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後,上官印眼望三座拱門,心想:「門分三道,難道還有說處不成?」
正遲疑問,忽見三座拱門後,分別走出一名少女,三名少女,衣分紅綠黃三色,年紀與簽名臺後六女不相上下,均在十七八左右,這時,三女向前走上數步,一致躬身,同聲說道:「請高賓出示喜帖,以便導引入座。」
上官印聞言,不禁微微一怔,暗忖道:「憑帖入座?我哪來的帖子?」
思忖未已,身後腳步聲響,跟著,一名勁裝大漢,和一名鏢師模樣的老者,分別將手中黃、綠兩張喜帖,朝三女揚了揚,執黃帖的大漢走進宴字門,執綠帖的老者則走去稀字門中。
上官印恍然大悟,這才知道,原來古、稀、宴三門後的紅、綠、黃三色席,乃代表著三種等次。
紅色為上,綠色次之,黃色又次之。
為了證實此一想法,抬眼再向古字門中望去,紅布席上,此刻果只坐有寥寥三人。
左邊,第一第二個座位空著,第三位坐著貪叟,第四位坐著鄙叟,右邊,迷糊仙上面,空著的座位竟有六個之多。
而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派掌門人,則全坐在過來的這邊,稀字門後的綠布席上。
上官印情急智生,緩緩偏身,向來處一指,冷冷說道:「本座請帖,留在簽名臺上。」
三女惑然地互望了一眼,正感不知所措之際,簽名處,六名豔色少女的一名,忽然急步奔至,身向紅衣少女一使眼色,高聲道:「紅姐帶路,這位是紅席貴賓。」
紅衣少女微微一呆,立即向上官印側身一福道:「如此說來,這位大俠請了!」
那位來自簽名臺的少女,話一說完,立即掉身向谷後奔去。
上官印只做不見,臉微仰,雙手背剪,在紅衣少女側身引領下,昂然走向古字下的拱門。
紅衣少女進門後,略略猶豫,旋即指著右邊最末一個座位,低低說道:「大俠暫請入座,婢子奉示後再為大俠調整席次。」
語畢,也不等上官印有甚表示,立即返身退去,上官印淡淡一笑,並未立即坐下,卻在席邊緩緩踱起方步來。
向前還沒走出幾步,身後,拱門外,突然有人宏聲吆喝道:「閒雲、野鶴兩老駕到!」
一片輕啊,「紅」「綠」「黃」三席上的百名兩道人物,俱皆屏息注目。
跟著,灰衣飄飄,微胖的閒雲叟,長頸的野鶴叟,相繼自上官印身邊走過,在先前那名紅衣少女帶領下,直趨三席盡端的彩殿。
上官印見兩老走向彩殿,不由得有點納罕,暗忖道:「跑去殿上做什麼?」
思忖間,兩老已然升殿,同一剎那,彩殿兩側,分別奔出兩名青衣女婢,兩婢頭頂金盤,來至兩老身前,單膝一屈,頂盤跪下。
兩老各自懷中取出一封物事,放入盤中,上官印暗哦道:「對了,壽禮」
與兩老轉身下殿的同時,紅衣少女微一注目,隨向殿下高唱道:「敬領謝:閒雲老前輩白璧一雙,野鶴老前輩明珠一對!」
掌聲四起,兩老從容在紅席右邊貪鄙兩醜對面,第三、第四兩個空位上相繼坐了下去。
這時,紅布席上已坐有五個人了。
兩老入座後,立即交頭接耳地私談起來,對面的兩醜,貪叟翻著金魚眼,臉仰得高高的,而鄙叟,三角眼眨動不已,一臉諛笑,似在找機會與兩老搭腔,因見兩老毫無理睬之意,又只好乾咳著望向別處。
迷糊仙古醉之,則始終葫蘆不離口,一股勁地飲著自己帶來的酒,別人不理會他,他也不理會別人。
上官印眼見五位奇絕人物這種各自為政的情景,一面感到好笑,一面卻不住地尋思道:「人鄉隨俗,我送什麼好呢?」
這時間,綠、黃兩席又陸續到了很多人,不過所送之禮,非金即銀,乏奇可陳,而彩殿上受禮者,也是立受不跪,與兩老贈禮時那份恭敬態度,大有區分,上官印尚未想定,身後,忽然送又一聲吆喝道:「鬼谷先生駕到!」
這一聲喝出,三席人物驚擾程度,比兩老來時,還要厲害,連兩老也為之停止談話,雙雙轉臉張望。
上官印霍地轉身,目光至處,見來的竟然正是那位黑衣怪叟,不禁詫異地忖道:
「他身份不是不願被人知道的麼?」
思忖間,黑衣怪叟已至身前,看到上官印,嘻嘻一笑,似想說什麼時,忽又一聲輕咦,隨即止步,向上官印身上打量起來。
