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石花村。
已經兩天沒給村裡的孩子們授課了。
卜凡心裡很煩。
他很有一種麻煩臨頭的預感。
他並不怪於西閣。
每次請他幫忙時,於西閣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紛亂滋味,他能體會得出,也能理解。
只是這次的麻煩實在太大了。
俗話說:「惹不起,躲得起。」可這回的麻煩,他連躲也沒處躲去。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卜凡喃喃念著這兩句《詩經》上的話,嘴裡直泛苦味。
所以當一個小和尚大清早就出現在他家門外,說潭柘寺九峰禪師有請時,卜凡心裡挺高興。
在遠出紅塵的清幽古寺裡,與九峰這樣的得道高僧談談禪,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再說,他也很想再見一見東瀛來的無初大師,嚐嚐他的茶道,聽他講一些扶桑三島上的逸聞趣事。
他最感興趣的還是無初大師所說的「道」。
刀、茶、棋,這些在中土只是些很平常的瑣碎小事,至多也只能稱之為「技」,為什麼一到扶桑,就被視為「道」了呢?
是世外小國對中土「天國」的仰慕而轉化成的盲目崇拜?
還是他們真的從這些小技中悟出了被中土人所忽略的「至理」?
這是個很玄妙的問題。
玄妙的問題總是會讓人頭疼。
卜凡已被找上門的麻煩搞得頭都大了,自然不想再被這些問題鬧得頭疼。
所以他很快就將它們拋開了。遠遠地聽見潭柘寺清悠的鐘聲時,他的心緒已寧靜下來。
無論如何,今天總是能清清閒閒地度過了。
在前一天還感到是天大的的麻煩,忽然已變得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就像一覺睡醒後,會忽然想通很多問題一樣。
這到底是一種自我解脫,自我安慰,還是一種自我欺騙?
九峰禪師在山門外。
晨霧尚未盡散。
淡淡的霧氣與嫋嫋的香菸交織著,寺廟的飛簷和後山森森的樹木像是漂浮在霧中。
濃郁的檀柏香菸中,夾雜著松葉淡淡的清香。
卜凡踏上懷遠橋,像是一步踏進了仙境,腳步不覺也輕快起來。
晨風拂過,風中有眾僧的早課聲。
九峰禪師快步迎了上來,一襲淺灰色的僧袍在晨風中輕輕飛揚。
卜凡舉手為禮,含笑道:「有勞大師遠迎。」
九峰合十道;「冒昧相邀,還請居士不要見怪才是。」
卜凡道:「哪裡,大師太客氣了。」
九峰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客氣。有句話老衲一定要請居士來說清楚。」
卜凡一怔。
九峰的話實在有些奇怪。
還沒等地開口詢問,九峰禪師已延手道:「居士請,請至禪房用茶。」
卜凡不覺微笑道:「上次品嚐過‘茶道’,至今餘味尤存,不知大師近來對此道是否又有心得?」
九峰淡然一笑,卻不答話。
轉過天王殿,卜凡忍不住問:「方丈大師呢?」
九峰禪師遙遙向寺中一指,漫不經心地道:「他正主持早課。」
接著九峰淡淡道:「他知道居士會來,前次一晤,他便對居士極為推崇,今天的機會當然不會放過。」
卜凡點點頭,一面緩步向前,一面隨意看四處的風景,不再說話。
九峰禪師奇怪的態度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今天邀卜凡來,並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卜凡心裡微微一動,頭立即大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早該想到了。」
他總算明白了九峰禪師為什麼一見面就說了那句非常奇怪的話。
「我竟然忘了九峰的身份!」
卜凡搖了搖頭,不覺苦笑起來。
九峰禪師似乎能察覺到他在想什麼,回頭笑了笑,道:
「希望居士能體諒。」
卜凡淡然一笑,道:「大師太客氣了。」
既然躲不過,就只能去面對。
話說回來,一般的人就算想遇上這種「麻煩」,也是不可能的。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種「麻煩」絕對比天上掉下了金元寶還要讓人興奮。
九峰的禪房外,站著兩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禪院裡,還有六七名衣著達扮相近的人閒閒地漫步,乍一看,很像是本寺中的隨喜的香客。
這些人的相貌都很普通,神態表情也無特別之處,但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間,都帶著種很不尋常的穩重,使人一接近他們,就會感到一種威壓。
