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端彩殿上,天魔女祖孫三代,目光所至,眼神均不禁微微一變。
這時,四凶之首的玄通和尚,迅速偏臉望去老魔女,老魔女點點頭,同時自座中緩緩起立。
殿下竊竊議聲,寂然而止。
老魔女明眸四下一掃,悠然指去鬼谷先生那雙抖袖高舉,細緻白嫩,瑩潤如玉,看上去美好有若處子般的手掌,從容含笑一字字有力地介紹道:「天羅掌,這就是天羅掌!」
淡淡一笑,靜靜地接下去說道:「今天,我們大家總算開眼了,就老身所知,到目前為止,當今武林中,在拳掌方面,尚無任何門派之武學足堪頡頏呢。」
老魔女說至此處,見眾人驚疑不定,似不盡信,於是,手一移,指去貪鄙兩醜,微微一笑,即接著說道:「包括普羅掌、絕戶拳在內!」
貪鄙兩醜,為之大窘,兩人一個悶哼,一個乾笑,敢怒而不敢言。
鬼谷先生本待坐下,這時忽又眼視兩醜,腰桿一挺,抱拳四舉,嬉笑著,大聲介面笑喊道:「是的,是的,在內,在內,不相信可以當場試驗!」
綠黃兩席,鬨然大笑;眾人想起還沒看仔細時,鬼谷先生雙拍一甩,已然拱手落座。
貪叟臉如豬肝,金魚眼一翻,忿然離座而起,鄙叟縮到身後,引頸低聲道:
「發發威,萬老大,小弟吶喊助陣。」
眾人目睹,大感興奮,一時間,喊好聲,此落彼起,鬧成一片,四魔、四凶,一致皺眉掉臉向老魔女望去。
老魔女頭一點,目注兩醜,沉聲喝道:「且慢!」
兩醜聞聲抬頭,老魔女凝神冷冷問道:「兩位的金剛大法,近年來進境如何?」
兩醜一呆,同時失聲道:「金剛大法?」
老魔女嘿嘿一笑,介面道:「是的,老身是說金剛大法。因為,鬼谷先生這種天羅掌,乃脫胎於少林首藝達摩心經,掌力所至,無堅不摧,兩位如非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似乎不必枉逞豪勇……」
貪叟臉色微變,鄙叟一個寒噤,忙向彩殿賠笑打躬道:「教主說的是,說的是!」
跟著掉轉身軀,又向貪叟拱手道:「既有歐陽大妹出面,這份人情,小弟算是賣定了,萬老大您,您斟酌著辦,小弟恕不奉陪,抱歉,抱歉!」
一面拱手一面後退,屁股找著座椅,就勢乾笑著涎臉而下。
貪叟大感興趣,徵立了片刻,怒目一哼,轉身向各外便走,鄙叟一愣,偷偷瞥了對面兩老一眼,跳身而起,從後追上去喊道:「萬老大,小弟陪您溜溜……」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這時,兩老見兩醜半途離去,眼色一使,也有退席之意。
彩殿上,魔女三代,以及四魔四凶等人,對兩醜的不辭而別,僅付之莞爾一笑,全不在意。
及見兩老起身,彩殿上諸魔,卻不禁有點緊張起來,老魔女輕輕一咳,迅即含笑大聲說道:「好,現在請兩老為我們一開眼界。」
彩聲應聲而起,兩老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由閒雲叟轉身向上,微微拱手說道:「借付棋子用用!」
老魔女頷首笑諾,手一揮,兩婢返身退去。
不一會,兩婢將棋盤棋子取至,兩老一人接下一盒棋子,不知向那兩名女婢吩咐了幾句什麼話,兩婢折腰一福,又將棋盤帶回彩殿。
兩婢升殿後,並肩站在彩殿中央,分執著棋盤四角,像張著一面鏡子似的,將那張約尺半見方,十九條線路與十九條線路相乘,遠看上去,三百六十一個棋落,每格僅有蠅頭大小的棋盤,照向殿下。
閒雲叟俟棋盤張定,轉向綠黃兩席,微笑說道:「老朽兄弟,適才對了一局,結果勝負不分,這局棋下得是好是壞,現在想復排出來請諸位批評批評!」
眾人打量之下,發覺兩老坐處高彩殿上棋盤足有五丈之遙,一個個不由得暗暗驚奇,心想:「這麼遠要認準頭,力道重不得,輕不得,重則透穿,輕則不及,那塊棋盤最多不過一分厚薄,這豈不太難了一點麼?」
眾人既認為不可能,因之興趣大濃,人人屏息,眼光在兩老與殿上那塊棋盤之間,來回不停,緊張地瞪著眼觀望起來。
上官印也覺有趣,暗忖道:「兩老兒真雅得可愛。」
不過,他對兩老將要施展的這一手,與眾人的看法,略有不同。
終南上官一脈,雖非以暗器知名武林,但上官印系出名門,不論對何種武功之認識畢竟要高人一等。
尤其自結識義妹上官英之後,暗器一道,可謂已達觀止境界。
所以,他認為,兩老要將一顆顆棋子完全打入確當方位,並不太難,他相信,他自己雖然不一定做得到,但義妹上官英,卻毫不覺費事。
那麼,難在什麼地方呢?
