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首視窗望,花徑間,三條人影,正向這邊施施然走了過來。
兩婢分左右提燈前導,燈光搖曳中,第一個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雪白修長的全裸玉腿,向上,薄如蟬翼的披紗內,苗條而豐滿的胭體,宛若遊蛇般曼妙地扭動著,巒谷起伏,隱約可見;再向上,長髮飄動,曲起撩掠的皓腕,恰好將面孔斜斜遮住;由於小魔女紅衣牡丹和妙手紅娘柳聞鶯體態近似,一時間,上官印仍無法認出來者為誰。
他低下頭,心跳著,雙頰火熱,侷促地有著一種犯罪的感覺。
這時候,一陣如蘭似麝的香風,忽自房門外輕輕吹人,跟著,一串吃吃蕩笑,在耳邊響了起來道:「害相公久等啦。」
上官印一聽口音,愕然退出半步,抬頭脫口道:「啊,是你?」
黛眉含春,秋波乜斜的妙手紅娘,聞言不禁微微一怔,笑意收斂,輕嘿了一聲注目道:「相公希望誰來?」
其實,上官印意思只不過是說:「她」為什麼選中「他」?
這是人之常情,在兩相比較之下失敗的一方,第一個想知道的,便是負於人的原因何在?但是,在妙手紅娘而言,誤會可大了。
上官印看出妙手紅娘的誤會,自己想想,也覺可笑,於是搖頭笑道:「不,我是說他們,他們……「妙手紅娘頓時明白過來,臉色一緩,掩口接下去道:「他何以被她選去是嗎?」
上官印點點頭,妙手紅娘咯咯笑道:「原因簡單之至,公主以為你們二個各方面都不分上下,唯有在神色間,你似乎不及那位自然。」
上官印暗暗一鬨,心想:「原來如此!」
一個是本來面目,一個不是,這其間多多少少,當然有點分別;他想著,忍不住微微一笑。
這發自內心的笑容,被妙手紅娘又誤會去好的一面,這時擰腰貼近,側臉飛著媚眼,低低接道:「奴家卻不以為然,知道嗎?」
口裡說著,伸手便往上官印背後繞去,薄如無物的紗披,在玉腕抖動間,斜肩卸落,半邊嬌軀,立呈赤裸,上官印急切間,縮身一推,五指正好按上巍巍乳峰,一種軟暖滑膩的感觸似電流般通過他的全身,不由得又慚又急,手僵空中,面紅耳赤,竟不知如何是好。
由於他一推未施真力,妙手紅娘僅被推出一步,便即穩住。
妙手紅娘呆了呆,忽然佯羞低嗔道:「又莽又急,你看你……」
上官印神思略定,覺得這樣糾纏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暗一咬牙,正待出手時,目光偶及門口兩婢,終又暫時忍住。
他見兩婢年紀雖然不大,但眉宇間顯示出,兩人身手已各具火候,以兩人那種狡猾神情估量推斷,他如將妙手紅娘制服,兩人中,最多還能弄倒一個,而另一個,勢必脫身。
一旦嚷開,他自己固然不愁什麼,不過,那樣一來,以這座分壇中現有人手,他如想再救出那位同難的師秀才,就不容易了。
上官印想著,不禁皺眉出起神來。
妙手紅娘見他不言不動,循著視線掉頭向身一望,見上官印原來正望著兩婢,以為上官印是礙於兩婢在場,不禁剔眉叱道:「還不替我滾?」
兩婢四目相視,同時扮了個鬼臉,俯身微福,雙雙抿嘴忍笑退去。
妙手紅娘直候至兩婢腳步聲遙於院外消失,方轉過身來,玉臂高張,拂落紗披,微喘著撲過來,目醉聲顫地道:「好人兒,現在……」
上官印不敢再蹈覆轍,他趁這位淫娃剛才扭頭向外之際,已自懷中摸出那支七星量天尺,這時舉袖一抖,露出尺梢,低喝道:「注意正面各處大穴!」
一聲喝出,並未立即動手,名門氣度,最不齒於冷襲暗算,他容得妙手紅娘一愣之下,向後連連退出三步之多,這才欺身而上,以閃電手法,點中對方天宗、極泉、神封三穴。
妙手紅娘踉蹌跌坐,驚駭目光中似問:「你,你是誰啊?」
上官印冷冷一笑,說道:「熟人,上官印!」
