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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在江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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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晚飯後一直到現在,這卷唐寺已翻過一大半,他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整整兩天,他幾乎沒合過眼,而躺在他面前那張床上的年輕人的眼睛,一直都沒有睜開。

卜凡對自己的醫術一向是很自負的,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能活下來,是一個奇蹟。

他的背部有兩處傷,每一處都是足以致命的。

這兩處都是劍傷,偏左上的那一處一直深到了心臟,而右下的劍傷再深半分,就將刺破肝臟。

最嚴重的其實並不是這兩個傷口,而是正中胸口的一處掌傷。

他胸前的數處經脈已被這一掌震散了。

兩天裡,卜凡用盡了自己生平所學,連施十一次銀針刺經絡的絕技,才勉強將散亂的經脈歸復原位。

在施針的過程中,卜凡一共給年輕人灌下了十盅他精研七年才合成的「五仙保元湯」。

就算這樣,卜凡還是沒有自信能將年輕人治好,因為他的體內,竟然還有一種特別奇特的毒藥。

但年輕人畢竟活下來了。雖然直到現在他仍然昏迷不醒,但卜凡知道,他的性命是絕對保住了。

卜凡翻過一頁書,還沒看兩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短短兩天工夫,他的臉頰就如刀削般陷了下去,兩個眼圈也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發青發黑。

他實在很想好好睡上一覺,只是現在還不能睡。

年輕人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他中的毒藥也實在太奇特了,卜凡擔心他的病情會有突然惡化的可能。

不管怎麼說,他必須親自守到年輕人睜開眼睛,才能安心地去休息。

忽然間,卜凡精神一振,丟下書卷,向床上看去。

他剛才似乎聽見了一聲響動——莫非是年輕人醒過來了」

年輕人依然一動不動,除了那一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外,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又一粒燭花在蠟燭上爆開。卜凡重重地向椅背上一靠,不禁苦笑起來。

剛才他聽見的,不過是燭花爆裂的聲音罷了。卜凡嘆了口氣,又抓起了那捲唐詩。

除了一片血霧,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廝殺聲已完全停止。最後一名護衛也已命喪黃泉。

他就倒在他的腳邊。一直到死,他的雙眼還是瞪得很大,很圓。他的嘴也大張著,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在一邊奮戰,一邊狂呼。

護衛們都是狂呼著死去的。他們想拼儘自己最後的生命,替他殺出一條血路。

但他們失敗了。

他眼看著護衛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眼看著他們的鮮血在空中噴灑,幻成一道道的血幕。

他沒有衝出重圍。

他根本衝不出去,也根本沒想衝出去。

藥效還沒有消失,他的內力仍在,但他已精疲力竭。

「哀大莫過於心死」,他的心已經死了。

他現在惟一想做的,就是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群十八天前的部下,十八天前的「朋友」將如何殺死他。

他的背後,激起了兩道凌厲的勁風。

那是兩柄劍,他不用回頭就知道。

這兩柄劍的主人,在十八天前,還曾與他稱兄道弟。

一股洶湧的力道正撞向他的前胸。

這是一種無堅不摧的掌力,它的主人從輩分上來說,應該是他的師叔。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但他並不是閉目等死,他要睜大雙眼,他要直視著兇手的臉。

那臉上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呢?

除了兇殘的獰笑、得意的獰笑外,還會有一絲不忍,一絲悲憫嗎?

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目光無法穿透眼前的濛濛血霧。

劇烈的刺痛自後背傳來,他的雙眼忽然就能看清了。

他並沒有看見擊向他的手掌,也沒有看見他的師叔。

他的確看見了一張臉,這張臉上的嘴正大張著。

這人是誰?

他忍不住想開口喝問,但只發出了一聲呻吟。

卜凡笑眯眯地道:「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年輕人茫然地點點頭,掙扎了一下,似乎是想坐起來。

他的眉頭立即皺緊了,又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卜凡道:「你背後有兩處傷,都很重,你暫時最好不要動。」

年輕人似乎這才發現自己是躺在床上,似乎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裹滿了布條。

他臉上忽然閃出一絲驚惶,扭頭四下看著,道:「我的衣服呢?」

卜凡不禁一怔,道:「你的衣服上盡是血,我已經讓人洗乾淨了,就放在那邊的櫃子裡。」

年輕人扭頭看了看櫃子,再轉過頭看卜凡,道:「你是誰?」

卜凡微笑道:「我叫卜凡,是…··」

年輕人打斷他的話,接著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卜凡又一怔,道;「這裡是我的家。」

