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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神秘幫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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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粗壯漢子所指的兩條大河,就在鎮外不遠處。

第二天,朱磊和郭南風選妥傢俱和牛隻,由朱磊押送上路後,郭南風就按客棧夥計的指點,找到那座只有幾間茅草屋的拖船行。

拖船行的前面,是片打轂場,兩排長木凳上,坐滿了隨時待命的拖船壯漢。

朱、郭兩人昨晚喝酒時看到的那四名壯漢,也雜坐在眾人之中。

只見他們有說有笑的,出口全是粗鄙的暈笑話,說的人起勁,聽的人聽過癮,彷彿都已將昨晚喝酒時的牢騷忘得乾乾淨淨。

郭南風當然也看到了那位大權在捏的「猴子臉」。

這位猴子臉大約三十五六歲,照面之下,郭南風便看出這位仁兄是個練過武功的漢子。

依他猜測,這廝可能是過去江湖黑道上的-個小角色,也許是官家盯得緊,也許是發了小洋財,才收手混到這一行來,圖個太平安逸。

如果依照朱磊的意思,只是叫這傢伙受點皮肉之苦,給這廝一點小教訓,當然容易之至。

但是,郭南風並不打算這樣做,他的目的,一為苦力們爭取公平的待遇,二是檢視這廝背後還有些什麼勢力。再依情節的繁簡,決定如何處理。

他為怕引對方警覺之心,只匆匆掃了一眼,便走去河邊,隨意兜了一圈,便又回到小鎮。

猴子臉名叫孫大聖,外號就叫猴子臉,小鎮上無論男女老少,幾乎全都知道這位「孫大爺」,郭南風向店家打聽起來,當然方便之至。

據棧裡夥汁說,孫大爺就住在鎮尾上-幢有圍牆的大瓦房裡,家裡有三房妻妾,兩個兒子,大的八歲,小的二歲,都是二房生的,男女僕婦,用了四、五人,經常有縣城及外鄉的朋友拜訪,生活過得很安逸,也很闊氣。

一個開駁船行的人,能過這種生活?

經常有朋友來訪,那是些什麼朋友?

這廝表面上離開黑道,難道只是掩人耳目的一個幌子?

當夜二晚左右,鎮尾一幢有兩進院落的大瓦房上,一名夜行人停在西廂屋脊的陰影裡,仔細聆聽和察看這幢宅子裡的動靜。

就在這名夜行人的腳下,拉上窗簾的廂屋中,兩個大火盆,炭火生得旺旺的,四個男人正抹牌談笑,一旁為四人照應茶的,正是猴子臉的三姨太太桂芳。

紙牌與麻將不同,四家聚賭,永遠有一家輪空,輪空的一家,可以吃東西,上茅房,看看歪脖子胡,說笑話,或是數數自己的籌碼,比麻將必須四家同進同退,合理而輕鬆得多。

這時候輪空的,正是猴子臉孫大聖。

他正傾向左邊,在看一個麻子臉的牌,一邊為麻臉漢子出主意。

「去啊!把一張孤七餅留著幹什麼?」他提醒那麻子:「這副牌成不了大氣候,打熱張最要緊,不放銃就謝天謝地了。」

麻臉漢子點頭,同時拔出七餅,打出去:「對,七餅是熟張,七餅大家要不要?」

麻子的對面.也就是孫猴子的右首下家,坐的是個有一對風火眼的漢子。

這時,他眨眨眼睛,擠出兩滴淚水,一邊以手背揉著眼窩,一邊笑著放下手中的牌:

「胡了,全素!」

紙牌的全素,就是麻將不「吃」不「碰」的「平胡」,平胡在麻將人有兩番,不算什麼大牌,在紙牌全素就大了。

平胡在紙牌算六十胡,四圈牌下來,能和上三四個平胡,就可以穩贏不輸。

麻子嘟嚷道:「都是猴子惹的禍!」

風火眼大笑,一方面和了脾得意,一方面也有點幸災樂禍,希望麻子最好把過錯都怪在孫猴子頭上。

孫猴叫道:「咦,這是什麼話?輸牌不輸理!你把這一手牌攤下來,讓大家看看,看你這手牌不打七餅打什麼?」

另外一名牌友因為要跟著麻子一起付帳,也正想看看麻子手上是付什麼牌,大家七嘴八舌,嘰哩咕嚕的,鬧不個休。

孫猴子的三姨太太桂芳乘機打圓場,笑道:

「好啦,好拉,天也不早了,又這麼冷,大家吃點心,談談正經事,叫老孫明天不去船行辦事,陪你們打牌打個痛快就是了。」

於是,她去隔壁端來一鍋熱粥,幾樣醬菜,叫大家吃宵夜。

風火眼叫道:「不行,我要喝酒,粥喝下去光拉尿,這麼冷的天,誰受得了?」

另一個馬臉漢子道:「對,我也贊成喝酒,去炒花生來,多炒一點。」

三姨太太桂芳道:「花生有現成的,我去倒酒。」

牌具收拾掉,擺上酒菜,一場豪賭,馬上又變成一場小聚會,三姨太太手腳俐落,不消一會,酒菜便都料理得妥妥當當的。

現在這四個男人中,除了孫猴子、麻臉漢子、馬臉漢子,似乎就以那位風火眼的地位較高,他說出來的話,大家都似乎不敢不聽。

大夥兒圍著方桌,喝了一會兒酒,孫猴子忽然停杯望向風火眼道:「蔡令主說的那個江老太爺,到底是什麼身份?」

風火眼擦了一下眼窩道:「一個捐班出身的道臺,官場上打滾幾十年,據說積了不少造孽錢,又仗著三個兒子全在朝為官,聽說日子過得很舒服……」

孫猴子攔著道:「不,我的意思是指他那批玉器。」

風火眼道:「嗅,你說這個?我說的不是一批玉器,而是一座玉礦。」

孫猴子道:「你不是說」

風火眼道:「我說的那批玉器,只是他玉礦裡開採出來的一部分。」

孫猴子道:「那批玉器怎麼樣?」

風火眼道:「據我們堂主說,那批玉器製作精巧,市價至少也在十萬兩以上。」

孫猴子跟中一亮,脫口道:「我的媽啊!那不是比黃金還貴?」

風火眼又揉了一下眼窩,點頭道:「是比黃金還貴!碰上有錢而又識貨的行家,就是價格再加上一倍,也不愁脫不了手!」

孫猴子受了風火眼的影響,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窩,道:

「噢,嘖嘖嘖,要能把這批玉器弄到手,那不是,那不是一」

他一時之間,竟找不出適當的形容來接下去。

風火眼接著道:「我們堂主已經說過了,只要我們能把這批東西弄出來,他負責向幫主爭取三成的獎金,咱們哥兒幾個,四一二十二,均分。」

孫猴子皺眉道:「可是你說.江府請了四位護院,來頭都不小,就憑我們幾個,行嗎?」

風火眼道:「我們幾個,嘿,門兒都沒有。」

孫猴子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麼?多一個還不是白搭!」

風火眼嘿了聲道:「別把自己瞧輕了,夥計,你那一身輕功,在我們這一堂,還真沒有幾個,我們不能正面對敵,難道不會從暗處下手?」

孫猴子道:「那批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風火眼道:「據報訊的人說,原先是放在書房裡的一隻鐵櫃中,因為被偷過一次,現在已移放江老太爺的臥房內。」

