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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獨眼鬼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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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醜婆子對他似無絲毫惡意,關護之懷,溢於言表,從銅鍵中取出燉雞,親手撕開,一片片餵給他吃,高翔既然無法分辯,只得悶聲不響,一個勁吃吧。

反正他餓得發慌,一鍋燉雞,不到盞茶工夫,已吃得涓滴不剩,那醜婆子自己一點兒也沒嘗,瞧他吃得津津有味,臉上浮滿了滿足的笑容。

飽餐之後,高翔精神一振。

醜婆子又親切地牽著高翔回到臥房,驢背上的箏囊、包裹,也取回房中,然後又硬逼著他躺在床上,說道:「乖孩子,好好休養幾日,你內傷初愈,外傷也還沒收口,傷後的人千萬勞累不得。」

高翔漸漸覺得這老太婆貌雖醜陋,愛子之情卻十分感人,自然嘆道:「活命療傷盛情,在下永銘五內,但確實有要事在身,難以久留。」

醜婆子按住他的嘴,桀桀笑道:「自己母子,不許說客套話,你有什麼事情要辦,只管告訴娘,做孃的自然會替你辦妥。」

高翔道:「這件事,必須我自己親自辦才行。」

醜婆子哦了一聲,眨眨眼皮,突然輕聲道:「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在外邊流浪,是不是另外有了知心合意的要趕著去會她?」

高翔驚道:「不,不是……不是……」

醜婆子桀桀怪笑道:「不是最好,老實說,娘當初替你聘定朱家丫頭,雖說不中你意,但娘看著卻實在歡喜。你為這件事負氣離家,娘也不怪你,大丈夫三妻四妾,原也算不得什麼,你若有自己合意的,只管討回家來,朱家丫頭,就算是娘自己討的吧。」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忽然頓住,揚頭張目道:「奇怪,鳳娟這丫頭去了許久,怎麼現在還不見回來?你好好的歇一會兒,娘去找找她。」語聲才落,身形微閃,已自穿門而去。

這醜婆子言語怪異,武功又十分驚人,來去如風,眨眼便失所在,高翔看在眼中,心裡暗暗叫苦。

看這情形,醜婆子必是武林異人,只因思子成瘋,神志時而迷亂,竟錯把自己認作失蹤多年的兒子,這份堪憐親情,使人不忍峻拒,但自己滿腹謎團待解,勢非早早趕回青城不可,怎能被她拖延耽誤了。

現在,倒是脫身的好機會,趁她不在,悄悄留走,豈不……但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高翔竟有些不忍如此。他幼失慈母,從未得人如此關顧愛護,父愛雖然備至,總難滿足他對母親的渴念,假如現在抽身一走。

「唉!」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己為自己找了一個理由:「她武功那麼高,縱然逃走,也難逃出十里以外。」

方在猶豫,房外風聲颯然,接著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語聲。

只聽那醜婆子的聲音說道:「傻丫頭,怕什麼,放心大膽進去,一切都有老婆子替你作主呢。」

「不,師父,不要,不要……」

「為什麼不要?無論如何,總是夫妻,進去,進去,多年不見,他還能真的難為你不成。」

高翔聽到這裡,心中翟然大驚,正待起身,房門已呀地開啟,一條纖小人影踉蹌衝了進來,緊接著,房門又砰然而閩。

藉著燈光,只見那進來的是個體態玲嚨的少婦,一身黑綢勁裝,肩插長劍,實際年齡約在三十四五之間,唯因身材纖小,看起來好像僅有二十六七。

那少婦一進臥房,便深深垂下臻首,扭頭向著牆壁,是以看不清她的面貌如何。

高翔駭然躍起身來,一時不知該如何才好,那黑衣少婦也默默痴立,未出一聲,兩人竟誰也沒有先開口。

房外傳來醜婆子尖笑之聲,朗聲道:「夫妻見面,還怕什麼羞,鳳娟,你陪希平好好談談,老婆子再去弄幾隻雞來,明天好好替你們賀一賀。」長笑之聲曳空而逝,瞬息間已到百丈以外。