上官印由於葛衣人的叮囑,怕被這位怪人看出破綻,故意冷冷一哼,偏身退去一旁同時迅速地仰起了臉。
黑衣怪叟豆眼一擠,湊上一步,低聲怪笑道:「少裝腔作勢,蒙得了別人可蒙不了老夫,你小子倘不服帖點,看老夫不叫你當場出醜才怪!」
上官印大吃一驚,慌忙傳音叫道:「你敢不,使,使不得!」
黑衣怪叟嘻嘻一笑,穩了背上那口黑布袋,縮肩扮了個怪臉,大步向彩殿上走了過去。
由於他們均以傳音對話,別人只見他倆的表情:無法聽到交談內容,所以一個個看了這情景,都覺得有點奇怪,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這時候,各席人物,才開始對上官印注意起來。
就在這時候,彩殿上,紅衣少女高聲唱道:「敬領謝:鬼谷先生金錢六枚!」
三席人物,一個個面面相覷,好似在互問道:「金錢六枚?這算什麼禮?」
被視為「鬼谷先生」的「黑衣怪叟」,在紅衣少女唱禮聲中,馱著那隻黑布口袋,笑嘻嘻地走下了彩殿在「閒雲」「野鶴」二老上首的第二個空位坐下。
上官印心念一動,猛然想了起來:「對了,六枚金錢,一定是隱示著‘禍福自佔’之意!」
心裡想著,不禁點點頭,對怪叟這份禮,大為讚佩,舉眼望去,這時,怪叟正向兩老側目而笑。
閒雲叟沒有什麼表示,野鶴叟卻止不住瞪眼叱道:「鬼鬼祟祟的,一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天武會上,早知是你,老夫兩個不訓你才怪。」
黑衣怪叟嘻嘻一笑道:「現在才知道老漢是誰?他們也許沒見過鬼谷先生,難道你們二位也沒見過鬼谷先生不成?」
野鶴叟一怔,閒雲叟輕哦道:「那麼閣下是誰?」
黑衣怪叟將手中紅帖往桌上一放,指了指,笑道:「三個月前,撿來這份喜帖,覺得棄之可惜,橫豎上面沒規定要送些什麼,正值囊中有著帶金的錢,算算划得來,便來了,喜帖上款寫著鬼谷先生,進門他們也叫老漢鬼谷先生,看樣子充充鬼谷先生並不吃虧,至於老漢究竟是誰,在酒沒到口之前說出來,豈不有煞風景?」
上官印聽了,幾乎笑出聲來。
野鶴叟精目一翻,正待發作,閒雲叟微皺著眉頭以肘彎輕輕一碰,野鶴久便忍著沒有開口。
上官印想及黑衣怪叟前此對兩老的估斷,不禁好笑,忖道:「兩老弱點,又被他用上了。」
想著,剛欲仰臉檢視天色時,身後又一次傳來吆喝:「巫山神女駕到!」
喝聲傳過來,一片岑寂。
數百對發直的視線,迎著古字拱門中一位垂白紗的白衣宮裝佳人,婷婷然,款步走了進來。
注目,凝神,屏息。
但見她白帶飄飄,像一個虛幻而美好的白色的夢,悄悄而輕盈地,飄向彩殿。
「敬領謝:巫山神女賜贈七絕一首。詩曰:不將真姓染塵埃,為有煙霞共徘徊,九屏谷中重九宴,古稀佳壽古稀才!」
朗誦聲歇,采聲如雷。
白衣佳人,冉冉然走至左邊兩老上首,第二個空座上緩緩坐下,上官印注目之下,不由斂眉暗忖道:「就我所記憶,神女身材似應再稍稍瘦弱一點才對呀!」
不過,他旋即告訴自己,自己見到神女,還是很多年前的事,隔了這麼久,一個人的身材當然不足為準。
他見快到午時,各席人物,除紅席這邊尚有好幾個空位外,其餘綠黃兩席,均已十九坐滿,正好送禮一事也有了主意,便舉步向彩殿上緩緩走去。
由於上官印是所有來賓中,唯一戴著人皮面具的一個,加以他神態傲慢,身份不明,所以,自被喊為「巫山神女」的「白衣佳人」落座後,所有的目光,便慢慢集中到他一人身上。
這時,眾人默默目送著他:目光中充滿急於獲得解答的好奇之色。
上官印踏上殿階,一名青衣婢,早頂盤屈膝以待,於是,他從容地自懷中取出那隻裝有半瓶的大還丹的玉瓶,倒出一粒,放入盤中。
他這樣想:鬼谷先生六枚金錢,以及巫山神女的一首詩,均含有諷諫之意,由此可見這位天魔女,外面雖謠傳她重組天魔教之意圖,但也未始沒有幡然悔悟、中途罷手之可能,像這些奇絕人物都對他寄予期望,我何不慨贈一丹,以消葛衣人與他們之間的仇恨,為武林中千萬生靈消災造福呢?