這些人中的一大半,卜凡都見過。
他們看見九峰和卜凡一起進禪院,所有的人都站定了,禪房外的兩人更是含笑相迎,只是,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禪房的門無聲地開啟了,一箇中等身材,白麵微須的中年人站在門內,微笑道:「卜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卜凡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一撩長衫前襟,便欲跪下,口中道:「草民卜凡,叩見千歲。」
他沒能跪下去。
中年人已跨出房門,搶上一步,握住了他的雙手,笑道:
「不必如此,先生請進。」
奇怪的是,九峰禪師並沒有跟進禪房,中年人也沒有開口相邀。
門外人影一閃,門已無聲地關緊了。
中年人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含笑道:「先生請坐。」
卜凡低著頭,垂著手,道:「草民不敢。」
中年人溫言道:「先生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託九峰大師相邀?為什麼要在這裡見先生?」
卜凡道:「草民患鈍,實難揣測千歲之意。」
中年人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先生過慣了閉雲野鶴一般的生活,不願受到拘束,才特意在此地約見先生,先生若仍拘束,豈非辜負了我一番苦心!」
卜凡忙道:「千歲言重了。」
中年人道:「你坐,坐下說話。」
卜凡道:「謝千歲。」
他寧願站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就不能不坐了。
這樣斜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實在太難受,卜凡長這麼大,還真沒受過這樣的大罪。
可難受也得忍著,因為這是「天恩」。
天下之大,眾生芸芸,能受到這位中年人如此禮遇的人,卻實在少得可憐。
他就是當朝的太子,當今皇帝的長子,朱高熾。
太子微笑道:「兩天前冒昧造訪,有所驚擾,先生不會怪我吧?」
卜凡道:「千歲駕臨寒舍,頓令蓬門生輝,草民惟有惶恐,惟有感激。」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暗暗吃驚。
記得以前每當在書中讀到這一類違心之言時,都會為說這種話的人齒冷,可現在,自己竟也面不改色地說了出來,而已唯恐言語稍有不當。
看來,說假話比說真話要容易得多了。
當然,也安全得多。
不用想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對太子說,他覺得很不舒服,回家去半躺著攜一卷閒書在手遠比與太子對坐更令他愜意等等一類的大實話,將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太子的目光閃了閃,嘴角顯出一絲古怪的笑意,道:「只怕惶恐是真,感激是假吧。」
卜凡心裡突地一跳,忙站起來,道:「千歲言重了,草民擔當不起。」
太子大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先生請坐。」
卜凡只好又坐下了。
太子輕輕撫了撫頜下的微須,道:「我可是很早就聽說過先生的大名了,先生知不知道是誰提起來的?」
卜凡道:「一定是道衍大師。」
太子點點頭,道:「還有一位。」
卜凡動了動嘴唇,又忍住了。
他知道「還有一位」是誰,可這個名字卻不是隨便能提起的,尤其是在太子面前。
太子輕輕一嘆,道:「其實,解學土伏罪入獄後不久,萬歲就打算降旨赦免,可惜,他已於獄中病故了。」
他能發這種感惋,只因為他是太子。
卜凡只好眼觀鼻、鼻現心,如老憎入定。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解學土與先生交情甚厚吧?」
卜凡道:「是。’
太子道:「他曾在我面前提及先生通覽古今經史,才識絕不在他之下,道衍師也說過先生之見識高出朝中公卿輩多多,只是他們都沒有提過先生竟如此精通歧黃之術。」
說來說去,這才是正題。
卜凡心中「突突」亂跳,雙膝著地,道:「草民有罪!」
太子似乎吃了一驚,伸手過來拉地,道:「何罪?快起來,不必如此。」
卜凡站起身,仍躬著腰道:「草民有欺君之罪,請千歲懲處,草民決無怨言。」
太子笑了笑,道:「先生是指代於醫官診病開藥方之事?」
