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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病羅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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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由司馬玉龍將病和尚了了上人一些隱藏玄機的吩咐,揀可以說的約略說了一遍,然後,笑臉彌陀笑道:「現金交易,來。」

司馬玉龍敬了三杯酒,又交出一面五行副符。

「提起南海一枝花,真令人感慨萬千,不知從何說起才好!」笑臉彌陀肅容長嘆了一聲道:「關於南海一枝花的身世,一般人只知道兩件事,第一,她是個女人。第二,她是個貌美如仙,武功絕世的女人。至於南海一枝花究竟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武功源出何派?誰也不知道。因為她當年經常出沒於南海中的一群孤島之上,加之人又生得美,故大家便在背後喊她做‘南海一枝花’!

「漸漸地,南海一枝花這五個字,便成了她唯一的狩號,就像人們無法知道其他兩絕的姓名,而只知道病羅漢了了上人和黑水黃衣藍面叟一樣。之後,日子一久,很可笑的,有些人竟以為南海一枝花就姓花,而徑直稱她為‘花大俠’或者‘花娘子’,真是胡鬧。」。

「那麼,」司馬玉龍道:「她到底姓什麼呢?」

「我不是說過誰也不知道麼?」

「不知道的,」司馬玉龍微微笑道:「應該只限於‘一般人’!」

「你小子還真會咬文嚼字。」

「玉龍有玉龍認真的權利。」

「為什麼?」

「美酒三杯,五行副符一面!」

「五行山硬是出不了好人。」

「韋員外好說!」

針鋒相對,不讓毫釐,連丐幫分舵舵主,雲夢一太歲錢守遠,也給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是的,我知道!」笑了好一陣,笑臉彌陀這才斂笑肅容道:「到目前為止,據我韋吾所知道的,清楚南海一枝花詳細身世的人,恐怕只有我姓韋的一個!」

司馬玉龍不禁訝哦了一聲。

「不然的話,」笑臉彌陀又嘆了一聲,這才接著說道:「我怎會說她的身世令人感慨萬千,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呢?」

「關於這一點,韋老前輩以前一直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沒有!」笑臉彌陀搖搖頭,嚴肅地道:「如非韋吾確信她已離開人世,說什麼,今天我也不願來談這個。」

「韋老前輩憑什麼確信她已離開人世?」司馬玉龍反問道:「三色老妖和病羅漢,以前也有人說他們早已離開人世,而結果,事實證明那只是一些因訛傳訛的謠言,這一次,何嘗不可能又是依樣葫蘆了」。

「這次不同。」

「為什麼?」

「我信任我三十五歲時的眼睛。」

「那時候……韋老前輩看到過些什麼?」

「屍身!」

「吭?……屍……誰的?」

「你想會是誰的?」

「南海一枝花?」

「南海一枝花!」笑臉彌陀幹了一杯,大聲道:「一點不錯,正是她!」然後,他咬咬下層,扶著空杯,一面追憶著,一面緩聲繼續說道:「那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還記得,事情發生在一個初秋的黃昏。……那一年,我為了本門絕學‘穿碑手’最後一段功夫需要收集一種質地特別的石卵,找遍中原各大名山,一無所獲,一正在悶悶不樂之際,恰好在黃山碰到令師祖五行異叟,蒙他老人家指點,說我要找的那種石卵,可能只在南海中一些荒島上才會產有。

「我聽了之後,頗為猶疑。

「令師祖見了,已然明白我的心意。他當時哈哈一笑道:‘問心無愧,天下去得!傻孩子,南海一枝花盡管以狠毒聞名,令黑白兩道為之落魂喪膽,但她終究是個人啊!是人,就有理性!有理性?就該辨別是非。只要你自己認為沒有去不得的理由,孩子,去吧!……假如她吃了你,你可以回來找我老頭子!’」

司馬玉龍微微一笑。

笑臉彌陀搖搖頭,苦笑道:「這就是貴派的獨特格調,任何場合之下,總要來上這麼一段,令人啼笑皆非。」

「韋老前輩結果去了沒有?」

「假如我沒有去,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笑臉彌陀狠狠地瞪了司馬玉龍一眼,這一瞪,他以往所受的,五行上二代的悶氣和調笑,似乎已一下出盡,這才又幹了一杯,接下去說道:「回來之後,我仔細推敲了一番,令師祖的話,的確有理。於是,我僱了一條海船,直放南海。直到現在,我還無法說出那座孤島的名稱,總之,在一個初秋黃昏,我在海心一座孤鳥上登了陸!」

