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肥菊黃秋風送爽。
仲秋八月,洛陽城中忽然出現一對俊美無比的男女少年。
男約十七八,身穿黑綢長衫,瀟灑倜儻;女的約十六七,內著黃色勁裝,外披一襲大黃披風,柳眉鳳目俏媚而天真。
二人出現於城中,已整整三天了。
三天來,二人不是雙雙縱騎追逐於城郊官道上,便是並肩攜手漫步於城內各處名剎古園中。
二人我行我素,言談風生,對路人之讚羨目光,視若無睹。
他們倆便是「上官印」、「上官英」義兄妹,自是毋須交代的了!
他們歇腳的地方,是城中最大的「八方古棧」,這天黃昏時分,二人從外面回來,一人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紙包,面帶歡笑,一逕回到後進裡院。
二人住的客房是一明兩暗,中間是客廳,上官印住左房,隔壁是通向前院的市道,上官英住右房,隔壁則是一個單人房間。
太陽快下山了,後院中一片寧靜,夕照灑在院中假山上,像座壘壘金堆。
二人回到廳中,見對面西廂房,以及右側朝南正屋的房客都還沒有回來,便毫無顧忌的哈哈一笑,將手中紙包擲在地上。
格篤一陣響,自兩張皮紙中滾出來的,竟是兩塊色澤不同的大石頭。
兩塊石頭一白一灰,二人移來兩張矮凳子對著石頭坐定,上官印注目微笑,上官英側臉說道:「我喊一二三,然後開始。」
上官印心神專注地點點頭,微笑不語。
上官英便開始喊:「一、二、三」三字出口,皓腕如虹閃電掣般一展一抄,已將面前那塊白色石塊攫至手中。
上官印腰身微俯,掌放如龍爪疾吐,也將另一塊灰色石塊同時抄了起來。
二人運指如飛,的的達達,石屑瀰漫中,不消盞茶光景,人人身前已堆集了一堆小指大小的碎石子。
上官英驀地雙手一指,笑喊道:「我好啦!」
上官印接著兩掌一亮,微笑道:「我也好了。」
上官英忙道:「不行,你比我慢了一步,應該算你輸!」
上官印側臉笑道:「發令的人是木是稍佔便宜呢?」
上官英鳳目一瞪道:「那你為什麼不發令?」
上官印笑了笑道:「我有機會嗎?」
上官英臉一紅,怒道:「這一部分算和總可以罷?」
上官印點頭笑道:「那還差不多」身子一俯,便撥動面前的石子,一五一十的數了起來。
數完直起身子笑道:「一百八十一,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上官英瞪眼說道:「我的難道還會少了不成?」衣襬一理,便也俯下身子,一五一十的數將起來。
最後纖腰一直,芳容微緋地道:「我,我也正好。」
上官印星目問了一閃,微微一笑,道:「一百八十一,是嗎?」
上官英芳容又是一紅,怒道:「不相信何不復點一下?」
上官印笑了笑道:「點什麼?當然不會錯」星目滾動,忽然嘆了一聲道:
「我學過麻衣相法,英妹,我替你看個相好嗎?」
上官英高興地接道:「真的嗎?準不準?」
上官印點點頭,上官英鳳目一閃,忽然問道:「怎麼看法?看那裡?」
上官印淡淡地道:「男左女右,看手」驀地手出如電,反腕一抄,已將上官英微握的右手抓在手中,大笑道:「就是這一隻,給我看看!」
拇指壓住「才府」,食指則抵住「少澤」,上官英冷不防此,手背手託兩處要穴受制,腕脈一麻,右掌不得不松,展掌處,的達一聲,一枚白色小石子昭然掉落。
上官印放手撫掌大笑,上官英雙頰紅暈如醉,又羞又惱,連連跺足喊道:「笑什麼?多一顆又不是少一顆!」
上官印大笑道:「還不服?好,好!」
上官英怒道:「多一顆表示我快,服什麼?」
上官印笑道:「舉個例說吧,丐幫八仙掌法有一招湘子橫笛,專破敵人力劈華山一類的招式,其威力專在以逸待勞,就壓頂來勢輕輕一架,再運內勁震裂敵人肘腕關節,其運用端在時機的拿捏是否恰到好處如依你快便是好的理論,搶先一步橫臂而出,人家招式尚未用完,臨時改一招手揮琵琶,或者雙虎清山,請問你那條臂膀還要不要了?」
