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印心想,這樣說來,丹鳳那封信,準是送往巫山的了!
他見這時的葛衣人,語音雖然平和,眼神卻已微呈散漫,本來還有很多話要說,因不忍再予打擾,只好緩緩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候,他又一眼瞥及桌上那面天罡旗,目光至處,心頭一酸,終忍不住微垂下視線,只聲囁嚅嚅地道:「有件事想請教請輩一下,可以嗎?」
葛衣似已透瞧他的心意,藹然側目,淡淡一笑道:「關於這面旗子是不是?」
上官印蹲身下去,仰臉誠懇地道:「是的,關於這面旗子不過,晚輩願先宣告一點,晚輩想知道的,並不是這面旗子的由來。」
微微地一頓,接下去說道:「因為,晚輩一方面相信您的人格,一方面也相信:
以家父的一身成就,如非出於自願,它決不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晚輩敢斷定,這面旗子到前輩手中,必然出諸一次光明的授受!」
葛衣人嘉許地點點頭,不由得反問道:「那你要問什麼?」
上官印肅容注目道:「晚輩想弄明白的,便是前輩何以要以家父身份爭取本屆武林盟主?」
葛衣人慾言又止,忽然微笑著說道:「為什麼不回去問你父親?」
上官印強抑一股激動,在對方臉上凝視了好半晌,始終不見戲侮之意,這才勉強笑了一下道:「能問到家父,哪還會這樣叨擾您?」
葛衣人輕哦道:「你們父子已很久沒見面?」
上官印垂首道:「很久了。」
葛衣人注目道:「有多久?」
上官印顫聲道:「將近四年。」
葛衣人輕啊道:「什麼?四年?這四年中,是你沒有回去」還是你父親去什麼地方,家中不知道?」
上官印哽咽著道:「都一樣。」葛衣人失聲道:「怎麼說?」
上官印抬起淚臉道:「是的,將近四年了……家父,還有家母……除去不見了一面天罡旗,別無可疑。」
「因為……家母系死於悲痛過度,家父則很顯然地死於自裁……這……這便是晚輩為什麼一定要向前輩請教的原因了。」
葛衣人目光一直,口張處,突然噴出一道血泉,上官印一呆,葛衣人已仰面向後倒去。
上官印一跳而起,也顧不得去揩臉上血水,並指如電,疾將對方雙足湧泉點閉。
跟著,俯身下去,一邊護住葛衣人丹田真氣,一邊自懷內取出那瓶上官英交自己保管的大還丹,咬開瓶蓋,抖出三顆,一把塞人葛衣人口中,經過約頓飯之久的細心推拿,葛衣人悠悠醒轉。上官印將他扶起幫他調好坐姿,輕聲說道:「來,我助您運氣調息。」
葛衣人緩緩睜眼,問道:「給我服的大還丹?」
上官印道:「是的。」
葛衣人道:「幾顆?」
上官印道:「三顆。」
葛衣人輕嘆道:「太浪費了。」
上官印忙說道:「大還丹雖然名貴,終不著前輩的健康要緊,前輩最好將息一陣,有話等會兒慢慢再說吧。」
葛衣人搖搖頭,苦笑道:「這種一顆便能起死回生的靈丹,我已一服三顆,假如仍舊連話都不能說,還算什麼萬藥之聖?」
說著,雙目緩合,又接道:「孩子,想說什麼,現在就繼續說下去吧。」
上官印黯然低下頭去道:「晚輩沒有要說的了。」
稍頓,低低接著說道:「但如果前輩有什麼話要說,晚輩願意聽著,並以赤誠保證,絕對相信您說的每一個字。」
葛衣人點點頭道:「好,你聽著吧。」
上官印抬起臉,葛衣人目光一注道:「首先,你必須依我一件事:就是從現在開始,我說,你聽,不許岔口,我有什麼吩咐,你就必須照做,辦得到嗎?」
上官印毅然點了點頭,葛衣人道:「現在,你可以知道,同時也應該知道的:
便是你父親雖系自裁喪生,而事實上,正如你所猜疑,此案確屬他殺!」
上官印張目一啊,葛衣人緩緩接道:「如果嚴格說來,兇手還不止一個!」
上官印又是一啊,葛衣人繼續說道:「兇手們,都是哪些人,當今之世最清楚,同時能夠告訴你的,除了我,再沒有第二個。」
