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為宋代建都之地,人文薈萃,商業繁榮。
當時由於天下太平已久,百姓生活安定,民間便逐漸養成一股奢靡風氣,人人耽於酒色徵逐,習於安樂,開封-地,賭風尤盛。
在別的地方,一過年初五,商店開市,街頭便很少見到公然賭博。
而在開封,在舊曆十八落燈之前,大街小巷,一片吆喝之聲,到處都在推牌九,打骰子,搖寶,丟銅錢,大大小小,各式賭博,一應俱全。
郭南風和朱磊約定見面方式,仍是老一套,在市中心區,人人知名的大茶樓,便是他們見面的地點!
郭南風根據腳程計算,知道朱磊大概比他早到一天或兩天,而開封最有名的茶樓,便是位於故宮斜對面的「天香樓」。
這一天是元月初九,天香樓早上辰初便開了店門,郭南風找到天香樓,走了進去,卻未能找到朱磊。
於是,郭南風要了一壺茶,兩小碟點心,一邊品茗,一邊等侯。
約莫午牌時分,茶樓裡來了一名蓄短髭的中年人,一身胡人裝束,背了一個小包袱,雙目奕奕有神,郭南風覺得此人好生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會在那裡見過,正蹙額尋思間,那短髭中年人忽然朝他座頭走來。
郭南風覺得那人好似也認識他,更是尷尬萬分。
那人在他側面坐下,微笑著招呼道:「近來生意好不好?」
郭南風一怔,不禁啞然失笑道:「你改裝成這副模樣,是什麼意思?」
朱磊笑道:「方便啊!」
郭南風道:「方便又是什麼意思?」
朱磊笑道:「開封城中,胡人極多,人人卻都是這種裝束,無論走到哪裡,都不礙眼的。」
郭南風道:「語言呢?」
朱磊笑道:「我儘量少開口就是啦!買東西算賬,我都比手勢,照樣方便。」
郭南風道:「我要你打聽的事,打聽得怎麼樣?」
朱磊道:「頗有收穫。」
郭南風道;「哦?」
朱磊道:「內部的詳細情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故宮後面有個鐵娘子,約莫三十四五歲,人生得風情萬種,上面只有個瞎婆………」
郭南風道:「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
朱磊笑道:「你別急啊!話不說清楚,你怎聽得明白?這位鐵娘子仗著姿色不惡,人又能言善道,便在家裡開了賭場,只要天色一黑,中原幫的幾名頭目,便蜂擁而至,捨命搏殺。」
郭南風道:「你怎找得到這地方的?」
朱磊笑道:「要找玩的地方,還不容易?跟著愛玩的人一起跑就是了。」
郭南風道:「沒有人注意到你是張陌生面孔?」
朱磊笑道:「外行人說外行話,在耍錢的場所,人人眼中只有牌點子,誰還管你是生張熟魏?」
郭南風道:「你的意思?」
朱磊道:「兩個方法,由你選擇:你想穩重點,先弄個幫徒來問問,就先去鐵娘子那邊守候,想直搗該幫總舵,就趁夜進入該幫,這幾天應該是個好機會。」
郭南風道:「該幫總舵的情形如何?」
朱磊道:「只知道在故宮後面一座巨宅裡,還沒有進去過,事實上也不容易混進去,我怕魯莽行事,壞了大局,所以等你來了再作決定。」
郭南風沉吟道:「該幫總舵,高手想必不少,先到鐵娘子那邊去看看也好。」
鐵娘子生得矮矮胖胖的,膚色白皙,口齒伶俐。
她當初只是為了生計,邀幾個鄰居打打小牌,後來跟中原第一幫第一堂的一名香主勾搭上了,便正式以此為業,經營起賭場來。
她姘搭的那名香主姓魯.是個大塊頭.天生瘌痢頭,外號「花和尚」,在第一堂是個紅人,很有一點勢力。
仗著有這樣一個靠山,賭場倒也經營得相當平穩,沒有人敢鬧事,也沒有人敢拖欠,財源滾滾而來,收入相當可觀。
可是,這位鐵娘子人雖生得並不怎麼樣,生性卻風騷無比,見到年青英俊的男人,便想暗地裡加以勾引。
姓魯的香主是個大老粗,三兩天才在鐵娘子處留宿一次,平時因幫務繁忙,很少經常走動,鐵娘子便趁這空當招蜂引蝶,就只瞞著花和尚一個人。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鐵娘子的屋裡,各式賭徒陸續聚合,賭局就要開始了。
