔,這個我可沒有想到。」

迷糊仙眉頭一皺,忽然注目問道:「怪了,這道理簡淺得很,令師既為姑娘述及這段公案,這一點怎沒向你解說?」

黃衣少女悶悶地搖了搖頭道:「沒有,我也正奇怪著呢。」

說著神情忽然一動,鳳目又是一瞪道:「不知不覺的又談及姑娘本身了,清閣下以後別再就姑娘的一切發問好不好?」

迷糊仙笑道:「大家都是不知不覺呀!」

黃衣少女狠狠地又瞪了一眼,這才接著說道:「好了,現在再說說巫山神女與鬼谷先生兩位吧。天魔教雖經天魔女一手解散,但他們師兄妹卻因守著你天魔女一天不興風作浪,我們師兄妹便一天不復出江湖的默契,一位隱居巫山,一位潛修鬼谷,算來迄今已是二十餘年,這種勝利的代價,該有多大啊?」

迷糊仙同意地點點頭,嘆道:「是的,勝敗雙方的得失,幾乎完全相等,開啟全部武林史,大概便算當年黃山神鬼會天魔這一仗打得最平和、也最殘酷的了!」

上官印目射英光,突然朗朗接道:「一代武林典範無人爭,自此英名雙雙垂千古,所有的感喟和同情都應改作崇敬和羨慕!」

黃衣少女微微一怔,跟著頗感意外的喃喃自語道:「見解雖然高人一等,但迷糊仙居然明白地頂駁起千面俠來,寧非異事?」

迷糊仙忙朝上官印瞟了一眼,隨著臉一仰,哈哈笑道:「光榮是人家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師兄妹的,我千面俠縱然議論不當,你迷糊仙又有什麼好神氣的?」

黃衣少女點點頭,唔了一聲,跟著向上官印扮了個鬼臉笑道:「如何?酒鬼!

這個軟釘子碰得舒服不舒服?」

上官印剛才數語,乃一時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但由於話系接在迷糊仙的話後面,迷糊仙現在是扮的千面俠,他則在反串迷糊仙,武林中尚有桃園劉關張,武林丐俠仙的諺語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的語氣自然有所不妥。

不待迷糊仙暗示,上官印即已警覺過來,既然黃衣少女拿話逗他,樂得藉此掩飾,於是便以迷糊仙眾所周知的嘻笑之態,向迷糊仙涎臉笑道:「當然神氣噗,姓古的雖居榜末,但終究佔著十二奇絕一席呀!」

話畢轉向黃衣少女翻眼道:「咱們老哥兒倆的事輪到你風涼麼?沒大沒小的!」

黃衣少女笑彎了腰道:「老羞成怒在找人出氣啦,惹不得,惹不得,算姑娘錯也就是了!」

臉一抬,笑向迷糊仙道:「來,說完我們的。」

斂去笑容,接著說道:「底下再說一奇和一絕。這兩位異人據師父說,只在武林中公開出現過一次,但由於那還是六十年前的事,武林中別說沒人見過,就是聽說過那次奇絕會天山的,恐怕也少而又少呢。那一次,他們二人只過了一招便立即同時罷手,並同時分別默默隱去,從二人最後互望的一眼中,可以明白二人均未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自己的敵手,這一番無言而退,兩無音訊,已近一甲子之久,如雙方均不能修成自信可以超越對方的紀學,相信這種橫亙在奇絕之間的沉默,可能還要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直到永遠的永遠。」

迷糊仙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黃衣少女接著說道:「最後再說您千面俠,以及追魂丐兩位。追魂丐三平幫亂,最後一次,因前任四大護法在賀蘭人妖熒惑之下,聯手圍逼,當時若非貪叟萬步厭,鄙叟羅棄誤聞丐幫得著一件奇寶,適時趕至,致令四大護法誤認他們為幫主約來的幫手而逃去,幾乎送去一命。至於千面俠您,古道熱腸,半生為正義而奔走,已將黑道人物得罪殆盡,目前那些人因無法見到您的真面目,根本有力使不出,而這一點,正像兩老迴避著兩醜一樣,一方面可說是您千面俠的榮耀,另一方面,也無疑是您千面俠的煩惱!」

說至此處,手朝上官印一指,哼道:「數來數去,就只剩下一個他,氣量小,眶毗必報,除惡務盡,從不留根,比他強的他不惹,比他弱的不惹他,您說說看,他真的迷糊嗎?」

迷糊仙拇指一豎,哈哈大笑道:「持平之論,罵得痛快!」

黃衣少女得意地作結論道:「所以說,剛才先要跳起來作金剛怒目狀的一個,不是正牌迷糊,還會是誰?」

上官印見黃衣少女自以為聰明地罵錯了物件,尚自揚揚自得,愈看愈滑稽,不由忘其所以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黃衣少女哼了一聲道:「居然笑得出來,真臉厚。」

