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瀟瀟心頭一酸,眼淚撲籟籟掉了下來。
她現在惟一想做的事,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聲大哭一場。
但現在並不是哭的時候,她很清楚。
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徽幫的人,但該怎樣找她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回榆林的一路之上,殷朝歌一直在用「傳音入密」詳細地向她解釋他為什麼答應跟李乾元他們走,去聖火教總舵。
她也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但真的分手後,她的心裡卻又湧起一陣陣無以名狀的滋味來。
她相信殷朝歌去聖火教總舵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她也相信憑他的機智與武功隨時都能找到機會脫身,她還相信他甚至能伺機從聖火教中將那半張寶圖奪回來,她當然相信很快就能再與他見面,而且從今往後,倆人再不分開。
但她就是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突然間掏走了她的心。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會出什麼意外,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此去聖火教總舵會遇上難以預測的危險。
她真的一點都不擔心。
她只不過不願與他分開而已。
她只不過是想盡快再見到他而已。
所以她必須儘快找到徽幫的榆林分舵,儘快通知第五名。
可怎麼找呢?
殷朝歌將各種情況都替她設想過了,還沒忘了塞給她一沓銀票和一小包碎銀,卻恰恰沒有對她說如何才能順利地找到徽幫的人。
她的心直往下沉,就像是被拴上了一大塊沉甸甸的石頭。
挺了挺腰身,深深吸了口氣,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懷裡的確是沉甸甸的。
那可不是石頭。是銀票和銀子。
摸著銀票和銀子,她忽然間就有了主意。
她記得殷朝歌告訴過她,徽幫是天下最富有的幫派,各分舵主在當地的公開身分就是大老闆、大富戶。
只要能打聽出榆林城內有哪幾家最富的大戶,離找到徽幫榆林分舵自然也不遠了。
要想去見有錢人,首先自己就不能顯得太寒酸,不然的話,別人只會認為你是上門打秋風的,甚至會把你看成個要飯的花子。
所以木瀟瀟首先得將自己身上沾滿血跡和沙土的衣服換掉,得想辦法讓自己顯得光鮮一點,氣派一點。
單人獨身出門在外,男人自然比女人要方便許多,所以還在榆林城外的一個小鋪裡,她就買了一套普通的男裝草草換上了。
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
有錢不一定真的能讓鬼替你推磨子,但至少可以讓你辦起任何事來都不會覺得太困難。
木瀟瀟現在雖不能算是個特別有錢的有錢人,但她懷裡的銀票加上碎銀,大概也有個二三百兩。
在榆林城裡最好的酒樓裡叫上一桌最好最貴的酒菜,你只要給掌櫃的七八兩銀子,只怕掌櫃的就會把你當成個大財神爺了。
木瀟瀟牽著馬,走進榆林城。
不過半個時辰多一點的時間,她就變成了一位翩翩公子。
一身合體的寶藍色繭綢夾袍,一雙精緻的小牛皮靴,一頂文士帽,加上她手裡不時抖開的摺扇,如果現在有人說她不是個公子爺、是個姑娘家,整個榆林城中,相信這話的絕不會超過一個人。
在長風酒樓的掌櫃的眼中,木瀟瀟就不折不扣是一位有錢的公子爺,一尊財神。
因為小二剛剛領著她在雅座裡坐下,便得了一小塊碎銀的賞錢。
掌櫃的悄悄惦了惦,這塊銀子足有九錢重。
他知道今兒有好運道了。長風酒樓開了幾十年了,坐下就打賞小二,而且一齣手就是九錢銀子的,這位公子爺還是第一人。
果然,這位藍衫公子一個人就叫了足足夠八個人吃得菜,而且滿桌几十盤菜脊,只有幾盤比較清淡的,才稍稍動了幾筷子。
掌櫃的心裡那個美,就別提了。
因為這些菜撤下之後,仍然可以再原封不動地賣給別的客人。一盤菜能收兩盤的錢,這正是酒樓飯館的掌櫃們最大的心願!