朱磊以胡賈身份出現,今晚是第三天,鐵娘子對這個相貌體偉的胡人早就暗中有了意思。
卻不料今晚又出現了另外一個青年人,鐵娘子的心意立即移轉。
這個青年人,就是郭南風。
郭南風沒有改變外形,卻改變了衣著。他今晚看上去,很像個樸素誠實的獵戶,甚至在胸前和衣袖上.還染了幾塊發黑的血漬。
他跟朱磊,是做兩次進來的,裝作彼此並不相識。
鐵娘子一見到郭南風眼就亮了,同時將朱磊拋在一邊,心思全移來郭南風身上。
「哎唷!這位兄弟,你以前沒有來這裡吧?」她扭著肥臀,含笑殷勤招呼。
「沒有。」郭南風回答。
「兄弟貴姓?」鐵娘子像有了重大發現:「你兄弟不是本城人?」
「不是,敝姓郭。」
「郭兄弟從那兒來?」
「長臺關。」
「長臺關是在哪兒啊?」她不等郭南風回答,又連珠炮似地接下去道:「郭兄弟來開封有何貴幹?要在開封待多久啊?」
她在這時屋裡牌九已經開賭,人聲相當嘈雜,大家都很清楚這位鐵娘子的脾胃,誰也不會關心他們的對答。
只有戴了一頂大皮帽的假胡人朱磊,擠在人叢裡斜著眼角會心微笑。
郭南風已從朱磊口裡知道這位鐵娘子的為人,在他的計劃裡,他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要接近中原第一幫的人,這女人無疑是座很重要的橋樑。
所以,他儘量耐著性子.忍受著女人的聒噪,和悅地回答這女人的問題。
「長臺關在鄂北,離這裡大約二百多里。」他依順序回答這女人的問題:「去年年底來這兒賣點皮貨,過兩天買了獵具,就要回去了。」
「哎唷!」鐵娘子又是一聲驚歎,「你看多可憐,一個人單身在外,連過年也趕不回去,留嫂子一個人在家裡,不擔心死了才怪。」
「沒有關係。」郭南風微笑道:「我還沒有成家。」
鐵娘子眼睛更亮了,好像恨不得一口把郭南風吞下去。
「噢,我忘了替你倒碗熱茶」
就在這時候,門口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鐵娘子臉色徽微一變,但旋即恢復笑容,轉身朝那男人迎了過去。
「啊!老魯,你來得正好。」她拉著那男人的手臂道:「你不是說你有好差使,可是找不到合適的青年人嗎?過來,我替你介紹一位。」
郭南風心裡有數,來的這人,大概就是朱磊口中的那位第一堂香主魯大勇了。
魯大勇眼球上佈滿血絲,鼻樑扁扁的,嘴巴像個大蒲包,一眼便可看出是個頭腦簡單的酒色之徒。
他拉起鐵娘子的手,順便將鐵娘子擁入懷中,笑呵呵地道:「人呢?在哪裡?」
鐵娘子一指郭南風道:「這位郭兄弟.在長什麼地方?哦,對了在鄂北長臺關打獵為生,沒有家累,你看還合適吧?」
魯大勇一面打量著郭南風,一面點頭道:「好,好,等下我跟他談談!」
不過,他口裡儘管這樣說,卻並沒有真跟郭南風交談,而曖昧地拉著鐵娘子,一徑向屋子後面的另一排房間走去。
屋子裡那些正賭得起勁的賭徒,似乎都已司空見慣,誰也沒有掉頭多望一眼。這時推莊的漢子是個黑皮瘦小個兒,一雙為溜溜的三角眼,顯得很是精明。
賭檯上的注子,銅錢比銀子多,說明這些賭徒荷包都不充裕。
郭南風出生揚州,跑遍大江南北,對賭博這一行,向稱精明,只是不好此道而已,加上他現在的身份,更不宜大賭而特賭。
再看看朱磊,好像跟其他下家一樣,也輸去好幾兩銀子。
一副牌九三十二張,可推四副牌,但一般習慣,都是開了第三副,便和牌重洗,不開第四副。
因為開過的牌,都按序明放著,只要碰上老行家,一眼便可乍出剩下的八張牌是幾張什麼牌,再依前面三副牌的走勢,大致可以算出餘牌的牌路,如果骰子不滑溜,老出那幾個點子,贏面便佔八成以上。
大概今天莊家手風很順,錢贏多了,膽也壯了,雖然這種不推第四副牌的習慣人人懂得,這個黑皮小個兒竟偏要鬧鬧彆扭。
「給你們大家一個機會,尾條照開!」他大聲吆喝道:「快,想翻本的,快下重注!