隨後飛步上前的那名紅衣少女,眼望盤中,微微一呆,她嗅著大還丹的芬芳香氣,看到大還丹的清明色澤,雖明知此丹定非凡物,一時之間,卻無法喊出這種靈丹的名稱來。
上官印笑得一笑,逕自轉身下殿。
紅衣少女粉靨微赤,雙手端起金盤,匆匆進入殿後,不消片刻,立即捧盤如飛奔出,臉露驚喜之色,舉盤向殿下以前所未有的激動聲音高喊道:「奉敝主母金諭,向本屆武林盟主謝受:大還丹一顆!」
大還丹?
大還丹?
啊,你聽清楚沒有?什麼?大,大還丹?
萬藥之聖的「大還丹」這三個字自紅衣少女口中喊出,立即引起一陣不可禁遏的騷動。
每個人都記憶起來,他們似乎看到,上官印倒出的,僅是一瓶中的一粒。
充滿濃厚貪婪和妒忌色彩的眼光,像數百道精電一般,迅向上官印身上掃去,而上官印卻在綠席上隨便拉過一張座椅,放到紅席頂端,悠然坐下。
眾人看清上官印坐落的地方,又是一陣驚啊!
他這樣做法,可說比「‘黑衣怪叟」月前華山武會前夕獨佔好漢行轅中央那間上房的舉動,還要過份。
黑衣怪叟那樣做,所得罪的,不過是當時好漢行轅中的人而已,而現在,上官印這樣做,卻無異在向所有在座的七位奇絕中人挑戰,眾人哪得不驚?
那麼,上官印這樣做,是不是太魯莽了呢?
不,一點也不!因為他今天所處的地位,非常尷尬,他假如不盡量做得突出一些,就有危險!
能渡過一關,天魔女方面,便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天魔女不論如何自負,也決不敢自信當得七名奇絕人物力量之和,七位奇絕人物既然都不敢對他怎樣,天魔女還能怎樣?
而上官印已經算定;兩老不會有表示,兩老不表示,兩醜就很少有率先表示的可能!
其次「神」「鬼」同時在座,「鬼谷先生」在名分上是「巫山神女」的師兄,要有行動,一定是「鬼谷先生」出面,而「鬼谷先生」與他之間,早已心照不宣,雖然對方不一定明白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但說什麼也不會拆他的臺,因此,唯一令他擔心的,反只是一個迷糊仙古醉之!
