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鷹道:「這次灰鼠幫設計將本幫主力引來洛陽,為的就是要伺機將本幫一舉殲滅,今晚本幫弟子大鬧金記賭坊,而且連斃貴幫三名部屬,貴幫居然忍氣吞聲,不咎既往,以示寬宏,請問灰鼠幫這種驚人的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廳東邊,忽然有人大聲喝彩道:「好!這幾句話問得好!」
白髮老人循聲扭頭望去,眉宇間本已湧起一股殺氣,但於一瞬間,忽又消逝於無形,因為他已看清喝彩的人竟是武林八大名公子中的戰公子。
既然喝彩的人是戰公子,他就只好裝作沒有聽到了。
他繼續轉向五鷹,仍以一副低聲下氣地腔態道:「常某人品德如何?為人如何?那是個人私事。今晚本幫為顧及同道義氣,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卻是一片誠意。」
五鷹道:「這種話騙騙孩子,還差不多。」
白髮老人道:「趙見不相信?」
五鷹道:「我只相信這是一種權宜之計。」
白髮老人道:「什麼叫權宜之計?」
五鷹冷冷一笑道:「這意思就是說,你們今晚其所以委曲求全,顯然是為了一時人手不夠。」
白髮老人臉色又是一變,突然沉下面孔道:「朋友你說這種話,就不怎麼中聽了。」
五鷹道:「凡是老實話,都不怎麼中聽。」
白髮老人道:「今晚貴幫別說只來了兩個人,就是再多三個五個,」你以為我們應付不了?」
五鷹道:「所以我說大家心裡明白,根本就不必來這套江湖口令。」
鬥鼠七號突然聲如洪鐘般大喝道:「常見退下,待俺先來會會這個‘槓子頭’!」(北方硬麵餅,喻人強項。)
五號金鷹已稱得上是個大個兒,他這一站出來,竟比五號金鷹還要高出半個頭。
五鷹凝眸悠然道:「‘霹靂棍’易平山?」
鬥鼠七號道:「鬥鼠七爺!」
五鷹冷冷一哼道:「平常江湖人物只要聽人罵一聲鼠輩,便比聽說他娘跟和尚睡覺還要難過幾十倍,想不到世風如江河日下,居然有人以鼠輩為榮。」
鬥鼠七號大吼道:「俺人你祖宗十八代!」
黃光一閃,一棍突向五鷹攔腰掃去。
五號一個虎跳式,身形離地,半空輪翻,繞棍轉了一圈,竟然人立原地,腳下未移分毫。
大廳東邊,又有人大聲喝彩道:「好身手!」
喝彩的人。當然又是那位戰公子。
這一次,鬥鼠七號也沒有理睬。鬥鼠七號不理睬,並非如鬥鼠廿五號那樣故意推馬虎,而是因為無暇計較。
這位霹靂根自出道以來,根下從無三合之敵,如今對方竟然輕輕巧巧的便避開了他雷霆萬鈞的一棍,以他過去在黑道上的威望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恥辱,他哪還有閒情去注意別人的呼喚吆喝?