不等妙手紅娘表示,接下去道:「你用不著不服,在任何情形下,就是合你們師兄妹二人之力,也不是本少俠的對手,今日從權,暫且饒你不死!」
語畢再不回顧,身形閃動,飄然出房。
他先躍登最高處,將整個地形地勢審視一下,最後發現自己立足處是最後一進的一座偏院,隔著正院,另有一座偏院,構式全與這邊相同,他想,先前領路女婢說師秀才住的房間跟自己差不多,大概便是那邊了。
念定,騰身而起,向另一座偏院撲去。
這時雖才二更不到,但四萬裡一片寧靜,似乎忌諱著小魔女的行歡,所有巡防已一律撤去。
上官印不敢怠慢,竄身急縱,三五個起落,便已到達。
他見下面廂房中布簾低垂,雖然燈光透出,卻不聞一絲聲息,不免有點躊躇起來,他想:「那位師秀才假如甘作入幕之賓,同時已經是好事已偕的話,我這樣做,是不是多此一舉呢?」
不過,轉念間,他又想:「為救一條人命,也顧不得許多了,小魔女秉淫毒,以當年‘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那等深厚基礎,都不免落得個血癆,姓師的以一介書生文弱之體,又能承歡幾時?我不知道便罷,否則又怎忍撒手不管?」
於是,他飄身下牆,貼壁揉行至窗前。
手中七星尺伸出想挑簾布,尺梢觸簾,臉上一熱,忽又猶疑縮回。
剛才,妙手紅娘是個榜樣,而小魔女,其放蕩之處,當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此刻挑簾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情景,又該如何?
他蹙額傾耳,一陣微弱的呻吟,隱隱自房中傳出。
他的雙頰,再度灼熱起來,一顆心也愈跳愈厲害,因為他聽得了,呻吟者似乎仰躺著,呻吟中微帶痛苦,也帶著喘息。
他慌亂、懊惱,全然不知如何處置了!
他在無可奈何中,開始為自己設想,他問:假如換了別人,譬如說「追魂丐」
或「迷糊仙」兩位老哥哥之中的一位,他們若處在我此刻的地位,會怎麼做呢?
他又想了想,開始再為自己解答:「他們,也許任何一位名門正派的人物都一樣,很可能在一開始,就不理這檔子事,我伸手,可說根本就是一種錯誤!」
他再問:「假如已經理了呢?」
他回答:「一本初衷,不應畏首畏尾,心正人正,正人不欺心,天下去得!」
他想著,感到一陣無比的坦然和泰然,於是,他轉身正對窗戶,以傳音方式,向房內沉喝道:「歐陽牡丹請檢點,上官少俠來了!」
他喝時,身立原地不動,同時聚神諦聽著,房中,因他喝喊,呻吟聲一度中斷,可是,不旋踵,又響了起來。
上官印被激怒了,他想:「無恥也有個限度,哼,你以為少俠真的不敢進來麼?」
冷笑著,舉尺上下橫切,震斷窗上幾根拇指粗的鐵條,然後尺梢一撩,便待跳窗而入。
可是,當他視線為選擇通路而投入房中時,他呆住了。
房中,牙床上,一女仰天裸躺,一身肌膚潤如凝脂,白欺霧雪,曲線之苗條美好,較妙手紅娘尤有過之;上官印一眼認出,這位不著一縷,宛似粉飾玉琢的赤身美人兒,正是三號魔女紅衣牡丹!
牙床上的小魔女,身軀僅能輕微蠕動,而不能伸縮轉側,顯然周身受制之穴道,已在五處以上。
這時,上官印避開她那雙毫無羞赧之色的求援眼光,目光迴帶之下,上官印又是微微一呆。
小魔女白如銀緞的肚腹間,針鼻大的血珠,蜿蜒成串,血珠微呈藍紫,似被人以藥針刺了幾行字。
幾行什麼字呢?上官印再好奇些也是無法上前檢視的了!
小魔女此刻這副曲股張腿的躺姿,猛看猶可,細看之下,委實不堪入目,上官印正待抽身退開,耳中忽聽有人細聲笑問道:「公主與紅娘孰勝?」
笑語入耳,上官印聽出發話者系用的傳音功夫,這令他又驚又慚,同時也令他霍然醒悟:「師秀才」者也,原來也是一位大行家!
