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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奴爭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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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茶時分,臨潼西門外,暮色蒼茫中,兩匹快馬揚塵疾馳而至。

兩騎一白一黃,前後相距約摸十來丈光景。跑在前面的那匹白馬上,坐的正是那位年約二八,柳眉鳳目,背斜長劍,武功和來歷同樣令人高深莫測的黃衣少女。

而從後緊追的那匹黃馬上,背胸相貼,無論那方面看上去都極相似的兩名少年乞兒,不消說得,自是扮演真假令丐的天目神童和上官印了!

黃塵急旋驟卷,先後兩聲長嘶,兩騎衝勢,同時一緩。

黃衣少女馬韁一勒,容得後騎攏近,回頭笑喊道:「我的馬好,又比你們少坐一個人,不算,不算。」

馬韁一鬆,得得蹄聲和著銀鈴般的笑聲,縱騎奔上護城河橋。

上官印微微一笑,手中韁繩一鬆一抖,正待催騎追上,坐在身後的天目神童,突然雙手一扳,促聲輕喊道:「且慢。」

上官印韁繩一緊,詫異地偏臉道:「什麼事?」

天目神童用手一指,皺眉道:「那邊,看到沒有?」

原來丐幫中遇事呼應的暗記計有兩種:一是;前者表示正在追人,後者則表示正被人追。留暗記者的身分,普通均以○代表法結。五結以上的護法香主和長老,則以「一」的數目表示所領香堂或所屬香堂。令丐的代號是個rt,幫主則是一個※。

此刻橋頭上那個有如頑童塗鴉的暗記是個《=。

上官印目光至處,不由哦了一聲道:「一內二外,三巡迴執,它是外堂錢香主留下來的?」

天目神童點點頭,同時匆匆說道:「這記號顯系是為我而留,抱歉得很,我可無法再陪你們了。」

頓了頓,不安地低聲接道:「最好還要將馬借用一下。」

上官印一躍下馬,一面交出韁繩,一面仰臉道:「要不要我一起去?」

天目神童搖搖頭道:「他是追人,不是被人追,我看不必了。」

臉一垂,戀戀地低聲接道:「小叔叔以後要找我也方便得很,此後不論去洛陽或者去華山,我為小叔叔一路留下暗記也就是了。」

黃衣少女不聞蹄聲跟來,馬頭一撥,高聲喊道:「你們在搗什麼鬼?」

天目神童臉一揚,大聲笑喊道:「黃衣姐姐,再見啦。」抖經一夾馬腹,已循著暗記指向,往霸橋方面絕塵而去。

黃衣少女一鞭趕至,收韁皺眉道:「假弟弟做甚一個人走了?」

上官印脫口答道:「他們……」發覺失言,忙改口道:「我們……」黃衣少女不禁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道:「他們,我們,底下呢?」

上官印赧然一笑,支吾地道:「他去處理敝幫中一點內務,沒有什麼。」

黃衣少女有點奇怪道:「既然是你們幫中的事情,你這個身為五結弟子的令丐怎麼不去?」

上官印咳了一聲道:「小麻煩,用不著我出手,有他去也就夠了。」

黃衣少女皺了皺鼻尖道:「臭美!」目光一轉,忽然發現到橋上的暗記,指手問道:「就因為看到了這個?」

上官印點點頭,黃衣少女又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上官印不便詳細解釋,只得含混地說道:「這暗記就是說,幫中弟子在追一個人,已經發現蹤影,希望其他弟子見到暗記後,最好能夠趕去幫幫忙。」

黃衣少女點點頭,唔了一聲,還待再問下去時,上官印眼看天色業已不早,心念倏地一動,連忙接著說道:「臨潼這地方我以前來過一次,記得南大街有家百福客棧,相當寬敞整潔,我這樣子不方便和你走在一起,最好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黃衣少女柳眉一剔,瞪起一雙鳳目道:「你這樣子那裡不好?」

上官印一呆,忙賠笑道:「不是這麼說,武會在即,這條關洛道上少不了有武林人物出沒,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呢?」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這倒是理由。」跟著抬臉接道:‘哪就快點來,我先去安置好了等你。」

馬韁一帶揮鞭依依而去。

上官印目送人馬一齊消失,低頭咬唇思索了一下,毅然抬眼四下略一打量,嘴角微浮笑意,踴身縱下河床。

片刻之後,與一張破草蓆及一根竹竿逐波而去的同時,一名丰神奕奕的黑衣少年,手提小畫箱,翻上河岸,大踏步走向城中。

黑衣少年去後不久,暮色中,官道上又是一騎如飛而至。

馬上坐的是一名眉稍帶煞,雙目寒光逼人,身穿灰色長衫,看上去儼然有一股儒者風度的中年文土。

果如所料,西魔曹秋澤回頭了!