「我吩咐船伕們下錨,叫他們最少要等我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我仍不回船,他們便可以啟錨離去!」笑臉彌陀略為頓了一下,又道:

我開始在那座全無一人的荒島上四下搜尋起來。當下,我發覺,島上的石質,頗與我的要求符合,堅硬而紋路細密作指紋狀!可是,那些石頭盡是一些不規則的石塊,石卵卻是一個沒有。我只得向島心深處走去。

這時,太陽已有半邊下海。我仗著一身武功,並無所懼,依然照走不誤。片刻後,我忽覺眼前一暗,倏然抬頭,一瞥之下,不禁大吃一驚。

想想看,我看到的是什麼?

人?

嘿,差遠了……它只是一座石碑而已。

是的,一座石碑的確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你應該聽我說下去,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一塊石碑麼?它,高約三尺,寬一尺,厚五寸,和普通石工鑿制的石碑沒什麼兩樣。但你應該聯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既有人工製造的石碑出現,它便代表了一項事實,島上有人,至少有人來過。

也許你又要問了!這就是你吃驚的原因麼?

不!

令我吃驚的,並不是石碑的本身,而是石碑上的字和畫!是的,字和畫。以我當時在穿碑手的成就,我一眼便看出碑上字畫系以內家登峰造極的真勁貫注指尖而信手揮成,這也許不算太過稀奇,以我那時候的功力,要做到憑指力在石面上寫字作畫,確是可以她為其難,但若一定要做到像我當時所見到的那樣深淺隨意,勾畫了了,如刀就本著紙,那可是望塵莫及,相去甚遠。

而這,仍然不是我吃驚的原因。

那幅畫,我很熟悉,雖然它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但我聽人談論,已經不止一次了。

它是一朵牡丹,正是南海一枝花的行道表記。

至於字……我該怎樣說才好呢?……它,就是令我吃驚……也可以說是發怒,或者大感不悅的原因。你道為何?嘿,字,只有一個!……一個,是的,僅僅一字:拜!

這個字要是單兒放在一個地方,它則是絕對性的命令式。

那無疑代表南海一枝花用手指著你,寒臉而喝:「跪下來,磕頭!」老弟,假如換了你,在那種情形之下,你倒說說看,你將怎辦?

「簡單之至!」

「簡單之至?」

「是的,如果是我,在那種情形之下,我將在兩條路中選擇一條!」

「哪兩條?」

「拜,或者不拜。」

「如何個選擇法?」

「首先,」司馬玉龍微微一笑道:「我得衡量一下彼此的輩分,忖度對方有沒有資格受我一拜。其次就是,我將迅速檢討一下對方的品德,就算她是我的長輩,依她平日的素行,看她是否值得受我一拜。」

笑臉彌陀猛然一拍桌面,大聲讚道:「對,小子,對極了!我姓韋的,當時也是這種想法,跟您,跟您……您少俠此刻所說的完全一樣。」

「結果呢?」

「當時,我是這樣想的!」笑臉彌陀沉思地道:「若論輩分,因為對方的出身不明,實在無從論起。但對方當時已被武林尊為三絕之一,與衡山派的了了上人和三色老妖齊名。三絕之間的地位,自然平等。撇開三色老妖那種邪魔歪道不計,衡山派的了了上人與家父寒心老人為同代摯友,輩分應算高我一等,依此類推,說南海一枝花是我姓韋的長輩,也還勉強說得過去。」

「現在,只剩下第二個問題了。」

「是的,只剩下第二個問題了。」笑臉彌陀長嘆一聲,搖搖頭,苦笑著道:「就這一個簡單的問題,卻害我姓韋的苦思了整整一夜!」

「為何要想那樣久?」

「因為死在南海一枝花手上的武林人物,實在太多太多了。」

「好人壞人?」

「都有。」

「這怎麼說?」

「難說極了!」笑臉彌陀又嘆了一聲道:「問題不在那些死在南海一枝花手裡的人物是好是壞,而是那些人是清一色的男人,英俊少壯的男人!」

「哦?」

「那些人物,都是當時六大名派中的精英,而每個人的死法也都相同,雙睛被挖。」

「沒有其他傷痕?」

「說起來,玄奇極了!」笑臉彌陀連幹三杯之後,這才繼續說道:「那些被挖去雙睛的屍身,不但衣展端整,甚至西部神情,也極其從容平靜好像在死前沒有受到過一絲痛苦。老弟,你是個會家,你當然知道,這種現象,只有兩個可能:假如不是南海一枝花的手法快得出奇,便是南海一枝花用了卑下的劍襲手法!」

