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自古以來便是個富庶的地方。
揚州的繁華,天下知名。
在江湖黑道人物的心目中,更把揚州視為黃金地盤,人人為之垂涎。人人都把在揚州分一杯羹當成生平最大的志願。
在東大街的石獅子弄堂,有座其大無比的古宅,便是黃龍幫的揚州分舵。黃龍幫八大高手中的碎骨掌鄭道山和無羽刀秦魂,是兩個識字不多的粗人,為了因應揚州當時的風尚,也都冒充斯文,穿起長袍馬褂,周旋在一批紳賈之間,交際應酬,吃喝嫖賭多方拉攏,以開拓其分舵業務。揚州當時最有名的一個去處,叫凌雲閣。
凌雲閣在北門,是遊瘦西湖的必經之途,雖然樓號凌雲,實際也只三層半,最上的半層只有春夏秋才用得著,冬季或颱風下雪天便得關閉。凌雲閣的顧客,都是男人有錢而又有地位的男人。
凌雲閣儘管高只三層半所佔面積卻很寬闊。表面上這是一家飯店,專營各省口味的酒菜,其實飯、酒、菜、煙、賭俱全外加女人。凌雲閣的二樓和三樓,不是老客人或闊客人是上不去的。它二樓的樓梯口,都站有幾名彪壯的長衫客他們的職責,是含笑打躬,必要時也動拳頭,全在上去的客人知不知趣。經營這座酒樓的人,據說是個駝子。
揚州最有名的駝子錢駝子。
錢駝於平時很少露面,因為他手下用人不少,每一部門都有專人負責,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這些人為他處理他只須等著秤銀子入庫就是了。碎骨掌鄭道山和無羽刀秦魂當然也是這座酒樓的常客,他們常來的原因,跟一般客人稍稍不同。他們當然也很欣賞這裡的酒菜和女人但他更欣賞的,是這裡的收入。他們剛到揚州打天下,一切尚未進入情況,雖然心羨這塊大肥肉,一時卻不便露出饞相。
揚州的情形郭南風比較瞭解,錢駝子雖然不是什麼好貨色,可是在揚州,這一類的角色太多太多了,只要做人處世不太過分大家便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去了。不過,錢駝子雖然不是好人,但跟黃龍幫的碎骨掌鄭道山和無羽刀秦魂比較起來,就又正派得太多太多了。
探清了碎骨掌和無羽刀來到揚州之後的情形,郭南風建議大家不妨稍候一段時期,因為他相信黃龍幫在揚州的行徑,一定會跟很多人的利益發生衝突。黑道上的衝突,只有一個解決的方法:以武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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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揚州,流行兩句話:大富煙、鹽、賭,小富色、食。布。意思就是說要想發大財的話就必須經營煙土,鹽行和賭局。若只想發點小財,那就要靠經營妓院,飯館和布莊。
這六種行業,黃龍幫起初本想一把抓。但是,碎骨掌和無羽刀一到了揚州,便發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原來當時的揚州,繁榮儘管繁榮,但各行各業,秩序井然。就是眼紅這些行業的利潤,也沒有插足的空隙,如果強行硬來,就勢必要引起一場大風波。而揚州當時表面上雖然平靜,背後支撐的幫派卻極為複雜,黃力幫一下去兩千多人聲勢是浩大的了,但苦無下手處。
碎骨掌和無羽刀再粗魯不文,也識得其中厲害。所以,剛開始時,兩人只好硬起頭皮吃明虧,煙土、私鹽、布匹都按批發價買下來,再運到皖北、兩湖一帶銷售,價錢雖然不錯,利潤方面也就差多了。
後來,時間一長,兩人凌雲閣跑多了,才慢慢看出,單是一座凌雲閣,就比他們的人息要多得多!
凌雲閣花了多少人力?他們黃龍分舵又是什麼成本?
碎骨掌和大羽刀兩人愈想愈不是滋味,也對這座揚州第一大樓,愈來妒意愈濃。他們覺得,如果連一座凌雲閣也霸佔不了,他們這樣在揚州混下去,還能混出一個什麼名堂來?於是,他們心腸一橫,決定先打這座凌雲閣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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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步想做的,是想先知道錢駝子是怎樣一個人!