跟著鳳目一瞪,怒聲道:「你笑什麼?哼,告訴你吧,遇上了姑娘我,算你命苦,也許前世你欠了我的,也可能前世我欠了你的,也正如俗語所說的一樣:不是冤家不對頭。姑娘自下山以來,沒將姑娘放在心上的,你是第一個,今後縱令你想放過我,我可放你不過呢。」

迷糊仙哈哈大笑道:「假如那樣,老夫的罪過可就大啦!」

黃衣少女連忙搖頭道:「不,不,我知道,沒有你的事,你只不過適逢其會,偶被牽累罷了。」

迷糊仙益發大笑了起來道:「牽累於老夫者,其命運乎?」

黃衣少女不由得臉一沉,正色說道:「什麼命運不命運?聽命運安排,而不能主動安排命運的人,將來的結局,一定很慘。知道嗎?我師父說,關於這個,正是你千面俠上官雲鵬,唯一的一項缺點!」

上官印聽到心頭一震,雙目陡睜,華光迸射,上身一挺便欲躍身上前。

迷糊仙似乎早就料及此點,這時迅速偏臉丟了一道眼色,跟著眼皮一合,連連點頭道:「誠如今師所言,老夫受教了。」

微微一頓,抬頭肅容注目接道:「剛才姑娘說,老夫等若有疑難,只要肯向姑娘請教,包管能迎刃而解,姑娘這話不是說笑嗎?」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不悅地道:「你見姑娘說過笑話沒有?」

迷糊仙略作沉吟,旋即毅然掉頭向上官印又遞了一道眼色,同時大聲說道:

「古老兒,這位姑娘蘭資蕙質,見聞見解實在超人一等,顯為異人門下無疑,咱們哥兒倆也不必再矜持了。你老兒說,三年前曾在某處見到一雙無名男女的屍體,並說曾在雙屍之旁見到些什麼奇怪現象,現在來向這位姑娘說說吧!」

上官印自然會意,當下只好點點頭,定了定心神,自地上站起身來。

黃衣少女眼望上官印走近,明眸滾動間,忽然搖手笑道:「噢,不,且慢,姑娘還有話說。」

上官印愕然止步,迷糊仙忙介面道:「姑娘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黃衣少女瞥了上官印一眼,然後轉臉向迷糊仙豎起一根玉指,笑道:「疑難雖可代為解決,但姑娘可有一個條件。」

迷糊仙眉頭一皺,尚未及有所表示,上官印已臉色一寒,突然注目厲聲道:

「現在的這件事,如果到了姑娘手上就能解決的事,就算告訴了姑娘,也是枉然。

在下不想為此受人要挾,姑娘的美意,在下敬謝了!」

語畢雙拳一拱,冷笑著掉臉望向別處。

黃衣少女芳容慘變,抖手一指,顫呼道:「好,好……」一跺足,人如風送黃雲騰身便往園外飛去。

迷糊仙張口欲呼,卻眼見不及,只得搖頭一嘆而罷。

這時約摸四更將盡,月影西斜,秋蟲卿卿,芙蓉園中,又回覆了一片岑寂。

迷糊仙怔怔地發了一陣呆,然後輕輕噓出一口氣,緩步走至上官印身邊,雙手搭在上官印雙肩上,仰臉微喟道:「功虧一簣,真是可惜。」

上官印聞言一怔,不由得訝然抬起頭來。

迷糊仙搖搖頭,苦笑著用手向前一指道:「天也快亮了,我們還是坐到那邊去,慢慢說吧。」

二人坐定後,迷糊仙苦笑著注目接著說道:「你想想看,小老弟,設非事出異常,以我酒鬼哥哥這大把年歲,以及在當今武林中這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身分和地位,我酒鬼哥哥犯得著在那麼年輕的一個女娃兒身上花那麼多的精神嗎?」

上官印不安地搓了一下手,迷糊仙突然笑意一斂仰臉道:「當今各門各派超群拔萃的武學中,兩老的兩儀真氣,我酒鬼見識過了,貪叟的普羅掌以及鄙叟的絕戶拳,我酒鬼也見識過了,雖然奇、絕、神、鬼、魔各有獨門絕學,且成就均在兩老、兩醜之上,但有關先天罡氣方面的武功,應數他們四老,殆無疑問。可是,兩儀真氣也好,普羅拳、絕戶拳也好,其用於克敵制勝,必須借有形的招式加以運用,勢乃必然,我且問你,小老弟,你是千面俠之子,可說也屬於十二奇絕門派中人,你又可曾見過,或者聽說過,當今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已達到傷人於無形的境界沒有?」

