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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從此多事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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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印一怔,惑然抬頭望去。

但見黃衣少女身形倏起倏落,沿院牆向四下迅速察視了一圈之後,黃衣飄飄,人如穿花玄蝶,又翩翩然飛下牆頭。

上官印噢得一聲,恍然領悟過來。

黃衣少女笑道:「你來」手一招,領先推門進入房內。

進了臥室,黃衣少女將手中劍平放案頭,順手又將油燈剔亮了一些,然後走去床邊,自行李中取出一白一黃兩隻小巧銀瓶。

先在兩隻茶碗內各倒了半碗冷茶,然後又自兩隻銀瓶中分別向兩隻茶碗內傾出一小撮藥末,接著以手指在茶碗內約略調和了一陣。

做好這一切,又自襟前抽出一條黃色絹帕,在放過白色藥末的茶碗中蘸了蘸,抽出長劍,以溼手帕用力擦了幾下,跟著玉腕一翻,將擦過的地方照向上官印,抬臉含笑道:「看到沒有?它是柄廢劍嗎?」

上官印見溼手帕擦過之處,精光閃耀,寒碧鑑人,不禁大為驚奇。

黃衣少女信手又擦了兩下,臉一低,凝眸喃喃道:「求取奇緣七式事實上是這般容易,難怪他們要將這柄劍看得如此重要了!」

上官印本待上前觀摩一番,聞言不由立即停步。

黃衣少女咦道:「如此好劍你不想看看?」

上官印肅容說道:「請姑娘將它恢復原來的樣子吧,窺一斑而知全豹,就這樣我已經很感榮幸了!」

黃衣少女鳳目微滾,低頭又向劍身望了一眼;輕輕一噢,抬臉凝眸好半晌,忽然幽幽一嘆,默默低下頭去。

王指在劍身發光處輕輕地來回撫摩了一陣,這才又用絹帕蘸了另一隻茶碗裡的藥水,將劍身塗成原來的鏽暗模樣。

上官印躬身說道:「明天還要趕路,時候不早了,黃衣妹妹請休息吧。」

黃衣少女倏然抬頭道:「你且慢走」手向身邊的椅子一指,接道:「坐下來,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上官印不便堅持,只好走過去坐了下來。

黃衣少女也退至床邊坐下,低頭翻弄著那把長劍,默然良久,低聲說道:「我的武功比你好,你相信嗎?」

上官印微微一呆,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

黃衣少女輕輕一嘆,低聲又接道:「但如果你習得奇緣七式,你就立即可以強過我了。」

上官印星目一閃,注目正容道:「你不能再往下想了!」

黃衣少女像受驚般地抬臉道:「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上官印皺皺眉,欲言又止,他看出對方所說的全系由衷之言,一時轉覺不忍起來。

黃衣少女一嘆垂首道:‘堤的,你會誤會的,而事實上我也是一片誠意,我有意將劍送給你,我希望你的武功比我高。」

上官印又皺皺眉道:「你明知你就是送給我,我也不會接受,為什麼還要說這些話呢?」

黃衣少女抬臉悽然一笑,忽然凝眸問道:「知道我不肯告訴你姓名的原因嗎?」

上官印正容道:「其實這並沒有什麼,朋友相處,貴在知心,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處境,譬如就拿我來說,情形又何嘗不是如此?」

黃衣少女哦了一聲道:「你也不願人家知道你是誰?」

上官印點點頭道:「所以我說,你不必為此介意,只要我們能相互尊重,即令一輩子不知道對方姓氏又有何妨?」

黃衣少女點點頭,悽然笑道:「話是很對」,目光一凝,忽然又道:「不過我且問你,你有名姓沒有呢?」

上官印怔怔地道:「一個人怎會沒有名姓?」

黃衣少女悽然笑道:「奇怪嗎?我就沒有。」

上官印一呆,黃衣少女掠掠散發,眼光望向虎空道:「我沒有父母,沒有名和姓,甚至傳授我一身武功,從小相處在一起的師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生做什麼模樣,有人以為我驕傲,也有人以為我故作神秘,其實,其實我又能拿什麼告訴別人呢?」