難就難在出手的姿態和方式上面,如果兩老就這樣坐著,身軀半偏,角度歪斜,的確不易,同樣的,假如面對棋盤,遙遙站立,那樣,不但樣子難看,同樣也就平淡無奇了。
因此,上官印現在注意的,便是兩老出手前的準備行動。
閒雲叟交代畢,這時已坐回原來的地方,伸手自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向野鶴叟睨視一笑,好似說:「你是黑子,先請呀!」
上官印見了,正在暗暗發笑:「看他們多孩子氣。」
一念未已,但見野鶴叟冷冷一笑,臉轉谷外,右手曲肘一揮,遠處彩殿上,隨之傳出格達一聲脆響。
上官印睦目一呆,暗驚道:「看也不看一下?」
急爭掉頭向彩殿上望去,兩婢手中的棋盤上,右下角,四星座上,已端端正正,嵌有一顆黑子!
一陣輕哦,像一道微浪,悠悠盪過全場。
接著,的的達達,兩老於談笑間,彈送自若,黑白子落盤如雨,不消盞茶光景,一局已終。
檢點結果,果然是盤和棋!
一盤棋,二百五十手,一人一百二十五手,自始至終,誰也沒有在打出棋子時向棋盤望上一眼。
包括彩殿上諸兇魔在內,一個個,愕然驚顧,不能成聲。
很久很久之後,一片轟雷般的彩聲,方爆破沉悶,自四方八面響了起來,老魔女肅容起立,俟彩聲落盡,始大聲讚美道:「兩老的兩儀罡氣,已能化兩儀,還歸太極,眼、耳、身、手。心、意,六合相應如一,確為近一甲子以來所罕見。」
經她這陣含有解說意味的褒獎之後,彩聲再起。
上官印在驚歎之餘,忽然不安起來,他知道,殿下三席,以紅席為尊,換句話說,他們這一席,今天將是眾人目標集中的物件。
而現在,兩老表演完了,兩醜表演完了;神、鬼師兄妹,也已一位過關,剩下的,就只巫山神女、迷糊仙和他自己了。
這三人中,迷糊仙不太引人注目,他想:「下一人,不是神女恐怕就是我了!」
果不其然老魔女容得人聲稍定,隨朝神女一指,面向綠、黃兩席,從容含笑道:「神、鬼雙快之虛幻心宗,遠在二十多年前,即為老身所心折,這些年來,雙俠在功候方面之更上一層樓,當屬意料中事,剛才,鬼谷先生已以他那一雙手,為我們作了無言說明,現在,我們相信,巫山楚女俠一定會為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奇。」
聲浪一提,大聲笑接道:「來,大家歡迎!」
說著,領先熱烈鼓掌起來。
歡呼四起,如瘋似狂,久久不絕,上官印總算又抬過一刻,寬心之餘,忙隨眾向神女望去。
一身素白宮裝,面垂白紗面罩的巫山神女,這時,於瘋狂的歡呼聲中,緩緩起身離座,冉冉走去彩殿之前。
先向彩殿上老少魔女微微一福,然後轉過身來,面對三席站起。
彩殿上,老魔女眸略轉,立命小魔女紅衣牡丹,親自下殿為神女送上一隻精美的錦面蒲團。
神女含笑謝了,卻未立即坐下。
素袖抖處,露出十根春蔥般的玉指,出人意料地,竟面對眾人將頭上鳳冠,以及臉上那副面紗,一一從容除去。
在武林史上,這真可算是空前的一頁,名列十二奇絕,如謎似霧的巫山神女,忽然顯示本來面目,該多令人難以置信?
