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姓武師勉強振作一下,苦笑道:「不用了,不怕東家笑話,趙某人是著了道兒了,那小子……那小子……我擔心跟黃梅那個丫頭可能有點淵源,您……還有馮師父,可要小心點才好。」
郝善人轉身向另一個紅臉壯漢望了一眼,皺眉道:「你意思是說……」
趙武師在榻上咬牙挪動了一下道:「我是這樣猜想,大概錯不了,東家如果不相信,可以在晚飯酒菜中做點手腳,然後拿下來好好拷問一番,我懷疑這小子沒安好心眼。」
郝善人沉思著點點頭道:「唔,這樣也好,如果這小子是從黃梅來的,就決不能讓他小子活著走出去。」
轉眼之間,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郝善人朝那名紅臉的馮師父道:「老馮,你到廚房裡去,上菜時用兩種碗盤,圓盤子圓碗,儘量放在小子面前,裡面另外加點調味料。」
馮師父點點頭,表示他聽得懂調味料的意思。馮師父走後,郝善人又道:「時候不早,我們也該過去了。」
被郭南風震傷手臂的張師父,心情欠佳,自願留在廂房裡陪伴碎了股骨的趙師父。
郝善人點點頭,也不勉強。接著,一行便往前廳走來。
前廳中擺了-張大圓桌,八副杯箸,八張座椅,兩壁四支巨燭,寬敞乾淨,氣象豪華。
就是在揚州請客,這種場面也很少見。
郭南風自行走江湖以來,沒有暗算過別人,也很少被人暗算,今晚見了這種排場,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之感。
他名義上是來郝府求職的武師,而且已在無意中傷了府中兩名護院,他所表現的武功也並不怎麼出色,郝大爺有什麼理由要以這種大排場來款待他?
不過,就算郝為善有什麼奸謀,他也不在乎。
他想借比武先收拾掉幾名武師,是為了安全著想。如果此路不通,他說不得只好扯破臉皮,來個開門見山了。
如今在座的,是郝大爺,王師爺,五名武師,以及郭南風。
用菜之前,大家先互幹了一杯酒,酒是同一把壺裡倒出來的,郭南風知道酒裡大概沒有花樣,便爽爽快快跟大家幹了一杯。
接著,郝大爺舉箸讓菜,郭南風采用的方法更簡單。郝大爺的筷子伸向哪裡,他的筷子也伸向哪裡,郝大爺挾了菜,直接送進嘴裡,他便跟著照吃不誤。
郝大爺雖然不知道郭南風已起了戒心,卻對郭南風的有樣學樣,一點辦法沒有。
如此虛情偽意的敷衍了片刻,最後,時間一久,郝大爺的耐性大概也磨光了,他似乎覺得對付這樣一個剛出道的後輩,實在用不著如許費事,便聲稱要去後面換件衣服,失陪一會兒,馬上就來。
這當然又是一個暗號,它等於告訴那些武士,我這一走,你們可以動手了。
郭南風當然也有所警覺,當郝大爺離去後,他含笑向那五名武師掃了一眼道:「上次去黃梅,是哪兩位陪郝大爺去的?」
他這一問,五位武師頓時都變了臉色。
郭南風目力過人,在這一瞬間,他發現那位紅臉馮師父眼中有殺氣一閃而沒,而那位馮師父就在他左手隔壁,他想也不想,便將手中一杯酒朝馮姓武師臉上潑去。
他這一手先發制人,還真有效。
馮姓武師還沒來得及發作,腦後一雙巨掌壓下來,他的腦袋已經撞上桌面。
郭南風平時令江湖黑道人物膽寒的,便是刀快。而他在不使刀時,他的一套拳腳功夫,也不比有刀在手差多少。
一腳踢開腦袋開花的馮武師,他閃電般抓住另一名武師的衣領,將那名武師整個人投向前面一名穿黑長袍的武師。兩名武師撞在一起,發出一片刺耳的骨折聲。五名武師一下襬平了三個,剩下的兩名武師全被郭南風這種快捷而勇猛的身手嚇呆了。