上官印瞠目如痴,黃衣少女回臉又是悽然一笑道:「現在知道了我不能將這柄奇緣劍送給你的原因了嗎?」

上官印低頭答道:「是的,你不應該再失去這唯一的」

黃衣少女搖頭道:「不,我想你可能又猜錯了,一切正好相反,我在不久的將來就要失去它了!」

上官印愕然抬頭道:「為什麼?」

黃衣少女凝眸應道:「用它換取另一些東西。」

上官印怔怔地道:「換取那些東西?」

黃衣少女黯然一笑道:「我自己的身世也許沒有希望知道了,但我必須先弄清我師父是誰,以及他老人家不肯以真面目示我的原因!」

上官印忙道:「誰能為你解答這個呢?」

黃衣少女眸中奇光一閃道:「千面俠上官雲鵬!」

上官印失聲道:「你不是」意思是說:「你不是已在長安芙蓉園中見到過了嗎?你當時又不知他是真是假,怎沒見你有所表示呢?」

但他一想及此事又與自己父親有關,不便將身分洩露得太早,便連忙改口接道:

「你不是已經下山一年多?難道還沒尋著他老人家嗎?」

黃衣少女沒有覺察他言詞的閃爍,搖搖頭道:「不,見過一次了。」

上官印接著問道:「既然見過了,怎沒有向他提及呢?」

黃衣少女苦笑道:「是的,那個機會很可惜,只緣那天迷糊仙在他身邊,而這事我又不想再有別人知道。」

上官印當然已經明白,但不得不問道:「你怎知千面俠做得到的呢?」

黃衣少女追憶著道:「依我猜想,師父的武功可能在無意中被千面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上官印只好接道:「所以你以為千面俠能從你武功上認出你師父是誰?」

黃衣少女點點頭,上官印皺眉又接道:「千面俠乃十二奇絕之一,你遇上他時,直接向他求教也就是了,又何必以劍作交換條件呢?」

言下之意是:「你這樣做,對千面俠豈不是一種侮辱嗎?」

黃衣少女點頭道:「是的,我不應該存這樣想法,不過我以為他老人家如果為我解答了這個疑難,此恩大大,這將是我所能做的惟一表示。」

上官印心頭一酸,暗忖道:你也夠命苦的了,你再也見不到什麼‘千面恢上官雲鵬」啦!

黃衣少女低聲道:「現在明白了嗎?」

上官印點點頭,忽又問道:「這把奇緣劍如果是你師父交給你的,你又怎可隨便送人呢?」

黃衣少女黯然道:「不,你不知道,他老人家贈劍時說:‘將你收留下來是個錯誤,傳你武功更是錯中之錯,但人非聖賢,事已至此,多說也是枉然,劍拿去,隨你怎麼做吧’接著一嘆住口,就什麼也不再說了。」

望了上官印一眼,接著說道:「他老人家既表示我連武功都不應學,自然更不會有要我修習奇緣七式之意,如今我將劍送給人,他老人家怎會見怪?」

上官印一陣難過,喃喃說道:「但既已走上這條路,不先習成奇緣七式,實在太不應該。」

黃衣少女悽然笑道:「師父說得並沒有錯,我就是習成了天下無敵的武功又有什麼用處呢?」

痛苦地低頭低聲道:「如殺人能解除寂寞,就現在的成就也已夠了。」

上官印黯然片刻,忽又想到一點,忍不住抬頭問道:「你既從小就跟令師在一起,怎會不知道令師生做何等模樣呢?」

黃衣少女泫然低頭道:「我們住在王屋山,那是一個奇妙的天然石室,中間一屏相隔,師父住後面,我住前面,武功即系由師父隔屏口授,我可以自由下山,但卻不許越屏一步,也許他老人家能從裡面看到我,可是我卻聞聲不見人」說至此處,雙肩抽動,已然泣不成聲。