大家都說這個駝子難惹,究竟難惹到什麼程度?
為了想試試錢駝子的手段,兩人經過一陣密議,決定先來個投石問路之計。分舵中有一名殺手,名叫常德外號黑皮水牛。這人除了一身出色的拳腳功夫外,最大的本錢便是皮租肉厚,酷愛鬧事,能打也能挨,正是最好的開路先鋒。黑皮水牛常德經過正副統主的授意,這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夾褂說帶了四五個部屬大搖大擺地走進凌雲閣。
這時正值二月初的天氣,揚州有錢的大爺,最講究穿著,最起碼的也是一襲羊皮大衣,哪有到凌雲閣這種地方來只穿火褂褲的道理?黑皮水牛一走進,店中幾個眼尖的夥計,使瞧出蹊蹺。但是,做買賣的人有個原則不管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進來的都是顧客,相繼上前打躬作揖,一起喊大爺。黑皮水牛走在前頭,頭抬得高高的對那些夥計正眼也不望一,徑直走到樓梯口,咯噔,咯噔,咯噔一行六人登樓。
站在二樓轉折處的兩名長衫漢子也早有了警覺,這時同時攔上前來,雙雙躬身道:
「幾位大爺是?」
二樓一邊是有女人陪酒的地方,一邊是賭場,不是眼熟的人怎能讓你擅闖?「上去喝酒!」黑皮水牛腳下不停,一臉不耐煩神色。
「大爺們以前沒有來過?
「沒來過就不能來?」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滾到一邊去。」
兩名長衫漢子朝黑皮水牛的長相和身材打量了一眼,自知不是眼前這名橫蠻客人的對手,只好諾諾而退。
黑皮水牛領人上樓,他們則向樓下遞訊號,意思是樓上恐怕要出事,應趕快通知東家錢駝子早作準備。
黑皮水牛有心鬧事而來,完全不在乎錢駝子方面有什麼想法。他們心想:揚州就這麼人點地方,黃龍幫的分舵有二千餘人之多,難道連一座凌雲閣也糟塌不得?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二樓的格局,都是一個個分隔開來的小房間,賭局則設在後面的一個大廳裡,客人們喝了酒賭錢,或是賭了錢再喝酒,彼此涇渭分明,並不混雜。黑皮水牛為了顯露威風,並沒有直奔賭廳。他們先在走道中間佔了一個房間,點菜、要酒、又吩咐了幾個姑娘,決定先大吃大喝一頓,試試凌雲閣方面究竟有多大的耐性。不一會酒、菜、姑娘都來了,錢駝子方面也接到了訊息。
錢駝子是個很奇怪的駝子,一般駝子都是後背高高聳起,下巴藏在衣領裡,身材像個小孩子,抬頭看人很吃力,而錢駝子除背部多了一大塊資肉,跟一般人幾乎沒有兩樣。他衣著考究,身材中等,相貌斯文而秀氣,如果你不刻意去留心他背上那塊堆起的贅肉,你幾乎不會聯想到他是個‘駝子’。
像錢駝子這樣一個平凡的小人物,他在揚州是怎麼混出來的?知道人的沒有幾個,也沒有幾個有這分膽量和興趣,去打聽這種隱私。錢駝子抵達凌雲閣時,並沒有驚動閣裡的客人。
他是從樓的側門一道隱秘的扶梯上來的,他來的時候只是一個人沒有帶打手,甚至連隨從也沒有帶一個。他來到後,直登三樓,在一個秘密的小書房裡,坐候進一步的動靜。黑皮水牛常德的舉止很囂張,來陪酒的四個女人,幾乎全被他摸遍,動作很粗魯,下手也很重,但說也奇性那些姑娘們一個個笑嘻嘻的,誰也沒有埋怨之色。常德在這些娘兒們身上做不了文章,便開始鬧酒。
鬧酒是要有本錢的,那些娘兒們雖然扭扭捏捏的賣弄風騷,但喝起酒來可不含糊。常德鬧了半大,一點便宜也沒有佔著,自己倒先有了幾分酒意。他看看天色已黑,牌桌上該進入情況了,便一揮手臂領頭站了起來,帶著四五名部同趕往後面的賭廳。
他沒有結賬付錢的意思,居然也沒有人向他提出結賬付錢的要求。他大刺刺的來,大刺刺的走,好像進出自家的大飯廳,橫蠻之至,也滿灑之至。賭廳裡果然熱鬧非凡,賭徒都是揚州地方上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果叫碎骨掌和無羽刀來,還真拉不下這張臉皮,因為這些人一半以上是熟人,但黑皮水牛就不管這些了。他在分舵中的地位低,露臉的機會不多,他今天來凌雲閣的目的只有一個:把凌雲閣鬧一個落花流水!