上官印皺眉道:「傷人於無形?當然沒有!」

迷糊仙仰臉靜靜地道:「答對了,應該沒有。」

微微一頓,靜靜地又接道:「但不幸的是,現在的事實證明了一件事,咱們哥兒倆的見識,原來竟是一樣的短淺可憐。」

上官印失聲道:「啊,怎麼說?」

迷糊仙苦笑了一下道:「假如你小老弟能信得過我酒鬼哥哥這雙尚不太昏花的老眼,就大可不必驚訝了。」

又苦笑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至於那人是誰,也可不必追問,以你小老弟的聰明才華,只要稍微定一下神,就可以明白過來了,這並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小老弟,你說是嗎?」

上官印驚呼道:「什麼?就是那黃衣少女?」

迷糊仙輕輕一嘆道:「昨天在北城藥王廟前,由於我酒鬼哥哥發現那丫頭雙目彩華隱蘊,顯然大有來路,因此,一直在暗中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最後,那丫頭臉上怒容愈盛,終於柳眉雙豎,鳳目一瞪,發出一聲嘿嘿冷笑,老哥哥方在忖度,心想這丫頭大概要有什麼舉動了,誰知一念未已,場子中即於此時先後傳出兩聲慘呼,那雙來路不正的賣解男女,已然雙雙掩面倒地!」

上官印張目道:「有這等事?」

迷糊仙輕嘆道:「她剛才說,兩老或者兩醜,二對一,也許能夠勝得了她,老哥哥比誰都相信,她這番話,事實上一點也不誇張。」

上官印遲疑地道:「那麼老哥哥為什麼一再逼她動手?」

迷糊仙輕嘆道:「老哥哥之所以甘願冒險一試,無非心裡有病罷了。」

臉一仰,黯然接道:「在今夜來此以前,老哥哥尚不過出於好奇,但自得悉我那雲鵬老弟及我那賢弟媳的慘耗之後,老哥哥我,原意立變,不但今夜對那女娃兒如此,從今而後,無論遇上什麼人、什麼事,只要老哥哥發生疑問,拼了提前會見你父母於地下,也非追究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呢。」

上官印頭一低,淚如泉湧。

迷糊仙唏噓了一陣,啞聲又道:‘哪丫頭脾氣雖然躁了一點,但人卻異常天真可愛,她說當今武林中有你父親或能識破她的師承,這話可能一點不假,同時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老哥哥更不肯放過她了。不是麼?與你父親千面俠相處最近的,除了一個追魂丐,就數我這個老酒鬼了,我老酒鬼自信,在武功方面,我老哥哥跟追魂丐蕭花子雖比你父親稍遜一籌,但由於我們丐俠仙三位一體,交往最深,你父親所知道的事,我酒鬼哥哥跟你那花子伯伯差不多也都十九清楚;那丫頭說的你父親一人才能摸得著她的底細,縱令是事實,你想我老哥哥身處此境,又怎能夠為了愛惜一點虛名,而放棄一試呢?」

上官印泣不成聲,迷糊仙逕自說了下去道:「古人云:‘集思廣益。’那丫頭非普通女子可比,她說她能解決任何疑難,當非完全無據,不然的話,這種與她全然不相干的閒事,她又何必自告奮勇?再說她這樣承擔下來,也是一番好心,她能對咱們有所幫助固好,就算告訴了她結果一無所獲,那對咱們,又有何損呢?」

輕輕一嘆,繼續說道:「老哥哥明白,你所不能忍受的,當是那丫頭聲稱要提出一個什麼條件,不過你就沒有再想想,條件儘管由她提,但接受不接受,其權在我,你又何必不讓她說出來聽聽呢?」

上官印飲泣著顫聲道:「是的,老哥哥,印兒錯了。」

迷糊仙將他的淚臉捧起,搖搖頭注目說道:「不不,孩子,你可誤會老哥哥說這番話的用意了,在剛才那種情形之下,你所做的,可說完全正確。不是嗎?你是千面俠上官雲鵬的後人,那正是千面俠上官雲鵬後人應有的骨氣!」

微微一頓,注目柔聲接道:「知道嗎?老哥哥現在這樣說,只不過在告訴你一點處事的經驗,今夜,你雖應該那樣做,但也可以不必那樣做,老哥哥的年紀將近你的四倍,你跟老哥哥的立場不同,老哥哥系就事論事,一切都在為大局著想,而你呢,你表現了你的品格!所以說,老哥哥雖然說的是大道理,但並不是對你有所指責,知道嗎?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輕輕在上官印肩上拍打了兩下,低聲又說道:「天快亮了,那天你在屍旁另外發現了些什麼,這就告訴酒鬼哥哥吧。」