上官印一顆心狂躍著,雙目神光閃閃,葛衣人從容又接道:「不過,告訴你這些,現在還不是時候呢!」
上官印喘息著,雙目中充滿哀祈之色,葛衣人視如不見,這時語音微頓,忽然手往桌面一指,沉聲吩咐道:「而現在,開始履行諾言,照我指示做去!」
上官印喘息加速,順勢偏臉,葛衣人一字一字地說道:「穿上這襲灰色長衣,戴好人皮面具,收起天罡旗,再服用一顆變音九,從今而後,直到下次見我為止,你必須模仿我的言行舉止,緊緊記住:當你等會兒走出這間柴房以後,你的身份,便是當今武林盟主!」
這時的上官印,心緒茫亂,六神無主。
不過,在激動和紛擾中,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就無論如何,葛衣人的吩咐,他都不應也不可違背。
於是,僅稍稍猶豫了一下,他即上前照做了。
上官印穿戴好了,收起天罡旗,同時服下一顆變音丸,轉身向葛衣人注目望去,目光中似在請教:武功方面呢?」
葛衣人頭一點,沉聲說道:「此一秘密,未經我許可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包括上官英、金劍丹鳳、天目神童,也包括迷糊仙和追魂丐!」
上官印微微一呆,葛衣人運自說了下去道:「至於功力方面,大可不必擔心,十二奇絕以下,你憑原有的成就,已經足應付,而十二奇絕中人,奇和絕,你不可能遇上,可能遭遇的,只有貪、鄙兩醜,以及三魔女祖孫三代,現在,我告訴你一個解圍方式:在他們出手之先,你儘量保持冷傲,他們一定要向你挑釁時,你僅須將二根食指伸出,高舉齊眉,成v形交搭,他們自然會知難而退!」
上官印暗暗一哦,私忖道:「有這麼簡單?」
葛衣人輕輕哼了一聲道:「我的話,不許任何人加以懷疑!」
上官印含歉低頭,葛衣人接著道:「大還丹,分一半留下,好,現在拿起桌上這把奇緣劍,將近柄寸半處的偽鏽颳去,聽我說明。」
上官印又猶豫了一下,但仍依言做了,颳去鏽斑的劍身上,顯出一抹形似山谷的紋圖,葛衣人沉聲說道:「山是廬山,谷,便是天魔女所住的九屏谷!」
上官印暗暗一啊,葛衣人接著說道:「奇緣劍法,計有七式,每一式,分藏一座名山,起手第一式,便藏在廬山九屏谷中。」
稍微一頓又道:「依次六式,究竟在哪六座山中,我也不知道,只須將起手式找著,其餘六式,便可順序尋獲。」
上官印抬眼望去,似說:「我怎可以?」
葛衣人毫不置理,繼續說道:「這套奇緣劍法,為奇、絕化敵為友後,攜手周遊天下名山時所合參之精妙武學,一旦學成,天下無敵,未成以前,不許見我,一年之內不能學成則不必見我,能在一年之內,來年重九以前將這套劍法全部學成,可即趕赴王屋山,現在不用追問詳細地點,只要你能如期前往,自然能夠見到我!」
說至此處,不容上官印有所表示,突然揮手喝道:「將劍身圖紋颳去,就此離開!」
喝罷,俯首垂簾,再不言論,上官印怔怔地呆了片刻,無可奈何,只好依言將劍身圖紋颳去,黯然將柴扉輕輕掩上,走出屋外。
現在,距天魔女重九七旬大壽之期,只剩下短短的九天了!
上官印晝夜兼程,循武當山脈走隆中,穿刑門,直奔雲夢,似由岳家口渡溪水,抄近前往。
一年之期,雖說不短,但是,他不知道其它六山都分佈在那些地方,因此心情緊張異常。
除此而外,他也不願錯過魔女壽期,葛衣人教他的那一式,令他極負信心,既然天魔女都不能與他為難,廬山此行,就沒有什麼可放在心上的了。
一路上,他想得很多,可是,要想從雜亂的思緒中覓取答案,卻不容易。
正如黑衣怪叟鬼谷先生所猜中的一樣,他僅能知道,葛衣人,這位神秘的上官英之師,既非奇、亦非絕,但與奇、絕卻有著深厚淵源!
什麼樣的淵源呢?
門下?
後人?
這些,就不是他所能斷定的了!
另一點,便是父親千面俠,明明死於自己掌下,所謂死因可疑,原不過他上官印身為人子應有的一種待解態度,想不到,葛衣人竟一口證實,父母之死,竟然由於「他殺t,尤其令人驚訝的:兇手居然還不止一個!
