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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慕容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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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濟南。鐵府。

幾天前的一場大雪,將濟南城四周的小山都裹上一層銀白色的素妝。

濟南城中的積雪已開始融化,天氣也不像想象中的那樣冷。

這裡的冬天也同樣宜人。

住在濟南,實在是一種福氣。

鐵人鳳自然是個有福之人。

自張飛鴻動身前往聖火教總舵之後,鐵人鳳很過了一段比較開心的日子。

一天到晚陰沉著一張臉,十句話倒有九句中嗆得人難受的田福田總管跟著張飛鴻一起去聖火教了。說起話來總愛擺出一付交心交底的樣子的韓廣弟呢,也帶著他的「燕雲一百單八騎」暗中保護張飛鴻去了。留在鐵府的谷氏兄弟,李越李相倆兄弟,樂清江、田軍劍、張掖等人雖然是張飛鴻素來倚重的心腹愛將,但對鐵人鳳一直都還算得上恭敬,而且對鐵府的事務也從不插手,從不多問。隨他們一起從海外來的武士們自然就不用說了。

這一個多月來,鐵人鳳總算是當上了名符其實的鐵府主人,日子當然過得比較地舒心。

更讓他開心的是,這段時間裡他又設法籌集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金銀。這其中自然包括從徽幫江南七大分舵的錢莊裡劫來的那一筆。

雖然近來徽幫對此事追查甚緊,鐵人鳳卻是半點也不擔心。再怎樣查,要能查到威名赫赫的濟南鐵府頭上,那才怪了。

濟南鐵府素來就是武林中人所景仰的「泰山北斗」,「泰山北斗」怎麼會幹劫人錢財、偷雞摸狗的勾當呢?

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都明白的。

再說,這次行動是由鐵人鳳親自策劃、親自安排、親自坐鎮指揮的,他有十二分的把握在現場沒有留下絲毫破綻。

濟南鐵府的名聲近來又有所上升。因為就在十天前,鐵人鳳還親自率領「鐵氏雙雄」,會同泰山、嵩山兩大劍派和黃河老船幫的高手們,一舉剿滅了盤踞在太行山上達十三年之久的一股響馬,並且從響馬的山寨中發現了前段時間幾家鏢局被劫的鏢車。

鏢車自然是空空蕩蕩,連一兩銀子都沒有了,但被劫的幾個鏢局仍然對鐵人鳳感激萬分。

他們哪裡知道劫鏢的其實亦是濟南鐵府,這些空鏢車只不過是鐵人鳳安排人手悄悄塞進山寨裡的。

山寨被攻破後,鐵人鳳又對這些響馬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於是大部分響馬在鐵人鳳的感召下,決心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投身到了濟南鐵府的門下。

「鐵面孟嘗」的名頭,簡直足以與少林空雲大師比肩了,你說鐵人鳳能不開心嗎?

一直到今天中午,鐵人鳳的心情還很不錯,眉眼之間一直掛著一絲笑意,但臨近黃昏時,他的臉色又陰沉下來。

他直覺得嘴裡像是咬了一口苦瓜似的,苦得他簡直將舌頭都要咬下來吐掉。

舒心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因為一直沒有訊息也不見蹤影的慕容旦忽然在濟南現身了。