上官印撕下一塊乾淨的內襟,默默遞了過去。

黃衣少女拭了拭眼角,悲聲接道:「由於他老人家嗓音經過藥物改變,我甚至到現在還不知道他老人家是男是女。」

上官印又怔了一下,但終於忍住沒有開口。

黃衣少女止住泣聲,又道:「日前在長安,我向千面俠說,我能為他們解決任何疑難,所憑恃的便是這把奇緣劍,俗雲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武林人物所遭遇的困擾,只要以這把奇緣劍為賞格,還愁解決不了嗎?我當時想,這也是個辦法,直接將劍送給千面俠的確不太好,這樣我先為他儘儘心,然後再向他老人家提出請求,也就比較妥當了。」

上官印脫口道:「可惜發生了誤會。」

黃衣少女點頭道:「正是這樣,我說:我可有個條件當時千面俠尚不怎麼樣,令人意外的那位一向有好好先生之稱的迷糊仙卻突然板下臉來,將我訓了一頓。」

上官印甚為後悔地嘆道:「那位迷糊仙太過分了。」

黃衣少女卻搖搖頭道:「不,都是怪我不會說話,怪不得他,像他們那等身分的人物,自然受不住任何要挾。」

上官印默然無語,靜了片刻,毅然抬臉道:「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我們卻必須勇敢掌握著,為了我,也為了你,請恕我暫時仍對你守著身世的秘密,不過我願意和你走在一起來表示我的不得已,我們的遭遇雖不相同,但目前處境之堪哀,卻無太大分別,你追究的是為何被人所遺棄,我追究的是不被遺棄的原因,去洛陽,去華山,而後跑遍天下,為兩個命運相同的人,憑意志追求答覆,以熱血來抗議!」

黃衣少女抬起淚臉,幽幽地道:「我」

上官印星目閃光,肅容攔阻道:「你,你怎麼樣?別人有的,你都有,只多不少,它只是暫時被埋葬著罷了!天快亮了,回覆驕傲,不許再流淚!」

黃衣少女破涕掩口道:「好神氣的一副大哥派頭。」

上官印微笑接道:「這就是你值得驕傲的原因!」

七月下旬,函谷關通往洛陽的官道上,兩騎並馳如飛。

兩騎一白一黃,白馬上是一名黃衣少女,黃馬上是一名黑衣少年。

黃衣少女一面揮鞭,一面偏臉大聲笑喊道:「叫別人不許流淚,自己卻一路愁眉苦臉的,我看還是讓我做姐姐算了。」

黑衣少年笑了笑,隨又皺起眉頭道:「不是這麼說,小花子人雖頑皮,卻很少跟我開玩笑,他在潼關送回了馬,人卻沒有露面,甚至一句話一個字也沒留下,這裡面一定有著緣故。」

黃衣少女想了想,不禁也皺起眉頭道:「依你的看法呢?」黑衣少年皺眉道:

「可能臨時發生了意外,來不及交代了。」

黃衣少女連連點頭道:「這很可能」鳳目偶盼,突然咦了一聲,以馬鞭向前一指,道:「那株樹上一片白色是什麼東西?」

黑衣少年循向諦視之下,大聲道:「去了一塊皮,剛削去不久,咦,上面好像有字跡,快去看看!」

雙雙一帶馬頭,兩騎一齊斜斜衝向道旁。

白馬先到,但聽黃衣少女驚呼道:「快來,丐幫暗號。」

黑衣少年飛身落馬,近前一看,只見樹身上樹皮被割去之處,正有著一個△的記號,系以黃泥匆匆調塗而成,潦草而模糊,不禁失聲道:「不好,快追!」

一躍上馬,揚鞭便奔,黃衣少女縱騎趕上,大聲急問道:「從前你說神童蕭小弟的代號是個空心三角形,兩個倒人字是表示被人追,現在三角邊線畫成雙道,這又代表什麼意思?」

黑衣少年鞭如雨下,喘喊道:「被追者危急萬分」

容得一個「分」字出口,鞭揮處,馬已超前馳出半箭之遙,黃衣少女怔得一怔,一聲驚呼揮鞭更追。

兩騎銜尾。

八蹄翻飛。

一路上,暗記愈來愈見簡單潦草,臨至離洛陽不遠的義馬亭,迎面亭柱上那個暗記竟已簡約成一個彎曲的箭頭,方向也突然斜斜指向北邙山區。

韁繩一勒一帶,撥轉馬頭,雙雙又向北邙山馳去。

不消片刻,北邙已呈眼前,上官印一聲清叱,正待縱馬上坡之際,黃衣少女鳳目偶閃,突然高聲喊叫道:「血,血,這裡有血!」

上官印馬韁一緊,應聲自馬背上飛躍而下。

兩人攏近俯身一看,但見兩灘血跡均約巴掌心大小,頗似有人在負傷之後,自口中噴出者。

而從殷紅的血色上推斷,負傷者離去,顯然還沒有多久時間。

上官印眼中一潤,又將附近零亂的腳印察看了一番,立即比了比手勢,吩咐黃衣少女將馬匹趕人道旁林內。

跟著向黃衣少女一招手,返身向峰頂飛縱而上。

人及峰頭,星目微掃,身形驀地一頓。

迅速回過臉來,豎指就唇,向來路輕輕一噓,好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雙肩微晃,躍身向峰左一排大樹叢中飛去!

宛如一幅藍裙下襬上的彩色鑲邊,幾抹晚霞,靜靜地浮在西天。

斜陽落照下,北邙磨劍峰頂,魏宣武陵前,四名生相各異的中年乞丐,這時正各伸一掌向前,圍著一名氣息奄奄的少年乞兒,團團而坐。

面向東南的一名紅臉丐,掌貼少年乞兒前胸「心絡」。

面向東北的一名濃髭丐,掌貼少年乞兒背後「魄戶」。

西南和西北向,那兩名身材修長,一個眉密如刷,一個眼神如電的壯實乞丐,則分別抵掌於少年乞兒雙足的「湧泉」。

四丐伸出的手臂不住顫抖,人人汗出如漿。

少年乞丐身軀微微一動,這時忽然囈語般的低聲喃喃說道:「東魔西魔……他們兩個……自渲關……一路追蹤……直到這裡……一定要逼著小爺跟他們走……經小爺一頓奚落……想不到二人竟在老羞成怒之下……居然……厚臉兩個打一個……

但小爺不僅奮力支援了十多招……最後……受了傷……並仍能突圍跑上了這座峰頭……

嘻……四大天魔也……只……不過如此……我……我總算對得起師父……他……他老人家了。」

語音斷續不能成句,說至最後,蒼白的小臉上,傲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四丐靜靜聆聽著,神色均顯得激動異常。

直至少年乞兒說完,四丐方始一致驚覺過來;那位顯屬與幫龍、虎、雷、電四大護法中內堂香主的紅臉龍丐,這時連忙低聲喝道:「小兄弟不可多言耗神。」

少年乞兒雙目緩啟,眼神渙散的眸珠轉了轉,無力地搖頭一笑,笑意未斂,唇角鮮血忽似泉水般迸湧而出,眼皮一合,人也隨著側身栽倒。

四丐頹然垂落懸空舉著的手臂,虎丐頭一低,黯然啞聲說道:「我們四個雖然到齊,畢竟還是來遲了一步。」

差不多與峰左那排巨樹密葉間發出一陣輕微響動的同一剎那,宣武陵過去不遠,那座磨劍峰因之得名的磨劍石後,突然有人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介面道:

「諸位大可不必自急,像這種救人法,就算早來兩步,我看也是一樣!」

語華又是一陣乾咳,乾咳聲中,一人自石後負手緩步踱出。

四丐一躍而起,急急循聲注目望去,一名身穿灰布長袍,年約六旬出頭,金魚眼,淡黃眉,頷下長著幾根山羊鬍須,身軀微顯臃腫的老人,正從容地踏著四方步,向這邊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四丐一眼便已認出,來人正是以一套「普羅掌」絕學和抱定「利之所在,趨之若騖」主義,知名於天下的巴嶺「聚寶宮」主人,「貪叟萬步厭」!