霍霍。
霍霍。
熟銅棍如狂風驟雨,一連又是四招一十六式。
五鷹口中不斷大喝:「好,好,來得好!」
他身形前俯後仰,或躍或伏,只見人影閃晃溜轉,動作之快,姿勢之美,令人目不暇接,歎為觀止。
一輪激戰過去,鬥鼠七號突然大吼一聲:「再瞧俺老子這一招。」
叭的一聲,銅棍驀然一折為二,分持兩手。
銅棍折斷處,機簧一響,突然分別冒出尺許長的兩截鋒利刀尖。
接著,一招雙龍出海,兩股刀尖便如毒蟒吐信般對準五鷹雙肋刺去。
五鷹哈哈大笑道:「霹靂棍,毒如梟,棍中藏雙刀。你爺爺早就防著你這一招了。」
笑聲中,人向後仰,雙足前滑,雙手朝上一撩,竟於間不容髮間,雙手抄住棍身。
鬥鼠七號大喝道:「你找死!」
他力聚兩臂,雙棍一壓,迫使五鷹無法動彈,然後,腰身一沉,一腳向前踹去。
他足尖中踹去之處,正是五鷹的下陰要害。
大廳中百餘名賭徒,睹狀之餘,無不覺失聲驚呼。
因為這一招實在太快,太險,也太絕。五鷹雙手握棍,身軀懸空,無論如何也無法避開這一招。
這時只有一個戰公子,鎮定如故,如此慘烈兇險的戰鬥,在他眼中看來,似乎只是一場兒戲。
金鷹五號,也似乎把這場血戰當做兒戲。
把他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霹靂棍一腳向前踹出,他竟然不閃不避,反而腰桿一挺,張開雙腿,以很不雅的一式迎了上去。
就好像那是他全身最堅強的部分,根本不在乎對方這一腳。
霹靂棍臉上掠過一絲陰毒的笑意。
他知道一般人都有一種牢不可破的想法和看法,凡體軀壯硬高大的人,不認男人或女人,都必屬於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型,只有精瘦矮小的人,才工於心計。
而他,也就利用一般人這種心理上的成見,每於對敵之際,故意洪聲大笑,狂吼亂罵,讓對方把他看做一個徒具匹夫之勇的莽漢大老粗。
實際上他心眼兒比誰都多,比誰都細。
過去很多人敗在他手底下,甚至送命,都是吃了這種成見的了。
如今,他微笑,是因為他曉得又有一條大魚上鉤了。
他憑多年來的江湖經驗,一眼便識破金鷹五號這一招的用意何在。
他知道金鷹五號無疑是想用雙腿夾住他的足踝,以蒙占人的摔跤招術,全身猛翻,將他絆倒,先解燃眉之急,另謀勝算。
這正是他感到得意的地方。
因為對方顯然不清楚他這一腳踹出去,隨時都可以加強力道,加快速度,由普通招式,而變為致命的一擊。
他在彈腿方面,至少已下過十年功夫,這是他私人在武功方面的一大秘密。
對自己是個救命的秘密,對敵人則是個可怕的秘密。
就算敵人能將他如願絆倒,敵人也絕不會還有站起來的機會。
果然不出所料,五鷹雙腿如剪,一下便將他踢出去的足踝夾住,然後,吆喝聲中,一聲慘呼,兩人雙雙翻倒。
再接著,一人打挺起立,一人則躺在地上無法動彈。
站起來的是金鷹五號。
躺著不動的是霹靂棍。
霹靂根只斷了一條小腿,並未死去。
這位七號鬥鼠這次所犯的錯誤,跟方才二號齧鼠犯的錯誤完全一樣。
他對自己瞭解得太多,對敵人瞭解得太少。
他以為自己的速度夠快,沒想到敵人速度更快。直到他聽到自己腿骨折斷的聲音,他才像齧鼠二號一樣驀然想起對方原來練的是金剛腿,以腿對腿,正好是彈腿的剋星!