上官英臉一紅,強辯道:「慢一點不就行了嗎?」
上官印撲哧一聲,上官英臉色又是一紅,掙了掙,也忍不住埋臉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臉一抬,恨恨瞪目道:「別神氣,我在棋上贏你也一樣。」說著起身人房,自房內取來一張薄板棋盤。
將小凳子拉到上官印對面,坐下後,拍拍棋盤,仰臉喊道:「不怕輸的來呀!」
上官印笑了笑,二人便開始對弈起來。一局未終,天色已微黑。上官英手拈一子,秀眉緊皺,遲遲難落,上官印笑道:「你慢慢磨吧,我去點燈。」
臉一抬,猛又低下,促聲道:「低著頭別動,有人來了!」一陣清濁相雜的腳步聲,自遠而近。
上官英雖然面裡背外,這時略一凝神,便自察出濁聲在前,清聲在後,顯然是一名店夥正領著一名身手上佳的武林人物向這邊走過來。
她知道這座裡院中,惟有她臥室隔壁那間單人房間尚還空著,二人必須要打門口經過,腳步聲愈來愈近,由於身軀不便轉動,而同時又耐不住心中想知道來人為誰的好奇,於是便輕拉了一下上官印的衣襬,右手在棋盤上迅速寫了一個:「誰?」
上官印立即回寫了一個字:「貪!」
上官英柳眉一別,還待再寫下去,背後門外,貪叟的聲音已然響了起來道:
「夥計,你剛才說住一天多少錢?」
店夥似在賠著笑說道:「便宜,便宜,老爺,一錢銀子一天。」
貪叟似乎腳下微頓,輕哼道:「一天一錢銀子還說便宜?」
腳聲再起,同時接著說道:「假如付足成的紋銀有沒有折扣打?打幾折?」
店夥似乎怔了一下,吶吶強笑道:「老爺說笑話了。」
貪叟腳下又是微微一頓,沉聲怒道:「誰在跟你說笑話?老夫行走在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誰人付店錢付過足成紋銀的?」
店夥乾笑道:「我們這裡不同,老爺。」
貪叟大聲斥道:「什麼地方不同,黑店是不是?」
店夥忙賠笑道:「老爺包涵,小的等會兒跟櫃上商量著辦吧。」
貪叟恨恨的罵了一聲,這才再度向前走去。上官英聽得二人已經走過門前,鼓腮忍笑,臉甫抬起,上官印星目一閃,突又低呼道:「進房去!」
一拉上官英衣袖,身軀雙雙一側,貼地飛進右邊上官英房中。
二人足尖剛著地面,又一個熟悉的聲音已自院外趁風而來,一路大笑著道:
「老萬,老萬,房錢我來付!」
聞聲知人,正是鄙叟,從語氣上聽來,這個奸險的老傢伙跟在貪叟身後一定有一會兒了。
二人湊到視窗,只見簾縫外青影一閃,射向隔壁門外。
一牆之隔,不啻無物,這時但聽鄙叟呵呵笑喊道:「萬兄找得小弟好苦」
已然反客為主,將貪叟讓進房中。
一陣桌椅響動之後,貪叟突然冷冷地道:「羅兄何事要找老夫?」
鄙叟似乎呆了一下,緊接呵呵一陣大笑,笑聲一收,這才壓低嗓音道:「萬見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
貪叟愣愣地道:「知道什麼?」
這時上官英忽然傳音笑向上官印道:「看不見表情未免太可惜了。」
眨眨眼扮了個怪臉,五指一伸,便往壁間戮去,上官印出手如電,搶前一把,將腕帶住。
上官英偏臉低聲道:「幹什麼?」
上官印用手向壁腳指了指,低聲笑道:「不幹什麼,開低點!」
上官英嫣然一笑,怒意全消,甚為佩服地點點頭,纖腰一俯,指到處,壁上已經悄然露出二個小孔。
上官印身輕如燕,自床上取來一條薄被。
二人展被就地臥倒,各佔一孔向隔室偷窺過去。
兩個小孔並非平穿直過,而是斜斜地由下而上,因此他們倆可將隔室中情影看得一目瞭然,但二醜卻不易發現此一秘密。
這裡但見鄙叟不知已在貪叟耳邊說了一些什麼話,貪叟微微頷首,矜持著露出一副「不是你說,我可幾乎忘記」的神情。
鄙叟頭一縮,仍回到桌子一邊,偏臉眨著那雙三角眼接道:「萬兄,你說是吧?