郭南風卻不放過機會,從桌面飛躍過去,迅速點了兩人穴道。
現在,就只剩下一個無拳無勇的王師爺了,郭南風快速地道:「王師爺,您先請回書房,郝家的事與您無關,等會兒我還有麻煩您的地方.請您幫忙。」
然後,他快步出廳,走向後院,抓住一名送炭火的家人,問出郝為善的住處。郝為善正在臥室中悶悶的吸著旱菸,似乎在等候前面的「佳音」。
這位郝大爺雖然富可敵國,卻因縱色過度,把身子掏空了,幾乎連抵抗的勇氣也沒有,便給郭南風制服了。
郭南風點了他雙肩穴道,簡潔地說明了自己是誰,要他乖乖:聽話,還可多活幾天,否則,他只須動-動指頭.便可隨時送他命歸西。
王師爺果然等在前面書房內,郭南風要他把所有師爺都請來,由郝為善親口供出自己的簡歷。
原來郝為善是熱河承德人,小時候練過幾年武功,長大後加人鬍匪,在東北一帶專劫參商,發了點小財,後來為了女人爭風吃醋,他仗著酒意殺了五名同夥,弄到一大批錢財,逃來內地,無意中看中羅田這塊地方。
他經營錢莊,放印子錢,收買土地,財富越滾越多,便在現址建造了莊院,開始以小恩小惠收買人心,贏得善人之名。
去年秋天,他聽到黃梅杏花三孃的豔名,先派人去提親,碰了釘子。然後惱羞成怒,帶著趙、馮二名護院前往黃梅。
他本想以蒙面打劫的手段,硬將杏花三娘擄來,然後逼充姬妾,不意杏花三娘不但意志堅決,武功亦頗扎手,馮姓武師受示打出暗器,結果害了杏花三娘一命。
弄清郝為善的這筆爛汙賬,眾師爺無不搖頭嘆息。
最後,郭南風要郝為善立了字據,願將田產全部奉贈現有的承租人,府中庫存金銀,則由六位師爺共商處理辦法。
當夜,三更左右,一切安排竣事,郭南風立即押著郝為善進入羅田縣城。
第二天,在城南的城隍廟前,遊人都看到一座大黃牌告示,上面貼著一幅告白,說明郝為善的一生「經歷」。
告示牌前跪著一名黑鬚老者,這名老者當然就是「郝大善人」。
善人旁邊的小木凳上,坐著一名青年人,悠閒的在看一本古書。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不到三天功夫,遠近百里都聽到了這件奇聞。
但到了第四天,廟前這對老少卻忽然失蹤不見。
郭南風完成了他在杏花三娘靈前的承諾。
郭南風悄然離開了羅田,一時之間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再去靈璧?他覺得有點對不起林白玉,同時也感覺有幾分對不起去世不久的杏花三娘。
他一路走走停停,仍是走的北上路線。
這段期間裡,他喝了不少酒。
他時常自嘲地想,他幸虧沒有活著的仇家。否則,以他這樣難得清醒的狀態,就算碰上一個偷雞摸狗的末流人物,恐怕都能將他大卸八塊。
這一天到了皖南六安,時下已是二月下旬天氣。
六安以產茶葉出名,城裡茶館特別多,當地土生土長的居民.好像-天不上茶樓喝上幾碗,就如同生活缺了一角似的。
郭南風平時也很喜歡喝茶,他覺得「茶」「酒」好像有點「勢不兩立」。
喜歡喝茶的人,很少嗜酒。嗜酒的人,也很少碰茶。酒後喝杯濃茶的人,那不是喝茶,那是為了解酒,那種茶已幾乎是當「藥」喝了。
這一天,天氣很好,郭南風信步走進一家茶樓,他覺得從現在起,實在應該多親近「茶」,而少喝一點「酒」了。
各地茶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最明顯的特色,便是一個字:」吵」!