慕容旦現在正坐在鐵人鳳的書房裡。

他面前的花梨大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賬本。

這些賬本是鐵人鳳從書櫃後的一個暗格裡捧出來,執意請「慕容先生過目」的。

慕容旦連看也沒看幾眼,目光閃動著,似是在想什麼心事。

鐵人鳳小心翼翼地道:「慕容先生……」

慕容旦含笑道:「鐵老伯,慕容是後生晚輩,您老要是這樣客氣,分明是把小侄往外趕了。」

鐵人鳳忙搖手道:「賢侄言重了,賢侄言重了……這是近一段時間裡各地徵集起來的錢、糧、武器、馬匹的細目,請賢侄……」

慕容旦推開面前的賬本,微笑道:「這些事,且等田總管來了再說吧……其實,主公一直依老伯為幹臣,老伯又何必在些許瑣事上如此拘禮呢?」

鐵人鳳笑道:「是、是。」

「這話簡直跟韓廣弟嘴裡說出來的一模一樣!老子要是傻呵呵地真信了這些話,這顆腦袋只怕早就沒有了!」

他在心裡暗暗嘀咕著。

慕容旦轉開話題:「主公應該已經到達聖火教總舵了,近來有沒有什麼訊息送回來?」

鐵人鳳道:「沒有。老朽近幾日也一直在擔心,就怕慕容沖天另有打算。」

慕容旦目光閃動道:「老伯以為他會有什麼別的意圖呢?」

鐵人鳳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主公此去亦集乃,身邊只有田總管、黃石公、曹勳三人,實力未免單薄,難保慕容沖天不以實力相迫,提出過分的要求。」

幕容旦點點頭,卻沒有答言。

鐵人鳳頓了頓,方道:「賢侄以為情況會怎樣呢?」

慕容旦笑了笑,道:「慕容沖天能有多大野心,不過是想一統中原武林罷了,這樣的條件完全可以答應他嘛。」

鐵人鳳道:「是、是。老朽的想法和賢侄一樣,而且有韓廣弟帶著‘燕雲一百單八騎’暗中相隨,想來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慕容旦道:「韓廣弟有訊息送回來嗎?」

鐵人鳳道:「沒有。」

慕容旦皺了皺眉,道:「老伯可曾派人與瓦刺聯絡?」

鐵人鳳道:「主公臨行前,田總管已經派人通知韓廣弟,命他設法與瓦刺人接觸,儘快與也先搭上線。」

慕容旦道:「此事進展如何,韓廣弟也沒有回報?」

鐵人鳳苦笑道:「也沒有。」

慕容旦嘆了口氣,道:「這個韓廣弟!」

鐵人鳳忙道:「韓廣弟辦事一向很認真,也很謹慎,進展得比較慢,也是有情可原。」

慕容旦道:「老伯也應該加派得力人手前往大同,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然後才好相機而動嘛。」

鐵人鳳道:「田公子和李氏兄弟三天前已經動身去大同了,至遲明天中午,一定會有訊息送回來。」

慕容旦道:「那就好,那就好。」

鐵人鳳心裡暗自詫異。

慕容旦似乎很有些心不在焉,神志也有些奇怪,但到底奇怪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

其實,慕容旦問東問西問了一大堆問題,只不過是藉此與鐵人鳳套套交情,好找機會問問他知不知道殷朝歌這麼個人。

如果鐵人鳳知道或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一號人物,那情況可就嚴重了。因為慕容旦曾當著木瀟瀟將張氏復國大計向林撫遠做了較詳細的說明,而木瀟瀟又是被殷朝歌救走的。

要是殷朝歌跟中原武林有聯絡或乾脆就是中原武林人土的話,這些惰況必定很快就會傳遍中原,自然也很快就會傳到官府耳中。

這樣一來,復國大計豈非要毀在他幕容旦手裡麼!

慕容旦定了定神,淡淡道:「不知老伯可曾注意過江湖中近來有什麼新出道的高手?如能將這些急於揚名立萬的年輕人聚為我用,對復國大計必將有很大的幫助。」

鐵人鳳怔住。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慕容旦怎麼忽然將話題轉到這上面。

慕容旦橫了橫心,索性挑明瞭:「小侄近來曾聽說有一位少年高手,好像是姓殷……」

鐵人鳳恍然道:「哦,是是是,是有一個叫殷朝歌的少年人,據說曾在上方山力敵聖火教教主幕容沖天。不過,江湖傳言大多不可信。慕容沖天內力深不可測,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人又如何能與他相抗衡呢?」