人家歐陽大姐雖說平時跟咱們老哥倆兒沒有多大來往,但看在她對咱們一向還算尊敬的份上,咱們也得表示表示呀!」
上官英腳尖一踢,轉臉望向上官印,似在問:「誰是歐陽大姐?」
上官印向上一指,上官英吃驚地道:「天魔女?」喃喃又接道:「我只知道她叫天魔女,卻不知道她姓歐陽。」
上官印又道:「歐陽冶卿!」
上官英似對「兩醜」突然提及「天魔女」感到非常興奮,匆匆點了一下頭,便又引目就孔望了過去。
貪叟沉吟了半晌,緩緩抬臉道:「據最近外邊傳言說,她有意思組天魔教,這話可真?」
鄙叟臉色一整道:「誰說不是?」
貪叟金魚眼滾了滾,似乎又為了什麼事沉吟起來。
上官英又在上官印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皺眉回臉,好似問道:「鄙叟原為大還丹和九龍四雅漢玉爵而來,怎麼現在盡說題外話?」
上官印微微一笑,伸指在空中畫了幾個彎彎曲曲的圈子,似乎回答:「忙什麼?
九拐十八彎,慢慢來呀!」
上官英將信將疑,上官印兩手比了個圓形,朝自己眼上一罩,意思是說:「這老傢伙的奸滑之處,你不知道嗎?」
上官英脖子一縮,幾乎笑了出來。
再度望去時,貪叟仍在思考,鄙叟大概等得有點不耐煩,這時三角眼眨了眨,眼梢瞄向貪叟,口中自語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做七十大壽並不是一件尋常事,況她既不惜毀棄與鬼谷、神女兩師兄妹當年之默契,其在武學上另有驚人成就,當可想見,再則閒雲野鶴那兩個老匹夫一天不死,咱們兄弟多結一份奧援,依小弟看來,實在大有必要。」
貪叟似乎已為所動,金魚眼一滾,抬臉道:「你剛才說她壽期是那一天?」
鄙叟道:「九月九,重陽」微微一頓,加重語氣介面道:「天魔教開壇大典,聽說也是在那一天舉行。」
貪叟哦了一聲道:「雙喜臨門,那個日子相當重要了?」
鄙叟一本正經地肅容接道:「所以說,一禮兩送,在我們實在經濟不過。」
貪叟不禁連連點頭道:「一禮兩送,經濟,經濟」臉一抬,微現不安的注目又接道:「你羅兄知道的,這多年來,咳,咳,你以為我們該送什麼好?」
鄙叟堆笑道:「小弟為難罷了,至於你萬兄還有什麼問題?」
貪叟聞言,臉色微變,鄙叟三角眼一瞟,忙笑接道:「不過萬兄近況不佳,也是實情,小弟當然不會不知道。」
貪叟臉色稍緩,鄙叟眼角一溜,又接道:「所以小弟特為趕來與萬兄商量,送得太菲薄不像話,送名貴的又沒有,實在相當為難。」
貪叟皺眉嘆道:「小弟怕應酬,還不就是為了這個?」
金魚眼一滾,忽然面有喜色的雙掌一拍:「有了,有了,被小弟想出一份珍貴的禮物來了!」
鄙叟哦道:「萬兄想到的是什麼?」
貪叟正容大聲道:「小弟的意思,到時候咱們應該親自跑一趟!」
鄙叟忙接道:「為了慎重,這個當然,但咱們帶什麼禮呢?」
貪叟大聲道:「空手,什麼也不帶」臉色一整,莊嚴地接道:「憑咱們兄弟的身分,可說沒有什麼再比這份人情更重的了!」