露出了本來面目的神女,亭亭玉立著。
裙拖瀟湘水,髻湧巫山雲,眉如遠黛,眸含霞煙,鼻如分水嶺,弧唇微啟,梨渦隱漾……
數百對目光,直視著,如醉如痴。
在落針可聞的一片沉寂中,神女眼波流盼,緩緩將三席諸人掃了一眼,然後淺淺一福,雍容地致意說道:「願天下朋友能永遠記得今天這個日子。」
眾人由愕然而惑然,一個個,面面相覷,幾乎沒有一個人能明白神女這句話的含義何在。
鬼谷先生,黯然低下了頭。
上官印目睹鬼谷這種傷神情景,心頭一緊,疑竇叢生,雖知箇中定有蹺蹊,但一時設想無從,只好急忙再朝神女望去。
這時神女,於說完後,已將鳳冠和麵紗重新戴上,同時向那隻錦面蒲團緩緩盤膝坐落。
上官印皺眉暗忖道:「看她這樣子,毫無疑問的,她將展露者,必屬內力之範疇,可是,她在調息運功之前,先示人以真面目,同時要人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又是什麼意思呢?」
殿上殿下,一片靜,此刻谷中,每個人的心情,差不多都與上官印相同:有著疑問,卻無法覓取正確的解答。
現在,大家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耐心等待。
眾人屏息以待包括魔女祖孫三代,以及閒雲、野鶴、迷糊仙除了鬼谷先生,無一人例外!
此刻的鬼谷先生,事實上,一雙眼光,也正隨眾落在殿下階前,他那位俯首盤坐的師妹身上!
只不過,上官印以為,他不是在看,而是在想。
從鬼谷先生刻下那種呆滯的眼神中,上官印似乎讀到這麼一個短句:「為什麼?」
鬼谷先生不僅像眾人一般焦心等待,且似乎早已知道事情的結果,但很顯然的,對那種結果何以會產生,他也一樣不明白!
忽然間,靜坐的神女,周身微微抖動起來,眾人呼吸迫促,滿以為神女玄功遠足,驚世駭俗的一手,快出現了,詎知,神女身軀抖動了幾下,旋又歸平靜,接著,抬臉輕輕籲出一口氣,竟若無事地自蒲團上站了起來。
眾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好似在互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很快地,便得到解答了。
神女起立站定,仍與打坐前所採行動一樣,素袖微抖,露出十指瘦枯雞爪般的十指。
十指挑掀,鳳冠、面紗,再度一一除去。
赫然出現的,竟是一頭白髮,以及一張幹皺的面孔,僅僅頓炊之暫,一位絕世佳人,竟變成一名雞皮鶴髮婆!
一片驚啊,像一道無情的浪潮,淹沒全谷。
人們的心,在往下沉,像由一個夢境轉入另一個夢境,失去對真實感的自信,沒有悲哀,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片茫然。
神女輕輕撕碎手中的鳳冠和麵紗,目掃三席,淡淡道:「楚纖雲,今年六十有六,前此,仗著一身微薄的功力,僥倖拘留著幾十年青春,但在內心,總不兔這樣想,逆天者,易獲天譴,青春雖可暫駐,卻無法永存,少年重修儀,老來重修德,已近古稀了,在這種年齡下,要做的,已不該是引人景羨,而該是如何令人尊敬……」
說著,轉身向彩殿上福身道:「僅獻愚憂為壽星祝賀。」
語畢,逕向原位走回,鬼谷先生垂首低聲道:「師妹,你這是何苦呢?」
神女悠然一笑,緩緩說道:「比你晚做了十年是不是?」
鬼谷先生苦笑笑,沒再說什麼,彩殿上,老魔女錯愕了好半晌,這才立起身來,目斜神女,強笑著說道:「巫山楚女俠這種化紅顏為白髮的神奇玄功,令人驚佩,也令人不無惋惜之感。」
微頓,緩緩地接著又道:「為報楚女俠這份語重心長的盛情,老身不揣淺陋,只好也獻醜一手,為諸位住賓佐酒了。」
鬼谷先生跟巫山神女迅速地互瞥一眼,神色均甚凝重。