約在半個時辰之前,臨渲城內,南大街百福客棧的門口,一名身穿灰色土布長袍,低頭若有所思的禿頭老漢,正行走間,一個不留神,幾乎跟迎面走來的另一名身穿藍綢褂褲,同樣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的爛眼兒老漢撞個滿懷,一聲驚噫,二人同時向後暴退,抬頭照面之下,雙方均是微微一呆,還是那個爛眼老漢反應較快,爛眼兒眨得一眨,立即滿臉堆笑,趨前拱手深深打躬道:「啊啊,原來是蔡兄,幸會幸會!」

禿頭老漢側目在對方周身上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眼,這才拱手,淡淡地道:

「幸會,幸會,夏兄近來好?」

爛眼兒老漢連連打躬道:「還好,還好。」

禿頭老漢乾咳著道:「這兩天的天氣,著實不錯。」

爛眼兒老漢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禿頭老漢又咳了一下道:「自三年前岳陽一別,夏兄一直在小弟念中……」口中雖這樣說著,腳步移動,人已準備離去。

爛眼兒老漢似乎著了慌,應得一句:「小弟又何嘗不是?」緊上一步,引頸低聲乾笑著接道:「蔡兄好久不見了,嘻嘻,近來財氣如何?」

禿頭老漢原來只是故作姿態,並非真的要走,這時眼中一亮,立即停下腳步,仰臉側目,乾咳了一聲道:「夏兄呢?」

爛眼兒老漢謙虛地笑道:「那裡,那裡。」

嘻嘻一笑,躬腰大聲又接道:「想不到會在這兒碰上蔡兄,真是,真是太巧了。」

口中答非所問,文不對題,一雙包在爛眼皮中閃閃有光的眼珠,已迅速逼到眼角,悄悄溜向對方臉上。

禿頭老漢眼角一飄,連連乾咳道:「咳,咳,實在很巧。」

爛眼兒老漢又打了一躬道:「咱們老兄老弟的,實在應該時相過從。」

禿頭老漢兩眼望天道:「正是,正是,以後有空,一定拜望。」

爛眼兒老漢忙打躬道:「罪過,罪過,應該小弟超前問候蔡兄才是道理,蔡兄現在準備到那兒去?」

禿頭老漢側目漫聲道:「隨便走走。」

爛眼兒老漢忙又接道:「是,是,我也一樣。」目瞥對方腳下移動,忽然低聲笑著接道:「多年不見了小弟理應相送一程。」

禿頭老漢乾咳一聲道:「那裡,那裡,小弟先送夏兄。」

爛眼兒老漢道:「小弟不一定去什麼地方。」

禿頭老漢道:「小弟也不一定要到什麼地方去。」

爛眼兒老漢忽然低低地吃吃笑了起來道:「假如小弟沒有料錯,這家百福客棧應該就是蔡兄今天的最後目的地,是吧,蔡兄?」

禿頭老漢眼球滾得一滾,立即似有所悟的暗暗點了一下頭,同時腳步往回一收,面有難色地乾咳了一聲,拱手道:「想不到夏兄老毛病還沒改掉,經夏兄這一提醒,小弟實在感激得很。」

爛眼兒老漢神秘地笑道:「蔡兄留下,原在意料之中。」

禿頭老漢乾咳著道:「夏兄不必費心,小弟留定了。」

爛眼兒老漢呵呵笑道:「小弟也早打定主意,就算蔡兄故示無他,小弟也一樣,要在這一帶盤桓盤桓呢。」

禿頭老漢也乾咳著道:「好說,好說,在這種情形之下,小弟拼著放開一切,也要陪伴夏兄。」

於是,一個乾笑著,一個乾咳著,兩個老漢便這樣以目光互相監視著,在百福客棧前來回地走起來。

這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在這半個時辰中,二人每望對方一眼,便有著無限寬慰之感,就這樣,半個時辰過去了!

