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那名被喊作三哥的魔字號弟子出聲喝道:「就這裡,止步!」
上官印回過身來笑道:「是的,這兒確實不錯。」
綠衣魔三號踏出一步,喝道:「叫你們換衣服,你們不換,你們這種明知故犯系受何人唆使?」
上官印佯裝不服道:「為什麼一定要換?今天穿這種顏色的也不是一個二個,難道只你們穿得,別人家就穿不得麼?」
綠衣三號五指箕張,一把抓過來,冷笑道:「別說不換,就是換,現在也遲了。」
上它印故作驚惶狀,一面後退,一面高聲道:「現在依你也不行?」
綠衣三號一直逼了上來道:「本少俠為天魔教魔字三號,向得天字第二號彩姬娘娘垂青,本教執、巡堂兩缺,你兩小子身上一定有秘密,抓回去,大功一件,正好相機請求遞補!」原來南、北天魔,手足殘廢,已為教中罷細,上官印見這廝執迷不悟,不禁搖頭嘆道:「真是惡性重大,無可救藥。」
容得來勢近身,掌起處,一招「遙叩紫府」,天罡真氣排蕩而出,綠衣三號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濃眉小子,看上去好欺負,原來竟身懷上乘神功,等到發覺,已遲一步,頭一暈,仰天倒地。
丹鳳見上官印一掌便將對方天靈震碎,毫不留情,不由脫口駭呼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
上官印回頭一笑,以葛衣人的話答道:「對敵人慈悲就等於自殺,知道這道理否?」
另外那名綠衣五號,魂飛膽裂,他趁上官印回頭與丹鳳說話的一剎那,返身便想開溜,不意丹鳳嘴裡說得好,事到急處,一樣不能容人,這時一聲嘿,足尖點處,如箭追上,喝得一聲:「站下來!」
招隨聲發,玉掌遙拂,制住了綠衣五號後背「鳳尾」「笑腰」兩穴,綠衣五號半空中身軀一戰,垂直摔落。
上官印撫掌大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明快?」
丹鳳哼了一聲道:「油腔滑調的。」
上官印笑著走去綠衣五號身邊,插腰笑道:「願意談談條件嗎?」
綠衣五號不則一聲,心想:「殺剮操你手,還有甚條件可談?」
上官印笑意一斂,說下去道:「只要你說出青城冷婆婆門下兩名弟子,龍筆李超,鳳簫吳玉二人的生死下落便可換一個活命機會。」
綠衣五號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低說道:「他們是‘女’字行輩,現在‘四寶堂’為天魔三號‘牡丹公主’座下。」
上官印點點頭,接著說道:「這是活命的條件,如果你能更進一步誠實地說出你們會見牡丹公主的儀式,你還可以免除殘廢。」
綠衣五號神色一震,張目道:「你們想混充?」
上官印沉下臉道:「關你什麼事?難道你還想回天魔教不成?」
綠衣五號無可奈何地道:「說出身份代語即可。」
上官印想了一想,輕吟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是這兩句麼?」綠衣五號閉著眼皮點點頭道:「是的,他三號,我五號。」上官印注目沉聲道:「點你睡穴,十二個時辰後會自然醒來,你這番話如果有不真不實之處,我們仍有機會回頭找你,現在,你可以再想想清楚。」
綠衣五號不假思索地苦笑著搖搖頭,上官印說聲:「很好……」左掌拍開鳳尾、笑腰,右手並指點上神藏、黑甜,拍點間,兩個動作同時完成。
上官印點昏綠衣五號,回頭向丹鳳道:「來,更衣,這一套你較合身,雖然同是一襲綠長衫,也許他們另有考究,穿他們的總較妥當些。」
華燈初上,四寶客棧中,一群朱衣青年男女正在熱烈爭論著。
「明明是四寶客棧,大家卻喊四寶堂,你說怪不?」
「大概是老名字吧。」
「還有一點,四寶,顧名思義,應該是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用四寶做客棧字號豈非莫明其妙?」
「問問店家看。」
「夥計!」
「是,有,來了,來了!」
「四寶是什麼意思?」