快,快,人躺下來都可以!」
有人間道:「人躺下去,你賠什麼?」黑皮瘦小個兒笑道:‘你贏了,賠你鐵娘子如何?」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賭檯上的氣氛,為之輕鬆不少。
瞧這黑皮瘦小個兒的神氣,和說話沒有顯忌的口氣,顯然也是中原第一幫裡令主以上的人物。
郭南風趁這空當,朝已開過的牌溜了一眼,掏出二十多枚青錢,押在天門上,他以眼角示意朱磊,要朱磊以富賈的身份,不妨多押點。
朱磊下注,本來非常保守,見郭南風要他多押,他傻不楞登的竟押了一個五兩重的銀課子。
骰子打七點,七出。天門第一副,莊家第三副。
天門先翻牌,是一張虎頭十一配長二,七點。上門是無名二,下門是短三,照道理說,七點也不算大,但郭南風已算出,一張虎頭,一張長三,已是餘牌中最好的兩張牌,莊家應該是一張板凳四,一張雜九,是個十三點.長三。
莊家的牌開出來,果然是一張板凳四,一張雜九。
這副牌是賠天門,吃上下門。上下門兩堆零碎青錢,加起來不到三吊。天門卻出現成綻的銀子,莊家雖然吃進上下門,卻連天門的一個零頭也不夠賠。
結果,莊家興旺了老半天,一副牌就賠光了,瘦小個兒喃喃道:」奶奶的,就像扒開褲檔看過似的,這麼準。」
他見朱磊的五兩銀子注子最大,又是個胡人,仗著語言不通,又以開封話嘰咕道:「這蠻子真走狗屎運,就像等錢打藥似的,押得這麼狠,也不怕走路給驢踢死。」
朱磊如果是個真胡賈,自然沒有話說。
可惜朱磊也跟他一樣,是中土人,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而朱磊又是天生的火爆脾氣,哪受得了這些閒言閒語?
他兩眼一翻,便待發作。
郭南風站立的地方,跟他隔了好幾個人,又不便扯衣勸阻,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那瘦小個兒在鐵娘子這兒要橫慣了,如今輸了錢,可說正在氣頭上,他見朱磊意待發作,索性火上加油,翻著眼皮道:「你這個蠻子聽得懂是不是?聽得懂更好,我說你他媽的走狗屎運,好像等錢打藥吃,你他媽的瞪什麼狗卵子?是不是不服氣?」
郭南風急忙插口道:「這位大爺,洗牌,重推,輸贏小章思‘’‘」
他說話的物件,是那位黑瘦的莊家,其實這些話全是說給朱磊聽的。
朱磊儘管魯莽了些,反應還是夠敏捷的,郭南風這樣一說,他自然會意。
湊巧這時候屋後有人重重一聲咳嗽.那個高個兒禿頂花和尚魯大勇,正從後門走了進來。
他進去前後還不到一刻,就辦完事情出來了,手腳還真快。
「小錢!」他招呼那名當莊的黑瘦小個兒,臉孔紅虹的,好像還在喘氣:「‘店’裡有事,我要先趕回去,你再推幾莊.在三更以前,也該收手了,走時別忘了招呼一下這位小兄弟」他朝郭南風努努嘴巴,拉拉褲腰帶,就這樣走了。