孫猴子道:「報訊的是什麼人?」

風火眼道:「江府的一個長工。」

孫猴子道:「他為什麼要吃裡扒外?」

風火眼道:「因為他想打老太爺身邊丫頭的主意,頭家人發現了,遭到老主狠狠訓了-

頓,被趕了出來,他想藉這件事情出出氣。」

孫猴子思索了片刻道:「這是玩命」

風火眼冷笑道:「你已經賺飽了,這一輩子不愁吃喝了是不是?這種賣命活兒,你以前沒有幹過?沒有關係,你不想幹,只要你說一聲就是了!」

孫猴子連忙賠笑道:「蔡令主這是說哪裡話,咱們哥兒共事這麼多年,小弟什麼時候遇事退縮過?」

風火眼這才緩下臉色道:「你能這樣想,才夠意思,你打算什麼時候上路,跟我們一齊走?」

孫猴子道:「明天不下雪,明天就走!」

第二天沒有下雪,仍然是個好天氣。

郭南風告訴棧夥:「前天跟我一起來投宿的夥計,如果再來找我,你可以告訴他,我去了舜耕山,大概耽擱七八天,就會回去,請他放心。」

然後,他立刻起程,直奔舜耕山。

當夜,路上歇宿一宵,第二天落日時分,抵達舜耕山山腳下的丐幫分舵,他預計孫猴子等人的腳程,大概要比他慢一天。

囚此,他估計孫猴子等人下手的時間,最快應是明天夜裡,所以他並不忙著去跟江老太爺聯絡。

分舵主麻三看到郭南風忽然再度光臨,不禁又驚訝又欣喜,一面著人準備酒食,一面忙著問他來舜耕山的原因。

郭南風在喝酒的時候,把無意中得來的訊息,為麻三說了一遍。

麻三聽得不住點頭道:「好,好,理當如此,這位江老太爺不管以前是什麼出身,至少他對一般下人還不錯。況且,他年紀也太大了,對那批玉器又如此珍視,偷了他的玉器,等於要他的命,是該知會他一聲。」

郭南風忽然想起那個年輕而又會武功的玉匠寇品清,不禁順口問道:「我們兄弟走後,江府上的人事有沒有什麼變動?」

麻三道:「玉器師父換了一個人,跑掉一名侍妾,開革了一名長工。」

郭南風點點頭,沒有開口,換掉的玉器師父肯定是寇品清,跑掉的侍妾必是綠茵,長工就是那個吃裡扒外的長工,這一切人事上的變化,可說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二天,採玉的丐幫弟子上工後,麻三陪著郭南風去見江老太爺。

江老太爺聽說有黑道人物要打他玉器的主意,顯得非常驚惶,一直追問著郭南風,這要怎麼辦才好?

郭南風告訴他,來的這幾個傢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江府的四位護院,任誰都有能力打發。

不過,這些傢伙背後有個組織,真正扯破臉皮對抗起來,也是個大麻煩。

江老太爺一向就不是個有主見的人,聽郭南風這樣一說,還是一句老話,這要怎麼辦好?

郭南風說,他這次迢迢趕來,就是要對這批人來個徹底解決。

接著,他對江老太爺說出他自己的計劃:今晚,可商請兩名武師守在臥室內外暗處,前來行竊的那個賊人有兩名幼兒,可以叫他受傷帶殘,但不必取他性命。他將守在外面遠處,遙遙監視兩名把風的賊人,看事後他們逸去什麼地方,再訂剿除計劃。

江老太爺憂心忡忡地道:「那今夜老夫怎麼辦?」

郭南風道:「老太爺可以找個藉口宴請幾位制玉師父,請另外兩位護院作陪,酒席就擺在前廳上,等賊人抓到後,再回上房安歇。」

江老太爺見郭南風安排得極有條理,不覺大為寬心,又命人去取銀兩犒賞,郭南風再三辭謝不獲,便收下其中半數五百兩,先且寄放丐幫分舵處,將來如有急用,再予支配。

一切果如郭南風所料,當夜二更後,四名賊人于山下一處樹林中悄然出現。

猴子臉的一身輕功,雖稱不上絕頂高超,但速度輕快,起落無聲,也算得上是個二流中的高手了。

郭南風跟分舵裡一名年已五十開外,患有輕微氣喘病,但江湖經驗很是老到的二結弟子,這時就藏身在離一夥賊人不遠的一個土堆後面。

他已跟分舵主麻三約好,這個叫病鷹老張的丐目,就暫時跟著他,等找到賊人老巢,再放回來,以免耽誤日久,又叫趕來的朱磊撲空。

猴子臉孫大聖上山摸入江府,一去就沒了訊息,顯然已落入江府護院武師之手。

這邊,馬臉漢子、麻臉漢子,和令主風火眼,在樹林中一直等到四更天,大概知道猴子臉已經出了事,才悄悄退出樹林,倉皇而去。

郭南風帶著病鷹老張,遠遠隨後跟蹤。

天亮後,三名賊人投入一個村莊,病鷹老張是丐幫弟子出身,用不著化裝,就是一名病丐,也跟著進村加以監視。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兩天後的一箇中午,大路盡頭,一座城市在望。