「這裡以前是紙筆行,後來才改為客棧的,由於原店名氣大,雖改了行業,店號四寶兩個字就沒有動它。」
「新安出四寶?」
「這個,小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宣紙,對了,宣州紙!」忽然間,門口有人大聲接腔道:「說宣紙有名的,錯了!」
廳中眾青年男女大吃一驚,同時還有點不快,一齊向門口望去,兩名綠衣青年正含笑向廳中走來,走在前面那個年事較長,眉梢間略透煞氣的綠衣青年,這時一邊走一邊繼續笑說道:「宋代以來,紙,應數池州李家澄心堂所產者為第一,而今,本地的績溪紙,即系仿澄心堂老法制作,所以,說紙,應說池紙,或績溪紙,如說宣紙就不對了。」
一名杏眼紅衣少女不服道:「大家都知有宣紙,何以你一人獨持異議?」
「大家說,就是大家都錯。」
「你憑甚麼這樣說?」
「績溪歙縣,歙與宣,半音之差,而宣州比歙縣有名,當初,歙縣人為了榮耀地方,可能一直喊績溪紙為歙紙,以歙說宣,於是就這麼一路錯下來了。」
「宣州什麼也不出?」
「宣州出筆。」
「宣筆?」
「是的,再說墨,墨,向稱徽墨,實則應稱易墨,徽墨名商李廷圭,本姓奚,父名奚超南,因所制墨龍為詞人皇帝李後主賞識,南唐時賜李姓,廷圭繼父業,唐亡,方遷新安,這是墨的部分。」
眾青年男女都聽得有趣起來,一人又問道:「那麼,硯呢?」
綠衣青年微笑著道:「據硯譜所載,硯之佳者,計有四十餘種,以青州紅線石為第一上品,端州斧柯山所產第二,歙縣龍尾石第三,現在,人們都說端硯,端硯的,事實上,該說青硯才對。」
先前那杏眼少女道:「你好會做翻案文章!」
綠衣青年笑了笑道:「古人中也有。」
杏眼少女瞪眼道:「古人有誰?」
綠衣青年道:「如問歐陽修,他就會告訴你龍尾硯第一!」
餘人大笑,笑聲中,後院響起一個嬌柔的聲音道:「前面誰在雄辯滔滔。」
眾青年男女聞聲,頓為之肅靜下來,隨著語音,自通向後院的門中走出一名美豔如花的紅衣少女。
來的,正是天魔三號紅衣歐陽牡丹!
上官印與眾男女青年逗搭,意在檢視青城師兄妹在不在其中,遍索不得,頗感納罕,現見正主兒出來了忙收神上前,俯身朗報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
以三行。」
金劍丹鳳效行如儀,朗朗介面道:「以五行!」
紅衣小魔女朝二人打量了數眼,轉向眾男女道:「瞧瞧看,你們彩姬娘娘多偏心,魔字座下有著這等人才,竟還直嚷著欠個伶巧的伺候,要從你們中間挑幾個去。」
說著,又轉向二人,悅顏問道:「是娘娘差你們來的嗎?」
上官印點點頭從容抬起臉來道:「是的,來借提兩個人。」
小魔女眨眼道:「誰?」
上官印道:「青城師兄妹。」
小魔女愕然道:「誰跟誰?」
上官印道:「鳳簫吳玉,龍筆李超。」
小魔女訝然道:「他倆由於不聽指揮,穴道被點,並飭服多種毒藥,月內不回心轉意,即成廢人,娘娘不是不知道,還調他倆去做甚麼?」
上官印道:「這是娘娘的意思。」
小魔女道:「娘娘呼叫他二人的用意你們不清楚?」
上官印知道,不能再含混了,如再回說不清楚,便證明他兩個在二號魔女面前分量有限,這等重要差使卻派兩個無足輕重的人擔任,是矛盾的,於是,他只好信口開河捏造道:「這次大會,各派掌門都會來乃意料中事,娘娘已思得逐一對付之策,呼叫他們師兄妹,便為的控制他們師父冷婆婆!」
小魔女點點頭,忽又問道:「會期還有好幾天,這麼早調去有什麼用?」
這一問,是無法回答的,上官印猛憶及武功上虛招應以虛招破的道理,遂一整臉色,嚴肅地道:「關於這個……娘娘的脾氣,公主應該清楚。」
「娘娘」有著什麼樣的「脾氣」呢?唯有天知道!是人總該。有脾氣,他仗恃的,便是這麼一點點。
沒想到,這一招居然生效,小魔女連連點頭,然後手一擺,向就近兩名朱衣少年吩咐道:「去帶他兩個出來!」
兩少年待要離去,小魔女接著說道:「僅拍開穴道,讓他們能走路就行,所吸毒藥,不須化解,你們娘娘自會看情形斟酌著辦……」
上官印和丹鳳均為之暗感焦急,天魔女淫狠險毒,所製毒藥,非獨門解藥不為功,現在連青城兄妹所服的毒藥名稱都不知道,救出去怎辦?