貪叟乾咳著走近後,一手捻著頷下那幾根稀疏可數的山羊鬍,一手微擺,帶著鼻音淡淡地說道:「站開點,讓老夫看看!」

四丐迅速地互瞥一眼,又朝地上少年乞兒的屍身望了望,終於默默地退至兩邊。

貪叟俯身在少年乞兒胸前摸了幾把,自言自語道:「如果藥不對證,所謂庸醫殺人,說來也實在簡單之至!」

虎丐環眼一瞪,忍不住沉下臉來責問道:「老前翠這話是什麼意思?」

貪叟不慌不忙地直起腰來,哼了一聲道:「意思就是說這娃兒死得很冤枉,雖然傷他的是東西兩魔,但送他命的人卻是你們四位!」

虎丐臉色一變,沉聲注目道:「我們四個錯在什麼地方?」

貪叟捻著山羊鬍,乾咳著緩緩說道:「此子傷在心脈被掌力震裂,如能及時調神養息不使創口惡化,本來也無甚大礙,但由於此子在傷後又經過一陣劇烈奔跑,以致創口愈裂愈大,總算此子還有幾分火候,所以能夠始終提住一口真氣,沒有立時發作,你們當時趕到,唯一的急救之法,是疾點此子周身與心脈有關的七大要穴,先將主要血脈閉住,再作緩議。」

四丐心頭一震,貪叟乾咳著緩緩接道:「詎知你們不此之圖,反運本身真力助他活脈行血,一切正好背道而馳,你們不妨平心靜氣的想一想,事實是不是這樣的?

似此情形,其錯應歸誰人?」

虎丐一咬牙,雙目盡赤,突然厲聲道:「既然你早就看出了我們施救的方法有誤,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現身說話?」

貪叟臉一仰,毫不為意地道:「各人立場不同。」

虎丐目為之暴裂,厲喝道:「那就請你馬上滾開。」

貪叟皺眉說:「連丐幫一名小小的護法,居然也敢跟老夫吹鬍子瞪眼的,真是愈來愈不成話了!」

虎丐逼上一步喝道:「你到底滾不派?」

貪叟嘿了一聲,忽然轉向龍丐冷冷地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本來並不值得老夫伸手多事,但老夫知道此子近有天目神童之稱,身分也是丐幫中的五結令丐,可見得蕭老化子在這娃兒身上一定耗去不少心血,老夫之所以耐下性耗時間,其目的,也只不過想討較好的價錢罷了。」

金魚眼一滾,注目接道:「他叫老夫滾,你的意思怎麼樣?」

龍丐聞言,不禁一呆,貪叟側目冷笑道:「滾就滾罷,嘿嘿,橫豎這也不是一種不花本錢的交易!」腳下一動,便擬掉身離去。

龍丐眼珠轉了幾轉,突然抱拳喊道:「前輩留步!」

貪叟偏著身軀,側目冷笑道:「還算明白得快,怎麼樣?要談談嗎?」

龍丐先朝其他三丐遞了一道眼色,然後搶出一步抱拳賠笑道:「是的,是的,在下現在明白過來了!不過老前輩如以為我們這位小兄弟真的仍有再生之望,姓趙的敢請老前輩這就出手,至於老前輩有什麼吩咐,只要敝幫能力所及,姓趙的與這三位兄弟斗膽,願代我們幫主先行答應下來,到時候定當勉力報效也就是了!」

貪叟乾咳著仰臉說道:「像這種口惠而實不至的江湖俗套,老實說一句,老夫不感興趣!」

虎丐環眼一翻,龍丐連忙示以怒目,一面忙又賠笑道:「老前輩別誤會,我們這位小兄弟氣絕已久,這實在是時間問題。」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這個請放心,對一個真的斷了氣的人,大羅神仙也一樣無能為力。」