郭南風道:「前面是什麼地方?」

病鷹老張道:「這裡叫蒙城,再過去一百多里,就是豫東的鹿邑,這一帶內陸水很發達,地方上老百姓也很富庶,很可能就是這批傢伙的根據地。」

郭南風道:「你沒聽說蒙城有什麼江湖幫派?」

病鷹老張思索了片刻,搖頭道:「沒有。」

郭南風忽然道:「快這座城市不小,他們進了城,轉幾個彎,我們可能就要把人追丟了。」

結果,郭南風不幸而言中,等他們快步進城,前面行人熙來攘往,果然熱鬧非凡,但跑在前面的三個傢伙,已經失去蹤影。

郭南風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步低聲道:

「好了,老張,你快回分舵去吧,我就在前面右邊的大發客棧落腳,朱大俠如果找來舜耕山,你就叫他來這裡的大發客棧找我。」

病鷹老張離去後,郭南風沒有立即住進大發客棧。

他在十字大街附近逛了一圈,然後信步走進一家茶館。

茶館裡人多口雜,很多人到了這裡,講話嗓門特別粗,也好像少了顧忌,常是散播訊息,或打聽訊息的好地方。

「最近布價漲得好厲害!」有人在高談闊論:「做裡子的藍粗布要八文錢一尺,比以前足足漲了兩文錢,真能嚇死人!」

另一人笑著介面道:「萬大布莊的朱老闆,這下可抖起來了,要漲要跌還不都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另有一人插口道:「一尺布漲兩文有個屁用,昨天在馬二孃那裡,聽說他一連推了三個大瘟莊,輸掉將近三十兩銀子,這要賣多少布,才撈得回來?」

原先那人嘆了口氣道:「賭真害人!」

另一人笑著道:「我認為這都是馬二孃的罪過.朱老闆平常一錢如命,連打發叫化子半碗剩飯都捨不得,一到馬二孃那裡,卻什麼錢都捨得花,真是一物降一物。」

說漲價有個屁用的那人道:「我看姓朱的不如把馬二孃討回去,還省得多。」

原先那人持相反論調道:「這個你短腿青就不懂了,女人全靠懸在半天空,抓不著,摸不到,才吊胃口,真要討回去做小,姓朱的就沒有這麼來勁了。」

綽號短腿青的那漢子道:「我看倒不是朱老闆不會打算盤,而是他想動馬二孃也動不了,有人說她跟蔡大爺有一腿……」

蔡大爺?郭南風心頭一動,暗忖道:這人說的蔡大爺,會不會就是孫猴子大前天晚上招待的那位風火眼「蔡令主」?

他想到這裡,馬上對那位馬二孃發生了極大的興趣,如果他猜測得不錯,風火眼所屬的幫派,以及他在城中的落腳之處,就不難一步一步追查出來了。

郭南風住進大發客棧,從棧夥口中套問出馬二孃就住在客棧後面的橫巷裡,一提到馬二孃,那棧夥的精神就來了。

他說:馬二孃是個寡婦,身邊有個遊手好閒的弟弟,成天醉醺醺的,只知飯來張口,茶來伸手,什麼活兒也不會幹。

馬二孃四十歲不到,人長得並不怎麼樣,一股風騷勁兒,卻能把活人迷死,死人迷活,去她那裡賭錢的男人,都是衝著她那一股騷勁兒,喜歡跟她說說笑笑,吃吃幹豆腐,至於想做入幕之賓,那是夢想!