醜婆子一去,高翔更加惶恐,他萬萬想不到醜婆子會硬將一位少婦推進臥房,而且咬定竟是自己的妻室。

一時面紅過耳,手足無措,吶吶半晌,才拱手道:「大嫂……啊,姑娘……請坐。」

那黑衣少婦大約是聽出聲音不對,一驚之下,霍地抬起頭來,四目一觸,高翔心頭狂震,黑衣少婦卻險些失聲叫了出來。

原來那黑衣少婦不但身材纖細合度,渾身曲線玲嚨,一張面孔更是美得使人喘不過氣來,只見她雙頰白裡透紅,幾乎吹彈得破,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瑤鼻端挺,猩唇似火,有一種成熟撩人的美豔。

高翔曾在懋功城邂逅端莊淑靜的金府女郎,以及不久前結識明眸皓齒的阿媛,總認為兩位姑娘已極盡人間之美,不想這黑衣少婦,卻另有一種勾魂懾魄的銑力,豔光照人,使人不敢逼視。

黑衣少婦一雙美目輕俏地一轉,突然壓低嗓音問道:「你是誰?竟連人家丈夫都冒充起來了?」

高翔連忙搖手道:「姑娘快別誤會,這……不是在下的意思,完全是那位老前輩逼的。」

黑衣少婦露出一口潔白貝齒,咬著下唇,道:「我知道是她逼的,但你為什麼不覓機逃走,居然候在房裡。此時天幸她老人家離開了,否則,就憑剛才一聲驚呼,今天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高翔聽得渾身毛髮驚立,忙道:「在下是因為身受重傷,乘驢途經附近,被她誤認做兒子,救命療傷,留下來的。」

「小兄弟,你真是糊塗,來,你先看看這是什麼?」

那少婦說著,伸手拉開了床褥,微一用力,臥床應手而起,頓時一股腐臭惡味,沖鼻而至。

高翔眼光掃過床底,嚇得掩口疾退了兩三步,敢情臥床之下,並排放著三具死屍,屍體頭頂,都有晶字形三個窟窿,鼻眼七竅,已開始腐爛,難怪房中有一股腐臭惡味。

黑衣少婦放落床褥,輕聲問道:「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死的嗎?」

高翔顫聲道:「不……不知道……」

少婦嘆息著搖搖頭,道:「他們都跟你一樣,先被我師父錯認作兒子,後來發現不是,便被師父用五陰鬼手抓死,丟在床下。」

高翔機伶伶打個寒唉,不期然伸手摸摸自己的頭頂,迅速摘下箏囊,便想推窗躍出。

黑衣少婦一探手,攔住道:「慢著,現在要走,已來不及了。」

高翔只覺被她五指搭上手腕,觸膚生起一陣熱流,令人心神搖曳,慌忙力貫手臂,正待反掌摔脫她的握持,黑衣少婦卻淺笑道:「小兄弟,不要怕,現在反正走不了啦,何不坐下來,咱們仔細談談。」

她生得本已美極,這一笑,頰上嫣然泛起兩個深深的酒窩,宛如百合乍綻,牡丹初放,越顯得美豔無雙。

高翔深吸一口氣,問道:「咱們有什麼可談的?」

黑衣少婦鬆了手,道:「我是一片好心,以你武功,要是冒然逃走,不出五里之內,必被我師父追到,那時除了一死,再無第二條路,如果你信得過我,自有方法使你平安離去,咱們無怨無仇,我何必要害你送命呢?」

高翔聽了這活,真氣一鬆,重又放下了箏囊。

那美婦自己坐在床沿,叫高翔坐在書桌邊木椅之上,同時推開房門和窗檻,使視線可近可遠,然後柔聲道:「論年紀,我長几歲,就算託大做一次姐姐吧,小兄弟,你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人門下?」