葛衣人的行為雖然乖張,但是,他的每一句話,卻無法令上官印不信。
他,有著父親視如第二生命的天罡旗,他,為父親當年遭受欺騙,而在華山武會上那樣痛責魔女之女天字二號歐陽彩姬,他,因聽到父母死訊,而噴血暈厥……
尤其是最後一點,那該代表著多深摯的感情呵?
而現在,他更將這套天下無雙的奇緣劍法,不傳愛徒,反而傳給他,其用意,異常明顯,他要他將以這套劍法報仇!
那麼,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
唯一令人不解的,就只剩下葛衣人既與自己父母之間有如此深厚情感,為什麼自己父母死亡之訊他不知,死亡後反能知道兇手為誰的這一點了!
現在,要求得到解答,他只有以最大的恆心和耐心加以等待,等待明年的這個時候來臨!
在這一年之中,他僅需做到一件事:學成全套奇緣劍法!
廬山,又名南障山,亦稱匡山,總稱匡廬。
位於星子縣西北,九江縣南,山險上燥石枯,無奇可言,山子陽,則千巖萬壑,峰巒挺秀,大詩人蘇軾有詩說得好: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山之最高者,有五峰如五老人比肩而立,合稱五老峰。
五老峰之第二峰,名「獅子峰」,第三峰,名「老虎峰」,第二峰與第三峰之間,有一巨谷,即為「九屏谷」。
關於九屏谷,詩仙李白有二句詩這樣形容說:
廬山秀出南斗旁
九疊屏風雲錦張
山之奇秀,以廬山與華南稱最,廬山之秀,秀在五老峰,而五老峰之秀,則在二三峰之間的一谷:九屏谷!
上官印進入江西省境,已是九月初七,距魔女壽期,只剩下二天了。
他自湖北通山,人九宮山,適過九宮山,到達距星子縣不遠的寧武縣,情形便顯得有點不同起來。
首先,他在寧武縣城內看到四個人。
這四人是: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道長,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
當今六大名門,只缺兩位:崑崙藍衣秀士,華山金劍丹鳳!
後二人未參與此一行列的原因,他很清楚,金劍丹鳳去了巫山,而崑崙藍衣秀士,早成為魔女孫,天字三號歐陽牡丹的俘虜,華山武會,他未能為小魔女達成任務,此刻正有著何等遭遇,可就相當難說了。
四位掌門人,均帶有隨行弟子。
少林心鏡大師帶著的,是上官印曾於少林寺中見過的兩位監院長老,少林派一、心、悟、智、慧五輩中與心鏡大師班輩平行的心過大師,心明大師!
武當一塵子帶的是師任玄鶴、玄雲兩位道長。
北邙銀鬚叟帶的是二名沒見過的中年壯漢,青城冷婆婆帶的則是龍筆李超,鳳簫吳玉!
上官印看到他們,同樣的,他們也看到了上官印。
上官印很感意外,日前在鬼谷先生口中,連鬼谷先生都以為只有奇絕中人才接著帖子,想不到現在卻變成六派也在邀請之列。
他想:大概魔女忽然感到不夠鋪張,於武會之後補請的吧?
為了遵守葛衣人的交代,雖然他對青城的一對年輕師兄妹,有著極大好感,也只有昂首而過,不予理睬。
他與對方一行相錯而過時,以心鏡大師為首,一致俯身致意,連冷做過人的青城冷婆婆,也都扶拐注目,以示尊敬。
上官印僅僅淡淡地嘿了一下,算做還禮!
他看到龍筆、鳳簫師兄妹的忿忿之色,心中不禁有點好笑,暗忖道:「由不得我不這樣呀!」
寧武至廬山,路程雖然不近,但在這批武林高手眼中卻不啻咫尺之間,上官印見眾人走去一家客店,自己因為這些日子趕路趕得太累,為回覆精力起見,便也往附近另一家較小的客店中走去。
他想:一方面休息休息,一方面再看看還能遇上哪些人也好。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上官印一腳剛剛跨入那家客店店門,眼睛尚未將店內景物看清,店堂中,已有一人向他呵呵笑喊道:「啊哈,盟主駕到」
上官印暗吃一驚,定神抬臉之下,目光至處,不禁一愕。
你道此刻屋角一副座頭上,那位騷胡蓬首,身軀臃腫,身旁倚著一根破竹竿,竿頭吊著一隻小錢囊,穿一襲好似幾十年未曾換洗,滿是油汙的皂抱,正衝著上官印眯眼而笑的皂袍老人是誰?