郭南風笑道:「蔡大爺呢?」

那夥計愕然道:「你也知道有位蔡大爺?」

郭南風笑道:「我是從茶館裡聽來的。」

那夥計這才恢復了談興,點頭道:「噢對!是有位蔡大爺,這位蔡大爺,聽說很有點身份……至於這位蔡大爺究竟是幹哪一行的,我也不太清楚。」

夥計說他不清楚,郭南風就相當清楚了,他猜測的,大概八九不離十,蔡大爺很有可能就是那位風火眼「蔡令主」!

天黑以後,郭南風依著棧夥指點,從後門出去,只不過走了三四十步,便打聽到了馬二孃住的地方。

郭南風起先還擔心他這樣混進去,會不會引起大家的注意。

直到進了大堂屋,看到裡面那股鬧鬨鬨的熱鬧勁兒,他才發覺,他擔這份心,根本就是多餘的。

堂屋當門一張大長方桌,抹得乾乾淨淨的,桌上一副黑漆牌九,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兩顆象牙骰子,雙四向上,紅通通的,顯目而誘人。

如今大夥兒擠在桌子四周,七嘴八舌的,等的無疑就是一個當莊的人。

別人沒有留意郭南風,馬二孃可留意到了。

她端著一副水煙臺,扭捏著走過來,媚眼一拋,細聲細氣,含笑道:「這位大爺」

郭南風微微欠身道:「不敢當,敝人是外省來的,想到貴寶地做點小生意,聽客棧的夥計說,馬二嫂這裡熱鬧得很,想來試試手氣。」

馬二孃笑吟吟地道:「當莊的馬上就到了,這位大爺您貴姓大名?」

郭南風道:「敝人郭東風,向您問好。」

馬二孃手一伸道:「來兩口?」

郭南風道:「謝謝,欠學。」

眾賭徒見馬二孃跟一個英俊而陌生的青年人談得很熱和,不禁都起了一陣無名的醋意。

一個戴兩片瓦狗頭皮帽的漢子酸溜溜的道:「人家是第一次新來的,馬二嫂該請人家去房裡坐坐啊,橫豎這兩天蔡大爺又不在家裡。」

這種明顯而又低階的「雙關浯」,立即引起一陣哈哈大笑。

馬二孃伸出空著的右手食指,在那漢子額頭上狠狠點了一下,笑罵道:「蔡大爺在不在家跟老孃有什麼關係?別說請人去房裡坐,就是請上床去躺著,又關你什麼事?」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那漢子遭馬二孃戳了一下,似乎全身骨頭都酥了,連忙嬉皮賴臉的縮肩笑道:「對,對,當然不關我的事,要是關我的事,那就好了。」

眾人聽了,益發大笑不已。

這就是小城的風情。

眾人正笑鬧著,忽然有人道:「哈,別鬧,別鬧,朱老闆來了!」

朱老闆大概就是那個開萬大布莊,這幾天輸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家,郭南風循聲看清那位朱老闆長相,不禁暗暗好笑!

這位朱老闆長得矮矮胖胖的,大約四十來歲,兩頰的肥肉,胖鼓鼓的,又紅又軟.真像一種跟他姓氏同音的動物。

他走過來,劈頭便從馬二孃手上奪去那副水煙臺,笑著道:

「馬二嫂讓我抽兩下,這兩天黴極了,看能不能改改運。」

那個戴狗頭皮帽的漢子道:「馬二嫂讓你抽兩下,你手氣更好不起。」

這傢伙口頭輕薄極了,他說的「抽兩下」,當然不是指「水煙」。

眾賭徒似乎很欣賞他的「口才」,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接著,賭局擺開,眾賭徒將一張大長方桌密密的圍了好幾層。

也許這位朱老闆這幾天手氣真的太壞,每個賭徒臉上都掛滿了笑容,都顯示出充滿了十足的信心,彷彿只要骰子一打出去,白花花的銀子就會滾滾而來。

郭南風也擠在人叢裡。

馬二孃捧著水煙臺,就站在他的身邊,不知道過去每晚賭博開始,她是不是也都這樣興致勃勃?