一旦毒性發作,求解不得,豈不是救人成了客人?
但是,兩人心裡,只有兩人自己心裡有數,事已至此,急死也是枉然,現在,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一會,朱衣少年領著青城師兄妹出現。
青城師兄妹也與諸男女一般身著朱衣,臉色蒼白,眼神散漫,憔悴而疲憊,人得廳來,眼皮微合,誰也不瞧一眼,傲氣依然不滅。
上官印暗暗讚許,心想:「好骨氣,不虛此行。」
小魔女手一揮,朱衣兩少年退去,上官印與丹鳳正待上前帶師兄妹倆離開時,小魔女,秋波閃動,忽然道:「且慢!」
上官印一驚,暗忖:「難道被她看出什麼破綻不成?」
小魔女在二人身上來回又打量了好一會兒,最後,手指丹鳳道:「人交你帶走。」
再轉向上官印道:「你留下。」
上官印大急,心想:「做人質?糟了,一定出毛病了。」
小魔女接著又向丹鳳道:「回去告訴娘娘,就說魔三號本公主中意留下,她老人家要人,不妨隨時來這邊任意挑選……」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眾男女眼波交換,丹鳳先是芳心一慘,旋即俯身道:「公主意思,卑下理會得!」
丹鳳說時,向上官印側目微微一笑,似謂:「你倒是處處惹情嘛。」
上官印本來還無所謂,於今不禁想及:「我如留下,就算丹鳳明白我是不得已,但以後清白,又將如何解說?」
他見青城師兄妹人已交出,而自己一身功力已在小魔女之上,這裡女字行的男女魔徒雖眾,當也不是丹鳳敵手,不趁此硬行打出,更待何時?
心念甫動,忽見丹鳳向自己躬身道:「三哥,五弟先走一步了,這兩位體力衰弱,不耐久候,如有差錯,將無法對娘娘交代……三哥應該明白。」
上官印哪會不明白?
丹鳳言下之意,別亂來,你的心意我清楚,但得為人家青城師兄妹著想,有此累贅,這一仗是無論如何打不贏的。
小魔女見丹鳳齒如扁貝,加之語音清晰,笑意盎然,更賦美男子神韻,不由暗暗遺憾:「一個英挺,一個儒雅,各有各的長處,真可借不能一併留下。」
上官印點點頭,無可奈何地道:「五弟好走了。」
丹鳳向小魔女一揖,再向青城師兄妹招招手,讓青城師兄妹走在前頭,然後故作戒備狀,押後向棧外走去。
上官印望著三人背影,猛然動念,脫口喊道:‘等一等,我有大……」
丹鳳愕然止步回頭,小魔女注目道:「你有大什麼?」
「大」什麼?當然是「大還丹」了!
上官印想及身上帶有起死回生,無傷不復,無毒不解的妙品大還丹時,他本意是想說:「我有大還丹你拿兩顆去。」
大字出口,驀思及身處之地,忙不迭縮口,可是,大字一齣口,縱然縮住了底下的話麻煩也就夠大的了!
說錯話,改口,在有點急智的人,應不算什麼。
不過,現在,試間一句:「大」的下面,能接什麼才能圓過?