上官印旋身掃視,迎面殿脊上,那位「師秀才」正朝他注目微笑,上官印有點著惱恨恨傳音過去道:「不為你,誰還會來這裡?」
師秀才遠遠手一招,傳音笑道:「來,換個地方聊聊。」
語畢。轉身向殿外飛去,上官印騰身追上,一面從後發話道:「閣下以前怎麼沒見過?」
那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人宛如沒有聽見,一直飛到園外一座土丘之後,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笑道:「兄臺今年貴庚幾何?」
上官印不快地哼了一聲道:「閣下呢?」
師秀才笑道:「最少大你一倍!」
上官印問道:「七十幾?」
師秀才笑道:「七十二的一半。」
上官印訝道:「三十六?」
師秀才笑道:「是的,三十六,你能說你已超過了十八歲不成?」
上官印脫口道:「二十整!」
師秀才微微一笑道:「錯估得也有限呀!」
上官印話出口立感失言,不過,他從對方神氣上看,對方顯已識穿他的底細,這令他震駭異常,終南上官世傳易容術,天衣無縫,千面俠在世時,如化成另一面目,連生死之交如「追魂丐」和「迷糊仙」二人也常常對面相逢不相識,而他現在火候雖不及父親那般出神入化,但從小魔女日間僅能說他神色不甚自然,而未能瞧出他經過易容,可見他對此道,也非泛泛可比,那麼,現下這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人,又憑什麼看出他是一名青年人的呢?
於是,他戒備地望著對方又問道:「這樣說來,朋友已知道在下為誰了?」
青衣秀才點點頭,笑道:「上官少俠對嗎?」
上官印微遲半步,注目道:「朋友可否亦以真面目相示?」
青衣秀才兩手一攤,微笑道:「姓師的我,包括名字和年齡在內,沒一樣是假的呀!」
上官印又朝對方上下打量了幾眼,發覺除了姓名之外,實在無可疑之處,不由得又問道:「姓名也是真的?」
青衣秀才笑了笑道:「為什麼要假?」
上官印懷疑地道:「憑閣下能將三號魔女制服的這副身手來看,功力已遠在當今六派掌門之上,師南宮三字,以前怎沒聽說過?」
師南宮反問道:「假如老弟尚是首次下終南,武林中會有人知道老弟是誰麼?」
上官印微作沉吟又道:「閣下如系初履江湖,又怎會知道在下姓上官的呢?」
師南宮笑了笑道:「這次來這兒,就是為了找你,會不知道你是誰麼?」
上官印瞪目道:「你找我?」
師南宮笑道:「天亮了是什麼日子?少俠難道已忘了五月五,杏園的約會不成?」
上官印吃驚道:「就是你?」
師南宮搖頭一笑,緩緩介面道:「不,那是家師u」
上官印一噢,忙又問道:「令師為何不來?」
師南宮笑意微斂道:「家師另有要事,不克分身。」
上官印接著問道:「當初的約定呢?」
師南宮點點頭道:「一樣有效,在下此行,便是全權代表家師向少俠交代青城之行的結果。」
上官印連忙問道:「結果如何?」
師南宮平靜地道:「青城上下,安然無恙。」
上官印寬心大放,於是說道:「那麼輪到我說了。」
師南宮搖搖頭回道:「用不著了!」
上官印詫異道:「為什麼呢?」
師南宮淡淡道:「家師明白了!」
上官印惑然道:「從何得知?」
師南宮仰臉道:「從這次的青城之行!」
上官印益發不解,因問道:「怎麼說?」
師南宮緩緩說道:「四丐失頭的詳細經過家師先前雖不清楚,但依家師判斷,似極可能喪於一種飛刀之類的兵刃,家師當初想知道的,便是這種飛刀的使用人,這次去青城,抵時,是一個月明之夜,斯時正有一名灰衣蒙面人走在他老人家前面他老人家見那廝面罩紗巾,行蹤詭祟,正擬上前喝問之際,不意那廝耳目甚靈,這時已發覺到身後有人,去勢一頓,猛然回頭冷笑道:‘閣下仍活著,實出意外,現在有理說不清,只好先分死活再說其它了!’」
