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瑤道:「他忙什麼?」
丁穀道:「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宮瑤道:「你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丁穀道:「包老也該知道。」
老騷包道:「是不是找孫貴人去了?」
丁谷點頭道:「對。」
宮瑤道:「孫貴人是誰?」
老騷包道:「丐幫洛陽分舵主。」
宮瑤道:「找丐幫的人幹什麼?」
老騷包道:「處理幾天他們從邙山二鬼那兒弄來的那筆銀子。」
宮瑤道:「這種事情丐幫的人辦得好?」
丁谷笑道:「處理這類公益事,丐幫弟子是專家,而且保證不會像那些善堂那樣從中揩油私飽。」
宮瑤眼珠子微微一轉,忽然道:「你們說那位分舵主叫什麼?孫貴人?」
丁穀道:「不錯。」
宮瑤道:「這位分舵主是男人還是女人?」
丁穀道:「不折不扣的一個大鬍子。」
宮瑤道:「男人取這種名字,喊起來實在彆扭。」
丁谷笑道:「這全是一些算命的玩的花樣,他們為了有限的幾個算命錢,就沒顧到別人要被人家取笑一輩子,有時甚至害得子孫都抬不起頭來。」
宮瑤道:「名字是父母長輩取的,跟算命的有什麼關係?」
丁谷笑道:「任名字就有關係。」
宮瑤道:「我聽不懂。」
丁谷笑道:「有種人家,嬰兒命名之前,總歡喜先找個算命先生排排八字,看看命中欠什麼,然後便在名字中添補進去,像什麼水木、富貴、長壽、鎖兒環兒一類名字便是這樣來的。」
宮瑤點點頭,也笑道:「我明白了!像這位孫貴人一定是因為八字太剛強,易招災禍,所以才取個帶女人氣的名字沖和沖和?」
丁谷笑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三人正在說笑,一名夥計過來招呼。
丁穀道:「大家歡喜吃點什麼?」
宮瑤道:「隨便。」
老騷包道:「我也沒有意見,你們高興吃什麼,我就跟著吃什麼。」
丁谷轉向夥計道:「夠三個人吃的,喝點酒,萊色你瞧著配。」
夥計躬身道:「是!」
夥計離去後,宮瑤笑道:「這種點萊方法倒真簡單。」
丁穀道:「只有吃的行家,才會來這一手。既可以吃到當天的時鮮菜,也不會太浪費。
你把責任推給他們,他們為了維護店譽,一定會安排得恰到好處。」
老騷包道:「你小子就是懂得吃。」
丁谷笑笑道:「吃是人生大事之一,懂得吃也是一門學問。」
老騷包兩眼望著樓頂板道:「一個人如果只曉得在吃喝上下工夫,縱有出息,也必有限。」
丁穀道:「這一點我浪子完全承認。」
老騷包似乎沒料到丁谷今天會如此乖馴,滿意地點點頭道:「你小子惟一可取之處,便是曉得認錯。老人家的金玉良言,多聽幾句,總是好事。」
丁谷嘆了口氣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老騷包有點奇怪道:「你小子忽然冒出這麼句話來是什麼意思?」
丁穀道:「煩惱。」
老騷包更奇怪道:「我老人家稱讚了你一句,你說煩惱,難道非要我老人家臭罵你一頓,你小子才痛快?」
丁穀道:「古人的話,經常都很有一些道理,像您老便是一個好榜樣。」
老騷包道:「如果你小子事事以我老人家作榜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恰巧相反。」
「此話怎講?」
「這正是我浪子煩惱的原因。」
「為什麼?」
「因為這使我想起您老年輕時,顯然也具有這種勇於認錯的美德。」
老騷包一時不察,居然點頭作自許狀。
宜到宮瑤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位追魂叟才省悟出小子話中有話,又在口舌上吃了這小子的敗仗。
老騷包兩眼一瞪,道:「你小子竟敢拐彎兒罵人?」
丁穀神色一動,忽然壓低聲道:「慢一點,有人來了。」
