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回龍峰。
潭柘寺斜依在蜘蛛峰的南側。蜘蛛峰後,環繞著九座高峰。
蜘蛛峰又稱寶珠峰,遠遠看去,它很像一個碩大的饅頭。
傳說中,這個饅頭形的山峰是一顆寶珠,而環繞在它後面的那幾座高峰,是九條龍,所以這一帶的地形又被人稱為「九龍戲珠」。
回龍峰是這九條巨龍中最東面的一條,在它的身側,自東向西,依次是虎踞峰、捧日峰、紫翼峰。集雲峰、纓絡峰、架月峰、象王峰、蓮花峰。
阿醜坐在回龍峰下一塊平坦的巨石上,呆呆地看著巨石前那一帶小溪直髮愣。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好長時間了。
每次從回龍峰上下來,他都要在這條小溪邊洗洗臉,喝幾口水,然後默默地在巨石上坐一會兒。
六年前的一個深夜裡,他就是在這裡遇上卜凡的。
那天,如果不是遇上了卜凡,他很可能就會死在這條並不深的溪水裡。
阿醜被九峰禪師帶回潭柘寺的第四個年頭,一天夜裡,他從睡夢中被人搖醒,發現自己竟然是在露天野地裡。
他頓時就嚇得大哭起來。
剛哭出聲,他臉頰上就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打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
黑衣人冷冷地道:「不許哭!」
阿醜捂著生疼的臉,瞪著黑衣人,不哭了。
黑衣人似乎怔了怔,然後點了點頭,道:「好,不哭了就好,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阿醜直搖頭。
他連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又怎麼知道這個黑衣人是誰呢?
黑衣人盤腿在地上坐了下來,道:「我是你的師父,從今天起,你要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知不知道」
阿醜呆呆地站在他面前,一對小眼睛瞪得溜圓,一聲不吭。
黑衣人的手掌又揚了起來。
阿醜嚇得一個激稜,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黑衣人冷冷地道:「知道了還不快給師父磕頭!」
於是阿醜就給黑衣人磕了三個頭。
黑衣人站起身,擺了兩個姿勢,讓阿醜跟著他學。
這兩個姿勢阿醜不陌生。
潭柘寺裡,有很多和尚都習武,每天早晨他掃地時,都能看見武僧們在寺裡的一處空地上練功。
阿醜很快就將那兩個姿勢做對了。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很好,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講,懂嗎?」
阿醜道:「懂。」
黑衣人又道:「你每天都要將這兩式練四十九遍,但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明白嗎?」
阿醜道:「明白。」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等他又醒過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胖和尚正不耐煩地推著他的肩膀,叫他起床掃地。
胖和尚是寺裡執役僧的頭兒,所有的執役僧都怕他。
他揍起人來又快又重又狠,阿醜就捱過他很多次打。
阿醜迷迷糊糊地自床上爬起來,拎起牆角的大笤帚,掃地去了。
一直掃到練武場的旁邊,看見幾十個武僧正在場中竄上跳下,阿醜才想起頭天夜裡的事。
他知道那絕不是做夢,因為他的臉到現在還在疼。
那個打了他一巴掌,又自稱是他師父的人會是誰呢?
會不會就是正在練功的這些武僧中的某一個?
阿醜忘了自己每天該乾的活還沒幹完,拄著笤帚,站在練武場邊,呆呆地想起了心事。
正想得高興,他腿彎子上突然捱了一腳,人被踢得在地上滾了十幾個滾,緊接著,他又被人拎了起來,懸在半空中。
拎著他的人當然是胖和尚。
胖和尚左手拎著阿醜的衣襟,右手食指曲起,在他光頭上狠狠敲了幾下,罵道:「了不得了你!學會偷懶了!說,你不幹活,跑到這裡幹什麼?」
阿醜顫聲道:「看…··看·。」
胖和尚罵道:「看,看個屁!就憑你這個熊樣也想練武功!」
他一抖後腕,將阿醜扔出七八步遠,道:「老老實實掃你的地去罷!」
從那天起,阿醜每天都會躲到沒人的地方,苦練黑衣人教給他的招式,黑衣人只讓他練四十九遍,可他每一個招式都要練兩個、三個四十九遍。
那時,他心裡惟一的願望就是,練好武功後,狠狠地將胖和尚揍一頓,叫他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人。
阿醜的武功進步得非常快,兩年後,用不著師父幫忙,他已能輕鬆地躍上潭柘寺高高的院牆了。
從那時起,師父不再到寺裡來叫他,每個月逢十的夜裡,他就會悄悄地潛出寺院,跑到回龍峰上去見師父。
師父教的武功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難練,但阿醜卻練得得心應手,似乎他天生就是個練武的人。
對阿醜在武功上奇特的的天分,連師父也不得不表示驚奇。