眾人見一代巨魔說要親自展露得意絕學,注意力立即為之轉移,這一次,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每個人都以目不轉睛的期待向彩殿上注視著。
老魔女一說完,身後四婢,以及身旁四大天魔,立即自動近身進入殿後。」
不消片刻,四婢抬來一隻透明玻璃大缸,一隻巨型鐵桶,四大天魔則分別取來一些鐵板,以及十數束乾薪。
老魔女仿剛才神女所做的一樣,撞去面紗,頭技,露出一頭烏髮和一張宛如新月般的芙蓉面,秋波流轉,嫣然含笑,俏步走至滿盛清水的玻璃缸前。
纖手一按缸沿,以一個美妙投姿,倒射入缸。
水浪定靜,已改坐姿,缸水高出頭項約五寸許,人面映在水中,合目垂簾,怡然露出著笑容……
上官印駭然震忖道:「老魔女已練成閉脈大法?」
眼角悄然瞥去鬼谷先生,這時的鬼谷先生,肅容注目,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再看巫山神女,神女也是一樣。
一袋煙的時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也過去了。
缸中的老魔女,微微頷首,四婢立即近前將水缸輕輕抬起,輕輕放入那隻鐵桶之中,再由四大天魔將鐵桶搭上鐵架,墊好鐵板,然後,一束乾薪在鐵板上澆油點燃。
乾柴、烈火,火光熊熊,不斷發生畢剝之聲。
不一會兒鐵桶內的玻璃缸開始爆炸,鐵桶開始發紅,桶中冒發白氣,桶內響出沸騰之聲……
乾柴,一束束加上去,沸騰進入滾騰。
滾騰,繼續著,聲響由大而小,由小而無,最後,桶中發出一片嗤嗤聲,這說明,一桶水也熬得快乾了。
每個人都變成了呆子,瞠目,張口,幾乎不知置身何地。
巫山神女仰臉望天,滿布皺紋的老臉上,流露著無比的沉痛,鬼谷先生則如夢囈般,一直在低念著:「水火不浸,金剛不壞……」
漸漸地,火滅了,足有寸許厚的鐵桶,安然裂成四塊,分向四邊倒下,大小如一,裂口處整齊如削。
不見一滴水珠的桶底,老魔女含笑起立。
衣裳完好,眼波流轉間,面容似較前比更見豔麗,起身後,款步走至殿前,向殿下折腰一福,微笑說道:「二十年,是段不短的日子,差堪告慰者,我們幾個老一輩的,大家都沒將這段歲月白費。」
眼波一掃,笑意更濃地又接道:「今天到會的朋友們,一定有很多都已清楚,現在,老身不妨就此加以證實一下,那就是,外面謠傳的,都是事實,今天這個日子,有雙重意義,它是老身七十賤辰,它也是天魔教再度組立的開基大典!」
此語一齣,白道人物默然,黑道人物則雀躍高呼,霎時間,谷地上,又陷入另一次嘈雜混亂。
鬼谷先生霍然起立,向神女點頭沉聲道:「師妹,我們走吧。」
神女點點頭,跟著站起,神女在一剎那看起來,是真正顯得蒼老了。
上官印這時的心情,反而異常平靜,他告訴自己,他現在該做的事,便是立刻離開此地,儘速練成奇緣劍法!
神女和鬼谷先生向谷外剛走出幾步,殿上,老魔女遙遙笑喊道:「賢師兄妹不想順便訂個後期麼?」
神女未及答言,鬼谷先生回頭冷冷一笑道:「仍在黃山如何?」
老魔女連連點頭道:「好,當然好!」
目光一注,又問道:「日期呢?」
鬼谷先生道:「隨便你。」
老魔女想了一想道:「來年中秋如何?」
鬼谷先生大聲說道:「一言為定。」頭也不回一下,大步出谷而去。
上官印目送神鬼師兄妹背影消失,收回視線時,偶爾瞥及迷糊仙正向殿前走去,不禁吃了一驚。
殿上,老魔女誤以為迷糊仙好勝心強,現在出面,可能是也想自動當眾顯露一手,不禁手一擺,笑喊道:「免啦,古俠。」
迷糊仙止步翻眼道:「什麼免不免?」
老魔女含笑說道:「今天節目,到此為止,你老兒的迷糊三式,久為天下所知,要不要,可說都是一樣。」
迷糊仙醉眼一瞪道:「誰那麼俗氣?」
老魔女眸珠滾動,又笑道:「那麼是繼貪鄙兩醜以及神鬼師妹之後來辭行的了?
