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本無魏姓族,「魏夫人」莊園的主人,也不姓魏,更不是女人。
曹州人都覺得魏夫人莊園是曹州最神秘的地方,沒外人有幸進去過,也沒外人知道它的主人「馬西民」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莊園裡的僕人衣著都很華麗,氣派也很大。他們出來採辦貨物時,都乘著漂亮的馬車。他們行起賞來,出手向來都很大方。
僕人已是如此,主人又當如何?
很多人都想和這些僕人套近乎,想打聽一點莊園裡的情況,可他們什麼也打聽不到。這些僕人們總是微笑,笑得諱莫如深的。
也有些打家劫舍的亡命徒,想夜裡去洗劫莊園,結果是他們自己反倒被「洗劫」一空,連屍體都找不到。
衙門裡的人居然也從來不去囉唣。有一回班房裡的捕快頭兒黃三爺喝多了,漏了點口風,結果第二天一早,黃三爺自己就因「勾結匪類、徇私枉法」的罪名被關進了大牢。
黃三爺其實也不過才說了三句話。
「每年上萬兩的銀子一塞,誰的嘴堵不住?」
「別說是我小小一個黃三,就是府城太守、山東布政司,也不敢惹那位主兒。」
「說句不好聽的話,人家殺你們是應該的,你們不怕丟命只管去闖闖看。就憑你們這麼次的人頭,五百兩一個打住了。」
野王旗得到的線報的確不錯,宋捉鬼的確是住在魏夫人莊園裡,也的確是和蒙面女人在一起。
只不過蒙面女人只有一個。
這個蒙面女人,是宋捉鬼今年秋天「捉」來的「女鬼」。
是在墳地裡捉的。
那天恰巧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宋捉鬼忍受不了別人、尤其是少男少女們情意綿綿的樣子。他那段時間活得像野拘一樣,連看人的眼光也有點像條野狗。
他受不了「家狗」那種洋洋自得的神情。
所以宋捉鬼那天晚上睡在墳地裡。
他喜歡睡墳地,因為墳地裡清靜,沒人打擾他,沒人讓他不愉快。
墳地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個可怕的地方,夜裡的墳地自然更可怕,因為墳地裡總是會鬧鬼。
天下的任何一塊墳地,只怕都鬧過鬼。
宋捉鬼不怕睡墳地,因為他叫「宋捉鬼」,只有鬼伯他的分兒。
那天晚上,宋捉鬼躺在兩座墳之間的亂草中,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耳中忽然聽到了一聲悠長嘆息,又幽怨,又淒涼。
宋捉鬼睜開眼睛,就看見了鬼。
一個女鬼。
女鬼穿著件寬大的白布袍,披散著長長的頭髮,掩去了她的面容,只有她那雙幽綠的眼睛在亂髮間閃著森森的寒光。
女鬼就坐在他身邊的一座墳頭上,望月長吁。
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只怕都會感到害怕,至少也該有點吃驚,可宋捉鬼居然滿吞吞地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似地柔聲道:「喂,你有什麼傷心事?」
女鬼不理他。
宋捉鬼的聲音更溫柔了:「說出來給我聽聽中不中?」
女鬼低下頭,盯著他,陰森森他說道:「你是人。你管不了鬼的事。」
宋捉鬼安詳地道:「就算我管不了,你說出來給我聽一聽也沒什麼壞處,對不對?我知道有事憋在心裡很難受。對人如此,對鬼想必也是這樣子的。」
女鬼冷冷道:「我沒有傷心事,因為我是鬼,我根本連心都沒有。」
宋捉鬼道:「就算你沒有心,也沒有傷心事,但既然我們恰巧在這裡碰到了,總該聊點什麼,是不是?」
女鬼道:「人鬼殊路,有什麼好聊的?」
宋捉鬼道:「你看,這裡是墳地。你是鬼,我是人,既然我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我,我們還可以交談,就證明這裡既非人間,亦非鬼域,而是人鬼交界之處。我們應該有許多東西好聊的。比方說,你可以聊一聊鬼的事,我可以談一談人的事。」
女鬼冷笑道:「你雖然自稱是人,可對人的事,你又有多深的瞭解呢?」
宋捉鬼默然。
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就算是古往今來的大哲聖賢在此,只怕也沒人敢自認對「人的事」有很深刻的瞭解。