忽然,蹄聲得得,一位黃衣少女策馳而來。

二人被蹄聲驚動,同時止步抬頭,朝來路略一掃瞥之下,不約而同的雙雙一偏臉,四目交接,竟然同時微笑起來。

爛眼老漢低聲笑道:「多謝蔡兄成全了。」

禿頭老漢乾笑著道:「好說,好說,彼此心底明白也就是了!」

話說之間,黃衣少女一馬已至棧前,二人幾乎是不分先後的一個箭步,伸手便搶著要去接下馬韁。

黃衣少女手一縮,眨眼咦了一聲道:「你們兩個是店夥計麼?」

二人互瞥一眼,同時尷尬地將手縮回,先是禿頭老漢乾咳了一聲道:「好叫姑娘得知,老漢蔡度。」

又是一聲乾咳,正待籌措下文時,黃衣少女已哦了一聲道:「財多?那麼您老是這一帶的富豪了?」

禿頭老漢臉色一變,忙道:「財多?那裡,那裡。」

黃衣少女奇怪道:「你不是說你財多嗎?」

禿頭老漢忙不迭拱手道:「那是小老兒的賤名,姑娘誤聽了,小老兒一身之外無長物,人人知道。」

黃衣少女損口笑道:「誰又不會向你借,說得這麼可憐幹什麼?」

禿頭老漢臉一紅,尚待分辯,黃衣少女已將目光移向爛眼兒老漢,笑道:「這位老人家怎麼稱呼?」

爛眼兒老漢得意地瞟了禿頭老漢一眼,這才打躬賠笑道:「老漢夏靖。」

黃衣少女柳眉一皺道:「如此謙恭,也未免太過分了。」

爛眼兒老漢微微一怔,立又滿臉堆笑道:「是的,是的,就因為小老兒有這點小小的美德,朋友們不論生熟,十九樂意結納。」

黃衣少女搖頭道:「交朋友要交下賤的,可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爛眼兒老漢道:「姑娘如果不相信……」一怔自語道:「什麼?下賤?」臉色一呆,竟然無法再說下去。

黃衣少女鳳目問處,見棧前另有兩名夥計站著,咯咯一笑,催馬攏去。

兩個老漢側身讓開,默默對望一眼,爛眼兒老漢忽又笑了起來道:「咱們本來就不應該這麼性急,蔡兄,你說是嗎?」

禿頭老漢兩眼望天道:「天色不早,小弟可要留下來過夜了。」

爛眼老漢呵呵笑道:「請,請,咱們老兄弟幾年不見,難得碰上一次,理應抵足長談一番,才是正理。」

一個乾咳,一個乾笑,相偕人棧而去。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百福客棧前面的飯廳內,點了很多燈,也坐了很多人。

離門口最近,而光線卻比較黯淡的一張桌子上,那禿頭老漢正跟那爛眼兒老漢對坐小酌。

二人身後,一名黑衣少年似乎趕路疲累了,面前的酒萊,只用了少許,此刻正倚在屋角牆上合目養神。

二人身前,那名劍不離身的黃衣少女則正在棧門口款步徘徊,時而低頭咬牙,時而亻寧足斂眉,神情顯得又恨又急。

這時賬櫃中那位笑臉常開的賬房先生大概看了實在過意不去,趁著這個黃衣少女正好打櫃前不遠走過的機會,輕輕一咳,欠身探出那張已將笑姿準備了很久的臉孔,攔著討好道:「我說呀,姑娘,咳,咳,您啦,不要在外面累著了,姑娘您等的是什麼樣一位朋友,只要知照小的一下,等會兒人來了,小的自會通知姑娘,不是嗎?姑娘一直還沒有用過東西,既然約好,要來的總是會來,姑娘餓壞了,這可不是玩的呢。」

黃衣少女腳下一停,賬房先生以為對方已為自己的殷勤所動,忙添濃笑意接道:

「您說對不對,姑娘?」

那想到黃衣少女竟似有氣無處出般的,鳳目一瞪,怒叱道:「姑娘高興,關你什麼事?」

賬房先生一呆,忙賠笑道:「姑娘高興,是的,是的。」

黃衣少女恨恨說道:「死了最好,縱免不了哭上一場,我也不在乎。」

賬房先生茫然地翻翻眼,直到弄清了不是罵他,這才噓了一日氣,搭訕著悄悄縮頭坐了回去。

黃衣少女一跺足,眼角微潤,別過臉,又走去門前。

屋角暗處,合目養神的黑衣少年,睫毛微交,唇角一扯,先本想笑,最後胸前驟起緩伏,臨了又無聲地幽幽一嘆。

這時但聽得那個爛眼兒老漢連聲親切地笑嚷道:「蔡兄,請呀,自家兄弟還有什麼客氣的。」

禿頭老漢嘆道:「每次都是夏兄破費,真叫人過意不去。」

爛眼兒老漢忙又笑道:「這點小錢算什麼?唉!蔡兄也真是。」

禿頭老漢精神微振,舉杯道:「當然,當然,自家兄弟本來就不應分甚彼此,只為出來時太過倉促,身上不怎麼方便,下次有機會,小弟一定著著實實的還請夏兄一次,來來,我敬你!」

經這一來,沉悶了很久的氣氛,立被打破。

禿頭老漢酒量不錯,左一杯,有一杯,敬得相當熱絡,爛眼兒老漢喝一杯笑一聲,笑聲如酒壺,愈笑愈幹。

當酒保又送上另一壺酒時,爛眼兒老漢突然脖子一伸,壓著嗓門兒低聲說道:

「從劍鞘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來,但據說此劍較一般寶劍為長,這一點倒有幾分相近呢。」

禿頭老漢貪婪地掠了黃衣少女背影一眼,乾咳著啞聲答道:「我跟夏兄想法不同,小弟正在考慮另外一個問題。」

爛眼兒老漢低聲接道:「蔡兄老謀深算,小弟一向欽佩。」

禿頭老漢啞聲淡淡地道:「沒有什麼,小弟只是發愁寶劍只有一把罷了。」

爛眼兒老漢臉色一變,爛眼眨了眨,忙笑道:「蔡兄的聚寶宮中無奇不有,在小弟想來,蔡兄這次不過念在多年故友情份上,助小弟一臂之力,落個道義千古的美名而已,蔡兄,您說是嗎?」

聽得聚寶宮三字,黑衣少年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禿頭老漢乾咳連連地道:‘堤的,是的,夏兄此言,誠然不錯。」

爛眼兒老漢眼縫一眯,不容對方再說下去,杯子一舉,大聲道:「蔡兄這就對了,小弟常向人說,小弟有些地方要是能及蔡兄萬-……」朗聲一笑,接著又嚷道:

「咱們兄弟太久沒親近啦,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酒還沒喝,便又別過臉去喝道:「再來一壺,夥計,這次來好一點的!」

但見禿頭老漢對爛眼兒老漢的熱乎勁兒全然無動於衷,這時見他微微的點頭,慢條斯理的啞聲接道:「聚寶官中什麼都有,就還只缺一把奇緣劍。」

「奇緣劍」三字一入耳,黑衣少年身心大震,對面前這兩個鬼祟老漢的用心,直到這時候,他才算完全明白過來。

眼縫微啟,但見禿頭老漢於咳了一聲,接著說道:「所以說,這次如蒙夏兄相讓的話,下次不論遇上什麼,就是夏兄的了!」

爛眼老漢一愕,極不自然的千笑道:「蔡兄真會說笑,嘻,嘻,風趣,風趣,蔡兄可真是愈來愈風趣了。」

禿頭老漢乾咳著沒有介面,爛眼兒老漢一陣乾笑,跟著也沉默下來。

起更了,飯廳中食客們多半走出門外納涼,這時廳中黃影一閃,那位黃衣少女拭著眼角,低頭衝進後院。

禿頭老漢一聲乾咳,自座起身來道:「前面人雜,夏見有事不防請便,小弟可想去自己房間裡泡壺茶坐坐了!」

爛眼兒忙也跟著站起,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後院清靜,橫豎咱們是隔壁,小弟去陪蔡兄聊聊。」

一唱一合,雙雙離座,連袂向後院急步而去。

黑衣少年冷冷一笑,星目睜處,華光如電,眼角一瞥兩老漢的背影,也自座中緩緩欠身而起。

黑衣少年正待舉步之際,棧外忽然傳來希聿聿一聲馬嘶似有人驟然間將坐騎勒住,緊接著,便聽得一個聽來頗為熟悉的聲音,在向什麼人陰陰地問道:「喂,騎那邊那匹白馬的是位黃衣姑娘麼?」

被問者未及回答,坐在門口櫃內的那位賬房先生已搶著探出笑臉,向門外賠笑大聲招呼道:「是的,是的,老爺子,她在這兒等了您很久很久啦!」

門口燈光一暗,一條灰色身形,悄然出現賬櫃之前,一點不錯,來的正是「西魔曹秋澤」!