斷腿的霹靂棍迅即被拖去一邊,五鷹並未追殺。
廿五號鬥鼠白髮老人瞎心諸葛常懷詭,再度落場。
五鷹身子一偏,十四鷹上前道:「這一場由不才來領教常前輩幾手高招。」
瞎心諸葛道:「閣下未帶兵刃?」
十四鷹道:「兵刃帶了,只是一時好像還用不著。」
瞎心諸葛勃然大怒道:「好狂!」
腳下一動,手上那根大旱菸筒,突向十四鷹胸口點去。
十四鷹側身揚袖一掃,一股無形勁氣,立將旱菸筒盪開。
他身形隨著一轉,人已到了瞎心諸葛身後,出指如風,疾點瞎心諸葛背後七大要穴。
瞎心諸葛暗暗驚奇,他沒想到這個像鄉巴佬的傢伙,身手竟然如此靈活,功力竟是如此深厚。
齒鼠二號和鬥鼠七號方才都是吃了輕敵的大虧,他這次可不能重蹈覆轍。
江湖人物於刀光劍影中拼生死,最忌狂妄躁進,但如過分謹慎,似乎也不是好事。
如今,瞎心諸葛便犯了這個毛病。
他因為一起手便將十四鷹估價過高,處處都在提防著對方也許會有什麼絕招殺出來,心理上受到無形的拘束,本身的功力也因而大打折扣。
十餘招過去,秋色平分。
十四鷹忽然間腰身一矮,一腿如風掃出。
瞎心諸葛心頭一凜,暗忖道:「奶奶的,金剛腿果然又來了。」
他不暇深思,立即拔起身形,想以最簡單的化解方式避開這一腿。
十四鷹忽然微微一笑,道:「現在用得上兵刃了。」
原來他這一腿根本就不是什麼金剛腿,他的原意就是想對方身形離地拔起。
瞎心諸葛身形一起,他立即竄上前去,揮掌疾拍對方腰桿。
掌勁未到,一枝突從衣袖中冒出的狼牙刀尖,已全部刺入對方腰眼裡。
瞎心諸葛又驚又怒,駭然厲呼道:「這不是真功夫,太不光明……」
十四鷹笑道:「什麼樣的手段對付什麼樣的人,這叫做貨賣識家。」
瞎心諸葛嘶吼道:「混賬!」
一句話沒有罵完,人已啪的一聲摔了下去。
這是他最後一次罵人。
罵人混賬。
他混賬了幾十年,別人只不過混賬了一次,他就忍不住破口大罵。
他的年紀確實不小了,涵養卻好像並不見如何深厚。
大廳兩邊的賭徒,一個個全瞧得如醉如痴。
他們似乎已全忘了這是兩幫黑道人物的捨死忘生之戰,一個弄不好,他們隨時都會遭到池魚之殃。
他們甚至希望這種場面能繼續下去,最好能更激烈一點,才更過癮。
人之初,性本善?
那個又瘦又小,像個大孩子似的鬥鼠八號,這時忽然撼著玩具似的一雙狼牙棒,慢慢的向十四鷹走了過去。
他的面孔上佈滿了皺紋,眼光陰冷深沉,完全不像個大孩子,但他的聲音卻又尖又嫩,不僅像個大孩子,而且像個大女孩子。
他望著十四鷹道:「你的袖刀玩得精彩極了,再玩兩手給我瞧瞧好不好?」
他說出來的話,竟也充滿了一股娘娘腔。
大廳兩邊的賭徒,好多人都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看到這樣一位怪人出場,自然又是一種新的刺激。
不過替他擔心的人也不少。看他那麼瘦瘦小小的,大家幾乎都有一種感覺,就是他們之中隨便挑個人出去,顯然都不難把這個三寸了一拳捶個稀爛。
捧著酒碗的戰公子,忽又發出一聲大喝。
這一次,他不是喝彩助威,而是喝的一聲:「慢一點!」
戰公子叫慢一點,誰敢不聽?