(三)
這時果然店外走進來一個人。
進來的這個人,正是花酒堂那位歡喜戴高帽子的管事羅三爺。
羅三爺也看到了丁谷。
這位明明只是花酒堂一名小管事,卻喜歡別人尊稱他一聲總管的羅三爺,進門時搖搖擺擺的,本來很有一點架勢,但在瞥及丁谷之後,一張臉孔登時長了兩寸。
丁谷揚手含笑道:「羅總管,您好!」
羅三爺道:「嘿嘿。」
丁谷又賠笑道:「總管一個人來?」
羅三爺道:「哼哼。」
丁谷手一比道:「這邊過來一起坐,怎麼樣?」
羅三爺道:「謝謝。」
他說完這聲謝謝,就像怕丁谷一把拉住他似的,急忙走去對面另一副空座頭背轉身子坐下。
老騷包哂然道:「這正應了一句老話:馬屁臉,冷板凳!」
丁谷毫不為意,居然露出欣慰之色道:「能在這裡碰到這位羅三爺,我想今天這一頓一定會吃得很愉快。」
老騷包眼皮一翻道:「這話什麼意思?」
丁谷笑笑道:「沒有什麼意思。」
老騷包道:「沒有意思的話,就是廢話,盡說些廢話幹什麼?」
丁谷嘻笑著道:「一個人如果平均每天說一百句話,我敢打賭其中最少有八十五句話是廢話,您就當它是我今天那八十五句中的兩句好了。」
老騷包哼哼道:「油嘴滑舌!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就在這時候,他們這一桌的酒菜繼續上席。
五萊一湯,高粱酒三斤。
葷素、色香味,果然搭得恰到好處。如果由他們自己選點,他們一定排不出這樣一份選單來。
另一邊,羅三爺佔用的是張八仙桌。
桌子正好比他們的大了一倍。
羅三爺點的酒菜,很配合他那副座頭,幾乎也是他們這一邊的一倍。
宮瑤以筷尖輕輕一指道:「那邊那個羅胖子有沒有毛病?」
「好像沒有。」
「那麼,他只一個人,幹嘛要點上那滿滿一桌子的萊?」
「大概是忽然發了橫財吧?」
「就算發了橫財,銀子花不完,擺闊也不是這麼個擺法。」
「應該怎麼擺?」
宮瑤回答不出來了。
她年紀還輕,世故懂得少,不僅沒有染上任何壞習氣,有些浮華事她甚至見都沒見過,當然無法想像一個人發了橫財後,有哪些擺闊的方法。
老騷包道:「別理他,丫頭,他是在拿你窮開玩笑。」
宮瑤雖然已是個一身武功,亭亭玉立的少女,但仍不脫一臉孩子氣,於是又轉向老騷包道:「您老意思是說,丁大哥知道原因,故意不告訴我滬老騷包道:「你自己也該看得出來。」
宮瑤道:「看什麼看得出來?」
老騷包道:「你沒有看見那邊桌上排了兩副碗筷?姓羅的是在請客。」
宮瑤道:「只請一位客人,也用不著如此鋪張。」
老騷包道:「也許被請的客人就歡喜這個調調兒也不一定。」
宮瑤道:「酒菜都快上齊了,客人呢?」
丁谷低聲道:「來了!」
店堂中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站著一名年約二十七八,目光銳利,腰懸長刀,英氣逼人的棕衣青年人。
棕衣青年第一個注意的人是宮瑤。
他雙目灼灼如電,就宮瑤側面,以他站立的位置,將能看得到的部分上上下下迅速地溜轉了好幾遍。
這是每一個第一眼看到宮瑤的男人,都少不了的一種「巡禮」。
然後,這名棕衣青年便將目光很快的移轉到丁谷臉上。
丁谷的目光正在等著他。
兩人目光一經接觸,便像一隻紅螞蟻跟一隻黑螞蟻狹路相逢似的緊緊咬在一起。
丁谷臉上仍然帶著微笑,目光雖然同樣炯炯有神,但卻充滿了和善親切之意。
棕衣青年的目光則像兩把刀子,傲慢、森冷。
他忽然緩緩向這邊走過來兩三步,注視著丁穀道:「令師近來玉體如何?」
宮瑤和老騷包聽了,都很意外。
兩人原來是朋友?
他們感到迷惑的是:除了丁谷的師門出身是個謎之外,丁谷其餘的一切,他們幾乎全都清楚,何以始終未聽丁谷向他們提起他有這樣一個朋友?
還有一點便是:對方在問及丁谷師父安康與否時,語氣中毫無一個晚輩對長輩應有關切敬仰之憂,這種朋友,又算是哪一種朋友?
丁穀神色不改,淡淡反問道:「兄臺以前見過家師?」
宮瑤和老騷包對望了一眼,兩人心底的疑問,同時獲得解答。
兩人原來並不是朋友!