上官印咦了一聲道:「那人說什麼?」
師南宮徑自說了下去道:「那廝冷笑著,不由分說,揚手便是三支飛刀,家師一呆,驀地哈哈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是你?哈哈哈哈!’」
上官印失聲道:「他們相識?」
師南宮繼續說道:「飛刀飛來,家師矮身召手,分將三刀抄入手中,當下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喝一聲:再看老夫的吧!反手打出,分上中下三路,電奔那廝頸、胸、腰三處地方,那廝似知不妙,一聲驚噫,便待脫逃,可是,要跑已遲一步,總算他對飛刀有點常識,結果只割斷頸子的一半!」
說著,自身後解下一隻小木箱,扔在地上道:「頭已帶來,要看去看吧。」
上官印俯身開啟木箱一看,一顆人頭似經藥物浸泡過,五官如生,細看之下,不禁驚呼道:「崑崙一鶴?」
師南宮冷笑道:「你顯已於事先知道他會是誰,做甚驚訝?」
上官印連連跺足道:「簡直一團糟!」
師南宮微微一怔道:「何糟之有?」
上官印唉嘆將將崑崙一鶴如何被俘,其愛徒兼愛子藍衣秀士如何遭受要挾,這次徒弟受命行刺各派掌門,師父因知悔被他救出,正欲將功贖罪,從後追截乃徒的種種說了一遍,最後長嘆道:「你看這多冤枉呢?」
師南宮靜靜聽完,冷笑道:「冤枉什麼?殺人償命,他殺死四丐,一命已不足償,遲死這麼久,已算他幸運的了!」
上官印雖覺這話不錯,但一時間終難釋然,沉默片刻,忽然心頭一動,雙目亮光閃閃地望向對方道:「令師何人?」
師南宮兩眼望天,不出一聲。
千頭萬緒,剎那間,在上官印腦際歸納起來,他們師徒都恨「天魔女」祖孫各代,那位「醜老人」會使「逍遙七式」,這位「師秀才」一身驚人武功,卻自稱「剛履江湖」,崑崙一鶴說「醜老人」「仍活著」乃「出人意外」之事,想著,想著,心頭微微一震,不禁喃喃說道:「魔劍攝魂刀,魔劍攝魂刀,怪不得,唉唉,真是太出人意外了。」
師南宮淡淡地介面道:「你早該知道的人。」
上官印聽著不懂,蹙額道:「應該從什麼時候起」
師南宮悠悠地說道:「師南宮從聽到我這名字時起!」
上官印默唸著,點點頭,旋又問道:「這麼說,你並非姓師名南宮了?」
師南宮凝目遠處,緩緩說道:「也許我不應該姓師名南宮,不過,一個被人遺棄了的孤兒,被另一個人養大,並傳授一身武功,結果還能得到這樣一個名字,也該滿足了。」
上官印完全明白過來,當下也就不再多問。
前此,他對這位師南宮以那種近乎下流的手法處置小魔女,口雖不言,內心卻一直不以為然,而現在他想及伊人師長南宮中屏當年遭遇,以及三代魔女種種陰謀淫行,立即感覺到,小魔女實屬罪有應得,不足寄予同情了。
上官印這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禁微紅著臉低聲問道:「南宮兄,小魔女肚子上……」他實在無法再說下去,師南宮也笑了笑,方淡淡回答道:「做甚自己不進去看?」
上官印臉孔又是一紅,忙笑道:「南宮兄別取笑了。」
師南宮漸轉風趣,這時大笑起來道:「想知道可以,但須與家師為你跑青城一樣,來點交換條件,老弟的一番豔歷,也得公開公開才行。」
上官印無奈,只好將點倒妙手紅娘的經過說了出來,師南宮聽得直想笑,俟上官印說完後,方笑著說道:「我這邊也差不多,不過小魔女身份雖為公主,但下流之處,卻比那妙手紅娘還要惡劣,一進房,揮退女婢,放下窗簾,連門也沒掩上,即一把拉我坐落床沿,身上本就沒穿幾根紗,這時三扯五拉,立成天體無遮的玉觀音,小弟比她更爽快,笑喊一聲,生受著吧,舉手一拂,點了她五處穴道,接著,便在她肚皮上動了一次小手術,寫上這麼兩句:「字諭後來者,兄弟有僭了!」
上官印一愣,師南宮大笑道:「這種手術為兄弟拿手絕著,用的是汁醮紫金針,除非刮腹揭皮,字是這輩子也褪不去了!」