花和尚魯大勇走了,鐵娘子也跟著出現,她大概認為今晚是個偷漢子的好機會,一股勁兒的往郭南風身邊挨,想兜搭郭南風說話。
郭南風因為已跟中原第一幫搭上線,在這個黑瘦小個兒面前,自然不願再理鐵娘子。
「小兄弟手氣如何?」
「還好。」
「要不要先去歇歇喝杯茶?」
「不累。」
她見郭南風要理不睬的,便從下面伸手去捏郭南風的大腿。
郭南風想不到這女人如此放蕩,藉著換門子下注,抽身走去另一邊。鐵娘子無計可施,想飛媚眼示意,可是郭南風連望也不望她一眼。
當莊的錢姓漢子多推了一記「尾條」,把手氣推黴了,始終不見起色。
接下來的幾條牌,仍是賠多吃少,他帶的銀子不多,連癟三四條牌,錢精光了,興趣也沒有了。
總算他還沒有輸昏頭,還記得花和尚魯大勇的交代,將近半夜了,他把牌一推,朝郭南風點點頭,意興闌珊地道:「小兄弟,咱們可以走了。」
鐵娘子偷偷地朝郭南風擠擠眼睛,意思是說:等一下再偷偷溜過來,我隨時都在等著你。
郭南風只當沒有看到,跟著那姓錢的漢子,走出鐵娘子住處。
走在黑暗的大街上,鐵姓漢子打了個哈欠道:「我們那個鐵大嫂,對你小子很有一點意思,你小子……怎麼……對那女人沒有胃口?」
郭南風賠著小心道:「她是我們那位魯大爺的,在下怎敢斗膽造次。」
錢姓漢子啐了一口道:「呸!這種女人就像公用茅房,誰都可以進去撒一泡,我要不是因為魯大個兒是我們……是我們的老夥計……嘿,照玩不誤。」
郭南風為那個鐵娘子暗暗嘆氣:做人放縱到這種程度,真是何苦來哉?
錢姓漢子忽又問道:「老弟貴姓?」
郭南風道:「敝姓郭。」
錢姓漢子道:「老弟有沒有練過武功?」
郭南風道:「十七歲開始打獵.現在二十八九了,雖說沒有練過武功.腰腿還算健壯,要有什麼粗活計,不是在下誇口,一個頂兩個,大概不成問題。」
錢姓漢子點點頭道:「一看你的模樣,便知道是塊好材料,到了我們這裡,只要好好地幹,包你比打獵強多了。」
轉過街角,走進一座大宅子,錢姓漢子將郭南風領進一座廂房,裡面有七八個粗大漢,正在打骰子耍錢,見到錢姓漢子走進來,一齊起身道:「錢令主好!」
錢姓漢子揮揮手,向其中一名壯漢道:「辛頭兒,你過來一下。」
那莊漢走過來,恭恭敬敬地道:「錢令主請吩咐。」
錢姓漢子道:「這位小兄弟姓郭,是魯香主找來的人,今晚就跟你們住在一起,明天魯香主對他另有安排,下半夜第一堂輪到我的班,我走了。」
送走錢令主後,幾個漢子繼續玩骰子,賭注很小。另一張桌子上,擱著酒菜,任人自由取用。
這些漢子,都是第一堂的兄弟;說得更明白一些,應該都是第一幫的行動殺手。
今晚,他們聚在一起玩骰子,第一因為年節尚未過盡,大家熱鬧好玩。其次便是輪到他們值班,大家集中一起,好隨時聽候差遣。
那名姓辛的漢子,問郭南風會不會玩骰子,要不要湊在一起玩?
