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陣的威力就在於七人同攻同守,勢如一人,如果其中一個離開,陣法必定會瓦解。
木瀟瀟的功力路不平可是親自領教過。
他知道,一旦逼住她的七星陣法一亂,他手下七人單打獨鬥,沒一人能接下她三五招。
殷朝歌眼中冷光一閃。
——不好!
——這小子真要動手了!
路不平咬牙道:「好!算你狠!」
殷朝歌長劍直伸,紋絲不動,緩緩道:「請讓木姑娘先過來!」
路不平嘆了口氣,道:「撤陣!」
殷朝歌點了向守志的軟麻穴,抓著他的衣領,拖著他慢慢向後退。
路不平急道:「等一等,我們已經放了木姑娘,殷少俠豈可言而無信?」
殷朝歌腳下不停,笑道:「路堂主放心,待殷某與木姑娘退至安全地帶,自然會放了他。」
一黑衣大漢叫道:「殷大俠,向壇主已身受重傷,請大俠開恩,容我們派一人隨行照顧。」
殷朝歌側過臉,低聲道:「你感覺怎麼樣?」
木瀟瀟努力笑了笑,道:「就讓他們過來一個吧。你放心,我已經好多了。」
殷朝歌點頭道:「好吧,你過來。」
黑衣大漢大喜過望,正準備抬腳往前走,路不平已道:「二毛,你過去,小心照看向壇主。」
二毛就是那個頭上一根毛也沒有的小禿子。
紫薇堂下屬諸人中,平素最得路不平信任的,就是這個二毛。
黑衣大漢一怔,立即明白了路不平的用意。
他心裡立即竄起一股無名之火。
路不平堅持要派出紫薇堂的人去照顧向守志,自然是想讓向守志欠他一個人情。
這樣的話,日後說起來,路不平便可吹噓向守志乃是被紫薇堂救回來的,而向守志日後在他面前,就不能不客氣一點。
再說,這次竟然讓兩隻已含在嘴裡的熟鴨子飛走了,回到總舵,必定會受到教主責罰,路不平這樣做,向守志和玄武壇的人就不能不多承擔一部分失職之責了。
上火歸上火,紫偎堂的地位畢竟比玄武壇高,路不平的命令玄武壇的人也不得不聽。
路不平一面盤算著該如何在教主面前更多地推脫掉責任,一面眼巴巴看著漸漸走遠的殷、木等四人,心裡一時真辨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雖說事已至此,絕無挽回局面的可能,但必要的表面工作還是要做的。至少,他得派出幾名心腹暗中跟蹤殷、木二人的行蹤。
其實,這也是在教主面前為自己開脫的一個辦法。
雖說這辦法不算好,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一些。
他心裡正盤算著,忽然覺得腳下的黃沙一陣鬆動,徹骨的寒風自身後鋪天蓋地猛刮過來。
「白毛風!」
黑衣大漢們驚恐地大叫起來!
路不平頓時覺得一顆心已沉到了腳下。
他身邊的十幾名大漢狂叫聲中,抱頭四下亂竄。
沙漠上最可怕的莫過於四件事情:缺水、流沙、沙暴、白毛風。
而白毛風正是最最令人膽寒的。
白毛風實際上是一種極強的寒流,也就是一陣極冷極冷、風力極強極強的狂風。
一場白毛風過後,無論凍死多少人、馬、牛、羊都不是一件稀罕事。
遇上白毛風而能逃脫,那才真是稀罕事。
路不平提起十二成功力,全力護著心脈,翻身向側面急掠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想借助馬匹,簡直就是不想活了。
他只能全力施展輕功,以圖在自己被凍僵之前,能夠逃出白毛風所控制的地帶。
白毛風雖來勢極強,但幅度並不是很寬,持續的時間也不是很長。
殷朝歌也是在聽見了黑衣大漢們驚恐之極的呼叫聲後,才明白所發生的事。
他趕在勁風及體之前,將木瀟瀟撲倒在身下,叫道:
「快!護住心脈!」
如果他們是在體力、內力都很正常的情況下遇上白毛風,憑他們的輕功,一定能脫出風力的控制範圍。
但是在昏睡了十天之後,剛剛又經過了一番激鬥,他們的體力、內力皆已消耗殆盡。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逃走,結果只可能是被活活凍死。
只有全力護住心脈,或許尚能保住一線生機。
狂風呼嘯。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懾人的呼嘯聲。
殷朝歌只覺得兩耳之內似是針扎一般的疼痛。
一陣陣沙塵撲打在他身上,又被狂風捲走。
很快,他的雙臂、雙腿都已失去了知覺。
他努力催動內息沿任、督二脈流轉不息。
如果能拒寒冷於臟腑之外,應該不會有傷及性命的危險。
現在,他最擔心的是木瀟瀟。
剛才的激戰中,她已受了內傷。她能護住自己的心脈嗎?
