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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黑衣人與鏡中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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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的目光又冷酷起來,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了他?」

芙蓉搖頭。

黑衣人道:「因為你!我不願看見你落入他手裡,被他玷汙,被他玩弄!」

芙蓉漸漸鎮定下來,道:「他沒有!他是真心喜歡我,我也真心喜歡他!」

黑衣人冷冷道:「如果禁軍羽林衛指揮會真心喜歡一個賣藝的女人,太陽也會從西邊出來了!告訴你,在他的眼裡,你只不過是一個玩物,一個婊子!和青樓妓院裡那些女人沒什麼兩樣!」

芙蓉冷冷道:「不管他怎麼看我,怎麼對我,我心甘情願,我甘願做他的女人,做他的玩物,這與你何干」

黑衣人高大的身軀劇烈抖動起來,嘶聲道:「我不答應!」

芙蓉的口氣,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北風:「你憑什麼管我的事!」

黑衣人的身軀微微彎了下來,嘶聲道:「因為我喜歡你,你是我的女人,這是上天的安排,誰也不能把你奪走!」

芙蓉怔住,難以置信地看著黑衣人血紅的雙眼,怔怔地道:「所以你殺了他」

黑衣人道:「是。」

芙蓉道:「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著,突然,他用力扯下了裹在頭上的黑巾。

芙蓉大吃一驚,道:「是你?」

怎麼可能是這個人?!

我是在做夢吧?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鮮血流了出來,染滿了下頜。

不,這不是在做夢!

黑衣人顫抖著道:「是我。你跟我走,我會娶你,我會使你幸福!」

芙蓉突然啞聲笑了起來,指著他道:「你?你能給我幸福?你要娶我?」

黑衣人道:「是。」

他的人雖在顫抖,但他的聲音卻很平靜。

平靜,而且堅決。

芙蓉不笑了,怔怔地道:「你是出家人,你做出這種事,不怕佛祖的懲罰嗎?」

黑衣人死死盯著她,道:「佛祖?佛祖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芙蓉直覺得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間擴散到了全身。

他瘋了!

她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瘋子。

如果他沒有瘋,絕不會對她做出這種事!

黑衣人的目光更熾烈,死盯著她道:「你是不是嫌我年紀大了?告訴你,我還很強壯,我能保護你,比所有的年輕人更有能力保護你不受傷害!我有錢,我們可以到很遠的地方去,到沒人的地方去。我們可以找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過神仙也羨慕的日子。」

芙蓉道:「我不會跟你走!我只要佟大哥!」

黑衣人目光狂亂,嘶吼道;「不許提他!」

芙蓉心中靈光一閃,道:「為什麼不許我提他?你怕他,對不對?」

黑衣人略顯慌亂地道:「我怕他?他已經死了,我為什麼要怕他?」

芙蓉大聲道:「他沒有死!老天有眼,不會讓佟大哥被你這個瘋子害死!」

黑衣人忽然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冷冷地道:「就算我害死了他,也是因為你,就算我是個瘋子,也是被你逼瘋的!」

芙蓉悚然。

黑衣人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如果不是因為她,黑衣人當然不會去刺殺佟武!

黑衣人又嘆了口氣,慢慢地道:「你當然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地位。這種地位,是多少人為之渴求,為之奮鬥而不能得的,為了你,我甘願拋下這一切,甘願做一個殺人兇手,你為什麼就不能喜歡我?」

芙蓉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低聲道:「因為你不是他!」

黑衣人慢慢坐倒在地上,沉默了。

他仍在顫抖著,像是在數九寒天突然失足跌進了冰窟中。

芙蓉聽到了他牙關「咯咯」的撞擊聲,忍不住抬眼看去。

黑衣人跌坐在地,半仰著頭,雙眼緊閉。

他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握得手背上的青筋已暴起,指節已經泛白。

顯然,他正竭力控制著,但身體卻已不聽使喚了。

芙蓉不無驚訝地發現,他的臉上深深地刻著痛苦。

發自內心的,真實的痛苦。

芙蓉的心裡不禁滋生出一絲憐憫,她低聲道:「大師想過沒有?你這樣做,不僅害了佟大哥,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黑衣人咬牙道:「不要叫我大師!」

他喘息一聲,接著道:「我不是什麼大師!我寧願不做這個狗屁大師!」

他睜開雙眼,痴痴地看著芙蓉。

他的目光中,也蓄滿痛苦。

芙蓉的心突然顫悚起來。

黑衣人現在這個樣子,令人很難將他與「殺人兇手」這四個字等同起來。

看上去,他更像是一隻悽苦、迷茫的迷途羔羊。

黑衣人將目光移開,盯著牆壁上那一點暈黃的燈光,慢慢地道:「不錯,我是害了你,要不是我,你絕不會被錦衣衛抓到這裡來,受這樣的折磨,但你知不知道,我並沒有害自己,害我的另有其人,那就是你。