當莊的朱老闆,黴運好似尚未過完,前面幾副牌,賠多吃少,轉眼便去了六七兩銀子。

像這種令人冷得發抖的大寒天氣,他居然在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押門子的下家,人人都很興奮。

那個口舌輕薄的漢子笑著道:「朱老闆,叫馬二嫂再讓你抽幾下,你的點子太軟了,這樣提不起勁來怎麼得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贏了錢又有笑話助興,這份樂子可大了。

馬二孃笑罵道:「你這個死囚,話到了你嘴裡,總變不出象牙來!你娘也是吸水煙的,為什麼不叫你娘讓他抽幾下?」

眾人見馬二孃以牙還牙,更是樂不可支。

那個輕薄的漢子道:「哎唷,馬二嫂,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說在你這裡方便,借你的東西用一下,用完了你的還是你的,幹嘛這樣小氣巴啦的?」

眾人正在笑不可抑之際,忽然有人叫道:「啊,蔡大爺來了!」

郭南風扭頭望去,從外面走進來的,果然是那個有著一雙風火眼的「蔡令主」!

這位蔡令主今天剛從舜耕山回來,晚上就來馬二孃這裡報到,如果不是此君賭癮奇大,就必然是他跟這兒的馬二孃真有一手。

風火眼蔡大爺此刻換穿一件黑麵子皮袍,圍著一條灰色圍巾,除了一雙不住眨動的紅腫眼泡子外,倒很有一副地方上土紳士的派頭。

看到蔡大爺進來,大家都縮回笑聲,顯然對這位蔡大爺都有幾分尊敬和顧忌。

馬二孃立即含笑迎上去,把水煙臺遞給蔡大爺,又去倒了一杯熱茶。

蔡大爺對煙茶都不感興趣,他把水煙臺放在茶几上,然後滿面春風地向賭檯走過來。圍在臺周的賭徒,立即讓出一條通路。

他朝當莊的朱老闆笑笑道:「手氣怎麼樣?」

朱老闆抹了一把汗道:「這幾天下去四十多兩,輸得要關店門了。」

蔡大爺笑道:「哪有這麼嚴重?你老朱是蒙城的大老闆,輸個幾十兩銀子,能算什麼?

趕明天在尺頭上漲個三文兩文的,就補上了。」

有人笑接道:「還用得著你蔡大爺吩咐,他早就漲了!」

眾人說笑著,賭局繼續進行。

郭南風為避免別人注意,也掏出一把青錢.三枚五枚的,跟著眾人下注。

但是,蔡大爺還是注意到了他。

不過,這位柴大爺雖然江湖經驗老到,但顯然還沒有那種知人識人的能耐,他之所以留意郭南風,只是因為郭南風年輕英俊,人品出眾,擔心風流的馬二孃姐兒愛俏,被這小子佔了便宜而已。

郭南風全神貫注於賭注,只裝作沒有看到。

風火眼蔡大爺大概看他人還老實,也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依郭南風的猜想,這位蔡大爺出去了好多天,俗雲小別勝新婚,他今天一回蒙城,就忙著趕來這裡,大概十之八九要在馬二孃這裡過夜了。