上官印睜大雙眼,訥訥地疑問道:「這麼說,難道你和她……?」
師南宮一拍他肩頭,前仰後合地笑罵道:「去你的!這麼做,不過叫後來的入幕之賓噁心罷了!」
上官印赧赧一笑道:「真缺德!」
師南宮笑著望了望天色,忽然說道:「啊,天快亮啦!」
上官印望著他問道:「要去哪裡嗎?」
師南宮搖搖頭,反問道:「你呢?」
上官印道:「我也沒有要緊事。」
師南宮微作沉吟,抬頭道:「兄弟痴長三十有六,由於一向埋首荒山,武功方面雖小有成就,但對武林形勢,除了有關天魔女的部分,其餘的可說一無所知,老弟如無急事在身,咱們一起盤桓個三兩日如何呢?」
上官印雖在練劍期中,唯因奇緣七式中最後一式無法參透,一時也無事可做;同時他對這位與天魔武學有著深厚淵源的師南宮已發生好感,頗想藉此知道一點那位魔劍攝魂刀南宮中屏的近況,以及加強對二號魔女逍遙七式的瞭解,因此點點頭笑答道:「當然好。」
二人走向市區時,天已大亮,上官印道:「分壇中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師南宮笑說道:「他們縱然發覺,也會以為我們業已遠走高飛,哪能想象我們還停留在附近?再說小魔女在教中身份那麼高,除非奉召,誰又有那麼大膽子妄闖禁地一步?」
上官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因笑道:「南宮兄既不想馬上離開洛陽,不換一副面目行嗎?」
師南宮笑了笑,說道:「那就瞧你的啦!」
第二天,洛陽最有名的中州酒店,於晌午時分走進兩名鮮衣巨賈。
兩位豪商登樓走去臨窗一副座頭坐下,要了最好的酒和菜,一面談,一面吃喝,聲音很低,情狀卻極融洽。
吃喝了約摸個把時辰,下首那位穿黃綢的商人忽然臉孔一紅,引頸伸向桌面,低低赧笑道:「南宮兄身上方便麼?」
上首穿白綢的商人徵了怔道:「老弟指哪方面?」
穿黃綢的臉孔又是一紅,期期說道:「銀子呵。」
穿白綢的翻翻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穿黃綢的被笑得頗不舒服,這時微呈不悅地壓低喉嚨道:「小弟不過一時忘記帶……」
穿白綢的連忙止笑,不住搖手道:「不,不,弟臺別誤會。」
跟著,也是臉一低,伏向桌面笑道:「愚兄一點碎銀,已全數交給店夥計買了衣物,出來時,我以為你有,所以沒有在意,誰會想到……」
兩位武林俊彥,做夢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等場面。
這頓酒菜,算起來雖然有限,可是,俗語說得好,「一錢逼倒英雄漢」!這種地方最現實,小帳少給都有臉色瞧,沒有錢還出得了門麼?
上官印眼望桌面,低低地又道:「南宮兄回住處一趟如何?」
師南宮眨眨眼皮,乾咳了一下道:「老弟回去不是一樣?」
上官印無法再瞞,只好紅臉苦笑道:「不怕兄臺笑話,我,我早光啦,上次剩下十幾兩,被鬼谷先生颳得一乾二淨,後來還是賣了一件心愛玩物,才混到現在,要是小弟有,早上買衣物時又哪會推馬虎讓兄臺破費?」
師南宮大笑,傳音罵道:「好小子!」
上官印傳音分辯道:「小弟敢對天發誓,決非有意。」
師南宮笑得打跌道:「我也沒有啊!」
「二人互相推諉,原來都是空心大老倌!」
師南宮處此情形下,笑聲不斷,似頗有趣,上官印則發愁不已;他見對方不似開玩笑,不禁蹙額喃喃道:「那,那可怎麼辦?」
師南宮反而向他打趣道:「偶爾吃頓霸王酒,又何妨?憑咱們哥兒倆這兩副身手,還怕打不出這座中州酒店不成?」
上官印苦笑搖頭道:「別說笑話了!」
師南宮大笑道:「不然怎麼辦?」
上官印唉聲嘆氣,師南宮目光偶掃,忽然低聲道:「那新上來的兩個傢伙是誰?