一個時辰。足足一個時辰,這場白毛風才漸漸平息。
風是停下來了,但仍冷得讓人難以忍受。
殷朝歌慢慢抬起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大片潔白的冰花。
他撥出的氣息結成的冰花。
冰花結在木瀟瀟的髮梢上。木瀟瀟面色死灰。
殷朝歌心中如刀攪一般劇痛,恨不能立即跳起身來。
可他不能跳。也跳不動。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雙腿、雙臂是否還長在自己身上。
——不能慌。
———一慌什麼都完了,不僅救不了瀟瀟,你自己也得完蛋!
——慢。要慢。慢慢調均呼吸,慢慢收斂任督二盼的內力。慢慢將全身的內力都緊聚丹田,再慢慢提起。
慢慢流向全身各處經絡。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他才將手、足活動開來。
木瀟瀟一動不動。
殷朝歌貼近她心口,仔細聽著。
她的心仍在跳動!
心跳聲微弱,但節奏分明。
他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舉眼望天,嘴唇哆嗦著,似是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
——瀟瀟沒事兒!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現在要快,但不能慌張。
他轉頭四下一看,看見了百餘步外那輛翻倒的馬車。
木瀟瀟現在最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暖和的環境。
在這光禿禿的沙漠上,也只有那駕馬車廂裡能避一避寒氣。
殷朝歌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向馬車走去。
還未走出十步,他就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絆他的是向守志。向守志顯然已被凍死了。
他的嘴半張著,臉上凍結著古怪的笑意。
在他身邊不遠處,躺著同樣是被凍死的二毛。
殷朝歌不禁嘆了口氣。可以說,向守志是被他殺死的。
如果他沒有點向守志的軟麻穴,憑向守志的內功火候,護住自己的心脈自當不成問題。
走出幾步,殷朝歌不禁又回頭看了一眼。
向守志瞪著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天空古怪地笑著。
他在笑什麼呢?
車廂裡果然比外面要暖和一些。
這輛馬車顯然是特製的,車廂四壁都很厚,木板之間嚴絲合縫,一絲風都透不進。
車廂的四壁和底部都鋪著厚厚的毛毯,更是起了保暖的作用。
這駕馬車的主人一定是個很會享受的人。
只不知如果他知道了殷朝歌會借這輛車來避寒救人,會作何感想呢?