鄙叟一怔,乾笑道:「是的,是的,還可以吃她一頓。」
上官英緊咬上唇,為了發洩一腔禁遏不住的大笑,伸手找著上官印手臂,在上官印手臂上狠狠的擰了一下。
上官印又何嘗忍耐得住,除將唇皮緊咬外,也反手將上官英的玉手抓住。
十指交叉而握,立有一道熱流分兩股迅沿兩條臂膀電傳而上,直達心坑,四目凝注,突然雙雙眼皮一合,滾身緊擁一起。
嗡嗡然……眩眩然……飄蕩……飛揚……迷失。
良久,良久,四條手臂一鬆,兩個身軀分開,二人緩緩啟目對望,沒有羞慚,沒有歉意也沒有言語。
上官印怔怔然,輕輕一嘆,低下了頭。
上官英擦去眼淚,也將臉孔默默避開。
一聲怒喝,世界又被振醒,只聽貪叟厲聲道:「你倒說說清楚,你以為老夫身上有大還丹?還是以為老夫身上有蕭老花子那套九龍田雅漢玉爵?」。
二人急忙望去,只見鄙叟一躍離座,抱拳打躬,大聲高喊道:「萬兄息怒,聽小弟一言。」
貪叟暴著金魚眼,氣得打抖道:「你說,你說!」
鄙叟打躬更急,連連喊道:「誤會,誤會,完全誤會!」
貪叟叱道:「什麼誤會?難道老夫耳朵聾了不成?」
鄙叟又是一躬到地道:「完全誤會,完全誤會,小弟只是說,要是咱們兄弟誰身上有大還丹或者九龍田雅漢玉爵之類的東西就好了,空手前往,意義雖大,終不若附帶表示表示更夠意思,小弟說得明明白白想不到萬兄竟然大發雷霆,這實在太,太,太令小弟惶恐了!」
貪叟哼哼不已,顯然餘怒未息。
鄙叟肚裡冷笑一聲,暗罵道:「你老鬼武功雖然自用在我之上,但在這方面,嘿嘿,還差三分火候的呢!」
三角眼一眨,突然滿面春風的賠笑道:「就這樣決定,就這樣決定,到時候咱們連袂前往,一切依萬兄指示也就是了!」
一名店夥正好為另外的客人送東西到後院來,走過房門口,鄙叟回頭大聲道:
「夥計,送桌菜來,還有好酒,賬由我算!」
貪叟仰臉道:「小弟叫碗麵就行,羅兄不必破費!」
鄙叟似甚不快的沉臉道:「萬兄這是什麼話?」
接著又彷彿很難過的接道:「咱們兄弟相處數十年,口角之爭也不是這一次,如果就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事,而將咱們之間親逾骨肉的友情付諸東流,唉,萬兄,萬兄,你,你」語音哽咽,居然似乎激動得再也說不下去。
貪叟仍矜持著冷冷說道:「那麼咱們一人一半好了。」
鄙空手一拍,探懷在桌上擲出一隻足有二十兩重的金元寶,用手指著,似在發元寶脾氣般的吼道:「你萬兄深知生計不易,出門時很少帶有整錠銀子,這個兄弟比誰都清楚,‘這夠不夠?你萬兄有沒有?兄弟間鬧鬧意氣本來不算什麼,如果再堅持下去,不簡直是罵人嗎?」
貪叟迅速瞥了元寶一眼,乾咳一聲,不再開口。
鄙叟毫不為意的將元寶堆至一旁,重又坐下,清了清喉嚨,顯得異常誠摯地又道:「俗語說得好:‘和氣生財’又道是:‘兄弟同心,頑石變黃金’!咱們兄弟能有今天這種地位,使閒雲野鶴兩個老兒始終只敢動口不動手,可說全由於咱們協力同心,彼此不分所致,如果咱們一旦鬧翻了,音訊一傳出去,閒雲野鶴兩個老鬼會放過機會嗎?」