四丐聞言,俱是一呆。

龍丐一定神,忙又陪笑道:「就算一息尚存,不過正如老前輩所說,他心脈已裂,血流得太多」目光一掃,愕然頓口。

貪叟淡淡地接道:「你們所疏忽了的,老夫剛才已經代勞了。」

龍丐深深噓出一口氣,躬身微顯激動地低聲說道:「是的,老前輩,那麼您老現在吩咐罷。」

貪叟仰臉幹咬了一聲道:「蕭老花子有套漢王酒器,聽說很不錯。」

四丐聞言,臉色全都為之大變,龍丐任了好半晌;這才吶吶地道:「這個,這個,老前輩能不能另外換上一樣?」

貪叟搖搖頭道:「你要這麼說,那就算了!」

虎丐臉色一沉道:「幫主之物,誰也不敢代為做主,生死有命,算了就算了,老前輩一定堅持,丐幫的花子們感激您老一生也就是了!」

貪叟悠悠掉過臉來道:「交易不成仁義在,連蕭老花子都得喊老夫一聲長者,你對誰發狠?」

冷笑連連,手捻山羊鬍,一腳跨過地上屍體,朝峰下走去。

峰左那排樹叢間,這時又是一聲微響,但被龍丐適時而發的呼喊所掩沒。

龍丐是向三丐投了示意的一瞥之後,大聲叫道:「萬老前輩請回來,我們決定依了您了!」

虎丐雙眉一皺,龍丐忙低聲喝道:「我知道!」

貪叟回臉不快地道:「真的決定了嗎?」手向虎丐一指,接道:「四個少一個答應也不行,他怎麼說的?」

虎丐別轉了臉,虎目已溼,龍丐忙躬身道:「人命要緊,財貨畢竟是身外之物,老前輩請放心,他也答應了!」

貪叟哼道:「不為身外之物,活著做什麼?」

一面走回來,一面自語道:「像這樣拖泥帶水的,依老夫慣例,本應加息一成,但想來想去你們丐幫除了那套酒器,別的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而且老夫想那套酒器也已不止一天,只好便宜你們了!」

話著之間,又自屍體上一腳踏過,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負手一立。

龍丐見他仰臉望天,不言不動,等了片刻,忍不住低聲催促道:「老前輩,可以動手了麼?」

貪叟咳了一聲道:「早就可以了。」

龍丐困惑地道:「那麼老前輩還等什麼?」

貪叟冷冷地道:「丐幫四大護法在武林中身分不低,說出口的話,照理應該信賴得過,不過老夫有個不討人喜歡的毛病,就是講究現貨交易,這毛病雖不好,但一時也改不過來,還望四位多多原諒。」

虎丐勃然大怒,龍丐忙側目將他制止,一面趕緊忍氣賠笑道:「幫主的東西連幫主本人平時都不帶在身上,這一點老前輩諒也清楚,老前輩現在這樣說,豈不是有意跟在下四個為難嗎?」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話是不錯,但老夫將來向蕭老花子提貨時,空口說白話,似乎也不妥當。」

龍丐想了一下道:「老前輩約個時間地點,我們送去如何?」

貪叟搖搖頭道:「那也太麻煩。」

龍丐又想了一下,道:「老前輩想要張字據是不是?」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這樣比較明瞭可靠。」