女鬼半晌才嘆了口氣,幽幽道:「其實我對鬼的事,也瞭解不多。我只知道我是鬼,如此而已。」
宋捉鬼勉強笑道:「至少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做鬼是不是比做人有意思。」
「那麼你也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你是想問我,做人是不是有意思,對不對?」
「對」
宋捉鬼沉默良久,才嘆道:「有時候挺有意思的,有時候挺沒意思的。」
「哦?」
宋捉鬼苦笑道:「挺有意思的時候不多,挺沒意思的時候不少。」
「是嗎?」
宋捉鬼又道:「挺有意思的時候想起挺沒意思的時候的事,覺得也挺有意思的;挺沒意思的時候想起挺有意思的時候的事,就覺得都挺沒意思的。」
女鬼道:「我看你才真的有什麼很傷心的事。」
宋捉鬼點了點頭,嘆道:「這件事對你們鬼來說或許無所謂,但我們人卻看得很重很重。」
女鬼道:「是什麼事?」
宋捉鬼慢吞吞地道:「恩、怨、情、仇。」
女鬼閉上眼睛;好久好久沒說話,似乎已睡著了。
可她並沒有睡著。她的肩頭在微微聳動。
她哭了。
她哭得很傷心很動情,哭得渾身顫抖,白袍無風自動,簌簌有聲。
宋捉鬼已聽出了她的聲音,他知道她是誰。
宋捉鬼的耳朵一向很敏銳,他的記憶力也好得驚人。
她是鐵線娘。
她竟然就是早就被認為已死去了的著名江湖浪女鐵線娘。
鐵線娘一向是個很開朗的女人,她也很堅強,很有自信。
可現在她卻在痛哭,哭得楚楚可憐,活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小丫頭。
宋捉鬼道:「大前年在泰山,夏小雨怎麼會放過你的?」
那次在泰山的一個道觀裡,江南「快活林」的女魔頭夏小雨曾和宋捉鬼在雲床上「聊過天」,鐵線娘和另一個很有名的浪女蘇想容偷聽到了許多復小雨早年「隱私」。
夏小而因而要殺她們。
據說夏小雨以重傷的慘重代價,要了鐵線娘和蘇想容的命。
可鐵線娘居然還活著。
是夏小雨手下留情?還是鐵線娘死裡逃生?
鐵線娘冷笑道:「她……她大概……大概以為……我們,…··已經死了,才沒有……沒有補幾刀。……」
宋捉鬼道:「蘇想容也還活著嗎?」
鐵線娘哭得更傷心了:「想容她……她是…··後來……
後來自殺的!嗚嗚嗚……」
宋捉鬼問不下去了。半晌,鐵線娘才抑住哭聲,哽咽道:「想容她當時…·沒死,只是…·只是…·昏迷了。
夏小雨走後,我醒過來,拖著她離開了道觀,可我們的武功已…··已全廢了。想容的臉也毀了,她想不開,想不開,嗚嗚嗚……」
宋捉鬼在心裡嘆息。
容貌對一個漂亮女人來說,也許比生命還要重要三分。像蘇想容這種心高氣傲的江湖女人,怎能經得起毀容廢功這麼殘酷的打擊呢?
良久,鐵線娘才平靜下來了。
宋捉鬼輕聲問道:「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鐵線娘道;「還能是怎麼過的?·…·最早是沿街乞討,後來…。··後來幫人家洗洗漿漿,燒火做飯餵豬,勉強混口飯吃。」
她垂下頭,喃喃道:「這已是我最漂亮的一件衣裳了,我也就只有這一件好衣裳了,一直放在包袱裡,捨不得穿。我聽說你來了以後,就一直想找你。後來我打聽到你現在……也很不如意,才……才先到這個墳地來等你。這裡幸好也只有這麼一塊墳地。……我想求你幫我和死去的想容出這口氣。」
宋捉鬼苦笑道:「你能肯定我會答應你?」
鐵線娘輕聲道:「如果你不答應,我們就永遠出不了這口氣了。我只有去死。」
她頓了頓,短促地低笑了一聲,慢吞吞地道:「幸好,我還有殺死自己的力氣。」
宋捉鬼道:「歸根結底,事情因我而起,我應該負責了結。……你現在住在哪兒?」
鐵線娘哆嗦了一下:「我……我不會領你去的!」
宋捉鬼道:「你伯我會洩露出去?」
鐵線娘搖頭:「不是。我現在…··見不得人。為了活下去,我,…··我什麼事都做過,什麼事都肯做。……」
宋捉鬼站起身,將她扯下了墳頭。「現在該我為你做點什麼事了。你住在哪裡?領我去!」
鐵線娘枯瘦的手在顫抖,「不!」
宋捉鬼道:「我住過馬廄牛棚豬圈狗窩,住過陰溝墳場義屋。就算你是住在地獄裡,我也要去看看。」
鐵線娘跪下了,哀聲道:「求求你,求求你別去了。
你……你就讓我…··顧全這最後一點點面子,好不好?」