老實說,太難了!別說馬上接不出來,就是給機會想上個把時辰,換個人,恐怕也不定能夠得到。
上官印,畢竟是上官印,他的頓住,好似為了失儀,這時,故作不安之態,先朝小魔女歉意地笑了一笑,然後放低也放緩聲音向丹鳳接下去道:「我有大哥的一本手抄詩稿,在枕下,煩你交給大哥,前面七八首都有眉批,未能批全只有請大哥原諒了。」
丹鳳點頭應諾,又返身走出,舌尖暗吐,遍體冷汗直冒。江湖套語,有所謂:
要成人上人,應弄險中險,險中弄險顯才能。
上官印先也心慌,現見自己居然化險為夷,不禁暗覺得意,是的,這一接,接得太自然,太妙了。
不過,事實上,說「自然」尚可,說「妙」卻未必。
不但不妙,簡直大不妙,小魔女喃喃道:「你大哥……詩稿?」
上官印傲然含笑道:「是的,魔字弟兄們的詩文十九要交卑下過目。」
小魔女聽如不聞,徑自掉頭向那杏眼少女問道:「娘娘座前,魔字行男女弟子計有五十多名,非但我們這邊不能盡識,就是他們自己,訓練時,一在滕王閣支堂,一在孺子亭支堂,所以,彼此間也不能全部相識,不過你丫頭上次去娘娘那邊,回來說你見到魔一號,你說魔一號是怎麼樣個人,你丫頭說說看。」
上官印一愣,暗驚道:「難道魔一號……?」
杏眼少女掩口吃吃笑道:「魔一號,我們叫她大姐。」
天啦,他喊「大哥」,沒想到魔一號竟是個女的。
小魔女側目上官印道:「一號換人了麼?」
上官印坦然爽答道:「沒有,還是那位大姐。」
小魔女眨著眼皮道:「剛才你喊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上官印心一橫,答道:「也沒有。」
小魔女居然被他這種毫不心虛的態度弄得變疑為惑,瞪著眼,怔怔地問道:
「那麼是怎麼回事?」
上官印微低下頭,期期道:「那……那是我跟她二人之間的事。」
小魔女哦了一聲道:「你們?」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我是說,有一次,她說我什麼都不懂,我回她再強也只是個女人,她逼我喊她一聲大哥,我喊了,她說: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女人強過男人的地方,我可以要你喊大哥,你卻無法要我喊你為三妹!」
小魔女大笑,似已全部領會個中含蘊,連聲笑喊:「有意思,有意思。」
一旁,杏眼少女也點頭道:「那位大姐性子極剛,確是這樣的人。」
上官印暗道一聲:「謝謝天,總算碰上了。」
同時,接下去說道:「日子久了,便成習慣,直到如今,她不許改口,我想改,一時也改不過來,連娘娘都笑過好幾次……」
眼看著,功德行將圓滿,不意杏眼又冒出一句話道:「不過,要說那位大姐會做詩實在不可思議。」
小魔女一哦,注目道:「為什麼?」
杏眼少女道:「那位大姐,人美,性剛,對娘娘極為忠心,這是她能成為魔一號的原因,但是,丫頭不客氣地說一句,娘娘埋怨沒有個伶巧的伺候可一點沒錯,那位大姐粗而且俗,連說話都說不出文雅字眼來,咳,吟詩?那就不懂得了。」
上官印慌得一慌,旋即得著主意,點頭一嘆,作苦笑狀諷刺道:「誰說不是?