加上他現在有了幾分酒意,表現的意願更熾熱,他走進大廳四下一張望,見大多數賭徒都圍在中央一張八仙桌旁,便朝中央那張賭檯走去。中央一臺賭的是牌九,推莊的人,是個衣著很講究的中年鹽商,他走過去將那中年鹽商一把推開,粗聲粗氣地道:「你站開讓咱家也玩兩把!」那鹽商見他滿臉酒氣,以為碰上了一個醉漢,也不與他爭辯,伸手便撈檯面上的賭資。黑皮水牛粗暴地將那人的手臂撥開道;「這銀子也借用一下.」那人愣了一下,隨即轉向一名抱臺腳的大漢道:「陳老三,你看到了,這檯面卜的銀了大概一千多兩,你幫我記一下,我跟你們老闆算!」說著,那鹽商氣虎虎地走了,這邊黑皮水牛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骰子,捏在手中高揚著大喝道:「下,下呀!有吃有賠,現來現在」可是四周一點回應也沒有,那些人就像聽到散場打烊的宣告一樣,一個個問聲不響,轉過身子全跑開了。
他們跑去兩邊的賭檯上,轉過臉這邊張望,好像在等著一臺好戲上演。黑皮水牛當然無趣之至,但他一點也不在乎,他本來就不是為賠錢來的,鬧了別的人的興頭,就是他的目的。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緩緩走到他的面前,那漢子很平和,也很冷漠的望著他道:朋友是來砸臺子的吧?」
黑皮水牛兩眼一翻,道:「你是誰?
那人似笑非笑的道:「我是誰,還不都是一個樣子?朋友相貌陌生得很,好像不是揚州本地人,這次光臨敝閣,是不是另有指教?」黑皮水牛突然想起來了錢駝子!他再以眼光去求證,果然在對方背後看到一圍隆起的贅肉。
「錢老闆?」
「不敢當。」
你這兒開的是賭場,我想玩牌,沒人下注,這算什麼意思?」「檯面上的銀子,是朋友自己的嗎?」
「是剛才那位朋友的。」
「你們一向有交情?」
「初次相見。」
「你可以拿一個素不相識者的銀子來推莊?」
「贏了他吃紅,輸了我賠他的,這樣有什麼不可以?」
「剛才外面那筆酒賬呢?」
「等下一起算。」
「閣下該不是認為我錢駝子好欺侮吧?」
「橫豎就是那麼回事,何必太認真?」
「朋友說得好,夠蠻,也夠種!」
他揚手微微一揮道:「先把另外這幾位請出去!」
話聲甫歇,立即應聲從兩邊人叢中走出七八名短衣漢子,兩個搭一個,文中有武的走向黑皮水牛帶來的那幾名部屬。
黑皮水牛人數不及對方多,鬧事的理由也不夠,充分一時竟不知如何搭救他那些夥伴才好。
他直直的望著錢駝子道:「你想打架?」
餞駝子很平穩的淡淡道;「朋友來意已很明顯,不打一架,行嗎?」黑皮水牛騎虎難下,只有硬幹了,當下大吼一聲:」你這是什麼地方,有女人陪酒,又聚眾賭錢,對客人動不動就喊打,難道沒王法了麼?」
單聽他這幾句話,倒是冠冕堂皇之至。但是,今天這場風波,是誰挑起來的?錢駝子紋風不動,只是冷笑。
那些黃龍幫來的,都是分舵的小頭目,平時只會鬧事打爛仗,如今見對方人數多,自己的理由又站不住腳,有幾個雖然想動粗,但那些凌雲閣的打手,都是黑道上的老行家,眼明手快,動作俐落,想動手的人才舉起手臂,便一個個捱了幾記紮實的重擊,只好光棍不吃眼前虧,寄望黑皮水牛替他們扳回這一城。
黑皮水牛知道再無迴旋的餘地,他想打一架的癮頭也上來了,於是不再多說廢話,衝上去照準錢駝子當胸便是一拳。
錢駝子道:「好!」
他霍地轉過身去,也不閃避,黑皮水牛一拳結結實實捆在他背後那座肉峰上。黑皮水牛這一拳出手不輕,如果換了普通人,打在胸前部位這一拳至少打斷兩三根肋骨。可是,這一拳打在錢駝子的肉峰上,情形就不一樣了。錢駝子背後的肉峰,雖將衣服高高頂起,但一拳打下去卻像槌在棉花堆上。
黑皮水牛感覺有異,要想撤招,已來不及了!