郭南風說好,便也跟大夥兒擠在一起,一注一小疊銅錢,一起悽熱鬧。
這群漢子之中,有一個叫武老二的,因為多喝了點了酒,又贏了點錢,話便顯得特別多。
他談的都是自己的經歷,全都跟飲食男女有關,措詞粗俗詼諧,常常引起鬨堂大笑。
「有一年我在山西挖煤。」武老二擲了一把四五六之後道:「那年頭賺錢真容易,一天煤層敲下來,足足可領四十多枚大錢,四十多枚大錢,當然不算什麼,可是那年頭錢大啊,燒餅兩個小子兒一枚,當十大錢可買燒餅五枚,一頓一枚大錢的燒餅,你吃得下?」
聽的人都露出羨慕之色,武老二說得更有勁了:「那時候,大同府一帶的窯姐兒,就歡喜賺咱們礦工的錢,八枚大錢住一夜,混熟了還管二頓飯,當時就有個叫梅香的小妞兒………」
一個幫徒介面道:「就長得跟鐵娘子一樣?」
大概他這故事已說了不止一遍,很多同夥都耳熱能詳,現在這名夥伴攔頭一棍.其他的漢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武老二興頭沒有了,敲敲海碗碗邊道:「喂喂,輪到哪個倒霉的當莊,大家快下注啊,別耽誤了莊家的一二三啊!」
擲骰子擲出一二三,算是最小的點子,當莊的擲出一二三,則下家免擲,一律通賠。
他這一嚷,大家又笑了。
接下來輪莊的大漢是個酒糟鼻,那漢子在海碗裡「炒」了一下骰子,帶笑罵道:「武老二除了在景陽崗打過一隻病虎外,從沒幹過一件好事,說部上說他不近女色,你們猜是為了什麼原因?」
有人問道:「為了什麼原因?」
酒糟鼻笑道:「就像我們這位武老二不敢去碰鐵娘子一樣!」
那人道:「老二不武?」
酒糟鼻大笑道:「完全答對!」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這時,被取笑的武老二忽然神色一怔,起身朝門口深深一躬道:「魯香主好!」
眾人大驚失色,說笑話的那個酒糟鼻大漢,更是面色如土。
大家急急轉過身去,可是,門口空空如也,魯香主在哪裡?
大家再朝武老二望去,武老二已從容坐下,緩緩道:」魯香主說了,薛荔枝出言無狀,罰他擲個一二三,下次如再信口開河,按幫規嚴懲了!」
大家這才知道被武老二耍了,笑罵了一陣,才又繼續賭博。
郭南風跟這些幫徒胡混了一夜,一絲倦容也沒有,大家都稱讚他要得,是塊一等一的好材料。
第二天,大年初十,花和尚發給他五兩銀子,叫他在開封城裡玩幾天,預定過了元宵節,再送他到一處秘密地方去受訓,然後視成績如何,加以錄用。
郭南風一齣總幫大門,便發現身後有人跟蹤,碰上這種情形,他雖不感覺意外,卻不由得有點為難起來。
他本想去天香樓跟朱磊會面,照現在情形看起來,當然不太合適。
郭南風信步前行,心中暗暗盤算,不料他心神不定,竟因而惹出了一個大麻炳。
前面說過,開封是座古都,如今雖然已成歷史陳跡,但城中依然有些先朝世家,仗著祖宗餘蔭,過著不憂衣食的生活。
這些紈絝子弟,仗著衣食花用不愁,整日里除了吃喝玩樂,便是竭思殫慮,如何打發日子,當然是愈新鮮愈刺激愈有意思。
尤其碰上過年過節,這批世家子弟,更是帶著大批隨從,鮮衣怒馬,招搖過市,以惹人側目為樂。
郭南風走在大街上,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他走著走著,一行快馬,突然自長街那頭得得而來。
等他警覺,想要閃讓,已經來不及了。
為首一匹烏雲蓋雪的黑馬,迎面衝來,郭南風急切間不及轉念,向右一側,右肩著地,側翻過去,僅僅以身免。
這種驚險場面,當然屬於縱馬者不是。大街乃人行之道,如何可以縱馬驅馳?
可是,事有不巧,這邊郭南風雖然受了驚嚇,而衝過來的一人一騎,受的驚嚇卻更大!