地位再卑賤的人,也渴望自己有那麼一份做人的尊嚴。
聽著她的哀求,連宋捉鬼都心裡發酸。
半個月後,魏夫人在莊園的主人,就換成了宋捉鬼,只不過知道這件事的外人極少。至於宋捉鬼怎麼會接管這個莊園,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鐵線娘也不知道。她按七夕之夜宋捉鬼的吩咐在深夜裡來到這個莊園,然後就有四個丫環將她接進去,送入一座美侖美奐、光明燦爛的大浴室裡。
浴室裡有一方潔白的大理石砌成的池子,池子裡放滿了很熱的水,水上還綴著許多美麗芳香的花瓣。
對於以前的鐵線娘來說,這裡或許還算不上什麼太讓人吃驚的地方,可現在她卻像是一腳踏進了仙境。
她盡情地泡了一個時辰,將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洗得乾乾淨淨的。
她簡直不想起來。
她心裡也很疑惑。她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地方.不知道這裡的主人是誰,不知道宏捉鬼究竟和這裡的主人是什麼關係。
最後她簡直就無法爬出池子了。侍女們扶起她,替她拭乾身子,撲上淡妝,在她腋下塗上一種滿是異香的香水;為她被上柔軟華美的絲袍。
她嬌弱俯懶得像是賜浴華清的楊玉環。
然後,侍女們簇擁著她,走入了一間燈光輝煌的大廳。
她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她赤裸的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飄飄忽忽的,無法落實。
然後她就看見了這大廳中惟一的一個男人。
這男人高大而且醜陋。他穿著件黑色的長袍,神情威嚴,活像個「國王」。
他就是宋捉鬼。
宋捉鬼站在一張青玉案邊,憨厚地微笑著,柔聲道:
「鐵小姐,你好。」
侍女們都盈盈跪倒,用甜甜的悄悄的聲音喚道:「見過主人。」
他就是主人?
鐵線娘情不自禁地也往下跪。
宋捉鬼一步邁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將她扯了起來,笑道:「你是我的朋友,怎麼能這樣?」
他又轉頭衝侍女們瞪眼:「跟你們說過幾遍了?叫你們不要叫我主人,你們就是不聽!記著,我是莊主,不是主人。見了我也別再下跪了。」
侍女們嘻嘻笑著,轉身輕盈地跑開了。
鐵線娘哽咽道:「我……我情願為奴,我……我實在....」
宋捉鬼臉一沉,道:「這種廢話我不想再聽到。你要是不把我當朋友,我只好請你再出去。」
鐵線娘「哇」他一聲大哭起來,身子也軟軟地往下滑。
宋捉鬼嘆道:「你這是做什麼?」
鐵線娘緊緊抱著他的腰,將臉兒貼緊地的腿,嚎陶痛哭。
就這樣,魏夫人莊園不僅換了一個新主人,而且還破天荒地多了一個「二莊主」,而且這位二莊主還是個女人。
這實在讓僕人們感到非常非常不習慣。
宋捉鬼絕對不是個雅人。
他一大早起來,就大聲吩咐僕人們一齊動手掃雪,自己也身體力行,拿了把鐵鍬剷雪,忙得不亦樂乎。
鐵線娘本來是想賞雪的,可一齣門就看見院子裡兩個侍女正笑嘻嘻地掃雪,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你們幹什麼?」
兩個侍女停手笑道:「大莊主吩咐的,我們不敢不聽呀!」
鐵線娘怔住,喃喃道:「好好的雪,掃它做什麼?」
一個侍女道:「大莊主說,掃了雪好走路。」
另一個嘆道:「其實不掃不也可以走路?踏雪而行,何等風雅!——唉,咱們這位大莊主哪,就是一個——哎喲!」
她被身邊的侍女掐了一把,忍不住叫痛,「死丫頭,你捏我幹什麼?」
她身後有人笑道:「你們這位大莊主,是一個什麼?」
是宋捉鬼的聲音。
那侍女的臉頓時飛紅。
鐵線娘掘嘴一笑,柔聲道:「咱們這位大莊主哪,簡直就是一個——粗人!」
那侍女連忙道:「我沒有說這話,我……我是想說……說……」
宋捉鬼大笑道:「莫非你想說,我是個雅人不成?」
鐵線娘咬牙笑道:「行了,珠兒已經夠可憐的了,你還笑她?」
叫珠兒的侍女連連點頭:「是呀,是呀,人家已經夠可憐的了。」
滿院笑聲。
好半天,鐵線娘才止住笑,瞟著宋捉鬼,柔聲道:
「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