瘦小的鬥鼠八號,果然停止一切動作,轉向戰公子望去。
戰公子忽然從人群中撤出一個黑臉漢子,大聲地問道:「你欠不欠本公子的銀子?」
黑臉漢子道:「欠。」
戰公子道:「欠多少?」
黑臉漢子道:「欠得太多,已經記不清了。」
戰公子道:「前天找你要賬時,你怎麼說?」
黑臉漢子道:「我說還不起,只要公子不追前賬,無論叫我幹什麼都可以。」
戰公子用力一推道:「好,現在我命令你,去替下十四號金鷹,跟那位拿狼牙棒的小仙童,去逗逗樂子。」
黑臉漢子果然快步走去大廳中央,將十四鷹一推道:「戰公子交代:你滾遠一點,這一場該輪到老子出出風頭了。」
十四鷹不知所措,愣愣然退到五鷹身邊,低聲道:「五哥,這怎麼回事?」
五鷹輕嘆道:「你這條生命,是戰公子替你撿回來的。」
十四鷹一呆道:「五哥是說」
五鷹道:「本來我也不知道,經戰公子適才一提,我才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十四鷹臉色一變道:「西藏伊佔奇湖的奪魂童子塔塔哈?」
五鷹神情凝重戚然道:「灰鼠幫鬥鼠中就有這等人物,實在令人心憂。」
十四鷹也露出一臉愁容道:「這位黑臉朋友,以前從未見過,他上去替下這一陣,豈不也是白饒?」
五鷹道:「這是戰公子的安排,說不定另有用意亦未可知。」
十四鷹道:「無故連累別人,實在說不過去,小弟真想上去再把這位朋友換下來。」
五鷹道:「且看看情形再說。」
大廳中央,黑臉漢子一把將十四鷹推開之後,隨即轉向瘦小的鬥鼠八號道:「這是戰公子的命令,要老子來陪你老弟玩玩。」
這位奪魂童子塔塔哈,四十年前即已名滿康藏高原,如今少說點,也在六十以上。而黑臉漢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衝著對方的體形,稱對方為老弟,你想這位奪魂童子如何忍受得了?
好在這位奪魂童子前來中原已久,早就風聞中原武林的八大名公子,是當今江湖上最難招慧的人物,所以他還能忍住沒有即時發作。
他瞪著黑臉漢子道:「這是灰鼠幫和十八金鷹幫之間的樑子,朋友外人,何苦插手?」
黑臉漢子傻傻的道:「誰叫我好賭又好嫖,欠了人家公子那麼多銀子?你老弟若是擔心打老子不過,你該去跟公子求情。」
奪魂童子知道跟這種渾人就是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出什麼名堂來。
而最好也是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儘快打發這種混球上路。
於是,他改變口氣,陰陰一笑道:「你老哥練過武功?」
黑臉漢子道:「老子不懂什麼叫武功,俺只練過拳頭。俺這雙拳頭,揍過不少烏龜王八蛋。每一次都是……揍得……揍得……」
戰公子大聲代接道:「揍得對方落花流水。」
黑臉漢子道:「對,每一次都揍得對方落花流‘血’。」
戰公子大聲道:「落花流水,不是‘流血’。」
黑臉漢子連忙跟著更正道:「你老弟聽清楚了沒有?是‘流血’,不是‘流水’。」
奪魂童子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道:「既然你這樣歡喜流血,你就等著流血吧!」
他身子一弓一彈,突然像個圓球似的,朝黑臉漢子飛撲過去。
由於去勢太快,根本看不清他雙手雙足,以及那對小小狼牙棒採取的是何種攻勢。
黑臉漢子見奪魂童子飛撲過來,忽然大叫道:「這小子招呼也不打一個,說幹就幹,俺不來了。」
他果然一抹頭,轉身便跑。
他腳底下還真不慢。
這幾句話剛剛說完,人已跑出大廳。
奪魂童子身形如彈丸似的,頓而復起,也跟著往廳外追去。
只聽廳外院子裡傳來幾聲叫罵吆喝後,一切便告寂然。
大廳中人人感覺意外,也感覺有點遺憾。
他們原以為這一戰一定非常火爆精彩,沒想到雙方尚未正式交手,就一逃一追,一前一後,溜得不見了人影子,真他媽的差勁。
大廳中彷彿突然冷落了下來。
大家一時都好像不曉得如何來處理這個突然冷落下來的場面。
幸好被冷落的這一群,全是賭徒,賭徒跟賭徒聚在一起,是永遠不愁沒法子打發時間的。
隔不多久,竊議四起,大部分都是在猜測黑臉漢子和奪魂童子這一戰的勝負。
有的人已經掏出銀票,準備下注。
就在這時候,大廳門口燈光一暗,先後進來了四個人。
領頭走進來的,是個年約五十餘歲,身材適中,神情嚴肅,有著一部金色鬍鬚的藍衫老人。
金須藍衫老人身後,是兩名高大的灰衣漢子。
第四個人,是抬進來的。
抬人的人,便是那兩名高大的灰衣漢子。
而被抬進來的人,赫然竟是那位八號鬥鼠奪魂童子塔塔哈!