您老兒以酒為命,如非酒菲薄,要說退席,不嫌早了點麼?」
迷糊仙冷冷介面道:「酒還可以,酒器卻太差!」
老魔女望了紅席一眼,見紅席上盛酒之器,壺為金鑄,杯系玉琢,均為谷中庫藏珍品,不由得眉鋒微蹙,以手一指道:「哪些酒器太差?」
迷糊仙頭一點,仰臉緩緩說道:「酒鬼於日前途中,曾以小小手法截得一副酒器,看樣式,頗似蕭老化子的九龍四雅漢玉爵……」
老魔女神色微變。
上官印為之大急。
迷糊仙卻不慌不忙說道:「蕭老化子這套酒器,久為酒鬼所愛,曾一再厚臉相討,皆未見允,這次,據酒鬼猜想,它可能系老化子致送教主之賀禮,心念丐俠仙數十年友情,反不及教主一紙請帖,正撫摩感嘆間,忽然有人說,酒器是贗品……」
老魔女哦了二聲道:「誰?」
迷糊仙抬手一指上官印道:「這位朋友!」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心想:「咬就咬吧……」
老魔女溜了上官印一眼,又向迷糊仙道:「現在它在什麼地方?」
迷糊仙兩眼望天道:「蕭老化子智謀過人,果然名不虛傳,酒鬼既然上當,真品自然已至教主的手中了,假如教主瞧得起姓古的,就請拿出來讓姓古的過過癮,不然,酒鬼也無臉再繼續呆下去,只有立即告辭了……」
說著,破竹竿一頓,身軀微偏,現出一付隨時準備離去之姿太丐俠仙三位一體,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如今,這酒鬼卻說蕭老化子那套酒器他竟連真偽也幾乎沒有辨出,其誰能信?
老魔女不待話完,已將迷糊仙心意料透,這時冷冷一笑道:「古大俠留步!」
迷糊仙根本就沒有離去之意,聞聲身軀霍地一轉,故意露出一副驚喜不勝之舉,哦了一下注目道:「教主肯賞臉?」
老魔女嘿嘿一笑,說道:「古俠名列十二奇絕,以掌法名震天下,十數年前,據傳且會於武當真神武殿現身說法,親為數百武當弟子講述過各派掌法之異同與訣要,現在古俠認為個別表演太俗氣,何不別出心裁……」
迷糊仙大笑介面道:「來個對打是嗎?」
老魔女輕輕一哼,強笑道:「古俠這份豪情,真令人心折。」
語畢,迅速轉向四大天魔道:「你們四個,苦研掌法半生,一直怨說生平未獲良師指引,今天有這麼大好機會,還待著做什麼?」
四大天魔會意,一聲恭諾,同時飛下殿來。
四大天魔,功力卓絕,為天魔教中老少魔女以下的第一流高手,其在掌法方面的成就,不但遠在當今各門派掌門人之上,就跟奇絕中以掌拳知名的貪鄙兩醜相較,也差得極為有限,四魔分開,一對一,縱或仍非迷糊仙敵手,但如四人一齊上,迷糊仙別說想贏,就想輸得漂亮點,也怕辦不到。
老魔女一身金剛不壞大法已成,二號的魔女,三號孫女,都各練成一身詭異武功,共處心積慮恢復天魔教,自非一日,今天藉著做壽為名,公開宣佈天魔教東山再起,連神鬼師兄妹都沒放在眼裡,她還在乎什麼?
所以,四魔下殿後,僅拱拳略表客套,在東魔西魔目示下,立將迷糊仙團團圍在核心。
只待迷糊仙一齣手,一個必然慘劇,即將產生!