藍衫公子稍稍碰了幾下酒杯,吃了幾筷小菜,忽然站起身,走到掌櫃的面前。
掌櫃的眼睛開始放光。他已看出這位公子爺絕不是本地人,那麼他就有可能除了飯錢之外,還能賺上一筆房錢。
他忙笑道:「公子爺有什麼吩咐,叫小老兒過去就行了。」
藍衫公子淡淡道:「不必。」
掌櫃的微一愣神,又笑道:「請問公子爺有什麼吩咐?」
藍衫公子道:「不知這附近有沒有好一點的客店?」
掌櫃的眼睛都快笑沒了:「公子爺,小店就備有極好的上房,如果公子爺不嫌棄……」
藍衫公子一搖摺扇,道:「那就煩勞掌櫃的給找一間清靜點的。」
掌櫃的笑道:「行行行!好好好!小的這就叫人收拾去,包公子爺滿意!」
藍衫公子淡淡一笑,道:「還有一件事需要煩勞掌櫃的……」
掌櫃的忙道:「公子爺請吩咐,請吩咐。」
藍衫公子頓了頓,道:「不知掌櫃的認識不認識一位姓文的徽州客商?」
掌櫃的想了想,道:「本城各大商號,跟小店都有來往,只是……只是好像沒有一位姓文……」
他賠著笑瞄了藍衫公子一眼,道:「不知這位文爺跟公子爺如何稱呼?」
藍衫公子道:「是家叔。」
掌櫃的小心翼翼地道:「令叔他老人家是……·」
藍衫公子道:「哦,家叔數年前來榆林經商,近年來據說生意頗有發展,敝人此次乃專為尋訪而來。」
掌櫃的道:「敢問公子爺,這位文爺尊號是……」
藍衫公子道:「家叔諱上向下榮。」
掌櫃的又想了想,遲疑道:「唉呀,本城好像沒有令叔的商號啊……文公子別急,先在小號安心住下,小的一定盡力打聽尋訪。」
藍衫公子摸出一錠銀子,笑道:「如此有勞掌櫃的,這點小意思請先收下,一旦找到家叔,必當重謝!」
掌櫃的接過銀子,死死捏在手心裡,賠笑道:「文公子太客氣,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呢?」
藍衫公子抿嘴一笑,自顧走回桌邊坐下,慢悠悠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菜,卻不再去碰酒杯。
掌櫃的呆了一呆,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太對勁。
藍衫公子方才那一笑,看起來竟然像是個女孩子。
他在榆林呆了幾十年了,城裡有哪幾家富戶,多少家商號,可是清清楚楚。這些富戶之中,沒有一家是姓文的。
掂了掂手中的銀錠,他不禁又偷偷樂了起來。這塊銀子足有五兩重。
管他是個什麼人,想幹什麼呢,只要有銀子可賺就行!
既然收了人家的錢,表面工作總是要做一做的,於是掌櫃的詢問正在樓中的幾位本地的客人是否認識或聽說過這位姓文的客商。
被問到的人都茫然地搖頭。
掌櫃的當然知道問也是白問,根本就不曾有過這樣一號人,別人怎麼會知道呢。
木瀟瀟失望極了。
據她自城裡打聽到的情況,長風酒樓是全榆林城檔次最高的酒樓,進出長風酒樓的,都是當地的富戶名流。
掌櫃的開始詢問坐中客人時,她一直在暗暗注意被問到的人的臉色,但這些人的臉色都很正常。
這就說明,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聽說過文向榮這個名字。
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的,自然不是徽幫中人,因為文向榮所轄的徐州分舵,在徽幫中一向有著較高的聲望,僅次於大寧、大同、萬全三個分舵。
難道榆林城裡真的沒有徽幫的分舵?