「在你出現之前,二十多年來,我的生活很平靜,我的心也很平靜,每一天,我都會全心潛進佛典經卷中,去探究佛法的精義,並因這種探究而感到充實、平和,甚至可以說感到幸福。當然,我心中也還有一股仇恨,但這種仇恨使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高尚的人。除了探究佛法的精義外,我唯一的事就是苦練武功,為了替一個本不能算是朋友的人復仇。」

他茫然的目光在芙蓉臉上轉了轉,又移開,嘆了口氣,接著道:「那一天.你出現了。也就在那一天,見到你之前,寺中繚繞的香菸,沉鬱的鐘聲和眾僧唱經聲突然使我有一種不知身在何地的感覺,我突然間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荒唐,非常可笑,與我所探究的佛法完全不是一回事。我逃了出來,然後,看見了你……」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語氣也已變得很溫柔。

「你正在跳舞。長長的紅綢盤成兩朵煦爛的紅雲,圍繞在你的四周,你飄飛的五彩就像是西天的晚霞。我看著你,像是看見了飛天,看見了菩提樹下繽紛的落英。可圍在四周的,卻是一群粗俗下賤的市井小民,他們眼中,閃動著粗俗邪惡的目光,一個個恨不能看透你的衣服…·」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

「那時,我已經有了一種早已平息多年的衝動,我想殺人,用最殘忍的手法將圍觀的人全都殺死,將他們的眼睛摳出來,踩在腳下,一個一個地踩滅!然後,我看見了你的臉。」

他的目光又熾熱起來,緊盯在芙蓉的臉上。

芙蓉顫悚著,慢慢向牆角縮去。

「一瞬間,我已領悟,我知道了人生,也懂得了輪迴。我知道,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獎賞,你就是佛祖賜給我的輪迴。」

芙蓉的眼中,又閃出驚懼,顫聲道;「你的話我··我聽不懂。」

黑衣人忽地站了起來,兩手緊緊揪住胸前的衣襟,痛苦地道:「聽不懂,你又說你聽不懂!二十六年前,你說你聽不懂,二十六年後的今天,你還要這樣說!你為我舞劍,你為我彈琴,你對我微笑,我懶散時,你激勵我,我痛苦時,你體貼我,我傷心時,你安慰我,可為什麼只要我…·我…·你就說你聽不懂呢?為什麼?!」

芙蓉雙眼一亮,嘶聲道;「你·…你說什麼?二十六年前,你也看過劍器之舞?」

黑衣人痴痴地道:「你忘了?你都忘記了?見到那個人後,你就把我忘記了!我哪一點比不上他?家世,武功,和對你的感情,我哪一點比不上他,你說!」

芙蓉用力搖著頭,幾乎已在嘶吼:「你說,你先說,二十六年前,你看過誰跳劍器之舞?」

黑衣人呆呆地凝視著她,喃喃道:「你都忘了?我會幫你想起來的,我會幫你忘了那個自命風流,其實草包一個的許白雲!」

芙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下跳了起來,直逼向黑衣人,咬牙道:「不許你這樣說他!」

黑衣人後退一步,痛苦地道:「婉兒!婉兒!你還是這樣護著他!」

芙蓉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我是芙蓉!許白雲是我父親,公孫婉兒是我母親!大師你認錯人了!他們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黑衣人像是被人當頭猛擊了一棒,踉蹌著向後退去,輕輕地靠在牢門上。

他的眼中,已閃出了淚光。

芙蓉含淚道:「大師剛才說十幾年來一直苦練武功,是不是為了替我父親復仇?」

黑衣人深深吸了口氣,冷冷道;「不是!不是為了許白雲!我找到了他的兒子,把他養大,教他武功,都不是為了許白雲!我是為了婉兒!」

芙蓉猛撲上來,驚叫道:「我的弟弟!他還活著?是大師你救了他?!」

黑衣人右臂一橫,一股勁道將芙蓉逼回了牆角。

他呆呆地看著她,目光痴迷而痛苦。

芙蓉含著淚水,迎著他的目光。

她想安慰他.卻不知該說什麼,該怎樣說。

黑衣人移開目光,喃喃地道:「自見到你之後,我知道自己已經完了,我再也無心去研究佛經,再也無心練功,再也無心去打探血鴛鴦令的訊息,我的眼睛滿是你的影子,到處是你。佛經裡有,樹影裡有,寺裡繚繞的青煙中有,連鐘聲也變成了琴聲,二十六年前的琴聲,那時候,我是多麼幸福啊!」