金須藍衫老人一直走到鬥鼠三號面前,才吩咐兩名灰衣漢子放下奪魂童子的屍體。
他注視著鬥鼠三號,道:「今晚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
鬥鼠三號看清楚奪魂童子已經絕氣,臉色大變,他顧不得回話,急忙上去檢視奪魂童子的死因。
他將屍身迅速檢視了一遍,忽然抬頭道:「瘟八老,您老過來瞧瞧!」
金須藍衫老人走前一步,朝鬥鼠三號手指之處望去。
鬥鼠三號指著的地方,是奪魂童子的咽喉。
奪魂童子的喉結骨已經完全碎裂,整個頸子上,除了咽喉骨散碎,而呈現一片點點瘀紫之外,僅有一個細小如豆,頸皮向裡倒卷的傷口,幾乎看不到一絲絲血漬。
鬥鼠三號目光閃動,突然並起右手食中二指,從傷口處使勁插入。
只見他雙指微微勾探,便從奪魂童子喉管中取出一樣東西。
金須藍衫老人接過去略一審視,訝然失聲道:「卒字鏢?」
他將那顆像棋子似的暗器反覆瞧了幾遍,抬頭四顧道:「那小子人在哪裡?」
鬥鼠三號湊上去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金須藍衫老人緩緩點頭道:「好,好,我懂了。」
他接著遊目四掃,目光掠過五鷹和十四鷹,最後落在戰公子臉上,似笑非笑地道:「阿戈,你好。」
狂放不羈的戰公子,居然放下酒碗,恭恭敬敬的回答道:「金叔叔,您好。」
金須藍衫老人不覺的一愣道:「你說什麼?」
戰公子道:「我說金叔叔您好。」
金須藍衫老人道:「金叔叔?」
戰公子道:「阿戈以前都喊您錢叔叔,不過現在不同了,如今您已投入灰鼠幫,根據灰鼠幫的規定,一旦身為灰鼠幫弟子,便須拋卻以前的姓名和稱呼,而另行編列字號和等級。
阿戈不清楚錢叔叔目前在灰鼠幫是幾等幾級,只曉得錢叔叔正以金鬚子的別號主持這家賭坊,所以人鄉隨俗,只能喊您一聲金叔叔。」
金須藍衫老人臉色氣得發青,沉臉道:「無名小卒那小子是你的朋友?」
戰公子道:「不是。」
金須藍衫老人道:「不是?」
戰公子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因為我不會有他這種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臉色一緩道:「然則你跟那小子是什麼關係?」
戰公子道:「我是他的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一張面孔不禁又沉了下來道:「這有什麼差別?」
戰公子道:「這就是說,以我的身份,我還不夠資格有他這種朋友,幸虧他還不太計較,總算還把我當成一個朋友。」
這筆賬你算得清楚嗎?
有人說你不是他的朋友,卻說你把他當朋友,而他也以你認他作朋友為榮,碰上這種情形,究竟誰是誰的朋友?
金須藍衫老人道:「好,很好。」
眾人均不難聽出或看出金須藍衫老人連說兩聲好的心情。
有人甚至擔心,老傢伙說完這兩聲好,會不會突然口噴鮮血,倒地不起?