嚴格的說起來,當時的百姓都很節儉,也很窮。
有事出門,帶幾串銅錢已經很不錯了,帶整錠銀子的,可說少之又少。除了進行大筆交易,更沒有人使用銀票。
郭南風打了個靠窗的位置,泡了一碗茶。有個賣零食的小販,向他兜售花生,他用五個銅錢買了一大包,一面剝花生,一面喝茶,腦海裡什麼也不想,心情卻反而慢慢的愉快起來。
這時約摸巳末,正是茶樓裡最熱鬧的時刻,有些騷包大爺喜歡擺闊的,已經叫了蟹黃包子,醬燜小排骨,在喝酒了。
這裡用的蟹黃、都是蟹黃粉泡的,只在包子褶兒上抹一點,分量既少,也不新鮮,價錢卻貴得要命,跟揚州的蟹黃包子比起來,那是差得太遠了。
當時的人也很少穿得起真正的皮袍子,都是縫上一條假領子,或是縫上兩隻假袖子,能有一件駝絨布的袍子穿穿,就已經很不錯了。
所以,當一位穿藏青真皮袍子的中年人,大搖大擺地走進茶館時,連郭南風看了都有些吃驚。
那人大刺刺的往中間一張桌子上一坐,茶房連忙賠笑過來巴結,說了好多廢話,最後才問那位大爺要泡什麼茶。
那人頭抬得高高的,聲調也是高高的:「今天不喝茶,弄壺灑來!」
茶房應了一聲是,又問:「點心呢?」
那中年人很踞傲地道:「一客小排骨,一客肥腸,兩籠蟹黃包!」
郭南風暗暗皺眉,看得有點噁心,他心裡想:「有錢喝酒是自己的事,何必一定要擺出這麼一副德性來?」
正在想著,茶樓外面忽然進來一個流鼻涕的大孩子。
那孩子跑到穿皮袍的中年人面前,怯生生的喊了一聲:「爸!」兩眼則死盯著那籠蟹黃包子,口水都好像快要流出來了。
穿皮袍的中年人惡狠狠地吼了一聲道:「誰叫你來的?回去!」
那孩子哭喪著臉道:「韓叔叔說……」
中年人臉孔一沉,厲喝道:「滾回去!」
那孩子眼眶一紅,不敢再說下去,低著頭轉身走了。臨出店門之前,還偷偷轉過頭來,朝那籠蟹黃包飛快的瞄了最後一眼。
郭南風取出一疊銅錢放在桌子上,然後飛快出門,跟在那小男孩身後.直到轉過兩條巷子,目送那小男孩子鑽進一間破舊的小茅屋為止。
他回到茶樓。叫了兩籠蟹黃包,用牛皮紙包好,然後算清茶資.再出門朝剛才那間小茅屋走去。
走近小茅屋,郭南風向裡張望,屋裡黑洞洞的,除了一張破木桌.兩張舊板凳,什麼也看不到,裡面的小房間裡彷彿有女人在低低哭泣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才聽到剛才那小男孩子的聲音道:「媽,我餓了,我要……我要吃大包子,塗了黃醬的那-種……」
隨聽婦人止了哭聲,恨恨責罵道:「你看見你爹在吃那種包子是不是?那是孃的一副耳墜子換來的啊,它是孃的最後一件首飾……昨晚跟人推牌九,大概贏了點錢……不買柴,不買米……陳九爹的利子也不付,看樣子這兩間破草屋都快呆不住了……」
郭南風不忍再聽下去,便故意重重咳了一聲。
只聽婦人驚慌地道:「大鎖兒,快出去看看,看看是不是陳九爹來了。」
叫大鎖兒的那個男孩子,瑟縮地從臥房裡探出頭來,郭南風連忙朝那孩子微笑著招招手。
那孩子看出來人不是陳九爹,膽子便大了些。
他一面朝房裡高聲告訴媽媽,來的不是陳九爹,一面蹦蹦跳跳的向郭南風走來,剛才說肚子餓,要吃包子的事,似乎已忘去九霄雲外。
郭南風又招手把孩子領到門外,低聲微笑道:「已經不早了,媽媽為什麼不煮飯給你吃?」
大鎖兒像告狀似地道:「媽媽說家裡沒有米了,爸爸不肯拿錢回來,還有北門陳九爹一天到晚來催利子錢,弟弟都快沒有米湯好喝了……」
郭南風一愕道:「你還有個弟弟?」
大鎖兒高興地笑了:「叫二鎖兒,快三個月大了.臉黃黃的,還會笑,好可愛。」
郭南風聽得一陣心酸,不禁暗罵茶樓中那個裝闊喝酒的男人不止。家裡妻兒飯都沒得吃,還欠了一身債務,卻拿了老婆的最後一件首飾去跟人耍錢,僥倖贏了幾文,卻又拿去喝酒,這種人還能算人嗎?