貪鬼神色一動,忽然問道:「兩個老不死的最近可有訊息?」
鄙叟嘆道:「怎麼沒有?」
貪叟忙道:「據說如何?」
鄙叟嘆道:「有人說,這次華山武會,他們可能要去觀禮。」
貪叟點頭道:「這個我也知道。」皺眉又接道:「橫豎我們又不屑競取什麼武林盟主,他們去,我們不去,不就完了?」
鄙叟嘆道:「可以是可以,但外間流言卻都說因為咱們要去,兩個老東西才想到也要去,其實咱們根本就沒有去的意思,可是這樣一來,咱們不去也不行了,否則,給人家瞧了,咱們可就不能混啦!」
貪叟忿忿地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鄙叟點頭道:「受點閒言閒語罷了,談動手兩老鬼倒絕無可能。」
三角眼中奸光一閃,突然低聲接道:「小弟最近在絕戶拳方面又創出一招,威力之大,無與倫比,萬兄知不知道?」
貪叟徵了怔道:「有這回事嗎?」
鄙叟傲然道:「所以小弟敢說一句,兩個老鬼就是真的要動手,取得勝利的也定歸咱們這一邊。」
不容貪叟有所表示,又接道:「如萬兄以為咱們數十年來受的怨氣太多,到時候為雪前恥而爭取主動發難,一樣無妨!」
貪叟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道:「那麼羅尼現在比小弟高明瞭。」
鄙叟遜讓道:「那裡,那裡」下文不贅,儼然自認。
貪叟遲疑地道:「小弟聽了很高興,橫豎酒菜還有一會兒才來,咱們過兩招,印證一下如何?」
鄙叟正容道:「這可使不得!」
貪叟不解地道:「咱們又不是外人,相處數十年,彼此的成就彼此都瞭解得十分清楚,偶爾印證印證又有什麼關係?」
鄙叟正容道:「萬見自尊心很強,兄弟知道。」語氣中大有「現在的小弟勝你萬兄已屬必然,到時傷了和氣可不太好。」
貪叟臉色微變,鄙叟三角眼一眨,忽然接道:「這樣吧,小弟做個試驗給萬兄瞧瞧也就是了!」
貪叟茫然道:「怎麼試驗?」
鄙叟拿起桌上那隻金元寶,站起身來道:「萬兄站出來看我做。」
貪叟眼光直直地跟著金元寶離開座位,站到房間當中。
鄙叟拿了張凳子讓貪叟坐下,跟著雙手將元寶高捧過頂,口中道:「等會兒萬兄就將元寶這樣拿著,小弟從五步之外,單掌一吸,萬兄如能不令元寶出手,小弟下個小賭注,這隻元寶奉送!」
貪叟乾咳著道:「老兄老弟的,又何必那樣認真?」
心底卻在哼忖道:「別說人在五步之外,就讓你兩手抓住了對奪,也未必行,你做白日夢,我也只好卻之不恭啦!」
鄙叟嚴肅地道:「小弟說一句算一句,不然萬兄一定以為小弟拿萬兄開玩笑,今天此舉情形不同。」
貪叟乾咳著道:「但願羅兄有此成就,小弟更感安慰。」
鄙叟交出金元寶,迅即後退,貪叟雙手高舉元寶,凝神運氣,全身功力貫注雙臂,元寶合在雙掌中,牢定如山。
鄙叟在距五步處站定,三角眼瞄了瞄,雙掌甫待作勢,忽又跺足怨道:「唉,唉,不是這樣」