從雙方簡短的對答上,不難想像:對方也許認識丁谷,甚至認識丁谷的師父;但在丁谷來說,他對這位棕衣青年,顯然相當陌生。
棕衣青年沒有回答丁谷的問題,正像丁谷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樣。
他又朝丁谷凝視了片刻,忽然道:「對你老弟,我有個忠告,只怕你老弟聽不進去。」
丁谷微笑道:「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聽不進的忠告,必定是很有益的忠告。無論聽得進聽不進,聽聽總無妨。」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應該常回歸來峰,少在關洛道上逛蕩。」
宮瑤和老騷包忍不住又互望了一眼。
歸來峰?
丁谷來自歸來峰?
歸來峰又是什麼地方?
丁谷點頭道:「這個忠告很好。」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年紀還輕,遨遊江湖,來日方長,而你們師徒相聚的日子已經不多。」
丁穀道:「謝謝關心。」
棕衣青年道:「如你老弟是誠意聽勸,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
丁穀道:「洗耳恭聽。」
棕衣青年道:「那批東西,對你們師徒已無多大意義,你老弟最好別再想盡方法,還在那批東西上轉念頭。」
丁穀道:「應該讓賢與兄臺?」
棕衣青年道:「天遺異寶,惟有德者居之,有能者獲之。」
丁穀道:「換句話說,敝師徒之德能已不足與兄臺相提並論?」
棕衣青年道:「你老弟的氣候尚未形成,令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老騷包越聽越冒火,忍不住抬頭瞪眼,怒聲道:「你這位弟臺今年貴庚幾何,怎麼說起話來比我老騷包還要老三老四的?」
一般江湖人物聽到「老騷包」三個字,縱不嚇得屎滾尿流,必也當場面無人色,而這位棕衣青年卻只當聽到的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一樣。
他連望也沒望老騷包一眼,只冷冷回了一句:「你少開口!」
這一下,宮瑤可惱了,她一拍桌子道:「你這人真是好沒來由,瞧你衣冠楚楚的,很像有點教養,怎麼說起話來如此沒有禮貌?」
棕衣青年哂然一笑道:「你這位小姑娘不服氣是不是?」
宮瑤道:「對!姑娘聽了很不服氣。你如再不走開,你家姑奶奶可就更要不客氣了!」
棕衣青年一哦道:「好傢伙,冷麵仙子的武學你得到了幾成不知道,冷麵仙子的脾氣你倒是一絲不扣的全給染上的高足?」
老騷包的火氣平息了。
「揚州雙嬌」是過去武林中的「六奇」之一,宮瑤既是六奇之一冷麵仙子的傳人,無論來文的還是來武的,相信這丫頭都吃不了虧,那就用不著他這個老頭子摻在裡頭湊熱鬧了。
宮瑤霍地站了起來道:「你滾不滾?」
棕衣青年紋風不動,傲然道:「不才樣樣精通,就只一樣不會。不會滾!」
宮瑤冷笑道:「你家姑奶奶可以教給你!」
她身形方剛一動,丁谷已然出手如風,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笑著勸解道:「這裡是吃飯喝酒的地方,不是捲袖子動粗的地方,大家風度好一點,別叫別人看笑話。」
棕衣青年點頭道:「你老弟氣量不錯,看在你老弟情分上,我也不想叫別人看笑話。」
他雙拳一抱,額首為禮,從容轉身而去。
丁谷沒有猜措,羅三爺要請的客人,果然就是這位棕衣青年。
當這邊的口角告一段落之後,羅三爺立即起身離開座位,腰背弓得就像一隻被滾水燙過的蝦子。
棕衣青年走過去,淡淡地道:「羅三爺?」
「是。」
「唐老夫子要你來的?」
「是。」
「有書函?」
「是。」
「拿來。」
「是。」
羅三爺雙手奉上一個大紅封套,棕衣青年接過去,從裡面抽出三張紙片。
上面一張是信函,中間一張是聘書,最下面一張是銀票。
棕衣青年將三張紙片隨便翻看了一下,即又放進原封套,順手塞人衣襟,點點頭道:
「很好,咱們坐下喝一杯,你把花酒堂最近的情形,再說一遍。」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不大,但居易樓不像一般酒樓那麼嘈雜,所以他們這一邊對兩人的舉動,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也聽得很清楚。
同時棕衣青年對今天這檔子事,顯然也不怎麼忌諱。
連追魂叟和冷麵仙子的傳人他都不放在心上,他還會怕了誰?