「唔。」

「於是,武林中,傳說紛紜。有人說,那是那些人貪南海一枝花的美色,可能在言詞或行動上惹惱了南海一枝花,以至因色喪命。但也有人說,南海一枝花天性奇淫,且有喜新厭舊之癖,所以,誰也不能得到她的永久垂青。」

「事實上,哪一種說法對呢?」

「只有南海一枝花和那些死去的人自己知道。」

「怪不得韋老前輩要苦思一夜了。」

「我開始盤坐於石碑之前,從第一天的黃昏,直想到第二天的天亮,拜?不拜?拜?不拜?……那幾乎是我韋吾有生以來所遇的最痛苦、也是最漫長的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後,我,終於決定了!」

司馬玉龍上身微微一挺,促聲問道:「如何決定?」

「拜!」

笑臉彌陀堅決而有力地說了一個字,但在拜字出口後,一種迷惘的神色立即充滿了他的雙眼。他朝司馬玉龍不稍一瞬地望著,臉上似乎流露著一種祈求的光彩,正像一個人做了一件是非不明的事,在聽他信任的長者給他批判對與不對一樣。

司馬玉龍靜靜地問道:「拜的理由何在?」

笑臉彌陀似乎因為有了一個自己為自己辯白的機會,顯得異常興奮地道:「我決定的理由很簡單:關於南海一枝花的品德方面,可以說是譭譽參半,莫衷一是,無論我姓韋的相信了哪一種說法,都不免失之於偏激。於是,我索性兩種都不信,只將她當為叔伯輩的長者,依常禮拜她一拜!」

「有理!」司馬玉龍撫掌道:「事貴求證,無證可求的事寧可存疑!在那種情形之下,換了我,我司馬玉龍也極可能在三思之後採行韋老前輩那種有個性的決定!」

「韋吾真是高興極了!」

笑臉彌陀快活地大笑著,一氣又幹了三杯。

「以後呢?」

「以後我不但知道了南海一枝花的真姓名,而且同時知道了她詳細的身世!」

「她姓什麼?」

「花!」

「花?天哪!」

「她不但姓‘花’,而且她的本名,就叫做‘花娘子’!」

「人們的傳說沒有錯呀!」

「那只是一種巧合罷了。」

「咦!」司馬玉龍突然詫異地道:「韋老前輩剛才不是說過,那一次在孤島上,見到的是南海一枝花的屍身麼?」

「是的,我知道她的身世,是在見過她的屍身之後。」

「真……費解。」

「只要聽我再說下去,你就不會感到費解了。」笑臉彌陀微微一笑,旋即斂笑肅容繼續說道:

坐到天亮,心意既決,我乃毅然立起身來,略整衣冠,朝著那塊石碑,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詎知,一拜之下,奇事出現了。

就在我的前額快要觸及地面之際,我從拂額的荒草中,隱約地瞥見石碑藏於荒草中的根部上,刻著一條細微的紅漆長線。長線一端,刻著一隻指路的箭頭,它,筆直地指向正東方!

錯非心誠意正地低頭垂拜,那根紅線,決不可能發現。

於是,我當下恍然悟及了石碑上那個拜字的另一意義。

那時候,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明的喜悅之感。老弟,我應該說得明顯一點,貪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我笑臉彌陀韋吾也不能例外。只是我輩教養較深,在一般情形之下,較常人能受禮義約束罷了。我是說,那時候,我已猜忖到前尖指示的方向,多少定然藏有一些武人珍視的秘寶,在一個邁向武功高等境界的武人來說,此一發現,實在含有令人衝動欲狂的誘惑力量!

當下,我更不猶疑,長身而起,測準箭尖指向,謹慎地,快步向正東方跑過去!

僅僅跑了不到一里光景,你知道我見到了什麼?

嘿,又是一座石碑!

一座和前一座完全相同的石碑,高三尺,寬三尺,厚五寸,上書一個拜字,字下刻著一朵栩栩欲活的牡丹花。

我,怎麼辦?