高翔坦然道:「在下高翔,家父世居青城,人稱九天雲龍。」

黑衣少婦哦了一聲,道:「九天雲龍的名字,我倒有過耳聞,那麼,你可知道我師父是誰嗎?」

高翔道:「不知道。」

黑衣少婦嘆了一口氣,道:「難怪你有此膽量,她老人家,就是三十年前名震南荒的獨眼鬼母駱天香!」

「獨眼鬼母駱天香。」

高翔駭然一震,出了一身冷汗,暗想道:「我的天,剛才見她只有一隻眼睛,怎麼竟沒想到是她?爹爹曾說過,黑道中有句話,說是南鬼北閻羅,北方黑道第一把高手,要算冷麵閻羅谷元亮,南方第一兇人,就要數獨眼鬼母駱天香了,這一男一女分掌南北黑道武林,名聲幾乎不分上下,後來兩大凶人相約在巫山較技,惡鬥三日三夜,未分勝負,彼此才同意劃道稱雄,各不相犯,冷麵閻羅不人南荒,獨眼鬼母也不踏北地,現在不知為什麼,獨眼鬼母竟毀約來到川邊了。」

他正在想著武林軼事,那黑衣美婦已徑自接下去說道:「我師父中年喪失,僅有一個獨子,名叫駱希平,極得師父寵愛,不但把一身武功傾囊相授,再對他百依百順,寵縱萬分,養成他目空一切,自尊自大的脾氣。

後來,駱希平年事漸長,越加不服管教,師父無奈,便想替他早些娶一門親,指望籠絡住兒子的野性,因為我從小跟她老人家長大,於是,師們作主,將我許配了希平師兄。

我自覺貌俗,難配希平師兄的英俊滯酒,初時堅決不肯,經不住師父苦勸,才點了頭,想不到成親的那一天……唉!」

她無限幽怨地長嘆一聲,住口未再說下去,高翔卻忍不住介面道:「成親那天,那駱希平就負氣離家出走了?」

黑衣美婦黯然頷首,粉頰之上現出一抹紅暈,幽幽道:「他嫌我配不上他,倒也罷了,但他不該撒手一走,棄下孤苦無依的母親,豈不有虧人子之道。」

高翔慨然道:「這人果真有些希奇,論姑娘的人品,哪會配不上他。」忽然想起這話不該由自己一個陌生男子口中說出,連忙半途住口。

黑衣美婦眼角偷掃了高翔一眼,嘴角一陣牽動,似乎對高翔的讚譽不平之言,頗生感激之意。

高翔又道:「據說他離家已有二十年,難道這些日子,竟沒有一點兒音訊?」

黑衣美婦嘆道:「二十年來,師父念子成瘋,三個月前離開南荒,決心踏遍天涯尋找兒子,這些日子來,不知在殺了多少無辜的人,就拿到這間破廟來說吧,前後短短三日,連你已經是第四個人了。」