平反都分不清楚,卻偏偏要附庸風雅,唉唉,你們要是見到了我那些眉批……」
小魔女不但疑念全釋,且感到十分滿意,她先前得上官印說跟魔一號如何如何,雖然好笑,心底卻不免有著疙瘩,現在,她見上官印對魔一號這種厭惡神情,她知道,兩人間大概沒有什麼的了。
於是,她搖手笑著阻止說道:「這些不提也罷。」
上官印計算丹鳳已帶青城師兄妹去遠,破關開溜之意,油然而起,但是,轉瞬間,另外兩個意思又將他留住。
第一,他想借此多瞭解一下那位什麼司馬香主,那人一套劍法太精絕了,要破天魔教,單能跟這人打成平手是不夠的。
第二,他應為青城師兄妹的解藥稍盡心力,大還丹練制不易,葛衣人病重,能省,就得省下來,小魔女四下張望,忽然吩咐道:「擺席,大家樂一宵。」
眾男女歡聲雷動,杏眼少女走過來低低說道:「公主,忘了司馬香主等下要來麼?」
小魔女哦了一聲,隨沉臉哼道:「管他的!」
紅燭高燒,盛筵排開,小魔女、上官印、杏眼少女三人居中,其餘的,男女混雜,各就所歡,鬧成一片。
小魔女擊掌道:「肅靜,行個令玩玩。」
眾男女又是一陣歡叫,上官印心想:「這些魔徒真有學問?」
小魔女正好問他行什麼令好,他便答道:「擊鼓傳花,老套,不過,令的內容不妨新一點,接令者,念詞一首或一段,句中須有一個女字……」
小魔女大喜,笑呼道:「適時應景,好!」
花、鼓準備停當,上官印先喝了一杯起令道:「門前春水白荷花,岸上無人小艇斜,商女經過江欲暮,散拋殘食飼神鴉。」
鼓起,花傳,鼓停,花至一名寬額手上,小魔女叫道:「女十五!」女字十五號紅著臉念道:「鬥草聚,雙雙遊女飲香更,酒冷踏青路。」上官印點點頭道:
「要得!」
再次,花至一名柳眉少女手上,小魔女道:「女十七!」
女字十七號想了想道:「商女不知忙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杏眼少女道:「太熟了,人人知道的,沒意思。」
小魔女則促額道:「也太不吉利。」
花至杏眼少女手上,杏眼少女想著想著,芳容忽然變色,直到這時候,大家才發覺,詞中有「女」字的,竟少得可憐。
小魔女笑喊道:「喝酒!」
杏眼少女無奈,赧赧然喝了一杯,接著,花至上官印手上。
上官印笑吟道:「蝴蝶初翻簾繡,萬玉女,齊回舞袖,落花飛絮濛濛,長憶霸橋別後。」
由於杏眼少女的被難倒,這一念出,大受喝彩,笑聲中,花至小魔女手上,上官印見小魔女思索,因而傳音道:「玉肌輕視碧霞衣,似爭駕,翠騖飛,羞問武陵溪,笑女伴,東風醉時。」
上官印討好,係為解藥鋪路,小魔女誤會他有情憐香,一面照念,一面大飛媚眼,二人都忘了一件事:傳音乃上乘玄功,一名魔字號弟子何有此能?
不知是廳後擊鼓者作弊,抑或是出於巧合,不旋踵,花又至上官印手,上官印笑了笑,吟道:「柳拖金繡,著煙籠霧,鳳凰舟上,楚女妙舞。」
語音甫歇,廳外突然有人以一種生硬的語氣冷冷接下去道:「全仗如花女,持杯勸,酒朋詩侶!」
眾男女一致脫口低呼道:「司馬香主!」
廳門口燈光一搖,一位黑衣蒙面人出現,正是神秘劍術大家,自承南海門下的司馬香主!小魔女忿然瞪眼道:「你諷刺誰,司馬?」
黑衣司馬香主淡淡一笑道:「我諷刺誰?他能念孫光憲的河傳,我就不能念柳永的歸去來?」小魔女都氣變了色,喝道:「你,你,你?」
黑衣司馬香主從容笑道:「落鼓,停花,本座恰好趕至,湊湊趣當不為過。」
上官印又佩又驚,他佩這斯博聞強記,驚則驚於這斯對小魔女的態度,據他所知,在小魔女面前,這廝是不敢這般說話的。
小魔女氣得說不出話來,黑衣司馬香主忽向上官印招手笑道:「不必客氣了,上官少俠站出來吧。」