但見這位在武功上有著僅次於「十二奇絕」的成就,為當年「天魔女」所統馭的「天魔教」中,四大風雲人物之一的「西魔」,這時微顯詫異地注目陰聲道:

「她在這兒等我?」

賬房先生被來人目光逼得心頭一寒,勉強點頭笑道:「是的,是的,日落之前還在這門口等著,剛回後院去。」

西魔陰陰地道:「她怎麼說?你怎知道她是等我的呢?」

賬房先生怔了一下道:「等什麼人她倒是沒有提起。」

西魔嘿了一聲,忽又揚臉注目道:「那麼她是幾個人一起來的?」

賬房先生忙接道:「一個,一個,就她一個。」

西魔目光閃得幾閃,陰聲道:「她住幾號房?」

賬房先生答道:「三號上房。」跟著又哈腰賠笑接道:「怎樣,大爺,要不要小的領路?」

西魔向廳裡廳外迅速地打量了幾眼,陰陰說得一聲:「不必了,我自己去……」

身軀一轉,大步向後院走去。

那位在西魔出現之後,突然伏在桌面上的黑衣少年,這時迅速自座中長身而起,星目微閃,竟反往棧外緩步走出。

衫角飄飄,步履悠閒從容,市行避開門口納涼者的視線,雙肩微晃,立即有如一縷輕煙般,自側巷中騰身拔上牆頭,黑影一閃,旋即沒入夜色之中。

繁星點點,流螢三五,百福棧後院中一片寧靜。

住客們似乎都還乘涼未歸,只有坐北朝南那一排中間的三號上房內有著燈光,一條支頤而坐的情影斜映在窗簾上,隔壁二號房前的石階上,兩個老者並坐交頸私語,似正為爭論某個問題而喋喋不休。

窗中人影靜止不動,對窗外人語恍若未聞。

就在這時候,一聲輕咳,一名灰衣中年文士,自院門陰影中悠然步出。

兩名竊竊私語的老漢同時住口抬頭,兩雙眼睛有如射自雲層背後的四道精電,投在來人身上,一眨不眨。

中年文士僅朝二人約略瞥了一眼,腳下不停,逕往對面三號房直走過去。

左首那個爛眼兒老漢朝身邊那個禿頭老漢望了一眼,後者點點頭,於是二人一聲乾咳,同時自石階上迅速站起身來。

別看二人生相猥瑣,身手可卻一點也不含糊,未見他二人如何作勢,腳下只斜斜一探,竟同時跨出八尺有餘,雙雙阻在中年文士前面。

中年文士微感意外的一聲輕哦,悠然止步抬頭。

三人對視之下,中年文士冷冷一笑,一語不發。

禿頭老漢側目在來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一聲乾咳,仰險自語道:「如果老漢沒有認錯,當前這位該就是西魔曹大俠曹爺吧?」