這位老哥哥,脾氣說好可比誰都好,說壞,卻比誰都壞,前天在寧武,就已有了誤會,現在借題發作可能太大了。
事實上,上官印料得一點不錯
這時的兩老,偏臉相對,一邊低談著,一邊以手在桌面上指指點點的,似乎正在研究一副棋局。
兩醜,貪婪地打量著的,只是上官印藏放著大還丹的胸前。
「巫山神女」,眼簾低垂,目不斜視,「鬼谷先生」則笑容可掬地四下張望著,就好像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偉大場面似的,對上官印的居坐首席,根本就沒在意。
唯一有反應的,果然就是一個「迷糊仙」。
他見上官印如此目無餘子,臉色微變之下,旋即將手中酒葫蘆往桌面上用力一頓,同時長身立起。
抓起身邊那根破竹竿,一腳踢開座椅。
雙目瞪視著,臉掛冷笑,搖搖擺擺走至上官印面前,破竹竿一點,停下身形,注目冷冷地道:「閣下這樣坐,憑的什麼身份?」
上官印迅速地掠了鬼谷先生一眼,希望對方能夠出面轉圓,詎知這時的鬼谷先生恰好掉臉望去別處。
他不得已只好將牙關一咬,故作不在乎地仰臉淡淡答道:「本屆武林盟主!」
迷糊仙冷冷一笑,沉聲道:「閣下雖以一面天罡旗奪得本屆盟主,但有人以為閣下並非千面俠本人,閣下有無意見?」
上官印淡淡說道:「天罡旗沒人懷疑,不就得了嗎?」
迷糊仙雙目神光電射,厲聲道:‘哪麼你是千面俠了?」
上官印微感到著急,再度向鬼谷先生望去,而鬼谷先生竟視如不見,這時反向貪鄙兩醜高聲笑說道:「兩位今天送的什麼禮?」
貪叟哼了一聲,沒有開口,鄙叟聽了,受寵若驚,忙不迭離座而起,抱拳高舉,連連賠笑打躬道:「一點小意思……小……小意思。」
上官印知道此公有意要他好看,心中又氣又急,氣急交集之下,幾乎就想將兩手食指伸出。
但於轉念間,又覺不妥,他想:「葛衣人曾鄭重交代:這一手,是最後的救命之著,非至必要,不可隨便使用。加之這位酒鬼老哥哥的脾氣與眾不同,在別人,也許會知難而退,而他,相反的,因而激起更甚的怒火,也不一定,要是那樣,豈非弄巧成拙?
於是,無可奈何地緩緩轉過臉來,靜靜地答道:「是不是,與盟主身份何關?」
迷糊仙嘿嘿一笑,突然逼上一步,沉聲說道:「你老弟是有名的千面俠,這樣追究你的真正身份,說來實在愚不可及,酒鬼我,今天,其所以這樣做,無非為了很多人現在都在懷疑你,說你並不是上官雲鵬本人,而酒鬼我,當然不會不相信。」
又逼上一步,目射異光,冷笑著接道:「誰都知道:丐俠仙,三位一體所以說,人們這樣疑心,頗令我酒鬼不是滋味,而我們老兄老弟的,平常為印證進境,動手過招,已成家常便飯,今天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黑白分明,群雄畢集,我們兄弟,如趁此各露一手無法假冒的小玩藝兒,讓他們釋釋疑,不亦甚佳?」
上官印大急,暗付道:「事情結果壞在他手上,真想不到。」
儘管心中著急,但形勢迫及眉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不予應付,已不可能,於是,只好裝作無可無不可的冷漠神態,緩緩站起。
整片谷地上,立即進入一片沉寂。
由於生事雙方,一位是「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一位是本屆「武林盟主」,人們雖然緊張而興奮,卻沒有一人敢放肆喧嘈。
彩殿上,這時分由兩邊側門,悄然走出八人。
左邊走出來的,是「四大天魔」。