迷糊仙仰天大笑一陣,雙睛暴睜,鬚眉倒立,破竹竿一摔,雙掌搓合,便待捨命撲出。
上官印見勢已急,除了挺身而出,別無良策。
當下沉聲大喝:「且慢」同時閃身躍出,身形定處,天罡旗已然亮展高舉手中。
他先向迷糊仙板臉喝道:「古醉之,認得這面旗子麼?」
迷糊仙口一張,大感意外,上官印接著喝道:「如對這面旗子的主人還存有幾分友情時,請即退後!」
緊接著,向四魔揚旗道:「天罡旗下,本屆武林盟主下令,天魔教四大天魔稍退一邊,天魔教歐陽教主現在出來答話!」
天罡旗迎風招展,三十六顆金星,於目光下閃射著萬道光芒,加之上官印出言吐語時,聲沉氣穩,另具一派凜然威儀,四魔情怯,不自主同時退出數步,一致轉臉望去殿上老魔女。
老魔女目不轉瞬地打量著那面天罡旗,好一會兒,始向四魔點頭道:「你們先上來。」
四魔應聲飛身回殿,老魔女俟四魔於身旁站定,這才向上官印注目點頭,靜靜地問道:「上官大俠別來無恙,閣下於華山取得本屆盟主後,難道意猶未足,還想到九屏谷中來發號施令嗎?」
上官印昂然冷冷道:「武林盟主系天下武林決定,凡我武人便得一體仰遵!」
老魔女嘿了一下又道:「那麼盟主如今如何指教?」
上官印注目沉聲介面道:「立即宣佈天魔教解散!」
老魔女毫不為意地又問道:「不然呢?」
上官印厲聲道:「不然即為武林之公敵,如仍與昔日那般為非作歹,本盟主將一本正義,率天下武林道合力剷除!」
老魔女臉色一變,哂道:「你憑什麼?」
上官印冷冷答道:「若想知道,請下殿!」
老魔女一哦,雙目中異光閃閃,跟著。眼珠轉動,忽又輕輕笑了起來,驀地轉向那個有隱疾的二號魔女歐陽彩姬道:「上次怎麼輸的,再輸一次給娘看看!」
二號魔女歐陽彩姬自天罡旗出現,便已目光灼灼,透著一副難以按捺的神情,這時自座中長身而起,應聲道:「女兒遵命。」
口中說著,人已迫不及待地向殿下撲來,老魔女從後沉聲吩咐道:「用劍!」
上官印聽得用劍兩字,心中不禁一凜,剛才,他已看出,二號魔女那套看似平凡的劍法,已足當今日武林中諸般劍法之冠而無愧,自己在劍法方面的成就雖不太低,但比義妹上官英已差甚遠,而上官印那套劍法顯然亦非二號魔女這套劍法之敵,現在如以劍相拼,自己豈非輸定?
本來,他在將信將疑之下,憑年輕人一股倔強之氣,還想合開上官英師父那位葛衣人吩咐的那一手不用,要以本身成就,奮力克敵,如今為形勢所逼,知道今日處境,是勝得敗不得,自己垮了不要緊,盟主威信,甚至迷糊仙及各派人物生命,都可能要為他一時意氣用事所葬送!
想及此處,不禁氣為之餒,當下不敢再事固執,容得二號魔女定身,微退半步,迅速收好天罡旗,同時以左右食指伸出,並搭成一個人字形,高舉齊眉,向二號魔女朗聲道:「請了!」
二號魔女對他這架式,視若無睹,冷笑道:「除非你能證明你就是上官雲鵬,否則你今天可別想活著離開了。」
冷笑著,劍尖一抖,迸出一朵碗口大的金花,猛向上官印當胸刺來。
這一招,看與一般劍法中的靈蛇吐信無甚分別,可是,劍未及身,一股陰寒激盪之氣已然瀰漫周遭,予人一種不可抗拒的,近乎窒息的壓迫之感,上官印為之駭然大震。
他暗暗跺足,怨忖道:「果然不靈……」
上官印對葛衣人的交代,並非沒有信心,只緣嘗試時冒險太大,成功了,自無話說,一旦失靈,要想補救,可就什麼也來不及了。
現在的情形,便是如此。
上官印處此生死存亡,一髮千鈞的剎那,莫說搶救,就是想稍加思索,也都不可能了;這時,唯一可做的,便是以虛聲恫嚇,來延長死亡的降臨,同時寄望奇蹟能在片刻間意外地出現了!