爛眼兒老漢似乎吃了一驚道:「西魔曹秋澤?」

跟著忽然滿臉堆笑,高高拱手深深一躬,笑呵呵的大聲說道:「啊啊,原來是曹大俠曹爺,幸會,幸會。」

西魔身形紋絲不動,陰陰地道:「兩位怎麼稱呼?」

爛眼兒老漢搶著又是一躬道:「小老兒無名小卒一個。」接著一指禿頭老漢,豎起大拇指道:「咱們這位蔡大哥,卻是大大有名呢。」

手一拱,後退半步陷肩乾笑道:「還是由蔡大哥回話,比較恰當。」

西魔雙眉微皺,兩眼在二人身上不斷地望過來又望過去,顯然對二人身分仍舊不太清楚。

禿頂老漢也退了半步,乾咳著道:「姓蔡的窮老頭一個,會有誰認得?」

爛眼兒老漢目光閃爍不定地乾笑道:「蔡兄是巴嶺聚寶宮中的次號主人,這位曹爺竟然不識,咳,這也未免太,太那個了。」

西魔一怔道:「巴嶺聚寶宮?」

接著目注禿頭老漢道:「聚寶宮為貪叟萬步厭的居住之所,臺端既是宮中次號主人,那麼貪叟座下的貪奴,就是閣下了?」

禿頭老漢哦了一聲沒有接腔,爛眼兒老漢卻搶著打躬道:「正是,正是,對奇寶珍玩有著過人的鑑賞能力,名滿武林的貪二爺,正是咱們這位蔡度蔡大哥!」

西魔目光一移,微哂道:「看樣子,米倉山四維山莊主人,鄙叟羅棄座下的鄙奴,也就是你仁兄閣下了?」

爛眼兒老漢尷尬地躬身嘻笑道:「豈敢,豈敢,小老兒正是夏靖。」

西魔眉峰一斂,自語道:「貪奴、鄙奴,一向均是奉命行事,而兩醜也得限於貪財好貨,但是卻未聽說……」臉一抬,向兩奴注目接道:「兩位現在攔路於此,其目的何在,可得與聞乎?」

鄙奴連忙賠笑打躬道:「那裡,那裡,曹爺好說。」

臉一偏,故意壓低聲音向貪奴乾笑著道:「蔡大哥,小弟一向聽您的,今晚之事您以為該怎麼說?」

貪奴側目乾咳了一聲道:「人家能問我們,我們為何不先問問人家?」

鄙奴推無可推,只得拱手一躬,諛笑道:「曹爺聽到沒有?咱們蔡大哥的意思是想先問問您。」

西魔簡單地陰聲說道:「敝教主想見見這位黃衣姑娘。」

貪鄙兩奴聽得「敝教主」幾字,不由得同時一怔,那神情好似說:「那麼外間流言天魔女有意重整天魔教,看來是一點不假了?」

西魔重重一咳,兩奴立即警覺過來,鄙奴忙向貪奴乾笑道:「這位盲爺要帶人,蔡大哥聽到沒有?」

西魔沉聲接道:「正是如此!」

鄙奴連忙打躬道:「小老兒沒有意見。」

跟著掉臉向貪奴乾笑道:「蔡大哥您呢?」貪奴尚未有所表示,鄙奴卻已意味深長地又加了一句道:「連人一齊帶走,蔡大哥明白嗎?」

西魔忽然哦了一聲道:「你們原來是為了奇緣劍?」

兩奴臉色,同時大變,西魔陰聲又道:「屋裡女娃兒身上那柄劍,你們已弄清楚了就是奇緣劍麼?」

鄙奴目光一轉,連忙堆笑打躬道:「沒有,沒有。」

說著又向貪奴一指,諛笑接道:「蔡大哥說,奇緣劍較一般寶劍為長,這位黃衣姑娘正好配的是把長劍,小老兒閒也閒著,所以就陪咱們蔡大哥順便來看看,也好趁此開開眼界,見識,見識。」

西魔陰陰笑道:「難得,難得,自奇緣劍出世的訊息傳開,前後不過十來天,外面就很少見人帶劍行走了。」

鄙奴變顏變色地拱手乾笑道:「還不一定,咳咳,還不一定。」

這種辯護語氣就好像如果黃衣少女帶的真是一把奇緣劍,就一定是他的了!