龍丐回顧茫然道:「何來紙筆呢?」

貪叟臉一偏,驀然向峰左那排樹頂高聲說道:「那邊黑衣娃兒身後背的不正是書箱麼?借來用用!」

四丐一怔,兩條人影應聲穿林疾射而下。

黃衣少女空中發話道:「這老兒果然不凡!」

上官印笑答道:「算得什麼?四位香主心情不同罷了!」

四丐看到黃衣少女還不怎樣,及至看到上官印,不由一齊咦了一聲,上官印連忙搶著笑說道:「居然碰到一個帶書箱的人,四位有點奇怪是不是?」

星目迅速一溜。又接道:「在下兄妹雖與各位素昧生平,借用一下紙筆,也算不了什麼,諸位快辦正經事吧!」

四丐會意,頓時住口。上官印取下背後書箱,從裡面拿出一支筆和一隻墨盒,分別送到雷丐、電丐手中。

再度檢視之下,不禁皺眉道:「紙正好用完,這怎辦?」

黃衣少女從旁笑道:「不要緊,我這裡有!」

上官印回頭遲疑地道:「你那來的紙?別開玩笑好不好?」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道:「誰跟你開玩笑?」足尖一踢,玉手微劃,已自黃色披風下襬上撕下一角,一面遞出,一面回頭嫣然笑道:「你的裡襟可做手帕,我的衣襬為何不能用作信箋?一人身上缺了一塊布,正好相當。」

上官印臉一紅,微笑未語。雷丐捧著墨盒,電丐就地揮毫,龍虎兩丐則焦急望著地上的天目神童。只有一個貪叟,一雙金魚眼滾來滾去,一直在黃衣少女身後那柄長劍上不住的打轉。

上官印見了,口雖不言,一雙眉頭卻不由地又皺了起來。

黃衣少女鳳目一閃,突然向貪叟笑道:「貪奴鄙奴曾為這把劍打得頭破血流,結果發現劍是假的,自捱了一頓皮肉之苦,奴才的眼光也許不準,現在你這位賞鑑專家不妨再復看一遍,來,拿去!」

口中說著,已將長劍連鞘解下,雙手捧著往前一送,又笑道:「你這位老人家既然喜歡做生意,只要出價公道,姑娘正少銀子用,也未賞不可脫貨求現,等你看了中意,我們再談條件!」

貪叟金魚眼一亮,忙不迭伸手接過,口中卻淡淡地說道:「好劍老夫可看多了,不論什麼樣的劍,一到老夫手中」手指一按,劍已出鞘,底下的一句「包管能夠辨別出它的源流」尚未出口,目光至處,頓然住口。

黃衣少女掩口接道:「淮南橘子淮北積,包變廢鐵是不是?」

貪叟沉臉道:「娃兒家,沒大沒小的!」趁勢裝作因為生氣,所以看也不想再看的樣子,雙手一合,悻悻地將劍遞了回來。

上官印輕輕噓了一口氣,黃衣少女一面接劍,一面笑道:「什麼樣的貨色什麼樣的價錢,多少你也得說個數字呀!」

貪叟輕輕一咳,別過臉去向雷丐大聲道:「寫好沒有?」

電丐將筆交給雷丐,口應一聲,「好了,好了。」直起身來,將那幅墨跡未乾的黃布送了過來。

貪叟接過念道:「敝幫令丐負傷北邙,蒙巴嶺聚寶宮萬老前輩義伸援手,方獲起死回生,餘等四人,事急從權,議以幫主之漢玉酒器一套相酬,以報萬一,恐口說無憑,特書此券交存」念至此處,點頭道:「很好,很好,事急從權應改成衷心感激,下底再加一行請幫主以餘等四人信譽為重,見券交付,就十分可以了。」

語畢又將黃布遞迴電丐。

電丐接過,提筆添改完畢,自己先簽了字,然後轉送雷丐及龍虎兩丐,一一簽妥,這才又收回送到貪叟手中。

貪叟復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順手揣入懷內。

手從懷中拔出,已然拿著一隻白玉細頸小瓶。

開啟瓶塞,倒出瓶中僅有的一顆黃豆大小的黃色藥丸,空瓶放回懷中,右掌託著那顆色澤鮮明,清香四溢的黃色藥丸,戀戀地瞥了一眼,抬臉苦笑道:「下這麼大的本錢的交易,還是老夫有生以來第一次,算這娃兒命大,這種大還丹,舉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顆來了!」

聽得大還丹三個字,四丐以及上官印,均是一震。

原來武林中有兩句諺語:續命奇丸返魂散,萬藥之聖大還丹。

「續命奇丸」系「鬼谷先生」與「巫山神女」兩師兄妹的師門秘傳;「返魂散」

則為「天魔女」所獨有,兩者均為療傷珍品。但據說上述兩種名藥雖然功效神奇,然仍較「大還丹」遜色,後者不但有起死回生之靈異,就是普通武人服下,也能陡增十年以上功力,至於「大還丹」源出何處?究竟是什麼樣子?卻很少有人知道。