比著手勢,一面走過來意欲加以糾正。
貪叟挺舉不動,翻著金魚眼道:「你剛才」,底下的「不就是這樣的嗎」
尚未出口,鄙叟已出手如電,十指連彈,將貪叟前胸「天地」「商曲」「幽門」
「靈虛」「神封」五大要穴,分別一卜點中。
貪叟兩臂廢然一垂,元寶落地,腰身僵直,像尊木偶。
鄙叟退後一步,抱拳深深一躬道:「抱歉,抱歉,萬兄不仁,小弟也只好不義了。」口中說著,兩手同時向貪叟懷中摸去。
貪叟欲振無力,兩隻金魚眼瞪得像對銅鈴。
鄙叟一面摸,一面奸笑道:「小弟就憑真才實學,也並不比萬兄差到那裡,如果再接連服用十顆大還丹,嘿嘿,而且小弟還可以拿九龍四雅漢玉爵真的送給天魔女,小弟剛才的話,都是實情呢。」
貪叟雙目暴赤,紅得幾乎滴血。
鄙叟瞥及,又笑道:「此怨既深,小弟還有最後一法,嘿嘿,既剷草,又除根,同時蕭老花子的酒器也可以留下來自己受用。
說至此處,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麼沒有?這是什麼?」話說之間,已將丐幫四丐所署的黃布券取了出來。
展開一看,不禁跺足道:「糟糕,上了那兩娃兒的當了!」
手託黃布券,木立如痴,正在不知所措之際,門口黑影一閃,一人面垂黑紗,當門而立,手一伸道:「拿來給我!」聲冷如冰,入耳使人為之戰慄。
上官印、上官英聞聽大震,幾乎同時在心底驚呼道:「這口音聽來好熟,對,就是他,在北邙磨劍峰下罵我們什麼好笑,不務正道的那個人就是他!」
鄙叟霍地掉轉身軀,抬頭微愕之下,旋即高拱雙手,滿臉堆下笑來道:‘當然,當然,見者有份,好商量,好商量。」
來人之遽然光臨,事先毫無所覺,使得這位老奸內心不無怯意。
老奸一生奉行的便是錢要命要臉不要,光棍不吃眼前虧,這番敷衍,純系緩兵之計,口裡儘管如此說手中黃券卻暗地裡抓得更緊。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道:「沒甚商量的,丟過來!」
鄙叟連忙躬下身去道:「行,行,沒問題,沒問題。」
臉抬處,臉上笑意更濃,眨著三角眼,殷殷勤勤地接道:「小老兒姓羅名棄,來自米倉四維山莊,朋友如何稱呼?」
言下之意,不啻說:「老夫是誰,朋友你看清楚沒有?」
黑衣蒙面人冷冷介面道:「憑兩位的尊容,報不報字號都是一樣,現在不是要口舌的時候,拿不拿來一句話就行!」
鄙叟忙又躬下身去道:「是的,是的,是的。」
心底卻在迅忖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放眼當今之世,夠資格在我老羅面前擺擺譜兒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除了可能已作古人的「一奇一絕」之外,「神」
「鬼」「魔」三位從不掩飾本來面目,臺端臉上這幅面紗雖可增加神秘氣氛,但並不足以提高臺端身份,你既不敢亮相,我老羅還怕你作甚?