年輕人說話的口氣聽起來非常的不客氣,卜凡心裡忍不住有些不快。

他給很多人治過病,這些人病好後,對他都是千恩萬謝,滿口感激。雖說卜凡並不在乎這些,但年輕人的態度也太奇怪了一點。

聽起來,卜凡為他治好了傷,反倒像欠了他一百吊錢似的。

年輕人喘了幾口氣,又道:「是你救了我?」

卜凡微笑,但笑得有些苦。

這種事,這種人,他生平還真是第一次碰到。

年輕人緊緊地盯著他,目光雖暗淡無神,但竟然很有些威懾之力。

卜凡嘆了口氣,道:「是我給你治的傷,但救你的人不是我。」

年輕人道:「他在哪兒?」

卜凡道:「他在潭柘寺裡,你不用急,過一兩天,他會來看你的。」

年輕人似乎吃了一驚,道:「潭柘寺?你的意思是說,救我的人是一個和尚?」

卜凡也有些吃驚:「當然是個和尚……」

他的話又被年輕人打斷了:「這裡離潭柘寺有多遠?」

卜凡道:「不遠,不過十來裡地。」

年輕人沉默了,閉上雙眼,好半天都不再說話,像是又睡著了。

卜凡知道他沒有睡著,而是在想一些問題,也知道他是在想什麼問題。

卜凡慢悠悠地道:「這裡是石花村,是一個小村子,阿醜救你到我家來的事沒有任何人知道,你放心在這裡養傷好了。」

年輕人的雙眼慢慢睜開了,定定地看著卜凡,眼神頗有些奇怪。

他說出來的一句話卻更怪:「我餓了。」

卜凡點點頭,有些驚訝地道:「這麼快就知道餓了?好。

好,知道餓了就好,不過,現在你還不能吃東西。」

年輕人又道:「我餓了。」

卜凡又點點頭,走到窗邊的桌子旁。

桌上有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坐著一隻陶罐。卜凡自罐裡倒出一小碗漆黑的湯汁,端到年輕人面前。

只呷了一口,年輕人的眉毛鼻子就全都皺成了一團,好不容易將湯嚥下,喘了口氣,道:「這是什麼東西?你就給我吃這個?」

卜凡苦笑,悠悠地道:「這是‘五仙保元湯’,要不是這東西,你怎麼會恢復得這樣快。」

年輕人慢慢地從被窩裡伸出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張大了嘴。

卜凡忍不住微笑,慢慢將一整碗藥計都倒進了他的嘴裡。

他忽然就覺得,這個年輕人還蠻有意思的。

倒完了藥,卜凡放下碗,道:「你好好睡一覺,養養元氣。

唉,我也該去睡一覺了。」說著說著,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年輕人皺著眉,一臉很難受的樣子,道:「我到這裡來有幾天了?」

卜凡道:「兩天。」

年輕人道:「這兩天裡,卜先生都沒睡過覺吧?」

卜凡苦笑道:「你說呢?」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慚愧,慚愧。」

卜凡抬腳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尊姓大名?」

年輕人一怔,眼珠子慢慢轉動著,沒有回答。

卜凡一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為了說起話來方便一點。」

年輕人的目光掃過那捲唐詩,道:「在下複姓上官,上官儀。」

卜凡的目光也掃過那捲唐詩,又一笑,道:「那好,上官公子好好休息吧。」

上官儀,字遊韶,陝州陝縣人。

不過,這個上官儀可不是那個正躺在床上,身受重傷的年輕人。

上官儀是唐朝一個很有名的宰相,也是一個很有名的詩人。他的詩風綺錯婉媚,當時有很多人都效仿這種詩風,並稱之為「上官體」。

卜凡知道,「上官儀」肯定不是那個年輕人的真實姓名,因為他在報出「上官儀」這個名字之前,看了卜凡丟在他床邊的那捲唐詩一眼。

那捲唐詩翻開的那一頁上,正是上官儀最著名的一首詩「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看來,他是靈機一動,就借用了這個名字。

他不願意報出他的真實姓名,自然是有他不得己的苦衷,這一點卜凡十分理解。

好多年前,卜凡就聽過江湖上一位姓古的前輩高人說的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時,卜凡還很年輕,對這句話頗有些不以為然。

幾乎每一個血氣方剛的年青人都會嚮往闖江湖的生活。在他們的想像中,江湖生涯是一種冒險、一種刺激,江湖是絢爛多彩的,讓人振奮,讓人激動,讓人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卜凡那時還是個書生。

可又有哪一個書生不曾做過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俠客之夢呢?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漸漸增長,隨著對世事人情的漸漸洞明,俠客之夢就會漸漸在心裡退色。

但決不會消失。

只不過它已經躲進了心裡最隱秘的一個角落,一個獨自在夜深人靜時,偶爾還會翻出來的角落。

卜凡今夜就翻開了這個角落,重新回味自己年輕時曾有過的夢想。

這當然是因為「上官儀」。

直到今天,卜凡才真正體味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八個字,短短的一句話裡,飽含了多少無奈、悲涼、掙扎和無助的吶喊啊!