慕容旦一呆,一股涼氣自腳底直竄上來。

他頓了頓,這才嘆了口氣,低聲道:「鐵老伯,實不相瞞,小侄這次是從大理來。」

鐵人鳳吃了一驚,詫異道:「賢侄怎麼會……怎麼會……」

慕容旦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小侄也是誤信江湖傳言,以為聖火教教主慕容沖天率眾南下大理,這才一路追下去,想盡快與聖火教搭上關係。」

鐵人鳳點頭道:「賢侄為主公大業,不辭辛苦,遠涉南疆……」

慕容旦哪裡有心情聽這樣的廢話。

他截口道:「小侄這次在大理,曾碰上過這個殷朝歌。」

鐵人鳳看著他,忽然間覺得心裡有點涼嗖嗖地。

聽慕容旦的敘述,他更是像被人扔進了冰窟裡,渾身上下都已冰冷。

好在慕容旦沒有向林撫遠透露濟南鐵府正是張氏在中原的重要據點之一,即便復國計劃就此洩露,他仍然可以做中原的大豪、「鐵面孟嘗」。

他總算明白了剛才幕容旦的態度為什麼那樣不自然。

很快,他已定下心神,不禁又暗自冷笑起來。

雖說表面上看起來張飛鴻對他非常敬重,並且很放心地將中原的一應大事都交給他管理,但鐵人鳳對自己在張氏一族中的地位十分的清楚。

不論他多麼地賣力,有多大忠心,在張飛鴻的心目中也只是個能善加利用的外人而已。張飛鴻真正視為心腹的,除由福之外,便只有趙西屏、慕容旦等九人了。

這次卻恰恰是慕容旦將數十年來一直在暗中順利進行的計劃洩露了出去。鐵人鳳很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這意思當然只能放在心底裡。

慕容旦也正在心裡冷笑著。

鐵人鳳的花花心思自是逃不過他的眼睛,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鐵人鳳的地位陡然變得重要起來,所以他只能隱忍不發。

只要鐵人鳳一句話,就能將殷朝歌變成武林公敵。

武林公敵的話,當然就不再會有人相信,然後他們再調集人手,設法將之擊殺,則這次洩密所造成的困境當能挽回。

慕容旦在到鐵府前,就已想好了這個計劃。

他知道,鐵人鳳必定也能想到這個計劃。他等著鐵人鳳先開口。

鐵人鳳一直做沉思狀,眉頭皺得緊緊地,一付很緊張,很為難地樣子。

慕容旦暗自冷哼一聲,正欲開口捅破這層窗紙,書房外卻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是鐵英。他的神色竟很有些慌張。

鐵人鳳沉聲道:「出了什麼事?」

鐵英看了看幕容旦,道:「剛剛得到訊息,徽幫幫主突然傳下江湖令,說是要所有幫眾全力查詢、追殺幕容將軍。」

慕容旦猛吃一驚,臉色頓時慘白。

鐵人鳳道:「有沒有他們分舵的錢莊被劫的事?」

鐵英道:「沒有。」

鐵人鳳道:「查明瞭徽幫為什麼要下這個‘擊殺令’嗎?」

鐵英道:「沒有。」

鐵人鳳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鐵英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鐵人鳳、慕容旦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慕容旦雖然素來機智過人,現在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想不通徽幫為什麼會全力追殺他,因為他從來就沒有與徽幫打過任何交道。

難道說殷朝歌竟會是徽幫的重要人物?

鐵人鳳也想不通,因為據他所知,殷朝歌與徽幫之間,也是扯不上任何關係的。

江湖傳言,殷朝歌是白袍會的人。白袍會是不久前才在江湖突然崛起的一個新組織,而徽幫已經立幫幾十年了。

再說,徽幫一直都只是埋頭做生意、賺錢,幾乎不過問江湖上各門各派及黑白兩道的事情。

這樣的一個幫會,為什麼要跟慕容旦過不去呢?