沒想到,事實上卻不然。

當莊的朱老闆,手氣始終未見好轉,玩到二更左右,帶來的二十多兩現銀,已剩下夠吃兩碗排骨麵的零錢,他不得不讓賢,將莊交給了蔡大爺。

蔡大爺取笑了他幾句,便站去莊家位置上。

第一條牌剛剛洗好挪開,門外忽然走進一個哈著手的年輕人,風火眼右手握著骰子,兩眼四下滾動,居然第一個看到了這個小夥子。

「咦,小宋。」他眨著眼問:「你來幹什麼?」

「錢爺回來了。」

「他怎麼說?」

「他請蔡爺回去一趟,有事商量。」

有人挽留道:「有什麼重要事,要趕在三更半夜商量?蔡大爺,打點子,朱老闆已把黴頭出盡,該輪到你上來轉運了,有話明天再說也不為遲。」

那個口舌刻薄的傢伙接著道:「我們大夥兒無所謂,錯開今天,還有明天,只是馬二嫂等您等了這麼久……」

蔡大爺揉揉眼窩子,笑道:「我跟錢爺合夥談筆交易,耽誤不得,賭錢小事情,還是明晚再玩個痛快吧。」

郭南風知道牌局散定了,便在眾人喧嚷之際,悄悄溜了出去。

風火眼蔡大爺走出馬二孃家,回頭走向大發客棧的方向.原來他要回去的地方,竟是大發客棧後面,隔一條巷子的一座四合院。

這座四合院的黑漆大門很厚實,大門上另外開著一扇小腰門,門牆頂上,建有矮樓,作為嘹哨之用,這時已經快三更天了,矮樓上隱隱還有語聲傳出。

那個叫小宋的青年人,提著一盞油紙小燈籠,從腰門中領進蔡大爺,回身拉上鐵閂,徑回西廂屋去了。

蔡大爺穿過天井,堂屋走廊上,已有兩三條壯碩的漢子在黑暗中等著他。

「馬二孃還好吧?」

「閒著沒事,過去走走而已。」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午牌時分。」

「這趟舜耕山,結果如何?」

「一言難盡,進去再說吧!」

堂屋裡生著一座大火爐,不點燈也很光亮。

爐頂鐵架上,有酒有菜。

四人圍爐坐定,由風火眼蔡令主先將這趟舜耕山之行說了一遍,他加油添醋,將這趟平庸的舜耕山之行,描述得驚險萬狀。

結果則歸罪於幾名護院太強,猴子臉孫大聖的輕功不濟,使他這邊去的三個人力拼無功而退,真是活見他的大頭鬼!

那個堂主模樣的錢姓漢子點點頭道:「這件事就以後再說了這次幫主召集全幫護法及堂主擴大會議,有三項重要決定,你們令主和香主,只要好好表現,都有升遷機會。」

另外那兩名漢子,大概都是這一堂的香主或令主,聽得堂主如此宣佈,顯然都很興奮。

錢姓堂主接著道:「機智及武功出眾者,由各堂堂主列舉事實保舉,即可直升第三級護法,調總舵任職……」

風火眼蔡令主道:「除了這一項,大會還決定了哪兩件重要議案?」

錢堂主道:「第一項,是總護法提出來的,他認為開封雖然也是個古都,但未來的發展有限,為全幫未來發展計,應該設法佔領洛陽。」

蔡令主道:「這是第一項,第二項怎麼說?」

錢堂主道:「第二項是第一堂堂主提出來的。他說,現在快過年了,從明年年頭開始,到年尾結束,應該先做兩項進佔的準備:廣籌財源,培訓殺手。」

蔡令主道:「財源籌劃,一向由第二堂負責,這培訓殺手的工作,由誰來主持?」

錢堂主道:「本幫除了幫主之外,向以副總護法的武功,最為大家信服,這件工作當然由他老人家來主持。」

蔡令主道:「訓練場所準備設在什麼地方?」

錢堂主道:「為了隱密起見,準備設在第三堂的所在地。」

蔡令主道:「鹿邑?」

錢堂主道:「對!關於第三項,我剛才已經提過了,我們第四堂的令主和香主,共有八位,上面希望我們年前先報三位上去,關於人選問題,我想明天開個會議來決定,你們大家有意見沒有?」

薛令主道:「這個早晚大家都有機會,第一次的人選由堂主決定就是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關於要利用第三堂在鹿邑的場所,由副總護法訓練殺手一事,我覺得還有一點疑問。」

錢堂主道:「什麼疑問?」

蔡令主道:「這批殺手要年輕,要靠得住,又要根骨好,本來就有武功底子,幫主打算去哪裡找這種人才?」

錢堂主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第一堂堂主說,本幫需要廣籌財源,就是為了這件事,至於徵求人才問題,幫主的意思,可以稍微用點心機,譬如說:準備開設鏢局啦,某大戶聘請護院啦」

郭南風回到大發客棧時,已是四更將近,棧裡的客人,全都進入了黑甜鄉,只有郭南風窩在大棉被裡,仍然思緒清明,無法入睡。

他檢討自己這次趕來蒙城的得失,感到甚為猶豫彷徨。

說實在的,他這次來蒙城,多少也有點不敢面對現實,表面上他是來追查這個神秘的幫派,其實多多少少是為了逃避林白玉現在,除了這個幫派的名稱,他差不多都調查清楚了,他下一步要怎麼辦?