西魔目光溜動,忽然仰臉不屑地陰聲道:「兩位不必擔心,就算這女娃兒帶的是那柄奇緣劍,敝教也無問津之意。」

鄙奴眼中一亮,慌忙接道:「貴教要的只是她本人?」

西魔點頭注目道:「正是這樣。」

鄙奴大喜道:「這不就得了嗎?」說著忙拱手打躬道:「這樣好,這樣好,咱們不妨分頭辦理,同時進行,曹爺得人,劍歸小老兒!」

貪奴重重一咳,鄙奴忙改口接道:「劍歸咱們兄弟。」

西魔微微一笑,陰陰地道:「劍只有一把,你們兩位怎麼分法?」

鄙奴乾笑道:「這個,這個……」爛桃眼一眨,忽然目注西魔,意味深長地接道:「只要曹爺有意成全,咳咳,這個,這個還不容易?」

接著一聲乾咳,以閃動的目光向西魔錶達了話中未竟之意。

側目而視的貪奴,察顏觀色,臉色不由得霍地大變,猛然轉身喝道:「夏老二,你那一套真敢耍到我姓蔡的頭上來麼?」

雙目兇光閃閃,聲色俱厲,大有不惜捨命一拼之勢。

鄙奴連忙拱手乾笑道:「好話好說,好話好說……」口裡說著,身子卻趁勢向西魔這邊攏過來。

西魔雙手一擺,哈哈大笑道:「且住,且住。」

鄙奴急忙以目示意,好似說:「無毒不丈夫,這種機會千載難逢,曹爺您還猶豫什麼呢?」

西魔頭一搖,笑道:「這位夏仁兄,你可打錯主意了!」

鄙奴一呆,西魔接著笑向貪奴道:「貪叟的普羅掌,鄙叟的絕戶拳,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連閒雲野鶴兩位前輩都不肯認真得罪,曹某何人,又怎敢平白冒此大不諱?這位蔡兄請放心也就是了!」

貪奴臉色一緩,忙向西魔拱手道:「畢竟曹爺心地光明。」

臉一偏,又向鄙奴側目冷冷笑道:「像夏老二這樣的朋友,一生能夠交上一個,也就不算枉活啦!」

鄙奴眨眨爛桃眼,竟似不勝委屈地爭辯道:「人家曹爺的話對,劍只有一把,人卻有兩個,怎麼個分法呢?所以說,小弟剛才,咳,咳,咳,也不過是建議之一,咳,咳,那就是說,最好能聽聽人家曹爺的意思。」

眼一眯,又滿臉堆笑說道:「其實咱們老兄老弟的,加上咱們主人間的交情,還能分什麼彼此?蔡大哥,您想想看,小弟這話可對?

貪奴側目淡淡接道:「那麼夏兄有意相讓了?」

鄙奴一怔,忙不迭點頭道:「好辦,好辦,只要劍到手,這個不妨從長計議,以後慢慢商量不遲。」

詞色謙恭,語氣也很懇切,卻未作任何承諾。

西魔忽然望了望天色道:「喂,不早啦,假如蔡兄夏兄的意見一致,我們之間便這樣決定如何?」

兩奴未及表示,兩奴背後的屋簷陰影中,突然有人脆笑接道:「還早還早,除了本姑娘,誰也無權作最後決定。」

三人愕然循聲望去,款步走出的,竟是那位黃衣少女。

兩奴一怔,同時斜斜退出兩步,西魔卻毫不為意地站在原來的地方。

這時的黃衣少女,臉上已不見一絲愁容,春風滿面地走到兩奴身前五尺之處站定,俏臉一抬,笑意盎然地說道:「關於寶劍的常識,兩位懂得多少?」

兩奴又是一怔,貪奴情不由己地溜眼望向黃衣少女,眼光中充滿著貪婪之色,鄙奴卻一怔之後,笑容可掬地拱手打躬答道:「這位蔡兄擅於掌法,小老兒則學過幾手毛拳,劍方面還請姑娘多指教片黃衣少女點點頭道:「那麼你們就注意聽著吧。」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除了魚腸劍長僅尺半是個例外,普通一般寶劍,長度都是二尺七寸,最長的也不過三尺三,古劍中,盤龍、紫霞、碧虹雖然都是三尺有五,但像那種名劍並不多。」

貪奴皺眉於咳了一聲,鄙奴躬身乾笑道:「是的,是的,就只這麼幾點,小老兒們也就終生受用不盡了!」

黃衣少女緩緩自背後連劍鞘一起解下,平託胸前,這自含笑又說下去道:「再看這一把多長呢?看出沒有?足足的三尺七寸!」

兩奴目光一掃,同時點了點頭。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接著又道:「全長三尺七的寶劍,古今以來,只有一把,它的名字,便叫奇緣劍!」

兩奴口一張,四目同時大放異光。

貪奴上身一傾,幾乎就想撲上前去。

黃衣少女微笑接道:「得到這把奇緣劍,便可按劍身上的圖訣尋獲奇緣七式,練成奇緣七式便成為天下第一劍手,這一點,我想我也毋須再作解釋了。」

貪奴目光發直,呼吸也變得粗促起來。

鄙奴卻還能強笑著應了一聲:「是的,是的。」

一直沉默著的西魔突然陰陰問道:「那麼姑娘現在已經是天下第一劍手了?」

黃衣少女側目一掠,搖頭微笑道:「假如我已是天下第一劍手,今晚還容得你們幾個在姑娘窗前聒噪這麼久嗎?」

西魔神色一緩,輕哼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黃衣少女又轉向兩奴道:「古語有所謂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句話的意義,兩位中誰能解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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