右邊走出的,是「八荒四凶」。
「四凶」與「四魔」走至殿前兩邊站定,目注殿下,神色平定,毫無出面干預之表示。
上官印表面雖甚鎮定,心中卻極為慌亂。
他儘量放緩起立,轉身,舉步諸動作,同時不斷以眼角飄向鬼谷先生,可是,鬼谷先生這時卻又同其師妹巫山神女說起話來。
這時,只見他向對面的神女從容說道:「師妹,今天的助興節目……」
上官印聽了,直恨得牙癢癢的,可是,現在的他,已無暇理會這些了。
他,用腳輕輕撥開座椅,現在,這已是他拖延時間,最後所能做的一個動作,腳尖縮回,就得面對希望的現實了。
就在這時候,鬼谷先生語音一轉,忽然大聞嘆息道:‘淚引司沒有了,可惜,可惜。」
語音甫畢,彩殿後,隨即傳出一陣幽幽細樂。
四魔、四凶,人人臉色一緊,緊接著,身形閃動,東魔申春霆。西魔曹秋澤,雙雙飛身下殿。
一奔迷糊仙,一奔上官印,同時躬身朗聲道:「教主升殿,伏乞兩位暫予耽待。」
上官印求之不得,佯哼著,手一拱,傲然返座,迷糊仙冷冷一笑,怪眼翻動,頗有不肯罷手之意。
鬼谷先生嘿了一聲,大聲自語道:「奇絕中人如這點禮貌也不懂,老夫就不以為然了!」
迷糊仙臉一掉,冷笑道:「不以為然又怎樣?」
鬼谷先生側目冷笑道:「人家都說你姓古的沒有酒喝就要使性子,但今天,有的是酒,脾氣怎還這樣壞?」
迷糊仙豎眉注目道:「脾氣壞又怎樣?」
鬼谷先生手一指,笑道:「先過去坐下,看樣子你老兒今天要找的人不少,等會兒如輪得著老夫,老夫奉陪就是了!」
迷糊仙冷冷笑道:「讓你優先也不妨。」
說著,破竹竿一頓,忿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鬼谷先生先向對面的巫山神女苦笑著說了句:「你看我多倒霉?」
接著,又向上官印傳喜笑罵道:「俗雲:煩惱都因強出頭老夫始終袖手旁觀的原因,你小子現在體會出來了嗎?」
上官印有氣,傳音冷笑道:「我卻以為煩惱都因「遲」出頭罪有應得!」
鬼谷先生哈哈大笑,直笑至殿後細樂聲歇,方始打住。
細樂聲歇,環佩之聲,隨之而起,環佩叮噹中,八名鮮衣小婢,手提宮燈,匯出三名官裝蒙面婦人。
第一名衣著玄黃,第二名衣著草綠,第三名則一身豔紅。
黃衣婦人於中央面南主位坐下,綠衣婦人和紅衣婦人則在黃衣婦人上下首,分左右落座。
上官印注目間,從三人面紗背後眼神中,隱約認出,綠衣婦人似是魔女之女,歐陽彩姬;紅衣婦人似是魔女之孫女,歐陽牡丹。
因此,中座那名眼神特別精湛的黃衣婦人,不用猜,也可知道是誰了。
黃衣婦人天魔女落座後,目光迅掃殿下紅席,在上官印和「鬼谷先生」、「巫山神女」等三人臉上稍稍停了停,這才緩緩收回,餘下像「兩老」「兩醜」以及「迷糊仙」等五人,一帶而過,似不十分在意。
接著,又向「綠席」和「黃席」上,虛應故事地溜了一眼,微微欠身,從容開始脆聲致詞:「今天,歐陽冶卿七十賤辰,辱荷天下高人蒞止,歐陽冶卿,感激莫明,唯酒薄餚粗,還望諸位多多包涵。」
除「紅席」諸人端坐不動外,「綠席」「黃席」,立即響起一片如雷采聲。
天魔女眼神中春意盎然,頻頻向三席分別頷首致意,四魔。四凶,於殿上分別向兩旁一揮手,細樂再起,百餘名衣裝一律的彪形大漢,以及五十餘青衣女婢,立即分託著食盤酒壺,趨赴各席。
上官印見「神鬼」師兄妹,以及「兩老」「兩醜」「迷糊仙」諸人,對送桌上的酒菜照吃不誤,便也跟著吃喝起來。
魔女三代,分別起立敬酒,傳喝與歡呼,為谷中帶來一片春意。