於是,他聚集全身功力發出一聲大笑,同時喝道:「可別怨我……」
喝時,一面收胸吸腹,一面原式不改,就勢下劈,冀於生機無望中,來個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黃虹,突自殿上閃電飛瀉。
黃虹橫空,殿上三席,同時發出一陣驚啊。
因為眾人已看出,下殿的,正是老魔女本人!由於上官印現下這副身份,曾在華山武會上贏過二號魔女一陣,所以,上官印此刻處境之危,眾人並不覺得,而老魔女的忽然飛身下殿,眾人震驚了。
為什麼呢,老魔女來勢太急了。
老魔女目光偶掃,嘴角微張,本擬要喊什麼,忽又住口,同時閃電般射入鬥場,在二魔女攻勢甫起之際,突然有此舉動,其意義,豈不甚為明顯?
眾人驚啊,便是為了想不到以老魔女如此崇高之武林輩分,居然也會不擇手段地去謀算一名敵人!
上官印眼角溜處,也看出來者為老魔女,橫豎一個不免,忿悔之餘,不禁暗暗一嘆,忖道:「死於這等無恥之人手中,真是不值……」
思念問,一聲喝斷,驀自迷糊仙口中發出,人隨聲上,雙掌一張,和身迎著老魔女撲去!
老魔女迎著迷糊仙湧來掌風,半空中,苗條的身軀滴溜溜一個急旋,迷糊仙之掌風,立即消於無形。
撲勢之迅,分毫不減。
人未落地,手已伸出,手至處,二號魔女身軀一歪,竟被老魔女以疾若閃電般的手法推去一邊……
迷糊仙一呆,所有的人,無不為之瞠目結舌。
只有上官印,僅稍稍錯愕了一下,立即省悟過來,他緩緩叮出一口氣,暗道一聲慚愧,同時告訴了自己:「謝謝天,看樣子好辦了。」
果不其然,老魔女一把推開二號魔女後,連朝向她攔路下手的迷糊仙看也沒看上一眼,即滿臉堆笑,向上官印問道:「兩位老人家近來好嗎?」
上官印心頭一震,迅忖道:「兩位老人家?對了,一奇一絕!我以前沒猜錯,上官英師父,那位葛衣人,果然為奇絕門下!」
有此一想,心中大慰,當下仰臉淡淡答道:「還好託教主的福。」
老魔女聽了,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愈形親切地賠笑道:「俠弟如何稱呼?」
上官印淡淡地答道:「餘衣葛!」
老魔女不假思索地介面道:「噢噢,衣葛賢弟上殿喝杯茶如何?」
上官印暫不理睬,緩緩轉身,惜檢視各席人物之姿態,先朝綠席上少林心鏡大師使了個促其即刻率眾離去的眼色,然後這才漫應了一聲:「謝了!」
老魔女正想再說什麼,少林心鏡大師等各派掌門,已相繼過來辭行,老魔女瞥了上官印一眼,忙向殿上喝道:「恭送佳賓!」
殿上八荒四凶,應聲下殿,恭恭敬敬地直將少林心鏡大師等一行送至谷口,方始回頭。
上官印又向迷糊仙冷冷問道:「服不服本座這樣調停?」
他以這種態度和語氣發問,原就為了要將這位酒鬼激怒,迷糊仙果然上當,醉眼一睜,怒吼道:「少在老夫面前擺威風,管你是什麼人的門下,不替老夫說出這面天罡旗的來歷,就休想離開一步!」
老魔女睹此情狀,心頭暗喜,她想:「這廝連本教主都得罪不起,你酒鬼這次可有你的樂子啦!」
在黑道中,向奉借刀殺人為三十六計之首計,老魔女淫兇陰毒,不啻成精狐狸,這時為添一把火,反從中做好人,向上官印勸說道:「這位古老兒,出言吐語,一向如此,看在他與兩位令師共同名列十二奇絕的情誼上,賢弟,你就依了他吧!」
老魔女這番話,聽上去娓娓動人之至,究實在,不難體味到,所有的話,都為點明一筆,便是:「你晚他一輩知道嗎?」
上官印當然清楚老魔女的用心,這時樂得將計就計,故意嘿嘿一笑道:「武林無老少,達者為先!」
說著,又向迷糊仙揮手冷喝道:「本座既無威風可擺,閣下電大可不必倚老賣老,走,這兒九屏谷,不是本盟主行使職權的地方!」
語畢,逕自轉身,大踏步往谷外走去。
迷糊仙天生一副硬骨頭,哪還買這個賬,聞言一哼,足尖挑起地上那根破竹竿,一聲不響,放步在後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