郭南風看那孩子已有八九歲的樣子,該懂得一點事情了,便問那孩子道:「你爸欠了陳九爹多少錢?」
大鎖兒口齒很清晰地道:「媽說是六兩銀子,利息三分,一個月付一次,已經欠了三個月,再不付陳九爹就要來住我們的房子了。」
郭南風想了一下道:「你外公住哪裡?」
大鎖兒道:「住丁溝橋。」
郭南風道:「有幾個舅舅?」
大鎖兒道:「三個。」
郭南風道:「有沒有常來這裡?」
大鎖兒道:「媽說爸常去借錢,外公也沒有錢,舅舅們都不敢來了。」
郭南風拿出那包蟹黃包子,尚溫熱炙人,又取出各十兩的兩錠銀錁子,及七八兩碎銀,交給大鎖兒道:「這是徐黃醬的包子,拿進去跟你媽一起吃。這包東西也給你媽媽收著,還了陳九爹的錢,再跟你爸去丁溝橋住,或者種田,或者做生意……」
大鎖兒眨著眼皮道:「叔叔,你是誰呀?」
郭南風嗅了一聲道:「我是你舅舅的朋友,跟你大舅合夥做生意賺了一筆,是你大舅舅託我送來的,你快進去吧!」
郭南風第三次走進那座茶樓,那個穿皮袍的漢子還在喝酒,喝得臉孔紅紅的,正對著其他幾個茶客大談賭經,神氣得不得了。
郭南風越有氣,越看越不順眼,真想過去把那傢伙拖出去痛打一頓,但一想到對方家中還有個剛生不久的嬰兒,心腸又軟了。
小二走過來,雖然有點驚奇,但仍照問不誤:「大爺喝酒還是喝茶?」
郭南風道:「茶,再來兩樣小點心。」他接著又問道:「現在那邊說話的那一位,怎麼稱呼?」
小二朝那皮袍漢子瞥了一眼道:「那是徐二爺,這裡有名的一個賭鬼,大爺認得他?」
原來小二也知道他是個賭鬼,不過表面上敷衍敷衍而已。吃完點心,郭南風捧著茶碗,也往這一桌走來。
徐二爺說得口沫橫飛,見又有人湊攏過來,描述得更為有勁。
「牌九這玩藝兒,硬是有鬼!」他形容自己最得意的一副牌。
「頭一條,莊家打五在手,獨配大,一吃三,老實說,這種牌要是被我抓到了,就是刀擱在脖子上,我也要洗牌的。」
「莊家偏偏不洗,」一名茶客問。
「莊家不洗!」徐二爺冷笑一聲,「我曉得機會來了,於是重重的一注押了下去!」
「押了多少?」另一名茶客問。
「一吊三!」徐二爺回答。
一吊三者,就是一千三百文之謂也。郭南風聽了,不禁好氣又好笑,一兩多銀子,在他眼裡當然不算什麼。不過,他也知道,在皖南這種地方,生活簡單,物價便宜,一千三百文已足夠一家四口,好幾個月的生活費了。
「那一注最後押中了?」郭南風問。
這句話問了等於沒問,根本就是一句廢話!這一注要是沒贏,這人會在這裡吹牛?他吃喝的這些酒菜誰來付帳?