這樣一想,心神為之大定,但仍不想一下做得太過決絕,以致斷去轉圜餘地,於是拱拱手,含蓄地試著笑說道:「不過朋友僅憑一句話說就想將東西拿走,那不也,咳,咳,不也似乎太那個點了麼?」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那麼你意思是想以武力解決了?」
鄙叟連忙拱手道:「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朋友千萬不可誤會。」
連連一陣乾笑,笑容可掬地接道:「來點小小提示,能令小老兒心底下有個數兒也就儘夠了。」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什麼也沒再說,單掌緩舉,遙向迎壁那盞相距足有三丈遠近的油燈虛虛一按,也不見有甚勁氣發出,跳動的火頭。立即應勢向後倒去,微微一招,火頭立又復往這邊倒來。
五指不住抓放,火頭也即隨之伸縮吞吐不已。
鄙叟暗喊道:「這是什麼功夫?我的祖宗!」
當下不待黑衣蒙面人收回掌式,忙將手中黃券往直挺不動的貪叟肩上匆匆一放乾笑道:「東西是萬兄的,萬兄自己做主可也。」
迅速旁退數步,又向黑衣蒙面人連連拱手道:「拜服,拜服,這位萬兄已被小老兒適才在玩笑之際點了穴道,朋友與他直接交涉吧。」
黑衣蒙面人鼻中微嗤,遠向貪叟走了過去。
鄙叟覷著一個空隙,雙肩一晃,奪門而出。
對老奸的開溜,蒙面人視如不見,這時先將黃券取下放入袖中,然後五指連彈,將貪叟被點穴道一一解開,退出數步,淡淡說道:「不願意時,可以再搶回去,假如想追人,不妨趁早。」
貪叟穴道前解,不待氣血舒活驀自座中一躍而起,雙目激赤,十指箕張,猛向黑衣蒙面人撲到,一面大吼道:「姓羅的諒他跑也跑不到那裡去,我的東西,卻必須先拿回來!」
黑衣蒙面人似早已防著貪叟可能會來這一手,立時微微一笑,單袖揮處,人已從從容容的閃至貪叟身後。
容得貪叟轉過身來,有如輕煙一縷,已然飛身出屋。
笑聲引著吼聲,漸去漸遠直至聲息全無。剎那間,整座後院又趨平靜。
上官英就地一滾,樂不可支地拍手笑道:「貪叟兩醜果是一對妙人,竟比傳聞中描述還要有趣。」
上官印默默起身將燈火點亮,對燈托腮,沉思未語。
上官英咦了一聲道:「怎麼啦,你?」
上官印緩緩抬臉道:「我問你,英妹,剛才那人所展露的那一手武學,英妹覺得有什麼異樣沒有?」
上官英怔了一下,猛然叫道:「是呀!」
上官印注目接著問道:「英妹覺得怎樣?」
上官英鳳目圓睜,不勝驚異地道:「你不問,我可忘了,它跟我所學的一種玄功竟好似十分相近,你說怪不怪?」
上官印點點頭道:「我問你,正是為了這個。」
上官英斂眉自語道:「我比那人所差的,似乎只是火候問題,就可惜我說不出它的名稱來。」
上官印頗為意外地張目道:「什麼?你連自己的武功都不清楚?」
上官英點頭低聲說道:「我不是早說過」眼圈一紅不禁泣然欲泣,臉方低下,驀又抬起,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般地,雙目一睜道:「你,你不也一樣麼?」
上官印目注跳動的火頭,點點頭道:「是的,正是這樣,我,你,他,我們三人的武學,應該源出一流。」
上官英忙問道:「那麼你知道它的名稱了?」
上官印黯然神傷地道:「家父傳授時,僅稱它為天罡三六式的入門心訣,其他的我也一樣不清楚。」
語音未了,門口突然有人冷冷地介面說道:「想知道麼,由我來告訴你們吧,它的正統名稱叫做太極玄功!」
兩小大吃一驚,駭然轉身望去時,此刻的房門口,不知打什麼時候起,已然當門靜靜地站立著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