高翔頭皮一陣發麻,忙道:「大姐,你要幫幫我的忙。」

一聲大姐,叫得黑衣少婦抿嘴吃吃而笑,介面道:「我自然要幫你,但是,師父脾氣很古怪,要我幫你,除非你依我一件事。」

高翔道:「什麼事?你快說。」

美婦螓首一低,道:「除非你委屈一次,暫時假認就是她的兒子駱希平。」

高翔眉頭一皺,正要反對,哪知話未出口,屋頂上突然有人冷嗤道:「哼,不要臉。」

黑衣美婦耳目十分靈敏,霍地掃頭喝道:「什麼人?」喝聲才出口,身子已從床上急躍而起,一晃肩掠出視窗。

高翔緊跟著也掠登屋頂,揚目張顧,但見荒嶺寂寂,月色如洗,遠處山腳江水婉蜒若帶,只有黑衣少婦朱鳳娟獨立瓦面,裙角飄拂,翩翩欲飛。

片刻之後,高翔才忍不住問道:「大姐,見到什麼嗎?」

朱鳳娟搖搖頭道:「來人身法奇快,此時已經去遠了。」

語聲微頓,轉面反問道:「你同行共有幾人?」

高翔茫然道:「小弟孤身一人從星宿海來,並無同伴。」

朱鳳娟沉吟道:「這就奇怪了,咱們回房去再說吧。」

兩人回房飄身落地,重新歸坐,朱鳳娟神色一片凝重,繼續方才未盡之言,道:「我師父一身武功,已臻化境,自從希平師兄出走,這些年虧我委屈求全,她才沒有闖出南荒。可是,二十年來,我能用的方法都用盡了,最後仍然無法阻止她老人家踏入中土。她是個神志失常的人,逢人就說是她兒子,稍不遂意,便會出手傷人,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盡力使她行走偏僻的荒山野嶺。唉,假如由她闖進城鎮,更不知要多添多少冤魂。」

她說這些話時,真摯之情,溢於言表,絕無一絲做作虛假,高翔見她如此美豔,竟說不得夫婿憐愛,心裡雖然不信,卻想不出一句話來駁她。

朱鳳娟略頓又道:「小兄弟系出名門,你們正道中人,無時不以拯危解難為念,假如小兄弟能夠委屈一下,既可聊慰師父渴念愛子之心,又可化解中原千百人危難,一舉兩得,這犧牲也並非毫無代價,何況,不如此,小兄弟也難順利抽身一走,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呢?」

高翔默然半晌,道:「這方法縱然可行,也只能哄瞞一時,遲早總會被她發覺。」

朱鳳娟介面道:「不要緊,師父瘋病發時,神志迷惘,等到病勢稍好,過去的事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只要我不提起,她是記不起來的。」

高翔又道:「但我尚有緊要的事,必須趕回青城,恐怕不能久留。」

朱鳳娟嫣然笑道:「我想只要有三天時間,便足夠使師父病情稍減了,小兄弟,不能為大姐多留三天嗎?」

高翔一時語塞,轉念想道:「三天時間並不算長,何況她對我尚有救命療傷之恩,如果延誤三天,真能治好獨眼鬼母的瘋病,也算略報救命之恩了。」

於是,點頭道:「大姐吩咐,自當遵命,但不知這三天內,要如何治她的病?」

朱鳳娟掩口嬌笑道:「這些就不用你擔心了,你只順著她的意思做,使她高高興興,三天之後,姐姐包你能平安離去。」

高翔再要開口,朱鳳娟忽搖手道:「別再說下去,師父回來了。」

話甫落,天井中已響起獨眼鬼母桀桀笑聲,道:「希平、鳳娟,快來看娘給你們弄了些什麼回來了。」

朱鳳娟以目示意,怡然牽著高翔的手,並肩步出臥房,只見獨眼鬼母左手提著四五隻肥雞、肥鵝,右手高舉著一隻大酒罈,咧嘴笑道:「山下村子裡能吃的全被咱們吃光了,這些肥雞、美酒是老婆子遠從百里之外城中弄來的。你們久別,正該痛飲一番,鳳娟快幫師父洗燙下鍋。」,朱鳳娟斜睨高翔,羞怯地笑道:「師父,留著明天再弄吧,夜深了呢。」