木瀟瀟心裡開啟了小鼓。
很快,她決定不再在榆林耽擱下去了,立即快馬往東,直奔大同。
榆林到大同足有六百餘里,但她卻不得不花費這三四天時間了,因為她所知道的徽幫分舵之中,離榆林最近的,便是大同分舵。
再說,她還隱隱記得第五名曾提起過大同分舵的舵主似乎是叫阮時臣。
找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總比在這裡撞大運來的有把握些。
她正準備起身下樓,掌櫃的已笑眯眯向她這邊走來。
他一面走,一面已在心中計算好了,不管這位「公子爺」的真正意圖是什麼,先將他穩住在自己店裡,不管多少,再撈他一筆銀子再說。
剛走幾步,他又停下,哈著腰,笑道:「哎喲,巴老爺子,您老人家好哇!」
樓上的食客們足有一大半都站起身來,個個臉上都堆起了笑容。
「巴老爺子,好幾天不見,又上哪兒發財去了?」
「幾天不見,巴爺更見清健了!」
「巴爺,這邊請,巴爺……·」
「巴爺……」
木瀟瀟側過頭,便看見了這位剛剛走上樓來的巴老爺子。
巴老爺子看上去並不老,全身上下只有花白的頭髮和鬍鬚才可以和「老」字沾上點邊。
巴老爺子的衣飾看上去極為華麗,腰間那條寬寬的腰帶更是五色斑瀾,但就在這條漂亮的腰帶上,卻掛著一個極大極陳舊的酒葫蘆。
巴老爺子一上樓就滿面春風地拱著手,笑道:「各位都好,各位都好。」
掌櫃的三步兩步搶到巴老爺子身邊,輕手輕腳地替他解下腰間晃盪個不停的大葫蘆,賠笑道:「小號剛剛制了幾罈好酒,老爺子要不要嚐嚐?」
巴老爺子笑道:「餘老闆這裡的酒,只怕一大半都是灌進了我老人家的肚子了吧?!這次又有什麼好酒哇?」
掌櫃的笑道:「有幾壇是三十年陳的頭鍋汾酒,特意為您老留著的。」
坐中一位胖乎乎的酒客笑道:「餘老闆,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麼巴老爺子來,就有三十年陳的汾酒喝?我剛才問,你不是說都賣完了嗎?」
巴老爺子笑道:」張老闆,你近來可是大大發福了,只怕要不了幾個月,就要趕上我嘍!」
胖乎乎的酒客拍拍自己凸起的肚子,大笑道:「豈敢,豈敢!」
另一位中年酒客拉開身邊的椅子,笑道:「巴爺,您老請這邊坐。」
「鬍子,又想灌我老人家是不是?不是?瞧瞧你那一臉壞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巴老爺子笑罵著,走到木瀟瀟身旁的一張空桌子邊坐了下來,伸直雙腿,滿意地吁了口氣,道:「你們坐、坐,都請坐吧,今兒就讓老人家自自在在地喝兩盅兒,好不好?」
中年酒客大聲對掌櫃的道:「餘老闆,巴老爺子的酒記在我賬上!」
胖乎乎的張老闆瞪了他一眼,道:「好久不見巴老爺子,今天當然應該是老張請客才是!」
掌櫃的和小二託著酒萊送到巴老爺子桌上,笑眯眯地道:「兩位老闆別爭也別搶,今兒這一頓小號請了,……
巴爺,賞個臉吧?」
巴老爺子不置可否,轉臉對木瀟瀟笑道:「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木瀟瀟含笑點點頭。
巴老爺子打量了她兩眼,又道:「公子儀表非凡,想來定是名門之後吧?」
木瀟瀟一笑,淡淡道:「老爺子見笑了,小可一介青衫,落拓江湖,哪裡是什麼名門之後?」
掌櫃的賠笑道:「這位文公子是到本城尋親的,一時還未有結果,暫時住在小號裡。」
巴老爺子道:「哦?不知文公子要找的是哪一位?老朽在此地已有二十餘年了,人頭熟得很,或許能幫上公子的忙。
木瀟瀟拱手道:「多謝巴老爺子厚意,小可此來是想尋訪家叔,家叔諱上向下榮。」
巴老爺子皺了皺眉,自語道:「好像……好像沒有這一號人物呀?」
他又看了木瀟瀟一眼,道:「文公子仙鄉何處?」
木瀟瀟頓了頓,方道:「小可乃徽州寧國府人氏。」
巴老爺子想了想,雙眉一展,笑道:「本城倒是有一位徽州客商,文公子不妨去問問他,或許他能知道令叔的下落。」
木瀟瀟嘆了口氣,拱手道:「多謝老爺子費心,顯然老爺子都沒聽說過家叔這個人,再問別人想來也不會有結果,小可打算再上別的地方找找。」
「文公子剛才說是徽州人氏?」
巴老爺子又皺了皺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在「徽州」兩個字上加重了聲調。
木瀟瀟心中一動,點頭道:「是。」