酒過三巡,菜上五道,谷中突然一靜,天魔女突然自座中緩緩站起,以傳音清越地向殿下含笑說道:「今日之會,可說是武林中近一甲子來空前盛舉,因此飲酒之餘,不能沒有節目助興,而我輩武人,三句不離本行,說來說去,總離不了武功兩字,現在,先由本谷之人獻醜,希望能拋磚引玉,待會也請諸位先進各露一手。
歡呼雷動。
掌聲四起。
天魔女向紅衣牡丹側臉笑喝道:「孩子,你先下場吧!」
這以前,在天魔女向殿下發話之際,殿上殿下,數百對眼光,可說全部是對直交流;而其間,僅有二個人是例外。
一個是上官印,另一個便是歐陽牡丹。
上官印因所有的人中,單單不見崑崙一鶴和藍衣秀士師徒,不住四下搜視,而小魔女歐陽牡丹明眸流盼著,似乎也在找人。
她找誰?她找上官印。
在華山武會,豪傑行轅中,上官印給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這就是「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於會後補行接獲「綠帖」的原因。
這是小魔女的一番苦心,她以綠帖遍致各派掌門,另外,卻為上官印備了一份紅帖。
可是,天公不作美,當時她沒有找到上官印。
最後,她只好將那份紅帖請丐幫一個分舵轉交,現在,她懷著萬一的希冀,希望在殿下人海中發現她想發現的人。
這時,小魔女怔了怔,方將老魔女的吩咐聽清。
當下頭一點,含著笑意,盈盈起立,本想飄身射出殿外,展露一手輕功,繼之想及自己的輕功已在華山武會上露過,於是,改變主意,向老魔女身後二名女婢將手一揮,脆滴滴地吩咐道:「取幾隻鴿子來吧。」
二婢應命入內,不旋踵,取來兩隻鳥籠。
兩隻鳥籠中,裝著約有七八隻鴿子,小魔女伸手接過,雙腕微抖,籠架紛折,八隻鴿子一陣騰撲,紛向殿外飛去。
殿下眾人正不解其用意所在之際,一道紅影,如長虹般,身殿中穿射而出,出殿一個大盤旋,也沒見她有所旋為,隨即一個收勢,倒飄而下,笑盈盈向殿下三席一福,立即返身登殿,回到原先座位。
直到小魔女人於座中坐定,一陣撲搭撲搭聲響將眾人驚醒,眾人這才看出八隻飛去不同方向的鴿子,這時,正向殿前階下相繼跌落。
一陣遲來的歡呼,轟然響起,上官印暗哼道:「比英妹的七巧梅花針還差得遠呢。」
天魔女俟歡呼聲歇,滿意地頭一點,又向那個一身綠衣、有著瘋顛隱疾的女兒,歐陽彩姬笑說道:「彩姬,你來套劍法如何?」
上官印一怔,不由得詫異地想道:「天魔教中精於使劍?」
殿下,「綠席」「黃席」中人,毫無所覺,歡呼如前,而紅席上諸奇絕人物,卻和上官印一樣,均是眉頭一皺,顯得甚是惶惑。
照這情形看來,天魔女不但對劍法有研究,可能在這方面還有著驚人的成就,因為,今天日子不同,二號魔女歐陽彩姬的劍術如無出奇之處,說什麼,老魔女也不會指定這一專案的。
上官印凝神諦視著:他見二號魔女人從侍婢手中接過一支長劍,曲指一彈,劍身顫動,光華閃射,同時發出一陣脆越的清吟,便已知道劍的本身即已不凡。
接著,二號魔女捧劍離座,走至殿前,橫劍平胸,微微一福,隨即捏決展開一套劍法。
劍招由慢而快,由快再轉慢,不一會,一套劍法使完。
「綠席」「黃席」照例鼓掌,但是,稍稍加以留意便能察出,二席這次發出的掌聲實在亦不熱烈。
為什麼呢?一句話說完:二號魔女的表現,太平凡了。
可是,說也奇怪,紅席上諸人,反應卻適得其反,兩老對望了一眼,兩醜對望了一眼,「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也對望了一眼,而「迷糊仙」古醉之則在看完之後,一聲不響,將面前一壺酒,一口喝光!