他靠著牢門坐下了,接著道:「我知道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必須得到你。所以我對他說,你可能是血鴛鴦令的人,叫他幫我抓住你,然後再將你藏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芙蓉瞪大眼睛,道:「那天夜裡……那個人就是我的弟弟?」

黑衣人嘆了口氣,苦笑道:「可不知哪裡來了個瘋子,我失敗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因為我不該騙他。十八年來,我一直當他是自己的兒子!所以,我又想趕走你。只要不再看見你,我很可能恢復往日的平靜。我給佟武送去一封信,說你們是白蓮教的餘孽。我原以為他會著手調查,這樣,你一定不會再在京城附近呆下去,沒想到他一直沒有動作,於是我又給錦衣衛送去了一封信,…··我萬萬沒想到,佟武這個卑鄙小人竟然想趁機…··」

芙蓉尖叫道:「你錯了!佟大哥是好人,我喜歡他!我願意跟著他!」

黑衣人痛苦地喘了口氣,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話,自顧往下說。

「我一直在暗中跟著你,那天,我突然發現佟武換了一身便裝,……」

芙蓉打斷他,冷冷道:「所以你就跟蹤他?」

黑衣人道:「我跟蹤的是你。只要與你無關,我才不在意他幹什麼呢。那天,雖然茶樓外有錦衣衛的埋伏,茶樓上還有兩個人在暗中跟著你,可他們都沒能發現我…··我看見……我看見那姓佟的小子竟然抱住了你,我渾身上下都在發冷,我……」

芙蓉冷冷道:「現在,你滿意了?」

黑衣人的目光乞求地看著她,就像一條溫馴的老狗,他顫聲道:「我等著你的裁決,只要你一句話,我就知道我會上天堂,還是會下地獄。」

芙蓉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黑衣人兩手緊揪著衣襟,乞求地道:「我知道我犯下的罪過,可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自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沒再睡過一個好覺。每天夜裡,我都會想你,想得到你。你被錦衣衛抓走後,我一直在設法救你。我知道在這裡你會受什麼樣的苦,一想到他們會對你用刑,我的心裡就刀絞似地難受、疼痛,於是我懲罰自己,我要和你受同樣的苦,同樣的痛!」

他猛地扯開了自己的衣襟。

蒼白的胸膛上,充滿了紫黑色的傷痕和一道道應皮開肉綻的指印。

芙蓉忍不住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黑衣人逼向她,喘息著道:「你跟我走吧,求求你,答應我和我一起生活。」

芙蓉扭過頭,道:「不!」

黑衣人怔住。

怔怔半晌,他慢慢整好衣襟,還仔細地撣去袍襟上沾著的草屑,淡淡地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芙蓉道:「我要和佟大哥在一起。」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他死了。」

芙蓉倏地回頭,咬牙道:「我會替他報仇!」

黑衣人冷笑道:「你?」

芙蓉道:「我可以告發你,我會對錦衣衛說你才是兇手!」

黑衣人道;「你大概忘了我是誰。」

芙蓉道:「做鬼都不會忘記!」

黑衣人淡然一笑,悠悠地道:「你以為他們會相信你的話?」

芙蓉道;「我會告訴他們你身上的傷痕!」

黑衣人點點頭,道:「你好狠的心!我身上的傷都是為了你,你卻要拿它當證據來告發我!好,你去告發我吧!」

芙蓉道:「你以為我不敢?」

黑衣人道:「除非你想佟武死,除非你想你弟弟死!」

芙蓉渾身一震,道:「佟大哥沒有死?!我知道,他絕不會死!他一定會來救我!」

黑衣人冷笑道:「他的確還沒死,可我隨時都可以讓他死。今天的事你只要吐出半個字,他就死定了。別忘了,還有你的弟弟!」

他拉開牢門,又道:「我還會來的。希望你會改變主意。」

芙蓉冷冷地道:「我不會,決不會。」

黑衣人微笑道;「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再回答我,這裡的環境雖不算好,卻能讓人保持頭腦清醒。」

他咧嘴一笑,消失在門外。

「哐啷」一聲,牢門重重地關上了。

芙蓉靠在牆角,慢慢滑落在亂草堆上。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淚水也一行行滑落過臉頰。

她實在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佟武還活著,失散十八年的弟弟還活著,對她來說都是天大的喜訊,但現在,這兩個人,這兩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的性命卻都掌握在那個邪惡的黑衣人手裡。

——我該怎麼辦?