馬車的四周,倒伏著幾十具凍斃的人屍馬屍。幾乎所有人的頭都衝向車廂的方向,最近的一個離馬車約有二十來步遠。
看來,這些人也都想躲進車廂裡避寒,還沒能跑到,就被狂風颳倒,凍死了。
僅從這一點,就足以看出「白毛風」是何等厲害了。
殷朝歌輕輕將木瀟瀟平放在車廂內,自己一轉身鑽出車廂,在凍斃的人、馬身上搜尋著。他必須找一些水和食物。
黑衣大漢們姿態各異,但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他們的眼中,也都凍結著恐懼。極度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似乎他們直到死還不太願意相信死亡就這樣突然降臨到了他們頭上。
殷朝歌實在不忍去驚動他們,卻又不得不驚動。
因為他必須活下去。
很快,他找到了一包乾肉脯和幾張捲起來的毛毯。
在一名黑衣人身上,他還翻出了火摺子和一壺酒。
有了酒,木瀟瀟就能更快地恢復知覺了,殷朝歌高興之餘,不禁衝著這具屍體深深一揖。
但最令他高興的是,在一匹馬的革袋裡,他竟然找到了自己的長劍和木瀟瀟的玉簫。
回到車廂裡,他先晃著了火摺子,將它插在車廂壁上的一個木釘上,然後動手用一塊毯子堵住車門,一塊毯子堵住車窗。
木瀟瀟依然處在昏迷之中,人事不省。
但她的鼻端,已有了極微弱的呼吸。
殷朝歌小心翼翼地捲起她的衣袖和褲管,雙掌將酒壺夾住,深吸一口氣,內力自掌心透出,一會兒功夫,已將酒溫熱。
他含了一口酒,重重噴在木瀟瀟的胳膊和小腿上。
在他由輕漸重的按摩之下,她已凍成青灰色的皮膚漸漸開始發熱、發紅。
她甚至還輕輕哼了幾聲。
殷朝歌滿意地笑了笑,扶著她坐起來,左掌按住她背部靈臺穴,將自己溫暖陽和的內氣緩緩度進她任督二脈,催動她自己體內的真氣一同加速運轉。
兩個周天後,木瀟瀟終於睜開了雙眼。
殷朝歌笑道:「謝天謝地!」
他拾起一塊毛毯,將她全身上下裹了一個嚴實,只露出鼻子和嘴。
「先別說話,喝口酒。」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將酒壺送到她嘴邊。
木瀟瀟微微搖了搖頭。
殷朝歌微笑道:「傻丫頭,喝點酒才暖和的快嘛!」
木瀟瀟遲疑著,終於勉強喝了一口。
她頓時皺眉大咳起來。
殷朝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面抱過那包肉脯,笑道:「你看,我還找到了什麼好東西!」
他們已經十天沒有吃東西了,剛剛又經過一番激鬥,又捱過了一場白毛風,如果不盡快進些食物以補充體力,後果可想而知。
看著木瀟瀟咬了一小塊肉脯慢慢嚼著,殷朝歌滿意地點了點頭,自己也就著酒,狼吞虎嚥起來。
一口氣吃了三大塊肉脯,灌下大半壺酒,殷朝歌才長長嘆了口氣,笑道:「怎麼樣?味道比半子老和尚的烤狗肉可是差遠了吧?」
木瀟瀟沒有笑,只呆呆看著他。
她黑亮的眸子上似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漸濃。
兩顆圓圓的淚珠慢慢閃動著,忽然閃過她的睫毛,順著臉頰流下。
她伏進他懷裡,輕聲抽泣起來。
殷朝歌頓時不知該怎樣辦了。
自小他就沒見過女孩子在他面前哭,自然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勸一個正在哭的女孩子。
他更想不明白木瀟瀟為什麼哭。
其實,女孩子要哭,就跟天要下雨一樣,根本就可以「不為什麼」。
女孩子要哭,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勸不住。
不知道該怎樣勸,只好不勸。
殷朝歌左手攬著她纖細的腰,右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心裡不覺也是一陣酸楚,一陣負疚。他在自責,沒能好好地照顧她。
木瀟瀟忽然抬起頭,淚水沾溼的小臉緊貼在他肩頭,哽咽道:「大哥……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
這下殷朝歌明白她為什麼哭了。
她認為剛才如果不是她被七星陣困住,殷朝歌早就脫身了。
殷朝歌笑道:「說什麼傻話!現在不是沒事了?你放心,聖火教的人全都讓白毛風給凍死了。咱們休息一會兒,恢復了體力,就能回中原去了。」
木瀟瀟淚眼婆裟地看著他,道:「大哥……你不怪我……」
殷朝歌嘆了口氣,道:「你要不是趕著來救我,又怎麼會受這份苦呢?要說對不起,應該是大哥對不起你。」
木瀟瀟伸出一隻手,輕輕掩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
殷朝歌又嘆了口氣,道:「要是半子老和尚現在在這裡就好了。」
木瀟瀟不禁問:「為什麼?」