對了,正是久違了的「迷糊仙」古醉之!
上官印於看清後,既驚且喜,但一念及葛衣人的吩咐,又不由得有點彷徨,暗暗蹙額思忖道:「這該怎麼辦?」
不過,他還是立即有了決定:守諾到底!
於是,他在一愕之下,不屑地輕輕一哼,雙手揹負,仰著臉,冷漠地向另一副座頭緩步踱去。
迷糊仙哦了一聲,自語道:「唔,果然名不虛傳。」
上官印只做沒有聽到,一面向店夥指點酒菜,一面卻在暗暗盤算著:「不理這位老哥哥,終覺不忍。而且,他原約好華山會面,結果,武會上卻沒見到人,這些日子,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忙些什麼?以及他現在於此間出現,是否也為了赴魔女之會?這一切,實在令人不能釋懷。而葛衣人的吩咐,僅為不可洩露身份一項,我如與他周旋得技巧點,又有何妨?」
這時,正值迷糊仙又在自言自語嘀咕著:「酒鬼我……也不過這隻錢袋小了一點而已……哼……擺什麼臭架子……一個發黴的空街頭……什麼了不起?」
上官印不肯錯過搭口機會,於是,臉一偏,冷冷說道:「少在耳邊聒噪好不好?」
迷糊仙仰脖幹了一杯,對空大聲道:「很神氣,就可惜不敢去九屏谷。」
上官印知道這位老哥花樣繁多,也不是一名易與之輩,這時聽出他在使激將之計,不禁暗暗好笑,心想:「索性逗逗你吧。」
於是也幹了一杯,仰臉大聲接道:「能推己及人,還算老實。」
迷糊仙醉眼一翻,幾乎跳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上官印暗暗搖頭,好笑地忖道:「差勁,我估計太高了。」
迷糊仙吼著,猶有餘忿地從懷中掏了一份大紅喜帖,往桌面上一拍,瞪眼接下去叫道:「你有嗎?」
上官印緩緩答道:「我沒有。」
跟著,輕輕一咳,又接道:「她女兒,二次被本座氣得病發,而現在,本座不但要去,而且到時候坐的席次可能比某些人還要高你辦得到嗎?」
迷糊仙一呆,雖然氣,卻為之語塞。上官印忽然想及一事,於是又咳了一下,緩緩接下去說道:「某些人,甚至連武會都不敢參加,實在實在可惜。」
迷糊仙怪眼亂翻,本待發作,不知怎的,神色一轉,竟然哈哈大笑起來。上官印有點詫異,心想:「他笑什麼?」
繼之一想:我何不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也來激將一番?於是,俟迷糊仙笑聲一歇,立即淡淡自語道:「唔……笑……我總算無意學到一種遮羞妙法。」
他蠻以為,以迷糊仙那副脾氣,聽了這話,一定忍不住要將日前不去華山的原因一氣說出,詎知,迷糊仙僅說了三個字:「你不懂!」
上官印止不住又是一陣詫異,忖道:「現在反而沉得住氣,豈不可怪?」
他這樣想,不意卻成了第二次的錯誤估計:事實上,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但見迷糊仙口中接得一句「叫上官兄妹來,就懂了。」
上官印方自一怔,迷糊仙已俯身自桌底下提起一隻青布小包,於桌上開啟,露出一隻墨漆方盒。
手一指,側目傲然笑說道:「知道里面什麼東西麼?」
上官印注目望著,沒有開口。迷糊仙說著,已將盒蓋迅速掀去,上官印看清之下,失聲道:「九龍四雅漢玉爵?」
迷糊仙忙不迭連幹三杯,放杯撫掌大笑道:「識貨,識貨!」
接著,不待上官印追問,已然大聲笑說道:「現在明白了嗎?誰都知道,這套玩藝兒,本為丐幫蕭老化子所有,前些日子,忽為賀蘭一對狗男女盜去,而結果,小魔女派人送回魔宮的路途上,又為我酒鬼追蹤奪回,就是這麼一回事!」
上官印一鬨,欣然說道:「原來如此。」
心念一動,忽然皺眉暗忖道:「這位老哥哥也真是,雖說年紀一老把,卻怎地孩子氣,此處已進入魔女勢力範圍之內,為了十口,怎可這般不檢點?」
想及萬一出岔子,自己實難推卸責任,正在又悔又急之際,迷糊仙竟毫不為意地聲浪一提,又接道:「我已在這家店門外做了暗記,只要等著丐幫一個可以放得了心的叫化,立即交他送回,酒鬼在這兒,便是為的這個。」
上官印暗暗跺足一嘆,恨恨怨忖道:‘有多少,說多少,唉!簡直愈來愈不像話了!’」
正想設詞加以阻止,迷糊仙突然醉眼一眯,嘿嘿笑道:「現在再告訴你,東西雖是老夫以暗擊方式奪來,到時候,壽筵上,這段經過,老夫一樣要向魔女宣佈!」
上官印猛然一呆,脫口道:「這怎可以!」
迷糊仙冷冷介面道:「所以,要你盟主閣下明白:你那種辱了人家女兒,再赴人家母親壽辰的膽量,還是沒有什麼了不起!」
語畢、一聲哼,霍地掉過臉去,上官印這才明白過來:這位老哥哥,原來竟動了真氣!