鐵人鳳權衡半晌,才字斟句酌地道:「慕容賢侄,以老朽之見,賢侄在大理這檔小事兒,最好還是先不說開,以免亂了軍心。」

慕容旦嘆了口氣,道:「是,是,這件事還得鐵老伯多多費心才是。」

鐵人鳳道:「賢侄放心。江湖上,知道賢侄的人幾乎沒有,更很少有人見過你。老朽馬上派得力人手去探明徽幫此舉意欲何為,然後再做計較。不過……」

慕容旦道:「老伯有話請直說。」

鐵人鳳湊近他,低聲道:「賢侄最好儘早離開這裡。」

慕容旦道:「哦。」

鐵人鳳看看他的臉色,解釋道:「賢侄不要多心,老朽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旦讓徽幫知道賢侄跟鐵府關係密切,老朽就無法出頭名正言順地對付殷朝歌了。」

慕容旦心煩意亂地點點頭,道:「老伯所言,甚有道理。」

鐵人鳳道:「再說,主公身處聖火教總舵,我等總是放心不下,如果賢侄能前往,正能助主公一臂之力。」

慕容旦嘆道:「看來,也只好如此了。小侄今夜便起程去大同,會同田、李三位,乾脆直接去瓦刺走一趟。」

鐵人鳳喜道:「有賢侄親往,諸事必定順利。中原的事有老朽罩著,賢侄不必過慮。」

慕容旦長揖到地:「多謝老伯費心。」

鐵人鳳忙道:「自己人哪用這般客套,……只是……

有一件事倒真的很讓老朽擔心。」

慕容旦道:「什麼事?」

鐵人鳳道:「不知道除了徽幫之外,江湖上是否還有別人已經聽到了風聲了。」

其實,他根本就不擔心。

他說這話,只不過是想讓慕容旦更深刻地認識一下他鐵府的重要性而已。

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句話還真「不幸言中」了。

*********

秋水就已經知道了張氏復國的計劃。

三天前,在北京城裡,他收到了第五名的密函。

第五名一直都沒找到他,是因為他離開濟南後,便一直呆在京都的一幢別墅裡。

這幢別墅已經很破敗了,除了滿院的荒草和結滿畫梁的蛛網之外,這裡只有三個又聾又啞又老的守門人。

秋水每年都會甩開所有的人,獨自一人悄悄地溜進這幢別墅裡,安安靜靜地住上十天半月,然後再從這裡悄悄地離開。

白袍會中所有的人,包括他最鍾愛的雲湖、煙閣、無瀨、無忌四大弟子和他最疼愛的英君、良子、芳名、南施這四個小丫頭,也都不知道這段時間裡幫主在哪兒。

但今年他住在這裡的十來天過得卻不怎麼舒心,因為他腦中總有一個人影忽隱忽現。這個影子就是張飛鴻。

有時,他會覺得這個影子不是張飛鴻,而是他見過的另外一個人,但想破了頭,他也沒想起來這人到底是誰。

看過第五名的密函,他才恍然大悟為什麼自己老覺得以前曾見過張飛鴻,一直在他腦海中時隱時現的那個飄忽的影子也一下清晰起來了。他以前的確沒見過張飛鴻,但他見過張飛鴻的祖父張士誠。

其實他也沒見過張士誠本人,他見到的,是張士誠的一幅畫像。那幅畫像簡直就像是對著張飛鴻畫的。

在濟南城一見面,他便意識到張飛鴻是個極難對付的扎手人物。

張飛鴻的武功之高,尤其是臨機處理事務的能力之強,天下之大,只怕也很難找出幾個能與之抗衡的人來。

這樣的一個人,再加上一班忠心耿耿的部屬,就會形成一股極其強大的勢力。

因為他自己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而且他也已經親手組建了白袍會這樣一個極強大的幫會。

擁有了這麼強大的勢力,天下間只怕很難有做不到的事情。

秋水嘆了口氣,揹著雙手在房間裡煩躁地踱來踱去。

他知道第五名為什麼急著用密函將這件事通知他,同時也深深地被第五名的良苦用心所感動。

他越走越快,臉色也越來越沉重,兩道眉毛幾乎全擠到了一起,在眉心結成了一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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