她想不出辦法,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一股強烈的求生慾望在她心裡瘋長著。

她忽然發現,這幾天裡,她不僅完全忘記了身上的傷痛,也完全忘記了自己並不是個平凡的人,而是一個身負精湛武功的大高手。

一瞬間,她已徹底冷靜下來。

她盤起雙腿,開始調息行功。

*********

四月初十。回龍峰。

夜。

半個月亮在薄薄的雲層間徜徉。

有風。

夜風拂過山峰上茂密的叢林,發出底沉的嗚嗚聲,像是靜夜裡怨婦的低泣。

阿醜坐在雜草叢中,背靠著一棵大樹,仰頭看在雲層間時隱時現的月亮。

師父沒有來。

他已在峰頂等了近一個半時辰了,師父仍沒有出現。

月已偏西。

阿醜失望地嘆了口氣,站起身,慢慢向山上走。

他的心裡很亂,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十年來,每當逢十的夜裡,他都會在回龍峰與師父見面,每次他趕到時,師父都在等他。

但今天,第一次,師父沒有來。

他是不是出什麼意外了?

阿醜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他知道血鴛鴦令的神秘。強大和可怕,既然師父一直在刺探她們的行蹤,也難保不會引起她們的注意。

走到山腳下小溪邊那塊巨石邊時,他下意識地跳了上去,盤腿坐了下來。

六年來,他已習慣每次自回龍峰下來後,都在這塊巨石上坐一會兒,就像他已經習慣於按照師父的指示,嚴格地做好每一件事一樣。

他實在不敢想像,如果失去了師父,他該怎麼辦。

除了在潭拓寺裡那單調、枯燥的生活,他對外面的世界的所有認識和了解都來自師父。

對血鴛鴦令也一樣。

其實他對血鴛鴦令根本談不上了解,如果沒有了師父,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找到這個神秘而血腥的仇家。

對於根本不習慣自己思考問題的阿醜來說,擺在眼前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太令人頭疼了。

他呻吟一聲,習慣性地用兩手捧住了頭。

頭沒有疼。

從開始習練上官儀傳授給他的那種武功的第三天一直到現在,他的頭痛病就沒有再犯。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的頭已不會再疼。

上官儀曾對他說過,只有完全練成那種武功,他的病才能痊癒,而且還說他練成這種武功,需要一到兩個月。

他可能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裡就練成嗎?

雖然師父曾多次說過他天生就是個練武的奇材,而且也曾說過他現在的武功已比江湖上大多數的一流高手都要勝出一籌,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如何。

因為他從未與人正式交過手。

「一流高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概念,他根本就不清楚。

在綁架芙蓉的那天夜裡與上官儀交手,是他生平惟一一次實戰經驗。

只可惜那次也不能算是正式交手,因為他聽出上官儀的聲音後,就未出全力,而上官儀也沒有出全力。

想起上官儀,他突然覺得自己一直木河河柯柯的大腦活躍起來了。

上官儀比他大不了幾歲,卻已是個老江湖。

他很佩服上官儀,佩服他在極其危險的逆境中所表現出的鎮定和勇氣。

師父對他說起過很多江湖上的事,除了血鴛鴦令之外,關於野王旗的話題最多。

當然,他並不清楚野王旗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但他知道,這個組織的勢力非常強大。

僅從實力上來說,血鴛鴦令很難與之抗衡。

年紀輕輕的上官儀卻正是這個組織的首腦,而且是一個被自己人出賣、追殺的首腦。

正因為如此,阿醜才更欽佩上官儀。

他很清楚,像野王旗這樣一個強大的組織,想要任何一個人的性命都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但他們卻沒能置上官儀於死地。

雖然阿醜沒有親身經歷過,但他能夠體會到被自己最得力的部下,最信任的朋友出賣是何等的痛苦。

這種痛苦足以令一個堅強的人崩潰,甚至發瘋。

但上官儀並沒有崩潰,更沒有發瘋。

就在這樣的逆境之中,他竟然還會伸出手來,幫助阿醜。

不論這種幫助是否有另外的目的,阿醜同樣感激他,佩服他。

阿醜跳下巨石,捧起清涼的溪水,撒在自己的臉上,頭上。

他忽然發現,自己也能獨立地想清一些問題了,而要想成功地復仇,必須擺脫對師父的依賴心理,自己想出辦法來解決面對的問題。

生平第一次,他自己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準備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個決定付諸實施。