正自後悔,門口人影一閃,忽然迅捷地走入一人。
來人現身後退往迷糊仙奔去,上官印心神一緊,閃目看清後,方輕輕噓出一口大氣。
來的不是別人,乃是丐幫那位新補的五結內堂香主:餘煥義!
這時迷糊仙,也與上官印一樣,直到將來人衣著看清,神色方緩和下來。
此刻,他怔怔地瞪著這位丐幫新升香主,顯然於一時間,也頗面生,餘煥義緊上一步,垂手低聲道:「晚輩餘煥義,原為內堂執事。」
迷糊仙一澳,似已語起,不禁注目道:「現在呢?」
餘煥義垂首低聲道:「現任內堂香主。」
迷糊仙咦了一聲道:「四丐他們都升了長老?」
餘煥義欲言又止,終於低低說道:「一言難盡……四位香主,他們……他們已遭不測了。」
迷糊仙一聲啊,目光陡直,口一張,想問什麼,忍了忍,忽然向桌上一指,微微抬起目光道:「拿這個送回去,小心點。」
餘煥義抬臉望去,甚為驚訝地猶豫了一下,立即躬身一諾,上前將木盒蓋好包好,挾了臂彎中,又是一躬,戒備地匆匆出門而去。
上官印目送餘煥義背影於店外消失,心頭惴惴,甚感不安,正出神間,忽為一陣嘩啦驚醒,偏臉看去時,見迷糊仙正拿著錢囊囊底,向桌面抖出一把青錢,這時正向聞聲走來的店夥計注目問道:「這些夠不夠呢?」
上官印本想出聲要說代惠,忽想及這樣做不免與葛衣人的冷淡態度不合,索性忍住沒有開口。
店夥計斜眼一打量,連連哈腰道:「夠,夠,只多不少!」
事實上,店夥計這番話,說了也等於沒說,因為,待他直起腰來時,迷糊仙早走出店外去了。
上官印眼看這位老哥哥離去,無法挽留,心中不禁一陣悵然。
他原打算好好將息一宵,養足精神,先參加了魔女的壽筵,然後再去尋找奇緣劍法的起手第一式,現在忽然改變主意,他這樣:想著,酒杯一放,立即霍然站了起來,匆匆算過酒賬,大步跨出店門。
這時,天色已逐漸黑了下來,他計算著,趕到九屏谷,約在午夜之後,那時候,正好行事。
三更後,九屏谷西南巖壁一角,上官印於一株古松的密蔭中,拭著額角,向谷中四下打量著。
下面,是一片寬約百畝的各地。
竹木扶疏,樓臺隱約,亭溪相間,山石錯雜,目光與燈光交映下,果然是一片罕見的絕塵仙境。
他閉起眼,將抹去的劍身圖紋又默憶了一遍,然後長身後正南縱去。
正南方,藉著月光,上官印果在二株巨樹之間找著一座石墳。
他伏下身去,湊近墳前那塊殘缺的石碑,仔細地用手抹淨土面的苦土,前前後後慢慢搜視著,希望有所發現。
結果,蒼天不負苦心人,他看到一些東西了。
上官印一顆心,立即狂跳起來,他沒想到得來竟有這般容易,可是,當他看清楚之後,一顆心忽又突然冷了下來。
這時的上官印,呆呆望著碑面,不住夢般自語道:「這……這不是開玩笑麼?」
你道上官印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原來,他在石碑上,既看到了字,也看到了圖,不過,字非劍訣,圖非招式罷了!