卜凡道:「是,其實於醫官醫道也很精深,只是草民素來對一些雜症更感興趣,所以…此事罪全在草民一人,懇請於歲不要罪及其他。」
太子慢慢地道:「卜先生,你真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卜凡心中正亂,聽不出他的口氣到底如何,又不敢抬頭看他的臉色,只能默然。
太子也沉默了片刻,方道;「如果我記得不差,四年來,先生一共替我開過六張藥方,對嗎?」
卜凡道:「是。」
太子道:「你知不知道藥方是為什麼人開的?」
卜凡道:「直到上一次,才知道是千歲。」
太子道;「你如何知道這七次病的是同一個人?」
卜凡道;「從於醫官交給我的脈象上能看出來。」’太子道:「也就是說,這幾年來我所患的是同一種病?」
卜凡道:「是。
太子道:「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種病是很難治癒的頑疾?」
卜凡不說話了。
太子又道:「以先生之見,我的病情是減輕了,還是加重了?」
卜凡遲疑著,道:「草民自己未曾親手替千歲診過脈,不敢妄言。」
太子捲起袖口,將左手放在茶几上,道:「現在就診,如何?」
他笑了笑,又道;「先生放心,我不會為難於西閣,他仍然可以在大醫院做醫官,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會告訴別的任何人。」
卜凡道:「謝千歲。」
太子慢慢地道:「應該是我謝先生才對。先生當然很清楚那幾服藥減輕了我多少痛苦。我也應該謝於西閣,如果不是他,我也沒有機會用先生配的藥了。」
卜凡渾身微微一怔,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著太子。
他實在不敢相信,剛才那些話會是一位皇太子口中說出來的。
太子微笑著迎著他的目光,道:「先生請。」
卜凡點點頭,深深吸了口氣,將手指輕輕搭在太子的手腕上。
太子的笑容忽然有些發僵。
卜凡知道,這是因為心情緊張的緣故。
看來,他對自己的病情多有些瞭解。
雖然貴為皇太子.他到底也只是一個凡人,有著與凡人同樣的對疾病的恐懼。
卜凡用盡量輕鬆的口氣道:「千歲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懷疑於醫官……」
太子僵硬的表情開始放鬆了:「說不清,大概是第三。
四次開藥方時吧,我很奇怪他診完脈後,總是要過一天才能開出藥方來,而且一定要回到他的家裡去配藥。」
卜凡道;「所以千歲開始派人監視他?」
太子含笑道:「後來發現,只有遇上別的太醫也束手無策的病時,他才會如此,而大部分一般的病情,他很快就能開出藥方來。」
他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
看來,他對於西閣果真並不惱怒,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些可笑而已。
太子接著道:「這次佟將軍遇刺,他提出了幾項很苛刻很奇怪的要求後,卻不動手施救,反而匆匆返回了家中,我就帶著人盯上了。」
卜凡不禁咧嘴一笑。
人到中年的太子仍存有一份童心,的確是很難令人想像的。
但很快,他的笑容消失了,眉心已微微皺了起來。
太子也沉默了。
他的表情,又變得有些緊張。
良久,卜凡縮回手指,閉上了雙眼。
太子低聲問:「怎麼樣?」
卜凡慢慢睜開眼睛,道:「千歲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太子面色微變,道:「當然是真話。」
卜凡嘆了口氣,道:「不好。」
太子勉強笑了笑,道:「情況壞到什麼程度?」
卜凡後退兩步,躬身道:「草民無能,此病已入經絡,非藥石所能及。」
太子眼中精光一閃,道:「先生的意思是……先生以為,我還有多少時間?」
卜凡低聲道:「草民不敢妄言。」
太子沉聲道:「恕你無罪,快說!」
卜凡道:「以草民淺見,不會超過十年。」
太子怔住。
卜凡有些不忍地道:「千歲,天下之大,能人異士不計其數,總能找到……」
太子慢慢搖了搖頭,淡淡道:「先生用不著安慰我。」
他忽然一笑,道:「我已年近半百,再說,十年畢竟還很長」
卜凡無言。
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太子看著他,微笑道:「以後我肯定還會多次勞動先生,請萬勿推辭。」
卜凡道:「千歲言重了,草民一定竭盡全力。」
太子的目光轉向一旁,喃喃道:「千歲?」
他的微笑已變得很苦、很澀。
他已只有十年時間,「千歲」這兩個字對他來說,豈非一種諷刺?!