錢駝於肉峰吸住了黑皮水牛的拳頭,身用半轉,腳下一掃,便讓黑皮水牛跌了個大馬趴。
不過,錢駝子的風度很好,儘管一起手便佔了便宜他卻沒有跟著進一步痛下煞手,他仍然氣定神閒地望著跌倒的黑皮本牛冷笑。黑皮水牛當然不是個吃點小虧便肯服輸的人。
他的身手本來便很矯健,這時一個挺身,便從地上跳了起來,經過這次教訓,他知道錢駝子的肉峰只能作為口頭上的取笑的物件,實際上萬萬招惹不得,當下他拳路一變,專向錢駝子正面進攻。黑皮水牛自恃身強力壯,也曾在拳腳方面下過功夫,對付一個貌不驚人的錢駝子,自忖應該綽綽有餘才對。
可是,他的算盤打錯了。
錢駝子能在環境複雜的揚州混到今天這種局面,那可以歸功於他的手段圓滑。但這駝子知道凌雲閣出了麻煩,仍敢單獨出面處理,手底下又是這般辛辣利落,那就不是一般生意人所能做到的了。好在黑皮水牛處在這種情況下,一向很少思考這些複雜的問題。他的腦海裡,水遠只有一個字:拼!
可惜,談拼,他也不是錢駝子的對手,兩人之間不是差一點,而是差得很遠!錢駝子剛才那一招,只是開他一個小玩笑,他黑皮水牛如果識得厲害,一切便該到此為止,說幾名場面話,賠一個不是,然後帶著一批小唆羅走開,永遠不再上門!然而,黑皮水牛的字典上沒有見風轉舵這個詞兒,架勢一旦拉開了,不拼個你死我活,就沒有收場的理由。
他出拳的力道很猛,捱了一次教訓,拳路也很沉穩,錢駝子如果不拿點真功夫出來,看樣幹好像還奈何他不了。
這時,兩邊賭徒中有人哈喝道:「錢老闆,拿點真功夫出來讓這家認知道厲害!」錢駝子聽如不聞,左邊身子,約略半步右手只繞著黑皮水中來拳一擦一帶便將黑皮水牛一條左臂刁住。然後,使勁一捺一圈,像鐵塔般粗壯的黑皮水牛,便乖乖轉身,讓對方把自己的一條左臂盤擱在後脊樑上。「錢老闆,揍他!」
「先給他點顏色看看,再問他的來路!:」
錢駝子淡淡一笑道:「用不著問了,他的來路我明白得很。」
有人接著道:「那就痛快揍他一頓,立個榜樣下來,好叫大家知道凌雲閣不是一個隨便耍橫的地方!」
錢駝子沒有回答,左臂一揮,示意部屬把剛才拿下的那四五名黃龍幫徒押去樓下放了。
他這邊則順手在黑皮水牛背上拍了兩下,點了黑皮水牛的穴道,然後放個黑皮水牛的手臂。「這位朋友,來,我們換個地方談談!」
黑皮水牛見這錢駝子處事鎮定而已處處心存厚道,知道這種人戲侮不得,於是一聲不響,乖乖地跟著錢駝子的後面走了出去。
回回回
揚州到處有茶樓,是個訊息傳播得很快的地方。
不到第二天中午,凌雲閣有人鬧事的訊息,便在揚州城裡傳開了。黃龍分舵方面更在當天夜裡,便從放回去的幾名弟子口中獲得了全部的經過。這種結果,當然不是「碎骨掌’和「無羽刀」所希望的,但事實上也是兩人意料中事。黑皮水牛常德只是他們的一著閒棋,他們所利用的,是這廝的一股蠻勁,他們並不真的寄望黑皮水牛能馬到成功,一舉將錢駝子制服下來。現在,黑皮水牛在對方手中,他們怎麼辦?