且慢,讓我想想看,唔,對了,對了,就是適才你說得我幾乎笑痛肚皮的貪奴、鄙奴,對不對?」
在樓梯口出現的二人年齡均在五旬上下,前面一個,禿頭扁臉,身穿灰布褂;後面一個爛桃眼,薄嘴唇,身穿藍綢褂,來的這二人,正是貪奴蔡度、鄙奴夏靖!
上官印點點頭,同時不勝驚奇地輕咦道:「這兩個傢伙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師南宮眼珠滾動,忽又壓低聲音問道:「別的不管,且問你,這兩個傢伙身上有錢沒有?」
上官印皺皺眉頭道:「這兩個傢伙聽說疑心極重,出門時,所有家當都要帶在身上,又豈止有錢而已呢。」
師南宮高興地道:「有就好辦!」
上官印詫異道:「這二人一錢如命,你是想借還是想搶?」
師南宮低聲笑道:「都不,想騙!」
上官印搖頭道:「少丟人罷。」
師南宮側目道:「丟什麼人?」
上官印嗤鼻道:「騙誰?這兩個傢伙比猴子都精!」
師南宮又道:「只要你合作。」
上官印眨眨眼睛,道:「什麼方法?」
師南宮右眼一擠,頭微點,表示附耳過來,上官印別無他法,只好姑妄聽之地伸出脖子。
師南宮嘀咕了片刻,最後低聲笑問道:「如此這般,妙不?」
上官印緩緩搖頭道:「我看這僅是你的如意算盤。」
師南宮笑笑,沒開口,意下頗有:「等著瞧吧!」
這時貪鄙兩奴已走至二人身側不遠一副空位坐落,店夥計哈腰奉上菜牌,因為不知道該遞給誰好,舉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及至看清鄙奴一身衣服較為光鮮,便往鄙奴手上送去。
鄙奴拱手一推,堆笑道:「蔡老大,您先請!」
店夥計微微一愣,便又掉過來將菜牌往貪奴手上送去,貪奴哼了一聲,仰起臉,裝作沒有看見。
鄙奴爛桃眼一擠。忽然笑說道:「我是主,您是客,蔡老大,沒有小弟先點菜的道理啊!」
貪奴又是一聲哼,緩緩說道:「誰點都一樣,何必客氣?」
語氣間,大見緩轉,跟著也不接菜牌,閉眼念道:「清蒸活鱉,清蒸鮮鯉,紅燒鴨,紅燒雞,九轉肥腸,一品蝦仁,炸裡脊,熗虎尾……」
頓了頓,睜開半隻右眼向夥計道:「有些什麼酒?」
夥計呆了果,方答道:「茅臺,大麴,汾酒,應有盡有。」
貪奴點點頭,眼又閉上道:「十年以上的各來三斤。」
說著下巴一抬,向鄙奴道:「咱們兄弟難得這麼聚會一次,酒菜不妨多要點,慢慢喝,細細談,夏老二,現在該你啦!」
鄙奴臉色慘白,爛眼睜大一次,就流一次黃水,這時連擦眼水帶擦擦汗,在眉眼間抹了好幾把,方抖手接過菜牌,滾動爛桃眼,似挑菜,也似對榮牌喘氣般四下溜了好半晌,忽然容顏一動,向夥計道:「還沒有湯,是嗎?」
夥計連連哈腰賠笑道:「是的,是的,還沒有湯!」
鄙奴遞還菜牌揮手道:「天氣熱,來個清湯!」
夥計又是一呆,旋即哈腰道是退去。
這邊上官印發出一個詢問眼色,師南宮搖搖頭,表示時間尚早。
上官印想了想,忽然一發狠心又叫夥計送來一份酒菜,同時向師南宮扮了怪臉似說:「反正一碼子事,看你的!」
師南宮含笑點頭,極表讚許。
不一會,兩邊酒菜都開始端上,雙方開始吃喝。
這一邊,師南宮舉箸從容,上官印暗懷鬼胎,那一邊,貪奴狼吞虎嚥,鄙奴卻有點食不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