獨眼鬼母梁雉怪笑道:「不,難得有肉有酒,留著多饞人,今天夜裡,咱們痛飲一夜,天亮後再睡也不遲。」

朱鳳娟輕輕捏了高翔一下,低聲道:「那麼,相公請在房中休息一會兒,我去幫師父整治食物。」

高翔木然呆立,目送她師徒向前殿行去,隱約聽見獨眼鬼母輕輕問道:「鳳娟,怎麼樣了?」

朱鳳娟回眸一笑,怯生生點了點頭,鬼母立即縱聲大笑起來,道:「如何?師父說他必會回心轉意的,現在你信了吧。」

笑語聲中,兩人背影已消失在殿角斷牆之後。

高翔痴立良久,心中感觸萬端,暗想那朱鳳娟的話果然不錯,獨眼鬼母初見自己時,神態猶帶瘋狂,只這一轉瞬工夫,言談舉止,似乎都正常了許多,看來她武功雖已登峰造極,仍然脫不開母子親情的折磨煩惱,為了一個可憐的母親,多留三天,實在是值得的。

想到這裡,心中再無猶豫,輕嘆一聲,獨自轉回臥房。

房中一燈如豆,光影搖曳,使人昏昏欲睡。他枯坐窗前,正無聊百賴,偶一揚目,忽見窗外慘淡月光下,似有一條纖小身影疾閃而過。

高翔眼力敏銳,心中猛然一動,輕按桌面,長身而起,晃肩掠出視窗。

那人影遠遠見他追出房來,一揚手,擲出一團白色物件,悶聲不響,伏腰疾馳,轉眼便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

高翔翻手接住那白色物件,卻是揉皺的紙團,就在月光下展開一看,心中不禁為之猛然一震。

原來那紙團上只潦潦草草寫著十六個宇:

「身在險境,務必鎮定,蠱惑之言,慎不可信。」

短短四句,就像在高翔心中投下了四塊巨石,他駭然忖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朱鳳娟告訴我的故事,竟是假的。」

但轉念一想,不禁失笑,如果獨眼鬼母和朱鳳娟真要陷害自己,在他重傷昏迷的時候,大可一舉取自己性命,又何必畫蛇添足,編織謊言,將自己傷勢治好,再設法害自己?顯見這投送宇條的人,八成和獨眼鬼母有甚仇恨,但又無力報復,乃只好匿藏暗處,覓機洩恨罷了。

正想著,視窗燈光一暗,朱鳳娟忽然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輕喚道:「相公,站在荒地裡發什麼呆?」

高翔忙將字團塞埋懷裡,穿窗返回臥房,笑道:「沒有什麼,只因發現有人從附近掠過,才追出去看看。」

朱鳳娟盈盈秋波凝住在他臉上,又問:「我看見你低著頭,好像在看什麼東西?」

高翔取出字紙,坦然遞過去,道:「僅是個不值一笑的紙團,可惜沒瞧清楚那送信的人是誰?」

朱鳳娟細細看了字條,順手就在燈上燒去,聳肩輕笑道:「看來這送信的人一番美意,你也不能全然不信呀,常言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高翔正色道:「大姐怎的如此說,小弟如有疑惑之意,怎會把字條……」

朱鳳娟纖手一抬,輕輕掩住他的嘴唇,嬌笑道:「別認真了;正因為知道你不會相信,姐姐才跟你開開玩笑。」

忽然笑容一斂,搖頭嘆息道:「這送信的,八成就是先前在屋頂冷笑的人,不知道他和咱們究竟有什麼仇,這幾天總在附近徘徊窺伺,我因為師父脾氣不大好,一直不敢讓她老人家知道。唉,也許咱們身列黑道,雖然躲在這樣荒僻的地方,也難得人諒解。」

高翔見她感觸傷心,瑩瑩淚珠盈眶欲滴,忍不住執著她的手,道:「大姐,你也別太往牛角尖裡鑽了,黑白兩道,都有血性兒女,也都有好惡小人,以大姐情操心腸,便是俠義群中,也找不出幾人。」