他輕吁了口氣,轉口道:「如果我請先生出來為朝廷做事,先生會答應嗎?」
卜凡遲疑著。
太子淡淡道:「你不用急著做決定,我不會勉強你。」
卜凡道:「是。
太子笑了笑,道:「其實,我更希望先生不答應。」
卜凡怔住。
太子道:「你能出來,朝廷將多一位幹臣,但我卻少了一位真正的朋友,先生能以朋友待我嗎?」
卜凡渾身一震,道:「草民萬萬不敢。」
太子嘆了口氣,苦笑道:「於西閣能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實在很幸運,也實在讓人羨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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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院清幽。
九峰禪師盤腿坐在棋怦前,雙目微閉,似已入定。
無初大師左手攜著一卷書,右手在棋盒中摸索著,拈起一枚棋子,卻遲遲沒有放到棋怦上。
九峰淡淡道:「大師在想什麼?」
無初大師看了看他,道:「想大師曾說過的一句話。」
九峰道:「我說過很多話。」
無初一笑,道:「是關於卜居士的。」
九峰沉默,微笑。
無初道:「大師如何知道他遲早會人仕途?」
九峰忽然伸手。
無初大師一怔,手裡那捲書已被九峰搶過去。
九峰禪師道:「這卷《忘憂清樂集》,是我昨天剛借給大師的,對不對?」
無初大師道:「不錯。」
九峰禪師道:「大師曾說過,以前從未看過這部棋書。」
無初大師道:「的確。」
九峰禪師指了指棋枰,道:「這局棋譜,當然也是大師第一回見到,大師並不知道後半局的程式,是嗎?」
無初大師道:「是。」
九峰禪師拖過他面前的棋盒,飛快地在棋枰上又擺了十幾手,拈起顆白子遞給無初,道:「請大師看下一著應該在哪裡。」
無初皺著眉,沉思良久,將棋子投在棋怦上,道:
「是這裡嗎?」
九峰禪師將棋譜遞還給他,微笑道:「不錯,是這裡,大師又是如何知道的?」
無初一怔,眉頭皺得更緊了。
九峰淡然一笑.悠悠地道:「大師謂圍棋為‘棋道’.豈不聞‘世事如棋’。」
無初雙眉一展,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謹受教!」
四月初八。北京。
昨夜的一場暴雨,滌盪去空氣中的浮塵。
雨後的北京城透著一份清爽。
連今天的太陽也像換了一個新的,清新諭明媚的陽光照在人身上,讓人不覺精油為之一振。
陽光斜照進小院中。
四天來,院門第一次敞開了,西廂房的窗戶也第一次被開啟。
清新的氣息立刻沖淡了屋內濃濃的藥香。
佟武斜依在堆得高高的枕頭上,偏過臉,著窗外蔚藍的天空。
微風輕拂過窗欞。
風中有雨後清新怡淨的氣息和淡淡的木葉清香。
佟武忽然發現自己在深深地呼吸著,急切,甚至可以說貪婪。
純淨甘美的空氣流過他鼻端,像是一直滲進他的心底裡。
他不禁微笑。
第一次,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
活著,就是一種幸福。
但很快,他的微笑消失了。
他想起了芙蓉。
在錦衣衛陰森血腥的大獄中的芙蓉,是不可能享受到這甘純甜美的空氣的。
那裡只有陰冷,只有潮溼,只有惡臭,只有令人顫憟、令人發瘋、令人恐懼的死亡的氣息。
他不能,決不能讓她再在那裡呆下去。
鳥語啁啾。
院中,濃蔭如織。
於西閣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發僵的後頸,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已倚著廊柱坐了多長時間了。
「人活著,究竟為了什麼?」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
小院清純的環境很適合考慮問題,但他並沒有找到答案。
他又嘆了口氣,慢慢沿著迴廊,走回到西廂房外,推開了房門。
佟武微笑道;「早。」
於西閣一怔,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道:「你醒了?」
佟武道:「剛醒。」
於西閣快步走過去,抓起他的手腕,號了號脈,道:
「佟大人恢復得很快呀。」
佟武道:」謝謝你,於神醫。」
於西閣似乎一怔,道:「謝我?」
他旋即回過神來,淡淡道:「佟大人福大命大,用不著謝我。」
佟武微微怔住,但稍一轉念,也就釋然。
於西閣是神醫,神醫自然有神醫的派頭。
佟武看了看他的臉色,感激地道:「於神醫一定很累了,請休息去吧。」