那匹品種不錯的寶馬,大概久疏訓練,驀見有人從身前翻滾而過,竟一聲長嘶,雙蹄並舉,人立而起。
它這樣一來,馬背上的騎者,當然受不了。
只聽一聲慘叫,一名狐裘少年,應聲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後面跟隨的七八名大漢,騎術都不錯。眼看情況不對,一聲大喝,勒住馬疆,只是馬踩倒步,騎者身形晃動,卻沒有人重蹈覆轍,從馬背滾落。
不過,他們護衛的,顯然都是前面那位狐裘少年,少年受驚落馬,他們也慌了。
指顧之間,那七八名大漢,一個個滾身而下,一齊奔向那墜馬的狐裘少年。
墜馬的狐裘少年坐在街心,臉色發白,尚在喘息,他指著郭南風,斷續地道:「我沒有受傷……不過……這……這小子太可惡了,應該……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立即有人咬牙切齒地道:「對!少爺說得有理,該過去把那傢伙教訓一頓!」
接著,兩三個壯漢攙扶起那名少年,另外的四五名壯漢,便都目含怒意,向郭南風走了過來。
現在.郭南風感到為難了。
他當然不會把走過來的這些壯漢放在眼裡。可是,在他身後,還有中原第一幫的人,他說過他不會武功,剛才他閃避馬匹,還可以推稱情急生智與武功無關,等下要是動起手來,他又該如何處理?
只挨不還,等於無故受辱,他為什麼要受這個紈絝弟子的窩囊氣?
若是還了手,行家眼裡不揉沙子,又該怎麼解說?
那些紈絝子弟的隨從,顯然都是練過幾天的護院之流,轉眼之間,便將郭南風團團圍住。
郭南風為了不讓身後那些第一幫弟子瞧輕自己,當然不能過分示弱,因此他身軀站得挺直,一面籌思著應對之策。
一名中年漢子走出一步,指著郭南風怒聲道:「你走路帶不帶眼睛?」
郭南風抱拳拱了手道:「對不起,這是湊巧。我閃讓得不夠快,你們公子的馬也跑得太急了.幸好兩下都無損傷,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另一名年青漢子搶著怒喝道:「放你媽的屁,驚嚇了我們公子,嘴還這麼硬,張頭兒,揍他!」
另外幾名漢子,一個個摩拳擦掌,不由分說,一擁而上。
一個手快的,已把郭南風衣領一把叼住,眼看著便要飽以老拳。
就在這時候,大街那頭,忽然有一人撩著長袍下襬,一路飛奔而來。
郭南風閃目一瞧,心中不禁大喜。
原來飛奔而至的人,正是朱磊。
郭南風挺立不動.飛快的朝朱磊使了一個眼色,他想朱磊應該明白.他現在處境不同,無法出手.希望朱磊能為他解圍。
朱磊衝過來,口中大喝道:「‘烏沙衣馬泥’?」
什麼叫做‘烏沙衣馬泥’?恐怕就是朱磊本人,大概也不知道。
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倒很適合朱磊現在的身份。
「胡人」說’胡語」,本來就很少有人聽得懂,這些護院弄不清楚,當然可以原諒。
揪住郭南風衣領的那名漢子扭頭大喝道:「管你媽的屁事?」
朱磊口喊一聲:「‘洗格路’!」一個巴掌,便朝那漢子摑了過去!
「洗格路」當然也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但很像一句罵人的話,倒是逼真之至。朱磊一旦出手,那漢了當然閃避不開,其他那些漢子,見朱磊動租,有了出手的藉口,便一齊衝著朱磊揮拳踢腿。
朱磊一向就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有了開打的機會,哪肯輕易放過。
他嘴裡一面喊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語」,一面左衝右突,拳出如雨,盡情打了個痛快,逮著機會,他還朝郭南風偷偷扮鬼臉。
郭南風心中直罵渾小子,生怕身後的中原第一幫幫徒們看出破綻,只好渾充好人,不住高喊著:「喂,喂,大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身邊忽然有人低聲道:「嗨!老弟,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郭南風扭頭認出正是跟蹤他的中原第一幫幫徒,趕緊諾諾稱是,避去商戶店簷下,快步走開。
經過這段波折,現在郭南風完全放心了,他確定如今身後已無跟蹤之人,無論他要去哪裡,也不用擔心有人打擾了。
現在,他要去哪裡?說實在的,他第一個要見的人,還是朱磊。
過了元宵節,花和尚無疑會安排把他送去鹿邑,他剛從鹿邑來,自然不會接受這種安排,他要跟朱磊商量的,便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