上官印既驚且訝,以前,他只知道「華山」和「青城」兩派劍法冠絕天下,其後,遇著義妹上官英,見上官英演過一套連上官英自己也說不出名稱的劍法後,「華山」和「青城」二派劍法,他便覺得不算什麼了。
而現在,他在看完二號魔女歐陽彩姬這套在平穩中,隱含著無窮變化和威力的劍法之後,他突然間想起:「葛衣人要我先習「奇緣七式」,難道……?」
天魔女對於「綠」「黃」二席不太熱烈的反應,全不在意,眼角微飄,瞥及紅席諸人情狀,不由得暗暗點頭一笑,好似說:「紅席,畢竟是紅席。」
銳目轉處,再度起身含笑致詞道:「小女及小孫,不成氣候,貽笑大方,不過,這是地方之禮,說不上什麼,現在,就請三席高人賞臉,隨意展露吧。」
經過一陣面面相覷,最後,所有的目光,便都自然地向紅席聚集而來,上官印在眾目睽睽之下,大不自在,心想:「他們幾位,雖說都名列奇絕但今天卻以我目標最為顯著,我哪一手是救命絕招,無的放矢,絕不適宜,萬一先推上我,憑我本身真功夫,雖然也能來兩下子,但在這班奇絕人物面前……」
思念未及,忽聽鬼谷先生高聲笑道:「眾所周知,咱們巴嶺聚寶宮宮主,萬步厭萬老兄,以及米倉四維山莊莊主,羅棄羅老兄,兩位的普羅掌和絕戶拳,名震天下,就請二位老兄先下場,為咱們這一席榮耀一下如何?」
這種隨興表演,原無先後之分,只要有人帶頭提出名來,盲從附和,乃屬必然,於是一陣尖叫響起了:「好!」
「好!」
「贊成!」
「贊成!」
「先來一套普羅掌!」
「先來一套絕戶拳!」
「最好雙打!」
「哈,哈,哈。」
「哈哈哈……」
喊到後來,簡直成了戲謔,形成這種局面,有兩層原因:第一,人多起鬨,一旦叫開,首從不分,誰也不擔心得罪上身。第二,兩醜名聲太壞,雖然是奇絕中人,除非打單碰上,道中人物,根本就沒人尊敬他們兩個!
貪叟金魚眼眨動,一臉怒意,鄙叟笑吟吟地,本有自告奮勇之意,及至見眾人似乎在拿他倆取笑,這才幹咳著斂去笑容。
天魔女見眾人鬧得有點不像話,忙向四魔傳音道:「貪鄙二叟終究是紅席佳賓你們下去!」
四魔應聲飛向「綠」「黃」二席,寒著臉,雙拳高拱,動作是招呼眾人安靜,四雙電目卻在不停地打閃,查察有無人故意生事。
這一著果然有效,四魔走完一圈,二席立即安靜下來,天魔女容得人聲一歇,立向二醜遙遙笑喊道:「鬼谷先生推薦,難道二位還不肯給面子嗎?」
貪叟雖然應聲欠了欠身軀,卻沒說什麼。
鄙發三角眼一陣眨動,似乎感到身處客地,任誰也得罪不起,於是,笑容再現,一跳離座,先向彩殿打躬道:「小老兒遵命!」
又向「綠」「黃」兩席打躬道:「遵命,遵命,遵命。」
人人緊抿著嘴唇,忍住笑聲,鄙叟覺得應有的禮貌均已做到,這才弓著身子退後數步,左搗一拳,右搗一拳地打起他那套絕戶拳來。
兩醜,在奇絕中,身份尚在丐俠仙之上,畢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可比,別看他那姿勢不雅,但一拳搗出,不但變化奇詭,而且拳勁渾雄,大有隔山斃牛之威,當之者,還真有絕戶可能。
一套拳打完,眾人由衷喝了一聲彩。
貪叟見眾人笑鬧歸笑鬧,對鄙叟的拳法,還照樣敬佩,對眾人怒意,無形中減去不少,加之他知道,如不想得罪天魔女,這種表演,可說什麼也無法避免的,而且,他覺得,自己比鄙叟強,鄙叟都能獲得采聲,自己還顧忌什麼?
於是,鄙叟一收式,尚在四下打躬作揖不已,貪叟即已自動起身離座,向鄙叟身邊處,大步走去。
貪叟不像鄙叟禮多,僅抱拳四下一拱,立即板著臉孔展開身手。
貪叟的普羅掌,問良心說,確比鄙叟的絕戶拳,成就略高。
但見他,微胖的身軀進退自如,橫砍、豎劈,交雜發揮,無論功力或架式,均不愧一代大家氣派!
一套掌法使完,連以掌法傲視武林的四大天魔,也隨眾人喊起好來,貪叟見四魔喝彩,甚為受用地昂然回席。
貪叟剛坐下,天魔女立即笑喊道:「來,大家歡迎:鬼谷先生露一手!」
鬼谷先生,威名震天下,俗雲:人的名字,樹的影子,真是一點不錯。
天魔女一聲喊出,響應如雷,上官印側目微笑,鬼谷先生向他將眼一瞪,傳音笑罵道:「小子,誰瞧誰的好看,還不一定呢。」
罵著,立即站起身來,雙臂高舉,大聲笑道:「要看的快看,咱們壽星,要老夫露一手,老夫兩手都正露著,要看還請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