朱鳳娟香肩聳動,情不自禁靠在高翔懷中,顫聲道:「好兄弟,你這些話是真正發自內心麼?」

高翔道:「小弟為何要騙大姐?」

朱鳳娟淚水突然籟籟而落,喃喃道:「相識遍天下,知己能幾人。姐姐只恨為什麼不晚生十年,為什麼不早些認識兄弟你。」

忽然,房門外傳來一陣桀桀大笑,獨眼鬼母的聲音介面道:「傻孩子,你要是真的晚生十年,師父替你們定親的時候,還得請個奶媽抱你上轎才行啦!」

朱鳳娟連忙推開高翔,垂首含羞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又取笑娟兒了。」

獨眼鬼母駱天香露出一口焦黃板牙,笑嘻嘻跨進房來,道:「小夫妻,見面原該多親熱才對,幹嘛竟哭哭啼啼起來。」一手拉著高翔,一手拉著朱鳳娟,笑著又道:「快來吧,雞、鵝都熟了,別耽誤了好辰光。」

大殿上香味撲鼻,破舊的神案上,擺著那隻大銅鐫,鍵中塞滿雞鵝,俱已爛熟。

獨眼鬼母駱天香挽起袖口,就在滾燙沸騰的銅鑲中撈取燉雞,十個枯槁指頭直被燙得滋滋作響,她卻神色平靜,恍如未覺。

朱鳳娟抱起酒罈,用指尖在壇頂輕輕戳了個小孔,滿斟三杯,嬌羞地道:「荒廟無佳餚,相公請乾了這杯水酒。」

獨眼鬼母桀桀笑道:「這杯酒權當交杯,該喝。」

高翔本不慣飲酒,無奈獨眼鬼母在座,朱鳳娟又頻頻以目示意,無可奈何,只得舉杯一飲而盡。

酒人腹中,渾身登時升騰起一陣暖意。

那獨眼鬼母不住桀桀怪笑,以爪當著,取食鐫中雞鵝,只聽得畢畢剝剝連聲脆響,敢情她連骨頭也一起嚼碎,嚥下肚裡了。

朱鳳娟連番斟酒勸飲,頃刻間,高翔已連盡三杯,他本不善飲,三杯落肚,頓覺體內燥熱難耐,耳旁響起朱鳳娟溫柔呢語,眼中盡是如花笑靨,不知不覺已有幾分醉意。

就在這時候,突然殿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之聲。

那囊素之聲由遠而近,冉冉向大殿而來,獨眼鬼母突然醜臉一沉,側目掃了朱鳳娟一眼,低聲道:「又是哪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來搗亂了?」

朱鳳娟嘴角笑意盎然,輕曬道:「師父,別理會它,咱們喝酒吧。」

話聲才落,忽聽砰地一聲巨響,殿上塵埃飛揚,廟門已經大開,一股冷風撲人大殿,燭影搖曳中,兩條人影當門而立。

那兩人一色麻布短衫,腰繫草繩,年紀都在五旬以上,容貌長得極為相似,叫人一眼幾乎分辨不出有何不同。

但細看之下,不同之處卻很顯然,原來那左邊一個左腿齊膝折斷,左肋下支著一柄丁字拐,右邊一個,卻是右足折斷,右肋下也柱著一柄丁字拐。

這兩人並肩側立,共有兩條腿,但卻儀態威猛,神威逼人,四隻炯炯有光的眼睛,瞬也不瞬盯視在獨眼鬼母師徒身上,左邊一個忽然仰面發出一聲狼嚎般長笑,說道:「兄弟,咱們來得不湊巧吧?人家正在飲交杯酒招女婿哩。」

右邊一個面色十分陰沉,冷哼一聲,道:「金沙雙殘的地頭,居然叫別人不聲不響地落了根,這個臉,你我是丟定了。」

這人語聲沙啞,說起來徐而不急,但那陰森的神情,卻使人不期然從心底冒出一縷寒意。

獨眼鬼母霍地離席而起,桀桀一陣怪笑道:「我當是誰,敢情是雄霸西陲的金沙雙殘毆陽賢昆仲,二位簧夜到此,可是衝著我老婆子來的?」

金沙雙殘同時提拐,篤地一聲,兩人不先不後一同跨進殿門,左邊一個介面道:「好說,駱大嫂老遠從南荒來,連個口信也不捎給我兄弟,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右邊一個也陰聲道:「人家原本就沒有把咱們放在眼中,多說廢話,豈非自討沒趣。」