又過了一年多,師父就不再教阿醜新的武功了。他說他已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教給阿醜,以後阿醜要靠自己的苦練再加上對武學精要之處的領悟來加深自己的功力了。
阿醜當然不會忘記自己練武的目的,奇怪的是,雖然他從未對師父說起過.師父卻知道。師父說,憑阿醜現在的武功,十個胖和尚也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卻不許阿醜找胖和尚報仇。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阿醜,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會武功。
阿醜想不通。
在他看來,練了武功又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與不練武功根本沒什麼區別。
他當然問過師父這是為什麼,師父總是說,還沒到時候,到時候他會告訴阿醜其中的原因的。
阿醜一直認定師父是寺裡的某一個武僧,因為師父對寺裡發生的事情很熟悉,連他每天干了些什麼,師父差不多全知道。
這麼多年來,師父一直蒙著臉。
阿醜很想看看師父的相貌,但他一直都不敢提這個要求。
六年前,阿醜終於知道了師父教他練武功又不讓他顯露武功的原因。
原因就是他自己的身世。
師父將一切都告訴他時,語氣和往常一樣平緩,但他的話卻像一根根燒得通紅的鐵條,自他的嘴裡一直捅進阿醜的心裡。
阿醜哭倒在地,牙都咬碎了好幾顆。
他哭昏了過去。
醒來時,師父已經不見了,西邊的天幕上,半個月亮正冷冷地看著他。
阿醜拖著兩條沉重的腿,搖搖晃晃地向山下走。他必須在天亮前趕回寺裡去。
現在,他仍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會武功,因為那樣一來,他的身世就很可能會暴露。
他的仇人是武林中一個血腥、神秘而又強大的組織,如果這個組織知道他還活著,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殺了他。
憑他現在的武功,還不足以與這個組織相抗衡。他必須忍耐,將仇恨深深地埋在心裡。
但他畢竟只有十二歲,一顆只有十二歲的小小的心能裝得下這樣的血海深仇嗎?
阿醜走到山腳下的小溪邊時,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刺痛,他狂吼一聲,一頭栽進了溪水裡,人事不知了。
吼聲驚醒了在巨石邊露宿的人。
這個人就是進山採藥的卜凡。
雖說已是春天,但夜晚的風還是很刺人的。
尤其是山裡的風。
一陣刺骨的寒風自山坳間捲起,撲到阿醜的臉上。他哆嗦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自巨石上跳了下來。
該回寺裡去了。
六年過去了,他的武功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就在今天晚上,師父對他說,他們可以開始實施復仇的計劃了。
據師父說,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設法打探那個神秘組織的行蹤,但並沒有得到什麼明確的訊息。
仇人連找都沒找到,又怎麼談得上覆仇呢?
阿醜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忽然覺得,復仇實在是一件十分渺茫的事情。
足尖輕輕一點,他已躍到溪流對岸,沿著山拗,慢慢向東走。
他實在不想回到寺裡那間又黑又悶的小屋子裡去,但他又不得不回去。
在譚拓寺裡做了十四年的執役僧之後,他很難想像除了這種生活之外,他還能再去過別的生活。
繞過一處斷崖,前面已是寶珠峰,翻過峰去,就是譚拓寺的後院。
八年來,他一直都是走這條路到回龍峰會見師父,然後再從這條路返回寺裡的。在這八年中,他走過這條路時,從來沒遇到過任何人。
臨近寶珠峰峰頂時,阿醜忽然停了下來。
他側耳聽了聽,一閃身、隱進了一叢低矮茂密的灌木叢中。
前面不遠處的樹林裡,響起了幾下輕微的枯枝斷裂的聲音。
大半夜的,還會有什麼人到這種地方來?
阿醜想不通。
別說是在夜間,就算是白天,除了寺裡來砍柴的僧人外,這裡也極少有人來。
會是野獸嗎?
阿醜知道,絕不會是野獸。
他聽得很清楚,那是枯枝被薄底快靴踩裂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呼吸聲。
輕微、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兩條黑影小心翼翼地轉過一顆大樹,停在阿醜剛剛站著的地方。幾絲暗淡的月光自密密的枝柳間透過,照在其中一個人的胳膊上。
他手中反握著一柄長劍,劍鋒閃動著暗青色的寒光。
「怎麼回事?我剛才明明聽見這邊有動靜。」持劍的黑影低聲嘟依著。
「我也聽見了··…會不會是野獸?」另一個人的聲音也很低。
倆人都不說話了,顯然是在仔細辨聽著樹林裡各種細微的聲音。
好半天,一人方道:「你說,那小子會不會真的躲在潭柘寺裡?」
阿醜吃了一驚。
莫非這二人是來找我的?