無可奈何,只有再拜。

一點不錯,石碑根部,仍有紅線一條,仍指正東。

就這樣,從卯時到已時,兩個時辰中,我拜了十三座石碑。……老弟,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在一連碰了十三個莫明其妙的頭之後,我的感想如何?我一方面抱怨自己,早知如此,第一個頭不磕多好!老實說以後的十二次,實在是受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慫恿,沒有第一拜,決沒有接著的十二拜,不過另一方面,我的一顆心,也情不由己地跳快了。就像我們收到一封信函,從它黏封的密合程度而猜測到它的機密性一樣,我開始對箭尖指示的最終目的地,起了更大的憧憬。

老弟,在那種情況之下,如果有人告訴你,箭頭指著的只是一具死屍,你肯相信麼?

當然不。

我順著第十三座石碑上的箭尖繼續跑下去,這一次,路程最長,跑了足有頓飯之久,我來到一片懸崖之前。仰臉一看,我幾乎給氣昏了……一點也不錯,巖壁上又是一個拜字。……所不同的,這個拜字比以前的十三個拜字更大,而且拜字下面除了那朵牡丹之外,也沒有了那種帶著話尖的紅線,很顯然的,這是最後一拜。

拜就拜罷,有什麼好說的!

一拜起身,我朝著那片光滑的石壁看了又看,覺得毫無可異之處,不知怎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明的怒火,深為自己浪費了一天一夜可貴的光陰而感到忿忿不平。那個拜字,以及那朵牡丹,在我心目中,愈看愈扎眼。我終於忍不住一聲怒哼,揚掌便朝巖壁劈去。灰石飛迸處,竟有一塊丈許見方的石壁應手崩塌,而露出一座佛龕般的空洞。

在我驚奇的一瞥之下,我幾乎失聲叫了起來。

屍……那具死屍,倚壁盤生,面目如生。只見她,身穿雪白宮裝,頂紗垂帔,年紀三十左右,鳳目緊閉,蛾眉低垂,粉黛無色,氣息早絕。

毫無疑問的,她便是南海一枝花。

我雖然不知道南海一枝花的致死之因,但深切瞭解,一個內功修為上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的武林高手,如欲在死前為自己身後有所安排,卻不為難。

雙膝一軟,我又跪下去了。

這一次,我是懺悔。我為自己於無意間毀壞了他人的墓室而感到難過。拜畢之後,我費了很大氣力,方始找到四塊大青石,將石洞勉強遮住,除此而外,我已無能為力。

「韋老前輩別的可曾見到什麼?」

「有,那是一把劍。」笑臉彌陀道:「就在我堆上最後一塊青石時,我見到南海一枝花的屍身左側,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我雖只是匆匆一瞥,便已略約看出那是一支罕見的上古奇劍,但在那種氣氛之下,尤其對方是一位女性的武林前輩,說什麼我姓韋的也不會生出覬覦之心。」

「結果你讓那支寶劍同埋青冢?」

「不,我帶走了那支寶劍。」

「嗯?」

「因為我接著發現了一行寫在屍後石壁上的小字:破壁有緣,贈予此劍!既然是劍主生前吩咐,我當然只有照辦。不過,老實說,那支寶劍雖是無價之寶,但給我笑臉彌陀得著,卻是毫無用處,因為,劍術非我所長。」

「那是一支什麼劍?」

「盤龍劍。」

「什麼?」司馬玉龍大訝道:「就是百十年前武聖潛龍子所用的那一把?」

「一點不錯,就是它!」

「盤龍劍比天山的鎮魔劍以及華山的碧虹劍、紫霞劍和金龍七劍如何?」

「盤龍、鎮魔、碧虹、紫霞,在二百年前,被武林合稱為武林四劍,其珍貴之處,皆在伯仲之間。但其中盤龍劍劍身較長,又系緬鐵合金所鑄,劍長彈性極大,去路之後可以盤圍腰際,較為適合男人使用。不過,有一點極須注意的是,使用盤龍劍之人,在內功修為上,需要極厚根底,並配以名劍法,方能相得益彰,否則的話,尚有為其所累的可能。」

「現在那柄劍呢?」

「將要送給一個人!」

「誰?」

「司馬玉龍。」

司馬玉龍不由一怔,旋即搖頭笑道:「名劍固我所愛,但想及老前輩當年因取此劍所付出的代價,實在不敢輕易接受。」

笑臉彌陀從懷中摸出那面五行副符,在手中揚了揚,笑道:「有這個在我姓韋的身上,你小子還怕我笑臉彌陀將來無法折磨你?」

「好的,」司馬玉龍道了謝,然後笑道:「請前輩說下去吧!」

老前輩接道:

我取了劍,離開那片突巖,天色已黑。這時我才想起我已整整一天一夜沒有點水沾唇。

憑我姓韋的那時候的成就,這一點,並算不了什麼。和船伕約定的三天期限,已去了一大半,我必須在剩下的有限時間裡,尋找那種特別的石卵。我開始毫無目的地地滿島走著,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時候,突然之間,我茫然的視線忽被一線燈光所吸引。

啊,島上有人!