不過,前面兩句諺語在武林中流傳已非一日,武林中一定有「大還丹」這種聖物,卻是無可懷疑的。

現在,假如貪叟之言不虛,天目神童可說是因禍得福,在這種情形之下,眾人驟聞此言,其心情之激動,自可想見。

眾人在一愕之下,不免都一致疑忖道:漢玉酒器固屬連城之寶,而「大還丹」

也是稀世之珍呀,以貪叟之為人,他怎捨得的呢?

貪叟金魚眼滾得一滾,立即瞧出眾人心意,當下哼了一聲,頗為不快地道:

「老夫名列十二奇絕,行年八十有三,嘿,嘿,就算如你們所擔心的,現在字據業已到手,又何必徒費唇舌?老實說,老夫假如就這樣一走了之,哼,我想憑你們這幾個人也未必攔阻得住罷?」

細細想來,這話的確不錯,於是龍丐連忙賠笑道:「那裡,那裡,前輩好說,在下諸人並無他意,前輩不要誤會才好。」

貪叟又哼了一聲,接道:「萬般有假,活命是真功夫,老夫收藏此丹已近三十年之久,都只為年事已高,武學方面也小有成就,放眼當今武林,能傷得了老夫的人已經不多,再留著它也無大用,樂得換套酒器娛樂晚年,如有人對此丹之真偽發生懷疑,不妨早說,交易可以隨時取消!」

黃衣少女自從貪叟倒出那顆黃色藥丸之後,鳳目微微一亮,立即對那顆藥丸目不轉睛凝神注視起來,柳眉時展時斂,彷彿心頭有著什麼心事,不勝迷惑似的,這時見貪叟得理不饒人,一再絮聒不休,不由得打鼻管裡哼了一聲,忿忿地道:「一顆丸藥罷了,有什麼了不起!」

貪叟乾咳著道:「對眼紅的事物說說反話乃人之常情,娃兒別怕,老夫就當沒有聽也就是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裝聽不到就是臉皮厚!」

上官印正待阻止,貪叟臉一偏,已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可惜你娃兒背後背的不是真正的奇緣劍,否則,這顆大還丹便是你的了。」

臉色驀地一沉,冷冷接道:「對晚輩的冒犯,老夫依例可以原諒三次,這是最後一次了!」

黃衣少女鳳目迅速一轉,突然伸手喝道:「拿來!」

四丐大驚失色,貪叟手掌一縮,迅退數步,哈哈大笑道:「老夫的話如何?娃兒終於沉不住氣了?」

上官印又驚又急,忙將身軀一偏,攔住喝道:「妹妹,你?」

黃衣少女道:「我怎麼樣?」上官印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黃衣少女舉手將他手臂一撥:「讓開,沒有你的事!」

上官印俊臉鐵青,手臂一閃一橫,仍然阻住去路,厲聲道:「這顆大還丹關係著蕭小兄弟生命安危,你瘋了麼?」

黃衣少女道:「什麼大還丹小還丹?」說著又將上官印手臂一撥,道:「我看你才瘋了呢!」

及至瞥見上官印臉色很是難看,不由得就勢拉住上官印手臂搖了幾搖,皺眉嗔責道:「你看你氣成一副什麼樣子?」

上官印手臂一摔,沒好氣地道:「謝謝你的關心!」

玉面一寒,驀退一步,揮手啞然道:「請吧,我算認清你了!」

黃衣少女柳眉一豎,鳳目連閃,忽然掩口笑道:「現在認清也不算太遲呀,人與人相處,本來就是處得愈久瞭解愈多,我對你感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笑說著,人又向貪叟走去,貪叟又退一步,瞪眼喝道:「站住,丫頭,老夫掌力易發難收,大還丹只有一顆,到時候救得了小花子可就救不了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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