「當然押中了!」徐二爺回答得很神氣:「接下去的幾條牌,莊家條條吃少賠多.先後瘟了三莊.九兩銀子泡湯!」
徐二爺沒有說他昨晚一共贏了多少,但依郭南風估計,他的本錢只有一吊多,輸輸贏贏的,莊家一共才輸去九兩,他能分個二三兩,也就很不錯了。
贏這些錢,是個聰明的,或是有良心的,就該在家裡留個吊把下來,或是把陳九爹拖了很久的利子錢付-付。
再不濟兒子找來這裡,也該替兒子叫碗麵,讓兒子吃兩個包子解解饞。
可是,這傢伙心腸又黑又狠又毒,竟怕兒子丟了他的臉,硬將兒子罵了回去,這種下賤的賭徒,還能算是人嗎?
郭南風忽然露出羨慕之色道:「這次到六安來批茶葉,貨色老是看不中意,真想找個機會也去碰碰手氣,只可惜找不到門路。」
徐二爺立刻自告奮勇道:「我帶你去。」
郭南風道:「這裡什麼時候開場子?」
徐二爺笑道:「這裡的場子又不是一家,一天十二個時辰,時時刻刻都有得玩,只要你有銀子。」
郭南風也露出興奮的樣子,迫不及待地道:「我們這兒喝完茶就去怎麼樣?」
徐二爺笑道:「當然好啊,這兩天我手氣正順,不趁手氣順的時候撈兩個,這吃的喝的找誰替我會賬?哈哈哈!」
他自以為說得很幽默,說完自己第一個先笑了起來。
午後,陽光普照。
仲春的陽光,雖然還談不上有什麼威力,但和風中已少了那股料峭寒意,尤其是喝了幾杯酒的人,走在陽光下更感舒暢。
徐二爺現在帶郭南風去的這個地方,看上去並不怎麼高階。
滿屋子的人,穿長袍的沒有幾個,穿皮袍子的當然更只有一個徐二爺了。但是,很顯明的,就是這種地方,徐二爺都算不上是受歡迎的人物。
這時推莊的是個滿臉白斑的大漢,有這種長相的人,經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在下層社會里,第一個掄拳頭的,經常都是這種人。
屋子裡認識徐二爺的人不少,見他今天帶了個體面而英俊的青年人來,都笑著跟他招呼,並自動讓開下門的位置。
人在下門,並不一定非押下門不可。郭南風今天來,另有目的,他看大家出手都不大,便掏出兩吊錢,拆開來十文二十文的隨便亂押。徐二爺開始時,出手很豪爽,一注至少三四十文。
他在茶樓時說得頭頭是道,什麼看牌路啦,看骰子點子啦,其實都是胡蓋一通,他根本就是個濫賭加瞎賭,注子把把不空,而且都是一樣大小。
碰上這樣的下家,只要莊家手氣一來,馬上便可「滿莊」。
今天的莊家手氣平平,算起總賬來,稍微佔點贏面。
玩了半個時辰,郭南風大概贏了三四百文,徐二爺因為下的是「呆注」,在莊家中上的手氣下,輸了大概一吊多。
一吊多錢不過兩把銀子,一般說來實在算不上什麼輸贏。但是,在這位徐二爺就不同了。
因為他的本錢不多,輸了沒有「援兵」。贏了固然得意,輸了便心慌。賭錢這玩藝兒,怪就怪在這裡,不計輸贏的人,手氣經常不錯,愈是怕輸的人,手氣愈是好不起來。
玩到天快黑的時候,依據郭南風的估計,徐二爺身上的幾吊錢應該快光了才對。可是,徐二爺一注一注的押,一注一注的輸,居然仍無歇手之意。
郭南風暗暗詫異:這廝怎麼老輸不完?難道他身上的銀子不止自己所估計的數目?