這時,我不禁體味到一個人在無人地區發現同類時的喜悅,當下精神陡振,快步循著發出燈光的方向飛奔過去。片刻之後,我停身在三間茅屋之前。應聲開門的,是一個雞皮鶴髮的龍鍾老婆子,她朝我周身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直到發現了我背後的那柄盤龍劍,這才啊了兩聲,放我進入。屋內,陳設雖然簡單,但卻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兩個十四五歲的婢女,見有陌生人到,緩緩起身而去!

「是她叫你來的麼?」

「你帶了些什麼來?」

上面這兩句話,是我坐定之後,老婆子問的。老弟,假如是你,你將如何回答?不過從這兩句話裡,我已約略豬忖道:這兒的「她」,可能就是指的「南海一枝花」。這兒的「你」可能便是一些時常「帶了些什麼來」的「人」。我更加以設想,南海一枝花生前一定就住在這裡,但她可能很少在家,為了這個老婆子和兩個婢女的生活,她可能時常差人送點日用品來,送東西來的人,每一次一定帶著南海一枝花的信物。

可是,我怎麼個回答法呢?

說真的,我有點後海來此。

屋子裡,一老兩少,三個都是女人。不管她們三個人跟南海一枝花的關係如何,但有一點很可以確定的,那便是她們三人均依賴著南海一枝花生活!而現在的事實是,南海一枝花已經死了。假如我將這種訊息說給她們知道,豈不太過於殘忍了麼?

「喔,我知道了!」就在我不得主意的時候,老婆子一面替我倒了一杯茶。一面前前低語著,彷彿說給自己聽似地道:「這一次,一定是她叫你來看看我們生活得可好……是的,一定是的,……前些日子。她自己運來那一船東西,已夠我們幾個三年吃用不完,而這一次,你又是空著手來,唉一我也真是。」

「婆婆!」我說:「我餓了。」

不錯,我餓了。但我此刻想著很多事,思緒如潮,真的有飯要我吃,我也不一定吃得下去。可是,我怎能一走了之呢?是的,她們的食用尚夠維持三年,但在三年過去後,又怎辦?我不來到這裡,眼不見,心不煩,也倒罷了。現在,既已給我知道,我又怎能袖手不管?

所以,我要找個藉口,讓自己有足夠盤算的時間。

「婆婆,」我一面吃飯,一面試著說道:「您老人家的眼力不錯,我是她……她叫我來的,來……看看你們。……她最近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這一點,從她上次送回那麼多的東西,想婆婆不用我說,也可以猜想到了。……所以,我的意思,想接婆婆到中土去,找個地方安置下來,食用各方面,都比較方便,不曉得婆婆的意思如何?」

「她常出遠門,但她終究會回來的!」老婆子很有信心地搖搖頭,謝絕了我:「她離不開我們,就像我們離不開她一樣。出門一去一二年,在她,是常有的事。但是,不論多久,她仍然會有一天回到這裡來的,……我們將像過去一樣,在這座小島上等她。」

我情不自禁地深深嘆息了一聲。

「你很善良!老身看得出來!」老婆子點點頭,然後望了我一眼,感慨地垂下眼皮,喃喃地道:「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唉,在這世上,再沒人比老身更清楚這孩子了。」

我幾乎為淒涼的氣氛所窒息。

「是的,婆婆,你說得不錯!」我逐步試探著說下去:「她,她是一位可敬而又可憐的女俠,但外面一般人對她的誤解太深,那也不能怪人家,我們……我是說一般人對她的身世,實在知道得太少太少了。」

「你也不知道麼?」

「婆婆!」我道:「像我與她之間的身份,我有權過問這些麼?」

「我知道你們都很尊敬她!」老婆子點點頭道:「不然的話,你們哪還能夠活著到這座島上來?……孩子,你對她的尊敬,感動了我,孩子,你想對我那孩子的身世稍微知道得多一點麼?」