碎骨掌和無羽刀全都知道,事情好辦得很。
他們在揚州有兩千多人。分舵中能殺肯拼的人才多的是,這就是他們的本錢。他們到揚州來,為的是什麼,人人心裡清楚,臉皮扯下來了就按著他們的一員作風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當天黃昏時分,「碎骨掌」和「無羽刀」兩人帶了兩名隨從,來到凌雲閣。他們是老主顧,可以直上二樓,兩人要了個房間,點了酒菜,但沒有叫姑娘,他們最後交代的是:
「請錢老闆來一下!」
沒隔多久,錢駝子來了,碎骨掌等人會來,本來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碎骨掌等人雖是凌雲閣的老主顧,但這卻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凌雲閣的主人錢駝子。錢駝子是一個人來的,歡喜獨來獨往,好像是他的習慣。
江湖人物見面,最重要的是雙方見面的第一眼的眼神,然後便是談吐,至於拔刀相見,那是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能在口頭上解決,那是最理想的結果,如果雙方勢均力敵,沒有人喜歡動刀子。大家在眼神上較量過了,彼此都掂出了對方的分量,都知道對方不是好惹的人物。現在就看雙方誰能在口舌上壓倒對方了。
在江湖上,這叫「開講」。開講」的最高原則,除了口齒犀利,還要含蓄,最忌在口舌上傷人,叫對方下不了臺。
道上人物,一言不合,拔刀相見,便是因為大家不懂開講的之術,只圖一時之快將對方逼上死路,除了拔刀一拼,還有什麼辦法?碎骨掌先開言道:「聽說我們舵上有個小兄弟,昨天喝醉了,在錢老闆這兒鬧事?」錢駝子道:「他們來的時候清醒得很,就是後來,酒也好像沒喝多少。」這是第一回合,碎骨掌講話的技巧很好,把一切責任都推在一個酒字上。但是,錢駝子更高明,他三言兩語就把對方的話駁倒了,要把這件事推在酒上,萬萬不行。無羽刀接著道:「兄弟們這次帶人到揚州來,原想順順當當的謀個營生,不想蹉跎了好幾個月,還是一事無成,黑皮這個傢伙一向脾氣急躁,大概是看上了錢老闆這家凌雲閣生意不惡……」
這位黃龍幫的揚州分舵副頭目開始「伸腿」,他想先試探一下錢駝子的「反應」。其實,他這幾句話本身就大有問題,看到別人「生意不惡」,你就眼紅?如果別人的生意「入不敷出」,你會不會貼補幾文?
錢駝子淡淡一笑道:「揚州可以賺錢的行業很多,我駝子主持的這家凌雲閣,不過辛辛苦苦的撈點浮油,養幾個跟我多年的兄弟罷了。」錢駝子的這番話,是標準太極拳中的「推」字訣。不過,他的話說得很得體,除了說明自己做的是「小」生意外,同時表現自己也是道上人,也有部分「兄弟」。無羽刀道:「萬事開頭難,錢老闆是老揚州,我們要向錢老闆討教的地方,還多得很,依錢老闆的看法,我們想在揚州混下去,有沒有什麼新的路子?」錢駝子道:「揚州有兩句俗話,兩位想必也曾聽過。大富鹽煙賭,小富色食布,這六字裡,只要沾上一樁,在揚州混個生活,是不成問題的。」無羽刀道:「我們現在的難處,是吃飯的人,不是三百五百,而是論千上萬,生意做得太小,實在無法應支這筆開支……」
錢駝子微微一笑,沒有開口。言外之意,似乎是說:既能發展出這麼龐大的組織,還有什麼事情辦不成?