事實證明這全是杞人憂天,金須藍衫老人除了臉色由淺青變為深青之外,並未再有其他表示。
他重新發問時,聲音聽起來反好像更柔和了許多:「那麼,今晚撮弄無名小卒那小子出來收拾本幫八號鬥鼠,是誰的主意?」
戰公子坦然承認道:「是我。」
金須藍衫老人道:「因為你已看出這位奪魂童子塔塔哈武功奇高,十八金鷹幫今晚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會是他的敵手?」
戰公子道:「不錯。」
金須藍衫老人道:「而你認為十八金鷹幫今晚這一戰應該大獲全勝,一場也輸不得?」
戰公子道:「不對。」
金須藍衫老人道:「哪點不對?」
戰公子道:「阿戈自行走江湖以來,向來只幫有理的一邊,這一點諒你金叔叔也該有個耳聞。」
金須藍衫老人道:「嗯。」
戰公子道:「今晚這場糾紛,理虧的是灰鼠幫,先動手的也是灰鼠幫,所以阿戈認為灰鼠幫應該多多少少受點教訓。」
今晚這場糾紛之緣起,究竟哪一方理虧?哪一方先行動手?金須藍衫老人並不清楚。
戰公子說的,只能算一面之詞。
金須藍衫老人如想弄個明白,應該先向鬥鼠三號查問。
但是,金須藍衫老人並沒有這樣做。
他是戰公子的父執輩,在投入灰鼠輩以前,他是晉北道上大名鼎鼎的「金髯絕刀」錢公玄。
他跟戰公子金戈的父親「金戈絕斬」並稱「晉北雙絕」。
他是眼看著這位戰公子長大的,雖然他晚節不保投入邪幫,但有一項事實,他絕無法抹殺。
金戈這小子雖然玩世不恭,到處惹是生非,但這小子卻從不歪曲事實,混淆黑白。如果他真的追究起來,當著這許多賠客,到時候反而更難下臺。
所以,他只好轉換語氣道:「就算一切錯在本幫,那也是因為老夫不在的關係。如今糾紛已成過去,老夫也已經回來了,你們還有什麼打算?」
吃大虧的一方既認為糾紛已成過去,誰還有什麼打算?戰公子道:「阿戈只希望雙方早點罷手,免得鬧得不可收拾,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金須藍衫老人面孔一沉道:「那你們為什麼還不走?」
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誰能不走?
人都走了。
該走的人,全部走了;不該走的人,也都走得一個不剩。
而且走得都很快。
剛才他們當時不走,並非他們膽子特別大,而是他們忘記了害怕。
而現在,當他們冷靜下來之後,他們才突然發覺,一個人要想離開這個世界,原來竟是這麼容易,這麼簡單。
他們還不想離開這個世界,所以他們只有趕快離開這座大廳。
這是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
沒有人事先能想像得到,位高權重的八號瘟鼠金鬍子,竟會在這種情況之下偃旗息鼓,嗚金收兵。
以灰鼠幫今天浩蕩的聲勢,以他金鬍子在灰鼠幫中的身分地位,他今晚這種表現,是不是太懦弱了一點?
人走光了,坊門也上了鐵閂。
大廳中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最後一盞燈,兩個人。
金鬍子忽然轉身點頭道:「今天晚上,你處理得太好太好了。」
鬥鼠三號謙虛地道:「這應該歸功八老您計劃周詳,計算準確。」
金鬍子輕輕嘆了口氣道:「他們幾個其實也很忠心。他們幾個的武功,也都還過得去。」
鬥鼠三號微笑道:「只可惜他們選錯了忠心的物件。」
金鬍子忽然輕咳了一聲,道:「他們今晚被殺,應該歸罪於誰?」
鬥鼠三號道:「十八金鷹幫的五鷹、十四鷹、戰公子、無名小卒。」
金鬍子又嘆息著道:「說起來老夫也有責任。」
鬥鼠三號道:「為什麼?」
金鬍子道:「因為老夫回來遲了一步。」
鬥鼠三號道:「本席卻認為八老您回來得恰是時候。」
金鬍子道:「為什麼?」
鬥鼠三號道:「因為您回來,才保住了這座金記賭坊。」
金鬍子忽然壓低聲音道:「你對胡娘子是不是還有興趣?」
鬥鼠三號道:「想得快瘋了。」
金鬍子道:「別急,你這種病病,老夫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