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捉鬼點了一下頭。
鐵線娘轉向珠兒,還沒開口,珠兒已笑道:「珠兒知道,馬上就離開,吩咐下去,不許任何人靠近這院子。
一大盆紅紅的炭火,滿室皆春。
宋捉鬼坐在火盆邊,用火筷撥著熾紅的炭塊,臉色十分凝重。
鐵線娘坐在他對面,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試探著問道:「心裡不大痛快?」
宋捉鬼搖了搖頭,悶聲悶氣地道:「我想去一趟大漠。」
鐵線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找鄭願?」
宋捉鬼點頭。
鐵線娘沉默。
宋捉鬼喃喃道:「我想今天就動身。」
鐵線娘還是不說話。
宋捉鬼又道:「我走之後,這裡的一切就託付給你了。
如果…··我回不來的話,我所有的東西全都送給你。」
鐵線娘還是不說話。
宋捉鬼長長嘆了口氣,眼睛看著炭火,低聲道:「你還記不記得七夕那天晚上,在墳地裡你說的話?」
鐵線娘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石人,一動不動,驗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有紅紅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眼中,才現出一絲生命的活力。
宋捉鬼道:「你求我替你和蘇想容報仇,可我一直在迴避這件事。我把你接來,只不過是想彌補一下我的過錯。我很不下心來去傷害夏小雨,雖然她曾多次,……多次害過我,我還是很不下心。」
鐵線娘不語。
宋捉鬼歉疚地道:「我知道,這種生活並不能使你真正快活,使你忘記對她的仇恨。你也許在心裡一直責備我偏袒她,可……可我和她畢竟是……從小就認識的玩伴。」
鐵線娘垂下頭,還是什麼也沒說。
宋捉鬼站起身,沉聲道:「如果你一定要報復夏小雨,其實也很容易。我走之後,你可以利用這裡的一切人力物力財力,去對付更小雨。如果你想恢復武功,也並非不可能,我書房裡有一本秘發,可以助你在短期內復功——很抱歉我以前一直沒有告訴你這一點。」
鐵線娘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沉悶緩慢,一點生氣也沒有:
「你不相信鄭願已經死了?」
宋捉鬼似乎沒料到她會問出這麼一句話來,怔了一下,道:「我不相信。」
鐵線娘道:「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
「都不是。」
「那是什麼?」
「是不可能相信。」宋捉鬼微笑道:「一場沙暴,無論如何也要不了他的性命。」’
鐵線娘道:「既然他沒有死,就一定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瀚海那麼大,你怎麼去找他?」
宋捉鬼嘿嘿一笑:「鱉有鱉路,蝦有蝦路。山人自有妙計。」
「可你為什麼一定要現在動身?冰天雪地的。」鐵線娘幽幽道;「等開春再走不行嗎?」
宋捉鬼喃喃道:「我就是怕他熬不過這個冬天。」
鐵線娘突然跳了起來:「你怕他熬不過這個冬天?我呢?你就不怕我也熬不過這個冬天?」
宋捉鬼愕然。
鐵線娘眼中已閃出了淚花:「我是什麼人?你把我當什麼人?」
宋捉鬼奇道:「朋友啊?」
鐵線娘哭了:「你把我當朋友?見你的鬼!我有什麼資格當你的朋友?我怎麼配當你的朋友?我以前是個爛女人蕩貨,我現在也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
宋捉鬼從來沒見她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一時間倒愣住了。
鐵線娘突然又不哭了,轉身抹去淚,冷冷道:「你去把那本什麼秘笈拿給我。」
宋捉鬼沒回過神來,還是愣愣地瞪著她。
鐵線娘冷笑道:「我現在就想恢復武功。」
可她並沒有那麼做。
她讓宋捉鬼找到「復功秘訣」那一頁,就搶過去,一手扯下那頁紙,扔進了炭火裡。
一縷輕煙,「復功秘訣」就此不復存在。
宋捉鬼驚呆了,他甚至都忘了伸手去搶那頁紙。他直盯著鐵線娘,好像已不認識她了。