小魔女一呆,失聲道:「上…官……少…俠?」
上官印大震,駭然忖道:「丹鳳出了事不成?」
黑衣司馬香主頭一點,目註上官印冷笑道:「是的,上官,不過不一定對。」
小魔女勃然震怒,喝道:「原來你在吃醋!」
黑衣司馬香主冷笑道:「也許……」
偏臉又向廳外喝道:「可以進來了!」
廳門口,應聲出現了一名神色頹喪的綠衣少年,上官印認得,正是被他在郊外點了昏睡穴的正牌魔字第五號。
黑衣司馬香主接下去冷笑道:「本座在前街碰上師南宮那賊徒,鬥口相約去到郊外,那廝似有心思在身,戰至半途勝負未分,忽然抽身退走,本座追逐時,在一堆稻草旁邊發現這小子,經解醒後,他說他是魔字第五號,失手於一名能以單掌遙空拍出一種無形正氣的少年,並說對方系二人同行,正圖混入中四堂計救青城一雙男女,現在,三堂會審,是非黑白,不難分判,公主可以立即開始查證了。」
小魔女喃喃自語道:「會傳音,精易容,且能發出先天罡氣,的確不能無疑。」
上官印衣襟一撩,抽出柔藍寶劍,哈哈大笑道:「天魔教有本俠這等弟子,武林豈不遭殃?」
柔劍一抖,藍輝閃閃,一廳盡靛,上官印這一動作,全室為之大亂,紛亂中,上官印劍氣護身,電射棧外,空中喝道:「等不及的,不妨跟出來!」
黑衣司馬香主反手拔出長劍,如影隨形追出,身後,人影如蝗,小魔女也跟著一干男女少年追出來。
上官印覺得這一仗不管如何打,也以離開魔窩愈遠愈好,於是,一聲長嘯,騰身屋脊,向城外奔去。
黑衣司馬香主已恨透上官印,自是不捨。
到達一片曠野,上官印身形一頓,持劍轉過身來。
黑衣司馬香主什麼也不講究,劍尖一顫,便往上官印咽喉點去,上官印道一聲來得好,彈劍便撩。
上官知道,奇緣劍可制逍遙劍法。卻未必是南海劍法的剋星,因此,他將奇緣七式混合應用,相機而行,以不變應萬變。
他謹記葛衣人的訓誨,信心,是兩名功力悉敵者相搏的制勝之道,有著這種想法,意氣自出,出手之間,招式也隨之更是靈巧精妙。
上官印在劍法上的又進一層,令黑衣司馬香主又驚又怒,因之,求勝之心也愈切,劍一緊詭招百出,只攻不守,凌厲無比。
小魔女率眾男女四下圍住,默默觀戰,這時,人圍外面,一個少女聲音啐了一口,冷笑道:「姑娘還以為……原來是狗咬狗。」
月光下,一條玄黃的嬌小身形疾射而去,上官印眼角一溜,心頭大震幾乎驚叫出來:「上官英!」
上官印吃驚的是,上官英行色匆匆,奔西北,似正離此他去,他沒想到上官英能在黃山一直找藥找到現在。
現在,她走了,無疑是回王屋山,她為關心自己,連黃山即將舉行的神鬼會天魔都沒心腸看,這令他感動,也令他焦愁,葛衣人說,對付天魔女,須他們三小合力聯手,方足奏功,而三人中,上官英擔任最後以七巧梅花針破魔女「法眼」,任務尤其重要,黃山王屋間,路途匪短,縱令上官英頂頭即回,也不一定來得及,他一急,想喊,但上官英去得太快,要喊已遲。
同時,因為分神關係,手中劍一緩,立居下風。
黑衣司馬香主乃何等人物,見機自是不肯錯過,劍一抖,劍影如山,頓將上官印罩入一片森森劍氣之內。
小魔女見狀,也觸舊恨,遙遙呼喝道:「劈了他,劈了他,不要活的了!」
黑衣司馬香主受此鼓動,心情激奮,一劍接一劍,劍劍均帶嘶風銳嘯,勁氣縱橫,如長江大河之潰堤傾瀉。
上官印先機一失,欲振無機,在形勢力絀,步步後退,柔劍藍輝由一片而一團,而一點,最後,連那一點也逐漸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縷如慕如訴之簫聲,忽然自遠處幽幽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