郭南風暗中留意,不上一會,便找到了答案。
原來這廝在耍小手法!
在賭檯上,尤其是賭牌九,場面經常亂得很,當莊的人縱然請上一二個幫手,有時候還是照顧不過來,而這位徐二爺,便趁火打劫,利用了這種機會。
他押的注子都是下門,也就是經常都把注子押在自己面前,碰上自己抓到大點子,贏的機會在八成以上,他便借理錢注,或翻牌的機會,把預扣在掌心的一疊錢,很靈巧的加在自己的注子旁。
這樣作弊的結果,莊家多賠不少冤枉錢,他當然永遠也輸不完。
郭南風暗暗嘆息,一個人好賭,而又無錢可輸,為了能繼續賭下去,偷搶扒拿,無所不用其極,品格也就無形中愈來愈卑下了。
更糟的是,有個幫莊家的二爺,也慢慢發現了徐二爺這種作弊的手法,他偷偷的暗示那個臉上長了白斑的莊家。那個臉上有白斑的莊家很沉得住氣,裝作若無其事,牌仍照推不誤。
碰到一把牌,下家的徐二爺又抓到一副大點子,他按老規矩,又把窩藏在掌心裡的一吊錢偷偷放到注子旁,一面高聲喊著點子,以分散別人的注意。
不料莊家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暗暗添住的那隻手,冷冷問道:「徐二爺,快翻牌了,你加上這一吊錢是什麼意思?」
徐二爺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原來下的,就這麼多呀!」
白斑漢子轉向站在徐二爺身後的一個賭徒道:「陳三,你的注於就下在徐二爺的隔壁。
你說.你說,徐二爺剛才下的是多少?」
徐二爺下的注子是多少,那漢子當然明白。只是不經說破,他也有點迷迷糊糊就是了。
現在經莊家這一問,他立刻發覺,徐二爺下的注子旁,的確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吊錢。
那漢子是個老實人,他對當莊的白斑漢子和徐二爺都是熟人,都是老街坊,碰上這種情形,他很為難,他不願偏袒誰,也不願意說謊。
「這個」他說,想討好雙方:「大概是徐二爺不小心,把手上的錢滑了下去,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常有的事……」
白斑漢子左右望了眾人一眼道:「大家聽到了沒有?」
在場的賭徒當然都聽到了,在賭博場合中,徐二爺玩的這一手叫做「金鵝下蛋」。這種手法段數不高,但當莊的人碰上了,卻很惱火。
白斑漢子見大家都對徐二爺的行為嗤之以鼻,自己的膽子便也壯了起來,火氣也更加大了。
他伸手一把揪住徐二爺的衣領,咬牙罵道:「你他媽的,一天到晚在賭坊裡混,原來就全靠這一手吃飯?」
徐二爺千不該萬不該,忽然冒出一句:「你張豹子也好不到哪裡去,你輸急了,常玩的那一套,打量我徐二不知道?」
白斑漢子盯著他道:「我玩的哪一套?」
徐二爺道:「哪一套?你自己明白,洗牌藏封子,骰子灌鉛!你有沒有耍過這種把戲呢?」
白斑漢子大吼道:「我灌鉛?我灌你娘!」
他一把原地揪起徐二爺,從桌面上硬拖過來,掄拳便打。徐二爺瘦瘦弱弱的,只是一張嘴硬,如何是這白斑壯漢的對手?