於西閣沉吟著,道;「佟大人感覺如何?」
佟武笑了笑,道;「我已經沒事了。」
於西閣道:「那就好,那就好。」
聽上去,他很有些心不在焉。
佟武道:「我真的已經沒事了,於神醫儘管休息去我……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於西閣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也好,於某就在東廂,如有需要,儘管來叫我。」
佟武道:「請你將院外的侍衛叫一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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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照進大開的窗戶。
上官儀倚窗而坐。
他已在這裡坐了近一個時辰了。
桌上有茶,也有酒。
杯中酒在陽光下閃動著淺碧色的光。
近一個時辰裡,他只喝一杯酒,桌上七八碟菜餚卻幾乎沒動過。
他知道掌櫃的、店夥計們的心裡一定很奇怪,而且已很不耐煩。
但他們的不耐煩卻不敢在臉上流露出一絲一毫。
這當然是因為上官儀那一身禁軍的軍服。
掌櫃的尤其擔心。
自然是擔心那一大桌菜和一大壺上好的竹葉青會白白賠出去,收不回一錢銀子來。
但他也不敢讓自己的擔心在臉上流露出一絲一毫。
這當然也是因為上官儀那一身禁軍的軍服。
雖說禁軍軍官吃飯不給錢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每一次,掌櫃的還是會心疼得不行。
心疼歸心疼,軍官大爺們吃完一抹嘴揚長而去時,掌櫃的還得賠著最真誠的笑臉請他們「下次再來賞光。」
畢竟,禁軍裡的大爺有誰敢得罪,又有幾個人能得罪得起?
上官儀終於失望了。
自芙蓉被捕後,她那個賣藝班子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
上官儀相信,他們絕不會離開京城,因為他們肯定會設法營救芙蓉。
從他掌握的一些情況來看,芙蓉和佟武會面時,她的兩個師兄一定就伏身在附近。也就是說,佟武和笑蓉的談話他們一定聽見了。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出了牢營,在上次芙蓉差一點被阿醜綁架的這一條街附近轉來轉去,希望有人能主動找上他。
可現在,午時已過,除了擔心收不上帳的掌櫃的,還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他暗暗嘆了口氣,舉杯一飲而盡,站起身慢慢向櫃檯走去。
掌櫃的滿臉堆笑。
上官儀能看出,他的笑容有些發僵。
他摸出錠銀子,「當」地一聲丟在櫃檯上。
掌櫃的雙眼立即開始放光。
上官儀甚至聽見他悄悄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本來有些僵硬的笑容立刻活泛起來,像是水面上一圈圈漾開的波紋。
上官儀衝他點了點頭,飄然向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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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行動不便,只能有勞大人跑一趟,請大人見諒。」佟武的話說得很客氣,但神色卻是淡淡的。
馬指揮忙道:「哪裡哪裡,佟大人太客氣了。」
佟武指指床邊一張椅子,道:「請坐。」
馬指揮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很關切地道:「佟大人覺得怎麼樣?氣色還不錯,傷勢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吧?」
佟武皺了皺眉。道:「佟某這次竟然中了別人的圈套,真是慚愧得很。」
馬指揮含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哇,佟大人不必太在意,再說,兇手已經被馬某抓住了。」
佟武道:「哦?」
他的神情一下興奮起來,咬牙道;「不知馬大人能否給個方便,佟某想親手殺了他。」
馬指揮笑道:「沒問題,沒問題,只是三名兇手,我們只抓住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