他輕輕撥開眼前的幾枝荊條,但林子裡實在太黑了,除了兩個朦朧的黑影外,他什麼也看不清。
「也許是聽錯了,那小子的傷很重,跑不了這麼遠。」
「那也難說得很。」
持劍的黑影顯然有些不高興了,冷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另一人的口氣更冷:「你不是說,只要他中了那種毒藥,內力就會盡失嗎?可這些天來他還不是生龍活虎的,傷在他手下的弟兄,足有四五十人,這又是怎麼回事?」
持劍的黑影提高了聲音:「你……你……」
看來他是被氣著了,「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咳,你也別生氣,我也就是這樣一說,要不是突然殺出個小娘兒們,那小子早就死定了!」
持劍的黑影舌頭總算理順了,道:「那小子一向詭計多端,再說,旗上難保沒有化解那種毒藥的功夫,你要是不相信我,這裡還有一粒藥,你吃下去試試!」
「好啦,好啦,說說嘛,當什麼真。:’
「早這樣說不就結了!要真讓那小子逃脫了,你我都活不成!」持劍的黑影吁了一口氣,道:「看來,他真的跑進潭柘寺裡去了,這一帶也沒有比潭柘寺更適合藏身的地方。」
「怎麼辦呢?他要真跑進去了,還真拿他沒辦法。咱們總不能殺進寺裡去吧?」
持劍的黑影默然半晌,冷哼一聲,道:「回去召集弟兄們,多調集人手,把守各處要道,我就不信他能在譚柘寺裡躲一輩子!」
兩條黑影一閃身,已到了三四丈開外,阿醜聽見另一人的聲音啞笑道:「我倒是巴不得他在這裡呆上一輩子。他要是出家做了和尚,咱們豈非用不著再擔心了。」
阿醜吁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
雖然自小到大地一直生活在寺裡,但江湖上的事還是聽師父說起過一些。
他知道這兩個黑影一定是某一個武林幫派中的人,而他們口中的「那小子」則一定是這個幫派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心腹大患。
他們為了除掉這個人,甚至不惜用下毒這種很卑劣的手段。
據師父說,這種手段是為武林正派所不齒的黑道人物所慣用的。阿醜的心裡立即湧動起一股義憤。「那小子」既然是被一個黑道幫派所追殺,則一定是個好人。他很想助這人一臂之力。
這個念頭剛生起,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小子」現在躲在什麼地方,又怎樣去幫助他呢?
再說,一旦他伸手管了這件事,自己的身份很可能就此在江湖上公開,這對他的復仇大計是半點好處都沒有的。
阿醜嘆了口氣,繼續往潭柘寺方向走。
已經看見後院的牆時,他又停了下來。
在他身側不遠處,似乎傳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阿醜一挫身,貼地一溜,溜了過去。
然後他就看見一顆大樹下側臥著一個人。
一個已昏死過去的人。
這人兩手十指都深深插進泥地裡,很顯然,在他昏迷之前,他一直努力地向前爬著。
看來,他是想爬進潭柘寺裡去。
已經打消了的念頭又從阿醜心裡冒了出來,他知道,這個昏迷不醒的人一定就是剛才那兩個黑影口中的「那小子」。
阿醜俯身將這個人抱起來,讓他半靠在樹幹上。這人的背上,腿上、手臂上,一共有五處傷口。
傷口不大,但都很深。
最危險的一處傷口在左後背,是劍傷。
所有的傷口都被緊急處理過,撒上了一種止血藥粉。
在阿醜看到他之前,顯然已經有人替他治過傷。
救他的人為什麼又丟下他不管了呢?
阿醜顧不上去想這個問題了,他現在只想如何才能救助這個人。
潭柘寺的後院牆就在眼前,阿醜只要托起這人,縱身一躍,兩個起落後,他們就將身處寺中,但阿醜卻不能這樣做。
這樣做勢必在寺中暴露自己的身份,再說,那些追殺這人的殺手已經決定要守在寺外的各處要道上,就算寺裡的和尚們願意收留他,等他養好傷後,還是會落到殺手們的手中。
怎麼辦呢?
把他帶到回龍峰上,等師父來替他療傷?
阿醜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要想見到師父,得到十天之後,在這十天裡,誰來照顧這個人呢?
阿醜自己是不行的,因為他不可能在寺中突然消失十天,何況他也不懂醫術。如果不進行有效的治療,這人的傷勢絕對拖不過十天。‘
阿醜眨巴著小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從小到大,他的生活一直是枯燥而有規律的,所以他根本沒有臨急應變的本領。
隱隱地,寺裡傳出了打更聲。
已是五更,天就快亮了。
阿醜使勁撞著自己的頭,捶了幾下,沒捶出辦法來,卻將他的老毛病引發了。
他的頭又痛了起來。
阿醜左手按在越痛越厲害的左半個腦殼上,右手伸進懷裡去掏藥。
突然間,他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了。
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幫他救人。他一直隨身帶著他的這種治痛的靈藥,正是這個人配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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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石花村。
夜已深。
卜凡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手裡捏著一卷唐詩,一邊看,一邊打著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