那麼,字說些什麼?圖又是什麼形狀呢?
圖在上面,跟他自奇緣劍身抹的那一幅大同小異,是一座山谷的形狀,有箭標有座點,與一般藏寶隱圖完全相象。
字,在下面,這樣寫著:「奇緣劍法,名為七式,事實上,僅六式而已,上面這幅圖,是畫的武當山神仙谷,起手第一式,即在該谷中,如圖中座點所示。」
上官印這時的心情,既非感覺受惠,又非感覺失望,總之,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簡單說來,它近乎一種茫然的煩躁。
這種心情下,要思想,也是徒然。
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就地盤坐下來,由來心頭十分空虛,不大一會,便進入渾然忘我之境。
自定境中甦醒,已是次日清晨。
他緩緩扭頭四下觀察,發覺目下僻坐處,倒還隱僻,於是也不忙著起身離示,經過了半夜調息,通體舒泰,他解嘲地暗忖道:「如說‘奇’‘絕’用這種方式來磨練後人的功候,雖說不無小益,但這種奔波的代價,豈不太大了一點?」
搖搖頭,好氣好笑地又想:「碰上我上官印,總算還好,要是換了英妹那種脾氣,別說有益,氣都可能給氣死真是莫明其妙。」
深秋的太陽,漸漸高升,上官印感到有了餓意,方起身循幽徑悄悄自谷中,走出山外。
明天就是魔壽正日了,他也懶得再去注意他人,于山腳下,找著一家農戶,除去人皮面具,由於他那清秀的面貌,以及溫文的舉止,雖然身上帶著寶劍,仍然很快地就取得農戶好感,歇了下來。
他又享受了一個寧靜的夜晚。
第三天,他謝了農家,繞去山前,戴好人皮面具,相機混入川流不絕的各式賀客中,由正路走向九屏谷。
九屏谷外,綵綢飄揚,細樂幽幽,好一派喜悅氣象。
上官印揹著手,故意走得很慢,以便多觀察幾個自身旁超越向前的人物。
結果,他看到了少林、武當、青城、北邙四派掌門及手下隨行者,他也看到了迷糊仙古醉之!
迷糊仙自他身邊行過,沒看他一眼,他也沒法招呼。
最後,他又看到貪、鄙兩鬼,也看到很多很多的黑道高手,就是沒再發現丐幫弟子。
通過谷前甬道,暢行無阻……
但是,一進入谷內,情形就全然不同了。
走出穀道,踏上谷地,迎面是三張八仙桌並列,上鋪巨幅紅綢,桌後,一字排立著六名絕色少女,人手一隻朱漆盤,每隻盤內,均置有筆硯多副。
六名少女身後,約三丈遠近,當道豎立著一座五彩牌樓。
牌樓上,古、稀、宴三個泥金大字由左向右橫排著,每個泥金大字下面,開有一道一人半高的拱門。
透過拱門望進去,三列長龍席,成川字擺設。
古字門後的席面上,鋪著紅色檯布,稀字門後的席面上,鋪著綠色檯布,宴字門後的席面上,則鋪的是黃色檯布。
三席長龍席,都在露天,席與席之間,舉止相矚,一望無遺。
川字席彼端,是座錦屏彩殿,殿上僅設一席,檯布為紅、綠、黃三色相間,瑞獸吐香滿殿祥靄氤氳。
這時,約為午前辰末已初光景。
谷中,牌樓內外,人來人往,笑語喧譁,黑白兩道形形色色的人物,已到有不下百名之眾。
上官印負手駐足,稍稍縱目之下,然後向簽名臺緩緩踱去。
六名絕色少女見他走近,均將手中漆盤,隔臺向前一託,上官印微微頷首,卻未立即伸手。
他於掃瞥間,見紅綢上字跡歪斜,四角多又籤滿,唯中央印有壽字的地方,尚還空著,再加檢視,發覺連兩醜貪叟萬步厭,鄙叟羅棄兩人的名字,都簽得離中央那個壽字很遠,倒是迷糊仙古醉之簽得比較近,但仍距中央壽字有著一段距離,心中不禁暗笑道:我可要不客氣了。
三指拈毫,醮飽濃墨,筆尖逕向紅綢中央點落,六名少女,人人大驚,欲待出聲攔阻時,上官印已運腕如飛寫下:「第五屆武林盟主!」
六少女相顧錯愕,上官印將筆向盤中一放,繞過簽名臺,逕向三丈之外的那座牌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