「上官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卜凡一點都不瞭解,但阿醜將他送來後,卜凡連想也沒想,就決定儘自己所能替他治傷。

「上官儀」現在的處境,卜凡從阿醜口中已瞭解得很清楚了,要救治這樣一個被某一強大的江湖勢力追殺的人,無疑是惹禍上身,但卜凡仍是想也沒想,就決定將「匕官儀」留在自己的家中,一直到他完全康復。

卜凡回味著自己年輕時曾有過的夢,體味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這句話,靠在書房裡一張躺椅上,漸漸沉入了夢鄉。

他睡得十分安穩、踏實、香甜。

上官儀沒有睡,也沒有休息。

卜凡的腳步聲剛在門外消失,他就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艱難地挪到櫃子邊。

他開啟櫃子,取出了一件藏青色的披風。

看上去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披風,但從被追殺的那一刻起,他從未讓這件披風離開過他的身體。

披風上的血跡都被洗乾淨了,幾處破口也已被細心地縫合。上官儀找到領口處的一根線頭,輕輕一扯,領口就散開了。

他臉上緊張的神情立即鬆弛下來,抬起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披風的夾層裡,是一大塊純黑的繭綢,上面密密麻麻繡滿了比螞蟻還小的淡青色的小字。

這塊黑色的絲綢,就是野王旗。

野王旗不僅僅是權力的象徵,它上面還繡著各種神奇的武功心法。

上官儀攤開野王旗的左下角,皺著眉,很認真地看著。

好大一會兒,他的眉頭漸漸鬆開了,嘴角還浮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他將黑綢又塞進披風裡,從領口處的一顆釦子裡抽出一根又細又短的針,穿上線,仔細地將領口重新縫合,疊好披風,放回櫃子裡。

冷汗一滴一滴自他額頭滑落;他的嘴角也不停地抽搐著。剛才做的這些事幾乎耗盡了他的全部體力,背部的傷口也被牽動,引發了劇烈的疼痛。

他靠在床邊,一扭頭,看見了桌上的瓦罐。

瓦罐裡是「五仙保元湯」。

他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挪到桌邊。

桌邊有一張椅子。

他跌坐在椅子上,捧起瓦罐,下了好半天決心,終於一仰頭,「咕嘟嘟」喝了幾大口。

「五仙保元湯」的確神效非凡,如果不是卜凡硬灌了他一碗,他絕對不可能有力氣從床上爬起來。

他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將兩腿縮到椅子上,閉上了雙眼。

他要用野王旗上的無上神功,將散佈在體內的毒藥一點一點集中起來,收進丹田大穴中。

只有這樣,他被毒藥壓制的內力才能迅速地恢復,而只有內力恢復到一定的程度,他才有可能將毒藥完全逼出體外。

這個辦法當然很危險,但除此之外,他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因為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原有的武功,重新以野王旗主人的身份招集那些仍很忠心的部屬,懲處那些叛逆。

窗紙剛剛開始發白時,上官儀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閃動著一絲興奮。

打坐行功的結果告訴他,這種辦法是可行的。他的體內已有一部分內力脫開了毒藥的壓制,聚集起來了。

雖然這部分內力很少,還不到他原來功力的一成,但這畢竟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他回到床上躺下,想真正地睡上一覺。

可他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就會在他腦海中一幕幕地閃現。

他想起了昏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救他的,應該是一個女人,可卜凡卻說是一個和尚。

這是怎麼回事?

上官儀想不通。

上官儀終於睡著了。在沉入夢鄉前,他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人。

最後一個想到的,是卜凡。

他不知道卜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更不知道卜凡為什麼會救他。

但他知道卜凡是他現在惟一可以信任的人。自從看到被風夾層裡的野王旗開始,他就確信這一點。

所以他睡得也十分安穩、踏實、香甜。

*********

卜凡為什麼會救上官儀?僅僅是因為「醫者之仁」嗎?

是,也不全是。

他救的不僅僅是上官儀,他救的還是他自己的一個夢。

一個年輕時做過的美好的夢。

江湖之夢。俠客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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