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真的長大了。

*********

屋子不大,但屋裡不多的幾件傢俱擺設卻很精緻,也很雅淡。

一燈如豆。

黑衣人慢慢將頭上的黑衣解下,拋到面前的桌子上。

桌上有一面鏡子。

黑衣人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的眼神卻很茫然,很恍惚,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笑。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似乎鏡子裡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忽然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抽在自己的臉頰上。

然後是左手。

臉頰頓時紅腫起來,一縷鮮血慢慢自嘴角滲出。

鏡子裡的臉怔住了,顯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受到了這樣的重擊。

黑衣人抓起黑巾,仔細地纏在頭上,裹住臉龐,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喃喃道;「你應該去,去將一切都告訴他!」

鏡子裡那張被黑巾矇住的臉也說話了:「為什麼?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是他的師父,你答應過他要幫他報仇?」

「不,我憑什麼要幫他!正是因為他的父親,我才失去了自己的心上人,我才會出家,他死了我再高興不過了,為什麼要幫他復仇?」

「你忘了婉兒?」

「不,沒有,二十多年來,我一天也沒有忘過她。」

‘你忘了!」

黑衣人伸出手,指著鏡子,厲聲道:「不許你胡說!」

鏡中人道:「那你就該替她復仇!那你就該將一切都告訴他,因為他是她的兒子!’

黑衣人冷冷道:「但不是我的!」

鏡中人道:「這十四年來,你豈非已將他當做自己的兒子」

黑衣人沉默。

鏡中人道:「你必須幫他。他對外面的世界幾乎沒有一點認識,他根本不知道江湖的險惡和血腥,你不幫他,他會死的!」

黑衣人咬牙道:「他不是我兒子,他的父親是許白雲!」

鏡中人道;「你恨他?」

黑衣人道:「是。」

鏡中人道:「就因為他是許白雲的兒子?」

黑衣人咬牙道。「不是。」

鏡中人道:「那又是因為什麼?」

黑衣人道;「因為他是許白雲和婉兒的兒子。」

鏡中人道;「可芙蓉也是他們的女兒,你卻很愛她,甚至為了她去做一個卑鄙的告密者,做一個兇殘的殺人兇手!」

黑衣人又沉默了。

鏡中人道:「你甚至想要她,拋開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和她一起去浪跡天涯!」

黑衣人的目光突然熾熱,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道:「她不是芙蓉!她是婉兒,是我的婉兒!」

鏡中人的目光裡閃出一絲憐憫,緩緩地道:「你不應該再欺騙自己了!」

黑衣人嘶聲道;「你為什麼要纏著我!」

鏡中人道:「因為我要救你!」

黑衣人厲聲道:「用不著!」

鏡中人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該清醒了!」

黑衣人道:「我很清醒,至少我不像你那樣虛偽!」

鏡中人嘆了口氣,道:「你真的不知道她不是婉兒?」

黑衣人恨恨地盯著他。

鏡中人道:「你應該知道,她是芙蓉,她不是婉兒,拋棄你的不是她,是她的母親。」

黑衣人忽然狂笑起來。

鏡中人道;「你笑什麼?」

黑衣人冷冷道:「她是芙蓉,我要娶的就是芙蓉,她母親欠我的債,得由她來償還!」

鏡中人嘆息道;「你真的該醒悟了,這樣下去,你會毀了你自己。」

黑衣人冷笑道:「我毀我自己,與你何干」’鏡中人道:「一旦這件事情敗露,你現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伴隨著你的,將是恥辱,你不害怕嗎?」

黑衣人道:「不可能敗露!不可能!」

鏡中人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累了,你的大腦已經遲鈍,智力也在退化,連很簡單的問題你也考慮不清了。」

黑衣人冷笑道:「累的人是你,你該走了,去休息吧,不要再纏著我!」

鏡中人沉默了。

黑衣人「拍」他一聲,將鏡子反扣在桌面上,扯下頭上的黑衣,隨手一拋,站起身,走到靠牆的一個書架邊。

他開啟書架上的一隻扁平的烏木小匣子。

匣中只有一塊黝黑的鐵牌。

黑衣人輕撫著鐵牌上幾個硃紅色的字,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合上木匣,伸手扭動牆上的一根木釘。

書架無聲地滑開了。

書架後,是一扇門。

黑衣人端起桌上的油燈,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長而窄的通道。黑衣人沿著通道,走進一間石室中。

石室中,只有一床,一椅,一幾。牆壁上,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

黑衣人在椅中坐下,舉著燈,痴痴地看著那幅畫。

他的雙眼漸漸溼潤了。

兩行清淚,緩緩滑過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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