「是的,婆婆。」

老婆子接道:

她姓花,奶名叫做花娘子,關外人。她不是我婆子生的,但她卻系我婆子一手撫養成人。我是她家的一名奶媽,但這孩子在三歲時就因父母均遭仇人殺害而成了一個孤兒,我帶著她,流浪關內,在巴嶺附近定居下來,我靠著自己一雙手,為人幫傭,養活著我們兩個。

直到她十八歲那年,老身才漸漸知道她有著一身驚人的武藝,至於她跟什麼人學的,什麼時候學的,老身居然一無所知,問她,她也不肯說。

之後。我們的生活便逐漸寬裕起來。而她,也常常單身出門,一去就是很久很久,少則十天八天,多則一年半載。有時女裝出門,而回來時卻變成了一個翩翩少年。就這樣,有時女,有時男,有時老,有時少,變幻不一,日子長了,老身只求她平安無事,也管不了那許多,只好聽她去。

有一年,她從外面回來,臉色很難看,回來之後,一言不發,關上房門就哭,一哭就哭了三天三夜,任老身如何勸解,她也不聽。

好不容易,三天過去了。

老身這才知道了一點眉目,原來,她這些年在外邊走動,已經愛上一個男人,她愛那人那人也愛她,本來,這是一件可喜的事,可是,老天真會捉弄人,最後她發覺那人竟是仇人之子,因為他們之間已有夫婦之實,所以,她彷徨了,她想嫁給他,她也想殺死他!

唉唉!我不禁失聲連嘆。

老婆子搖搖頭,掠了一下滿頭白髮,臉上呈現出無限的痛苦神情,追憶著繼續說下去道:

本來,親仇大於一切,她大可以摒棄兒女私情,權衡輕重,決定取捨。可是,最不幸的是:她同時發覺,她的父母在當年,也有不是之處!她的母親,本是那個仇人的情人,那個仇人因事出門太久,她母親懷疑他業已去世,便和她父親結了婚。五年之後,仇人回來了,那人並不怨她母親,且希望覆水重收,這當然辦不到。結果,口角成仇,雙方動了武,她的父母,不幸雙亡,那仇人,也是一身重傷,於婚後一年,生下那仇人之子後。亦就撒手西去。

她知道了詳細實情之後,於悲慟父母橫死之餘,竟不禁對仇人那一方生出了三分同情。

在這種情形之下,這孩子的處境真是為難極了。不論父母對與不對,但叫她明知故犯地去跟仇人之子結合總是說不過去!

此時,老身自不應再守緘默。

老身以為:那本是上一代的恩怨,雙方都有不合之處,而且雙方都在事後死去,只差時間上的先後不同而已。現在,大錯既鑄,唯一的妥善辦法,便是從權。

她默然無語。

她沉思了七天七夜,然後悄然出門去了。

三個月之後,她又回來了。

「走吧,媽媽。」

「哪兒去?」

「南海!」

「為什麼?」

「找不到他了。」

「再找呀!」

「嘿!」

「孩子,原諒他吧,他又何嘗不是因了上一代的恩怨而抱恨呢?」

「走吧,媽媽。」

於是,我們來到了南海,晃眼將近三十年之久。我一定要在比武時殺死他,就像我的父母死在他的父親手上一樣三十年來,她一直抱著這種怨毒之心,老身自知無能為力去勸阻,只好由她。之後,聽說那人仍然活著,而且武功相當高,但他一味迴避著她,令她永遠得不著遂願機會。於是,她展露自己的色相,令整個武林為之瘋狂,可是,只要誰對她生出絲毫非分之念,無不立遭毒手,……唉唉,說來說去,這一切遭人非議的行為,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激怒她那個由愛生恨的人出頭!

「婆婆,那人叫什麼?」

「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為什麼?」

「那個名字他只在花娘子一人面前提過。」

「婆婆能告訴我麼?」

「仇志!」

……唉唉,老弟!

這時天已三更有零。

三人全都持杯不語。

良久良久之後,司馬玉龍啞聲問道:「老前輩,仇志到底是誰?」

笑臉彌陀苦笑道:「仇志是誰,老夫差不多訪了近三十年了,南海一枝花已經去世,就是知道了,又有何用?」

「世上事,很多很多……在吾人意料之外。」

「小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司馬玉龍淡然一笑道:「我一樣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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