巴老爺子道:「據老朽所知,徽州客商在外做生意,一般都會結幫搭夥,而且相互之間也都會有照應,只要令叔確實在榆林一帶呆過,這人肯定就知道他的行蹤,文公子還是去問問才是。」
木瀟瀟沉吟片刻,笑道:「不知怎樣才能見到這位客商,還請老爺子指點。」
巴老爺子用食指沾著酒,在桌面上畫著路線,一面道:「此人姓胡名壯,在南門外六里橋建有一座莊院,文公子只要說是由巴某介紹前去,則胡員外絕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木瀟瀟站起身,拱手一揖道:「謝老爺子指點。」
她隨手摸出塊銀子丟給掌櫃的,便快步下了樓,走出店外,打馬馳往城南。
看起來,巴老爺子只是個古道熱腸的老人,但她總覺得他和一般的老人不一樣。
剛才在酒樓上,巴老爺子走近她時,她的氣機竟然稍稍浮動了一下,這種現象,只可能在身邊出現了一位陌生的武功高手時才會發生。
但她卻看不出巴老爺子到底是不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
這就更令她吃驚了。
憑她的功力如果看不出一個人武功的深淺,只可能有兩種情況,要麼是這人根本就沒有武功,要麼就是這個人的內功已經練到了精氣內斂,反璞歸真的境界。
而巴老爺子很可能屬於後者。因為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在接近她時,又怎麼可能引動她的氣機呢!
所以她才決定去見一見這位胡員外。
如果胡壯只是一個普通商人,那麼巴老爺子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古道熱腸的老人了。
但她心裡一直希望巴老爺子就是一位大高手。果真是這樣,他很可能就是有意識地告訴她徽幫榆林分舵的所在了。
去城南,面前是一條寬闊的官道。
木瀟瀟鬆開疆繩,任由馬匹信步前行,自己仍在心裡盤算著。
巴老爺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見到了胡壯,又該怎樣開口呢?
一匹黃膘馬自對面急馳而來,將與木瀟瀟擦身而過時,馬上騎士卻猛地一勒馬韁,健馬長嘶一聲,前蹄頓時揚起,帶起一大片塵土,灑了木瀟瀟一頭一身。
木瀟瀟一帶馬韁,讓開幾步,揮袖拂了佛身上的灰土,口裡怒吼道:「幹什麼!瞎了眼啦!」
馬上騎士也一帶馬韁,撥轉馬頭,往她身邊貼過去,卻不說話。
木瀟瀟一瞪眼,才看見這人也正瞪著一對死白死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著她,不禁面上一紅,怒氣更盛:「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那人呆了呆,忽地笑了起來,雙眼笑成兩條細縫,直勾勾的目光卻仍沒有自木瀟瀟臉上移開。
嘻笑聲中,他一伸手,就要抓她的領口,口中叫道:
「胡說八道.怎麼會沒什麼好看的呢?」
木瀟瀟一揚馬鞭,狠狠抽向他的手腕,怒道:「找死!」
那人手掌一翻,食指彈出,正中鞭梢。
馬鞭頓時輕輕地倒墜下來。
木瀟瀟心中一懍,勒馬後退幾步,沉聲道:「閣下是誰?」
那人將手掌收回到嘴邊,嘬起嘴唇對著食指「噓、噓、噓」吹了幾口氣,大笑道:「我四誰?我就四你的老公嘍,官人嘍?四不四啊?」
木瀟瀟又氣又羞又驚又怒,伸手抽出腰帶上的玉蕭,沉聲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再要無禮,休怪我手下無情!」
那人死死盯著她,忽然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小美人兒,小嬌娘,你對老公本來也就不算多情嘛!」
木瀟瀟一磕馬腹,向前衝去,右臂一抬,玉蕭分心便刺。
那人卻自馬背上斜掠起來,落在了她的身後,怪笑道:「好厲害的小姑娘!」
木瀟瀟心中又是一懍,掠下馬背,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笑道:「我就四沈麼人嘛!敝性沈,名麼人,小姑娘,你的芳名四什麼?想來定是香噴噴,嬌滴滴,讓人一叫三天不想吃飯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