無羽刀輕輕一咳,接著道:「所以兄弟的意思,錢老闆是個人才,敝幫上下非常仰慕。
關於敝幫的財務問題,希望錢老闆能代為籌劃籌劃。」無羽刀的職務雖比碎骨掌低一級,但口才則顯然要比碎骨掌高明得多。他像抽絲剝繭似的,一層層推向核心,先透露出黃龍幫的力量,再提到黃龍幫的困難。
而抽出來的絲,一匝又一匝的纏在錢駝子身上,叫後者無法乾淨脫身。他們說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黑皮水牛常德。這有兩層意思:一是像常德這樣的料,他們黃龍幫分舵有的是,你應付得了一個常德,你絕應付不了十個常德,十個常德你都應付過去了,我們還有一百個,一千個,你等著吧。二是我們如果談攏了,便是一家人,常德還有什麼問題?
錢駝子胸有成竹,對方今天要來,要說些什麼話,早在他心中有了底稿。所以,無羽刀話一說完,他就接著道:「要幹大買賣,不是三言二語就說得完的,這種事要慢慢來,至於這座凌雲閣,假如貴分舵有意經營,我可以將原有的幾個股東辭退,由貴分舵抵上他們的股份,秦兄意下如何?」在江湖上話說得這麼爽快,可謂仁盡義至,再無法挑眼兒了。再加上錢駝子本人也不是個等閒人物,碎骨掌和無羽刀要在揚州打天下,碰上這種情形,又能怎麼樣?你能耍橫一口吞卜這座凌雲閣,一腳將錢駝子踢開?別說碎骨掌和無羽刀不敢這樣做,就算辦成了一點訊息傳開,以後還有鬼上門?碎骨掌道:「開支另外幾名股東要多少銀子?」
錢駝子沉吟著,稍稍計算了片刻道:「這座凌雲閣由起造、裝潢、到召請人手,加上這幾年來信譽的維持,細算起來,總有十萬兩銀子左右。我駝子這一部分不算,給他們幾個五萬兩銀子大概也就夠了。」碎骨掌和無羽刀點點頭,默然不語。
他們在揚州,要維持一個兩千多人的分舵,已是捉襟見肘,艱困之至。哪有這筆高達五萬兩之多的閒銀子,來盤頂這座只佔一半股權的凌雲閣?碎骨掌輕咳著,閒閒扯著道:「這種事急也急不來,我們再慢慢研究著辦也就是了。」然後,三人又扯了些題外用話,這頓酒席,當然由錢駝子請客。飯後,錢駝子送客到樓梯口,彼此一揖而別。
碎骨掌和無羽刀步下樓梯,黑皮水牛常德已經等在樓下,滿臉羞愧之色,像只鬥敗了公雞。碎骨掌和無羽刀望了他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一行五人,默默走在夜色中,碎骨掌忽然低聲道;「剛才這駝子的一張嘴巴好厲害,他居然想我們一下拿出五萬兩銀子來。嘿!」無羽刀思索著道:「揚州是個大地方,黑白兩道。幫派非常複雜,鬧得太兇也不是辦法,看樣子我們只好據實呈報上去,等著這駝子發生‘意外’了。」碎骨掌搖搖頭低喟道:「這駝子為人幹練精明,行動又十分小心謹慎,一身武功更是神秘莫側,要是他發生‘意外’,還真不容易。」走在最後面的黑皮水牛常德,忽然咦了一聲道:「前面那片火光,是不是」眾人聞聲抬頭,均不禁大吃一驚,無羽刀道:「那邊正是本分舵所在,我們快趕過去看看!」
碎骨掌皺眉哺哺道:「分航中人手眾多,就算發生火警,也不難一下撲滅,怎麼會讓火勢蔓延到這種地步?