老騷包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小子真有先見之明,今天這一頓果然吃得很愉快。」
丁谷微笑道:「我說的話很少不兌現。」
老騷包的酒杯剛剛端起,突又放了下來,沉臉道:「你小子有種,再風涼一句看看!」
丁谷連忙抓起酒壺,為他加滿了酒,又朝宮瑤打了個招呼,笑道:「說話不行,喝酒總可以吧?來,禍是我惹的,我來敬兩位一杯,消消氣!」
他自己幹了一杯,宮瑤沒有動,老騷包當然更不會理他。
宮瑤靜靜地望著他道:「歸來峰是什麼地方?」
丁穀道:「雷首十八峰之一。」
宮瑤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丁穀道:「峰下便是天堂谷。」
老騷包喃喃道:「雲老頭是個老怪物,你小子是個小怪物,我早就料到你們這一老一小,可能突然是一窩裡孵出來的……」
宮瑤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突然閃起了亮光,而粉頰上卻同時浮起兩朵紅雲。
「那天,在彭麻子茶樓我就猜」她好像忍下了很多話,忽然改口低聲道:「關於今師的健康情形,那個傢伙說的都是實話?」
丁谷點點頭,端起酒來,喝了一口,同時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令師需人照顧,你為什麼不回去?」
「你說呢?」丁谷苦笑道:「你看我像不像是耽於遊樂,而置多病恩師於不顧的那種人?」
「這裡面有隱情?」
「一言難盡,只有包老及令師也許清楚家師的為人。」
「這是令師的意思?」
「他老人家堅持,那批寶物流入江湖,早晚必會引起一場浩劫,如何善於疏導,力求減少禍害,乃無憂門義不容辭的責任。」
「昨天夜裡,你有機會收回這批寶物,你為什麼狠不下心腸向那女人追逼?」
「這並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
「什麼才是好辦法?」
「還是先前那個老主意。」丁谷笑了笑,道:「讓想得到它的人得到它,讓想爭取它的人繼續爭取。」
「我們這一夥人,則從旁作壁上觀?」
「不錯,就像看一場-戲。」丁谷又笑了一下道:「不過,我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事情做。」
「我們做什麼?」
「監視著他們不許將-踢出場外,如果有人竟然犯規,我們得負責再把它抬回來。」
「讓他們繼續踢?」
「對。」
「直到他們一個個精疲力竭,完全累倒為止?」
「全對!」
宮瑤眨眨眼皮,又問道:「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十個也沒有關係。」
宮瑤說這些時,聲音本來就很低,這時又壓低了一些道:「人家對你們師徒各方面如此清楚,你難道一點也想不起這廝是何來路?」
丁谷稍稍遲疑了一下,微笑道:「等回去之後,我們再談這個問題行不行?」
宮瑤道:「為什麼不能現在談?」
丁谷笑道:「因為這兒是吃飯喝酒的地方,不是捲袖子動粗的地方。」
宮瑤皺眉道:「怪不得包老時時要罵你,你能不能放正經些?」
丁谷笑道:「這都是你剛才沒有喝下那杯酒的關係。」
他端起酒杯,接著道:「令師與家師,誼同兄妹,我們算來也等於是師兄妹,大哥敬你酒,你置之不理,難道你真的不怕丁大哥生氣?」
老騷包坐在他的左邊。
他端酒用的是左手。
他將一隻左臂曲起,正好遮住了他同時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他嘴裡說著話,右手食指迅速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
「石中玉」。
石中玉?
血公子?
宮瑤看清了,不禁暗吃一驚。
她吃驚並不是為了震懾於這位血公子的大名,而是後悔自己不該窮問不休。
若讓老騷包知道對面那位棕衣青年,就是目前在風陵渡向他下毒手的血公子石中玉,這位追魂叟不跳起來拼命才怪。
今天有丁谷和宮瑤在場,如果真的動起手來,他們這一邊,當然不會吃虧。
只是那樣一來,無疑就會破壞了丁谷的全盤計劃,宮瑤自然不願意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她只好喝下了那杯酒。
丁谷又添了一杯酒,轉向老騷包道:「剛才的一杯不算,我現在重新敬包老一杯。」
老騷包眯起眼縫道:「我老人家如果不喝你這杯酒,你小子會不會生氣?」
丁穀道:「晚輩不敢。」
老騷包道:「不敢氣在臉上?」
丁穀道:「對。」
老騷包道:「心裡則免不了多少有點不舒服?」
丁穀道:「是。」
老騷包道:「那我老人家決定不喝。」
丁穀道:「為什麼?」
老騷包像孩子似的笑了起來道:「如果你的心裡不舒服,我老人家心裡就舒服得很。我又為什麼不為了讓自己心裡舒服而拒喝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