上官印抬起淚臉,想了一下咬咬牙,凝眸恨恨地低聲說道:「無情谷地形雖然幽靜隱僻,但離我家居處並不太遠,印兒練功,差不都多在那裡,谷中原有兩塊尺許高。寬闊各約丈許的青石,相隔兩丈東西對擺著,印兒趕到時,父親的遺體頭東腳西地仰躺著,母親的遺體則頭下腳上,搭掛在青石與地面之間,顯系受刺激過度,立足不穩,自石上栽倒下來的。當時印兒除看到父親身旁端排著六派信符之外,別無其他發現,直到含悲將兩位老人家的遺體在谷中就地葬好,不眠不休,流著眼淚在谷中來回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後,感到身心疲竭、再也支援不住而倒向西邊那塊青石時……」

迷糊仙雙目精光暴射如電,急急地連忙問道:「看到什麼?快說!」

上官印眼眶又是一潤,用衣角拭了拭,接著說道:「石面上,正中有一個面盆大小的淺印,盆形淺印兩側各有一個碗口大,深約三寸上下的圓洞,盆形淺印前面五寸許,有一灘已呈淺黃的水漬,水漬上零落地散佈著三五點紫黑色的斑跡。」

臉一抬,凝眸迫切地問道:「印兒當時見到的就這麼多,老哥哥,您想得出這些跡象它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迷糊仙目注虛空道:「讓老哥哥想想看。」

相對默然片刻,迷糊仙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這些跡象既非原來所有,當屬人為,它除了說明你爹死前,當時谷中可能不止你爹一人外,老哥哥一時可也想不出什麼其他的解釋了。」

上官印含淚點頭道:「所以印兒認為我爹縱系死於自己掌下,但也出於被迫,便是這個理由。」

迷糊仙又想了一會兒,數度欲言還止,最後雙目一睜,嚴肅地沉聲說道:「這不是一件憑揣測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任意猜想,有害無益,正如你剛才所說,假如這事誰也解決不了,自然無話可說,但如果它只是一次對人類智慧和毅力的考驗,我們就必須堅持奮追到底。」

臉色一整,接著說道:「你前此所採取的步驟,都是正確的,發展的方向雖然要借精密的思考加以判斷取捨,但最後解決問題,仍須憑實體的證據,目前既然得有六派信符可以追究,就應繼續追究下去,武當派的鐵拂塵系贈送與我,我又轉贈你爹,這一條線索可算是暫時中斷,但另外還有五件沒查,這步工作仍應逐一地加以完成,其中可以發現出些許端倪,也不一定。」

上官印點點頭,迷糊仙接著又說道:「近來外面對這一屆華山武會的謠傳很多,雖然不一定每一種傳說都可靠,但無風不起浪,諒也不致全然事出無因,如酒鬼哥哥我來長安就是一例。」

上官印低頭說道:「假如印兒不信,也不會趕來這裡了。」

迷糊仙點點頭,繼續說道:「別的傳說都還罷了,唯有人說在終南附近見到你爹千面俠,這事大不簡單,假如是真的,那位假冒的人雖然不一定就是兇嫌,但斯人為誰?動機何在?卻也非弄個明白不可!」

上官印微顯激動地道:「印兒預備立即起程。」

迷糊仙忙搖搖頭道:「不,那邊由老哥哥我去。」

上官印抬起臉,迷糊仙接著說道:「以你目前成就,雖然不能與十二奇絕相比,但除了十二奇絕外,應該已少有敵手,加上你這份全得你爹真傳的千面易容術,行走在外,只要謹慎點,任何意外應該都能應付得了。」

微微一頓,接著又說道:「從剛才那黃衣女娃兒語氣聽來,那個跟天目神童走在一起的,可能就是丐幫四大護法中的外堂香主虎丐錢登,這次你爹孃的不幸,你那花子伯伯大概還不知道,他人在洛陽,你也不必趕去找他,丐幫中傳遞訊息非常迅速,橫豎你對丐幫一切十分明瞭,四大護法及天目神童你都認得,你只要設法找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簡要地託付一下,也就是了。」

天已微明,老少二人相繼站起身來,迷糊仙默默地向前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頓,回頭注目沉吟道:「還有一句話,你必須記住。」

上官印忙問道:「老哥哥還有什麼吩咐?」

迷糊仙若有所思地仰臉道:「就是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娃兒,以後遇上時,你最好能夠稍微留心一下,她的來歷,實在太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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