他們三步改作兩步,走近鬧鬨鬨的火場,拉住一位驚慌失措的兄弟一問,才知道這場火燒得蹊蹺,那幫徒結結巴巴的,根本說不出所以然來。碎骨掌趕去後院銀兩糧草堆放的倉庫一看,火就是從那裡發生的,似乎給新增了助燃之物,火勢也特別猛烈,分舵人手再多,也只有徒嘆奈何了。一座寬大的宅第轉眼化為灰燼,碎骨掌追查輪值看守倉庫的兩名兄弟,但兩人已鴻飛冥冥,不知所之。
碎骨掌正暴跳氣惱間,一名小頭目報告道:「摸黑時分,我看到一個穿短祆的零食小販,把擔子聯在倉庫旁邊,輪值的癲痢張臉紅通通的,好像已有幾分醉意,不知道是不是那個零食小販搞的名堂。」碎骨掌大怒道;「去叫第四班的蔡頭兒來。」
無羽刀帶著思索的神情道:「如果酒是值班時偷喝的,就是錯怪了蔡頭兒了我很懷疑我們是不是被凌雲閣那個臭駝子擺了一道。」碎骨掌愕然道:「秦兄懷疑……」
無羽刀沉吟道:「不是小弟多心事情也實在太巧了,我們被留在凌雲閣談話,這邊就出了事故,而且很明顯的是故意縱火,這是不是想給我們一個f馬威?」碎骨掌切齒道:「那就來場硬的,老實說,不橫著來,我們也混不下去了!」口口口口黃龍幫揚州分舵幫眾雖然號稱兩千多人,但真正能上陣頂數的,也不過四百多人。其餘都是靠力氣,聽話辦事的蠢漢。
不過就以四百人計也是各種幫派在揚州人數最多的一群。如果這批人組織起來,好好加以運用,力量實在可觀。
這天黃龍幫揚州分舵一片鬧鬨鬨,表面上是在清理廢墟為重建作打算。其實,碎骨掌鄭道山與無羽刀奏魂暗中排程,挑選精壯,密授機宜,準備天黑之後血洗凌雲閣。天色終於慢慢的用下了。
這天傍晚,凌雲閣的生意特別興旺,樓下可擺三四十張桌子的大廳,幾乎坐滿了人,東邊叫萊四邊喊酒,二十多個跑堂的夥計,忙得團團轉,差點忙不過來。上燈了,客人愈來愈多,這時靠樓梯口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六名年青的男女客人,點的酒菜不多,但吃得很慢,因為客人坐滿了,後來的只好擠在門口等空位。這時,這一桌的客人將一個夥計叫住道:「夥計你過來一下。」那夥計立刻湊上去,躬身道:「是的,大爺,有什麼事吩咐?」那位年青的客人道:「我姓郭,是你們錢老闆的朋友,煩你兄弟去告訴錢老闆,今天東大街來的朋友不少.請他多費點神留心招呼。」那夥計並不是錢駝子心腹,聽得有點似懂非懂,但因為對方自稱是錢老闆的朋友,他得罪不起,聽完之後,應了幾聲是,立即跑上二樓樓梯口,告訴那兩名把關的長衫漢子。二樓拐角處那兩名長衫漢子獲得訊息,一人匆匆奔向二樓,向錢駝子報告,一人理理長衫,下樓來到眾人桌前,為六名青年婦女斟滿了酒舉杯道;「謝謝諸位,事過之後,我們錢老闆一定會再為諸位把盞!」就在這時候,大廳砰的一聲,有人用力棒了盤子,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嗓門大聲道:
「我們是黃龍幫的人,昨夜錢駝子派人放了我們一把火,今天我們要來對公道,各位鄉親好好坐著,誰也不許動,以免刀劍無情……」這人說到此處,大廳中有大半「客人」,紛紛推開桌子,抽出傢伙,蜂擁登樓。大廳中真正的酒客全嚇呆了,愕然不知所措。二樓上,錢駝子接到訊息,咬牙罵了一聲混賬,立即通知姑娘們登上頂樓,集中躲進一個大房間,緊閉房門,門外由四名得力的夥計執刀防守。二樓賭廳中的客人,則由另一道樓梯緊急疏散,錢駝子則領著二十來名打手,散佈在樓梯口及賭廳一帶,準備迎戰。
黃龍幫人眾衝上二樓,錢駝子方面也已草草佈置就緒。
這是一場慘烈的火拼,與一般江湖打對不同,只聽得一片呼喝慘嚎之聲,到處都是乒乓聲響以及刀光和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