獨眼鬼母怪眼一翻,怒道:「不把你們放在眼中,你們又敢怎的?」

右邊一個陰笑道:「咱們還敢怎的,索性連這兩條腿,也一併奉送駱老嫂子罷了。」

獨眼鬼母大袖一抖,人已凌空拔起,厲叱道:「你當老婆子辦不到嗎?」叱聲未落,雙掌疾揚,越過神案,向雙殘猛撲而至。

這鬼母果然兇殘暴躁,一言不合,出手便是殺著,身法更快得驚人,高翔身不由已,推席而起。

朱鳳娟輕舒皓腕,悄悄將他一帶,附耳低聲道:「小兄弟,快退開些。」

砰一聲暴響,金沙雙殘同時揮掌一招硬接,殿上狂颶飛卷,油燈立被回勁所滅,鬼母身形微挫,金沙雙殘卻一齊退出一大步,各以拐尖反撐,才算穩住了身子。

只聽雙殘憤然發出一聲低嘯,兩支丁字拐輕點地面,倏地左右一分,雙柺掄動,一砸上,一掃下,毫不示怯,同樣也還攻一招。

大殿之上,漆黑一片,但三條人影此起彼落,其間不時夾著獨眼鬼母的桀桀怪笑和金沙雙殘鋼拐點地之聲,聽來毛骨悚然,益增恐怖。

高翔退立在神像側面;只覺朱鳳娟一隻柔荑,緊緊和自己手掌握在一起,掌心微潮,也有些顫抖,顯然對激鬥中的三人,有著過份的關切傾注。

他酒意正濃,忍不住輕聲問道:「大姐,這金沙雙殘是什麼人?」

朱鳳娟低聲道:「雙殘是同胞兄弟,在西南黑道中,兇名遠揚,出了名的剽悍難纏,左腿折斷的是哥哥,名叫歐陽天佐,那右腿折斷的是弟弟,叫做歐陽天佑。」

高翔道:「他們既知駱老前輩在這裡,怎敢撞來尋釁?」

朱鳳娟道:「誰知道,也許他們自以為這兒是屬於他們的地盤,不滿咱們借住在此地吧。」

高翔又問道:「以他們功力,能敵得住駱老前輩麼?」

朱鳳娟輕笑道:「放心吧,他們絕不是師父敵手,但雙殘武功不弱,而且自幼心意相遇,練有合擊之術,一時半刻,也許不致落敗。」

高翔忽然心中一動,暗想道:「不知那投紙送信的,是不是他們?」

朱鳳娟見他沉思不語,用手肘輕輕推了他一下,櫻唇附在他的耳邊,吐氣如蘭,呢聲問道:「小兄弟,怎麼不說話了?」

高翔一驚,慌忙答道:「我在想,咱們要不要幫助駱老前輩,早些打發了他們?」

朱鳳娟咬著櫻唇,低聲答道:「我的好兄弟,哪用你擔心,縱使師父打發不了,還有大姐我哩。」

兩人站在神樞旁暗影中,相依相偎,切切低語,此情此景,分外引人遐思,高翔只覺體內酒力越來越盛,不時聞到朱鳳娟衣衫內飄送出陣陣少婦特有的體香,漸漸有些神思恍忽,心猿意馬起來。

獨眼鬼母怪嘯連聲,兩隻枯如黃蠟的手臂,上下翻飛,橫格豎打,十個指頭,全挾著嘶嘶勁風,怪招迭出,威猛絕倫。

但歐陽兄弟亦非弱者,只見他們雙柺合壁,你進我退,配合得沒有絲毫破綻,一味只守不攻,好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纏鬥將近百招,仍未分出勝負。