鐵線娘眼中有種瘋狂的快意。
好半天,宋捉鬼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有一個、一個……想法」
鐵線娘坐在那裡,像個活死人。
宋捉鬼輕輕咳了一聲,遲疑著道:「這個想法是關於你的。我想·,…·我想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喜歡我?」
說完這句話,宋捉鬼臉已漲成了豬肝。
鐵線娘不說話,可牙已咬緊了。
宋捉鬼連忙道:「你不要生氣,我只是這麼猜的,我·…·想到什麼說什麼。我是個粗人。」
鐵線娘急促地喘了口氣,用極低的聲音道;「我不配!」
宋捉鬼眼睛亮了。他知道他猜對了。
他的大手一伸,就伸到了她腋下,將她從火盆那邊一下抱了過來,放在自己膝上:
「再說一遍你不配,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鐵線娘哆嗦得好厲害。她的臉色蒼白,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唇在輕輕顫抖。
她的身體一下變得很軟很沉,她頎長的雙腿不知不覺間夾緊了他。
她困難地嚥了口口水,聲音虛弱得像個瀕死的人:
「只要你肯要我,哪怕就一回,我也會覺得自己活的還像是個女人。」
宋捉鬼牽著她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微笑道:「兩回你要不要?」
「要!」
「三回呢?」
「要!」
「再多些呢?」
「要!」
可惜,她並沒有要成。
他剛剛抱緊她親吻了沒一會兒,還沒來得及有更進一步的舉動,珠兒的聲音已遠遠飄了過來:
「啟稟莊主,呂傾城呂公子拜莊!」
宋捉鬼怔怔——呂傾城來拜莊?開什麼玩笑?
他對呂傾城簡直連一點好感都沒有,他才不想見他呢!
更何況他正在興頭上,這種時候他怎麼可以離開她?
宋捉鬼又低頭去吻她的柔唇,鐵線娘卻喘息著推開了他:「去見見吧!也許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呢?」
宋捉鬼捉住她:「他來能有什麼事?」
鐵線娘推著他的手,悄悄道:「就因為他最不可能有什麼事,你才該去見見。……我在這兒等你。」
宋捉鬼戀戀不捨地又纏綿了一會兒,這才沒好氣地衝窗外大聲道:「請呂公子在客廳用茶,我馬上就來!」
鐵線娘吃吃低笑。
宋捉鬼恨恨地道:「要是他純粹是無理取鬧,回來我就把你……」
鐵線娘瞟著他,笑得更厲害了。
宋捉鬼運了半天氣,這才從椅中站起身,紅著臉衝她瞪了瞪眼,大步出門而去。
呂傾城一身貉裘,正坐在客廳裡品茶,一見宋捉鬼大步入廳,微笑起身,拱手道:「果然是宋大俠當面。」
宋捉鬼正一肚子鬼火,聽他當頭說了這麼一句不疼不癢的話,頓時就把臉拉長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呂傾城微笑道:「我聽人說魏夫人莊園新任莊主是宋大俠,有些不信,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果然如此。」
宋捉鬼冷冷道;「你今天來拜莊,就為了這事?」
他沒有坐,也沒有請客人坐下。
很顯然,呂傾城只要點個頭,說聲「是」,他就準備逐客了。
呂傾城當然明白這個:「呂某今日此來,是向宋大俠打聽一點事。」
宋捉鬼道:「呂公子算是找錯人了。我已久不問江湖事,呂公子要打聽什麼事。直接去找野王旗,豈不更好?」
他的臉板得鐵青,他的話也很不客氣。
他以為呂傾城會生氣,那樣的話,他就會動手把呂傾城請出去。
沒想到呂傾城居然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得更和氣了:
「宋大俠,這些事,呂某若不問你,只怕偌大的江湖,就沒人可問了。」
這話順耳。
宋捉鬼的臉已板得不太緊了:「是嗎?」
呂傾城誠懇地道:「絕對如此。」
宋捉鬼彷彿直到這時才想起呂傾城是客,大手一伸,道:「坐。」
呂傾城笑道:「多謝。宋大俠也請坐。」
宋捉鬼的臉已經板不住了,說:「來呀,給呂公子上茶!」
鐵線娘左等右等,也沒見宋捉鬼回來。
鐵線娘有點坐不住了。
呂傾城究竟有什麼大事,竟能把宋捉鬼拖在客廳裡這麼長時間?