殷朝歌笑道:「這麼冷的天,要是有兩塊辣乎乎的烤狗肉,那才享福呢!」
木瀟瀟不禁一笑。
殷朝歌憐惜地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道:「你看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也不怕人笑話。」
木瀟瀟臉一紅,又將頭埋進他懷裡,道:「就哭!就哭!」
殷朝歌輕輕撫著她發燙的臉龐,道:「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你打坐一兩個周天,恢復一下體力,天一亮咱們就得動身。」
木瀟瀟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坐正了,盤起雙腿,開始調息。
哭了一場後,她的心情暢快了很多,再加上一點點酒和幾塊肉脯,她的體力已迅速得到了補充。
體力一恢復,內息的運轉順暢起來,她很快就沉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之中。
殷朝歌將柔劍插回腰帶,左手抓起兩塊肉脯,右手拿著酒壺,悄無聲息地溜出車廂。
外面比車廂裡可冷多了。
剛一出來,他就不禁打了個寒噤。
他深深吸了幾口寒冷的氣息,又灌了一大口酒,感覺頓時好多了。
繞著車廂轉了一圈後,他倚著車輪坐下了。
他自己也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沙漠沉寂在寒冷的黑暗中,間或響起的沙石的滾動聲更映襯出四周一遍死寂。
剛才的一場白毛風顯然已將它所橫掠過的地帶上幾乎所有的生命都扼殺了。
殷朝歌斜倚著車廂,抬頭看著清朗幽藍的夜空。
密密的繁星綴列在藍得發黑的天幕上。星光閃爍。
清清冷冷的光芒似是無數雙閃動的眼眸,冷峻地俯視著大地上發生的一切。這星空是何其浩淼啊。
無論是誰,無論是智、愚、賢、忠、奸、不肖,只要在夜間走出戶外,都可以沐浴著這片星光,都會為這同一片星空慷慨地包容。
卻沒有一個人能看得透它。這星空又是何其深邃啊!
殷朝歌忽然間想起了《春江花月夜》,不禁喃喃低吟道: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星光豈非正是如此?
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喝著酒,仰望著這一片星空。
他不禁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秋水、嚴子喬、第五名、半子和尚。
他甚至還想到了于謙、陳月朗。
在這同一片星空下的他們,是否也想起了他呢?
殷朝歌緊盯著緩緩轉動著的星空,似已陷入痴迷。
酒壺自他手中落下了,他都沒有發覺。
忽然間,他覺得這片轉動閃爍著的星空似乎在告訴他什麼。
在向他展示著一個他一直在探求卻一直未抓住的問題。
他全身的內息也開始隨著這閃爍不定的星光在周身各大穴中跳動不已。
一股熱流自他的丹田升起,直衝泥丸百惠。
他全身劇震之下,猛然清醒過來。
不能再盯著這片星空看下去了。
他已經發現這片似乎是在旋轉的星空竟然與雲水洞頂黑白相間的大圓環極其相似。
這已是第二次,他處在一種神秘力量的支配之中,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內息了。
第一次引發這種狀況的,正是雲水洞頂黑白相間的大圓環。
他定住心神,站起身來。
長夜星正在東邊的天幕上閃爍。
不出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他側耳聽了聽車廂內的動靜,滿意地笑了起來。
木瀟瀟的呼吸均勻而悠長。
她正處在行功的緊要關頭,只要平穩渡過這一關口,她的體力和內力都將恢復如初。
天亮前,他們就能動身回榆林了。
從時間上推算,他們進入沙漠並不算太遠,只要一直向東南方向走,估計在今天日落前,就能到達榆林。
一天的食物和飲水不難找到,殷朝歌身前不遠處,一匹馬屍的鞍邊,就掛著一個牛皮水壺。
他走過去,拿起水壺,不禁又看了看倒在四周的黑衣大漢們。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江湖。什麼是江湖?
江湖實在是一個充滿了太多不可知的危險的世界,要想在這個世界出人頭地,實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無論什麼人,自踏進江湖的那一刻起,就隨時可能與死亡握手。
這豈非正說明了江湖的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