白斑漢子一拳一拳的擂下去,直擂得徐二爺雙腳亂蹬,拼命吼叫,毫無還手之力。
一班賭徒,似乎都對看別人打架很感興趣,大家向後退得遠遠的,嘴裡儘管喊著「別打了,有話好說。」真正動手勸架的,一個也沒有。
郭南風也向後退了兩步,雜在人叢裡,靜靜觀看。
他覺得以徐二爺對待妻兒的行為,即使剛才不被白斑漢子抓到弊病,捱上這一頓都不冤枉。
白斑漢子大概這幾天在別處輸了錢,連擂十幾拳.毫無罷手之意。
徐二爺雙腿狂蹬,一個不湊巧,竟被他踢著了白斑漢子的臉頰,在他捨命狂蹬之下,這-腳當然踢得不輕。
這一下,白斑漢子被踢出真火來了,他左手按著徐二爺的肩胛,右手食中二指扣著衣領一拉,只聽嗤的一聲,那件皮袍子竟一下被扯裂了兩三尺。
被當胸扯破兩三尺的皮袍子,哪還像件袍子?
這件皮袍子就算七成新罷,至少也值個二三兩銀子,徐二爺又不是個真正有錢的人.如何受得了這種大損失?
他現在逞能的,就是一張嘴.這時罵得更粗更毒了。白斑漢於口才沒有他好,他能發威的,便是一雙拳頭。
打著,打著,徐二爺的聲浪漸漸微弱下去了,那些睹徒恐怕鬧出人命來.才認真的簇擁過去.硬將白斑漢子拉開。
只有郭南風從旁觀察得明白。
白斑漢子生就一副惡相,多了幾斤笨氣力,跟練過武功的人出手不一樣,徐二爺儘管被揍得很慘,但絕無生命之憂。
眾人把白斑漢子拉去一邊,好言撫慰,一面編排著徐二爺的不是.留下來照顧徐二爺的,卻一個也沒有。
郭南風走過去,扶起徐二爺,後者這時看上去,好不狼狽。他的臉上泛青淤腫,眼睛成了一條縫,說話有氣無力的,還在為自己辯護:「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陳三說得對.也許是我不小心.滑下了那吊錢……我賭了這麼多年,那一次不是規規矩矩的……」
郭南風乾靜地道:「這裡不是講理的地方,誰對誰錯,只有各人心裡明白,我扶著你走,你住什麼地方,還是回去躺躺吧!」
徐二爺一聽說要送他回家,像受了驚嚇似的,猛搖其頭道:「不,不,先去這後面找家客棧……」
郭南風道:「為什麼不回去?」
徐二爺脫口道:「我要看大夫,家裡一個子兒也沒有。」
郭南風道:「那你老婆兒子靠什麼過日子?」
徐二爺知道說錯了話,連忙更正道:「柴米油鹽還是有的,我受了傷,要安靜,我是怕我那女人嚕嗦。」
鄲南風心想:你這廝捱打得一點都不冤枉,睜著眼睛說瞎話,就不怕抬頭三尺有神明?
他依著徐二爺的意思,把徐二扶到賭場後面的一家小客棧,推稱徐二酒醉和人鬧事,受了點輕傷,叫夥計去找大夫,為徐二抓藥。
徐二受的傷只是皮肉外傷,經過外敷內服,第二天便減輕了很多。
郭南風和他長談,曉以利害,告訴他再這樣混下去,兩個兒子一定無法長大成人。就算硬捱過來,兒子大了,也會繼承父志,一輩子是個廢物。做人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思?
郭南風和他索不相識,這樣熱心幫助他,勸他的話又全都入情入理,徐二爺只是好賭,並非沒有人性,當然很受感動。
最後,徐二說老實話了,他沉迷賭博,實在是因為自己沒有謀生的能力和資本,妄想碰手氣贏一大筆錢,好來個不勞而獲,改善生活。
郭南風告訴他,想白手成家,靠的是勤勞,這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例子,如果對方真有心戒賭,他可以助以一臂之力。
這樣,郭南風又陪了徐二一天,替他叫人補好那件皮袍子,並送了他二十多兩銀子,要他找個小生意做做,不但賭博碰不得,連茶樓要少去,有錢買魚肉,應拿回家去,與妻兒共享。
最後,他告訴對方,他在陸安附近有很多朋友,他如果再不習好,他會回頭再來找他算賬,希望對方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