這個幫派,共有三個據點,就是開封、鹿邑、和蒙城。

依他估計,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他雖然已查出對方未來的企圖,卻不清楚對方以往的劣跡,尤其設在蒙城的這一堂,儘管有過卑劣的打算,卻沒有真正的惡跡。

以他一個人的力量,他相信可以掃平該幫蒙城這個香堂,可是他卻找不出這個香堂的匪徒犯了什麼惡不可赦的死罪!

如果直接找去對方的開封總舵,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又似乎單薄了些。

總之,無論他朝哪一方面想,都感到有些顧忌,這是他以前行走江湖,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現象,是不是就因為他走錯-步,不該跟杏花三娘那女人……

第二天,他醒來時,已是這一天的午後,棧夥送熱水進來時,含笑暖昧地道:「客官昨晚去馬二孃那裡,手氣怎麼樣?」

郭南風聽得出來,對方想知道的,其實是馬二孃這個女人,而並非真正關心他的輸贏。

他見這棧夥有點色眯眯的樣子,故意尋開心道:「手氣還不錯,一共贏了六吊多,說到馬二孃這個女人……」

那店夥計果然上鉤,迫不及待地道:「馬二孃怎麼樣?」

郭南風微笑著道:「這個女人真有意思極了,看到我們這種年輕人,總是有說有笑,手來腳往的,大家離得這麼近,你老哥晚上怎麼不過去消遣?」

那棧夥臉孔有點發紅,嚥了口口水道:「實在很想去押幾把只怕有客人照應不過來。」

郭南風笑道:「起更以後,客人都上了床,閒著不也是閒著。」

那棧夥點了一下頭,像是有點顧忌道:「話是不錯,只怕蔡大爺……」

郭南風佯裝聽不懂道:「哪位蔡大爺?蔡大爺怎麼樣?」

那棧夥乾咳了一下道:「有人傳說,這後面有位蔡大爺跟馬二孃走得很親近,要是引起了誤會,就不划算了。」

郭南風道:「這位蔡大爺來頭不小?」

那棧夥點頭道:「據說是幫派中人,很有點勢力。」

郭南風道:「什麼幫派’」

那棧夥道:「好像叫什麼‘中原第一幫’我也是偶爾聽來的,不太清楚。」

轉眼之間,天又黑了。

等到起更之後,郭南風看看棧內無事,便朝那個叫呂天助的夥計比了個手勢,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先後走出側門,往馬二孃住處摸索著走來。

馬二孃屋裡,還是老樣子,郭南風來過一次,算是熟人了,好幾個賭徒都跟他點頭打招呼。

棧夥小呂更跟大夥兒熟得不得了,不但個個賭徒認得他,更成了大夥兒吃豆腐尋開心的物件。

「小呂,你這麼久不來,馬二孃想你想死了。」

「瞎嚼舌根子。」

「不信你問馬二孃。」

「小心蔡大爺擰掉你的腦袋瓜子。」

「你們就會欺負小呂。」馬二孃拍著小呂肩膀,笑道:「你們瞧,小呂多乖,我要是有個兒子,也該這麼大了。」

這話當然誇張了點,馬二孃就算四十歲了吧,再早嫁人,也生不出一個三十出頭的兒子來,她這樣一說,頓時引起鬨堂大笑。

那個口舌刻薄,戴狗頭皮帽的漢子笑道:「小呂,聽到沒有?今天蔡大爺大概不會來,你就跟你娘睡吧!」

眾人笑鬧間,老推黴莊的朱老闆來了,眾人頓改笑鬧為歡呼,欣喜之狀,彷彿接財神。

牌桌早已收拾妥當,朱老闆一來,戰陣立即排開。

賭博這玩藝,手氣好壞,實在難說得很。

今天的朱老闆,翻開第一條牌,便抓了個「地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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