有什麼事比她還重要?
鐵線娘喚過珠兒、吩咐道:「你去客廳聽聽,大莊主和客人談什麼談得這麼熱鬧。」
珠兒去了片刻,嘟著嘴地回來了:「大莊主和姓呂的說得可熱鬧了。」
鐵線娘道:「他們說什麼?」
珠兒道:「好像是姓呂的向大莊主請教什麼,而我們這位大莊主哪,架不住人家給頂高帽子,說得可熱心了。」
鐵線娘間:「呂傾城向大莊主請教什麼?」
珠兒道;「左右不過是江湖上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全是些不著邊際的事。偏咱們大莊主知道。」
鐵線娘怔了半晌,咬牙道:「我去看看。」
珠兒笑了,笑得神神秘秘地說:「我進去送茶的時候,他們都不說話了,可大莊主傳音告訴我一句話。」
鐵線娘扯著她袖子,瞪眼道:「什麼話?」
珠兒只是笑。鐵線娘問之再三,珠兒才悄悄笑道:
「大莊主說:「珠兒,回去叫二莊主千萬不要出房門,也不要開窗戶,就在床上等我’。」
鐵線娘聽到最後,才一下漲紅了臉,擰了珠兒一把:
「小蹄子!再敢胡說,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珠兒低笑,紅著臉道:「是真的呀!珠兒一個字都沒說錯。」
鐵線娘啐道:「還說!」
珠兒一溜煙跑了出去,把房門也帶上了。
鐵線娘咬著唇偷偷笑了起來,捂著臉兒倒在了床上。
她相信珠兒不敢騙她,宋捉鬼一定真對珠兒講過那些話。
他怎麼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
鐵線娘用錦被矇住頭,細細想他,想得渾身火熱。
不知過了多久,她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一隻大手伸進了錦被…·
鐵線娘早已醒了,但她不想睜開眼睛……
被浪已不再翻騰,喘息也已停止。
直到這時候,鐵線娘才想起該問的事情:「呂傾城來做什麼?」
宋捉鬼反問:「珠兒把我的話轉告你了嗎?」
「嗯。
「你真的一直在床上?」
‘’嗯。」
鐵線娘乖得像只最溫馴的鴿子,纏綿得如被微微的春風拂動的春潭,柔軟得就像是被泡化了的小泥人兒。
宋捉鬼喃喃道:「呂傾城是衝你來的。」
鐵線娘愕然。
宋捉鬼苦笑道;「他們只知道我和一個女人住在這裡,他們還不知道你是誰。」
鐵線娘顫聲道:「他們找我做什麼?」
宋捉鬼擁緊她,親吻她微微顫動的柔唇:「我也不清楚。但我猜他們只是好奇,僅此而且。」
真的「僅此而已」嗎?
宋捉鬼終於還是出發了。
已經決定的事,就必須去做,他既已決心要走一趟瀚海尋找鄭願,他就必須去。
他是一個人上路的。在他走之前,鐵線娘已不知央求了多少次,求他帶她一起去。他沒有答應。
他深知此行的艱難,他不想讓她受苦,更何況,這一路上,還不知有多少危險的事情會發生,他可不想讓她冒險。
他啟程的時候,鐵線娘緊緊捏著他的手,眼淚撲籟籟流了滿面。
走出老遠了,他的耳邊還縈繞著她的低低地嗚咽:
「你要回來,一定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