鬼母不耐,喉中低吼,十指交彈,暮地頓足上拔,凌空一個倒翻,變成頭下腳上,雙爪虛握,疾然下沉,正欲施展殺手,忽聽廟外又響起一聲長嘯。

那嘯聲來勢快得令人無法形容,初聞其聲,猶在數里之外,但嘯聲落時,已到廟前,一條人影巍然挺立在月色下。

饒是鬼母藝高膽大,歐陽兄弟兇殘暴戾,盡被這快速嘯音所驚,金沙雙殘拐勢急收,躍退數尺,獨眼鬼母也凌空倒翻,退落在神案上。

眾人目光齊向殿門掃去,個個心裡都不禁一震。

只見那人年約六旬開外,頭束青中,雙肩高聳,兩隻眼睛各用一塊黑色布塊掩住,手握青竹杖,背插一柄古蹟斑斕長刀,竟是個瞎子。

高翔站在暗處,正當神馳意動之際,一眼見到那瞎子,頓時頭腦一清,暗訝道:「咦,他不是冷麵閻羅谷元亮嗎?」

心念未已,冷麵閻羅谷元亮已經大踏步跨進殿來,神情冷漠緩緩問道:「駱大嫂,別來無恙否?」

獨眼鬼母聞聲一驚,脫口道:「你是誰?」

冷麵閻羅冷嘿一聲,道:「駱大嫂真是貴人多忘,連當年巫山舊友也認不出來了嗎?」

朱鳳娟嬌軀突然一震,急忙揚聲叫道:「師父,他就是冷麵閻羅谷元亮。」

獨眼鬼母醜臉立時變色,桀桀一陣怪笑,道:「原來是谷老哥,多年不見,谷老哥怎的雙目都失明瞭?」

冷麵閻羅木然說道:「彼此彼此,自從巫山一別,聞得駱大嫂埋首調教愛子,此番遠蒞邊陲,也不復有當年雄風了,歲月無情,咱們都老了,不是嗎?」

他這番話,明是敘舊,隱含譏刺,語聲冷漠,一如其名。

獨眼鬼母怪眼疾轉,桀桀笑道:「不錯,真的大家都該老了。」

這時,歐陽天佑忽然沙啞地乾笑兩聲,岔口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江湖中誰能保得青山常在。」

冷麵閻羅聽了這話,倏忽臉色一沉,喝問道:「什麼人在此多嘴?」

歐陽天佐朗聲答道:「在下金沙江歐陽兄弟。」

冷麵閻羅哦了一聲,陰哼道:「老朽正與故人交談,似乎還輪不到賢昆仲插口。」

歐陽天佑倨傲介面道:「咱們兄弟正跟姓駱的了斷過節,谷兄最好也不要強自出頭。」

冷麵閻羅霍地旋過身子,冷叱道:「金沙雙殘,嘿,好大的口氣。」

獨眼鬼母心念疾轉,桀桀笑道:「聞得谷老哥領袖黑道武林,一言九鼎,受各方仰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叫老婆子好不佩服。」

冷麵閻羅顯然被她這話激起怒火,緊一緊手中青竹杖,舉手徑向金沙雙殘走了過去,移步之間,灑脫從容,直如兩眼未瞎一般。

金沙雙殘一見,慌忙橫身蓄勢而待,雙柺微提,目光炯炯喝道:「姓谷的,你想怎麼樣?」

冷麵閻羅腳下未停,淡淡答道:「谷某浪得虛名,卻沒叫故人笑話。現在就估量估量賢昆仲,看看後浪是否推得動前浪。」

話聲甫落,身形倏頓,青竹杖一擺,疾如電光石火,向雙殘攔腰掃到。

金沙雙殘同聲大喝,雙柺並舉,當地一記硬封硬架。

杖拐堪堪相接,冷麵閻羅驀地吐氣開聲,低叱一聲:「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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