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杖應聲上撩,只聽金沙雙殘同聲驚呼,兩條身形,踉蹌連退了三四步,才算拿樁站穩。
雙殘面上變色,朱、高二人也看得心頭一顫,暗想以雙殘功力,鬼母力戰百招尚且未能取勝,這冷麵閻羅一杖揮出,看似並無多大力道,竟然舉手之間,就將雙殘震退三四步,這股駭人內力,只怕遠在獨眼鬼母之上。
心念未已,冷麵閻羅左腳一邁,倏忽欺近一大步,青竹杖二次掄起,一連揮出三杖,噹噹噹三聲脆響,雙殘已被逼退到大殿門邊。
冷麵閻羅陰聲道:「能接老朽三杖,足見果有所恃,黑道之中難顧情面,賢昆仲認命了吧。」順手運杖橫砸,力道頓增一倍有餘。
金沙雙殘本已狼狽不堪,猛聞杖風刺耳,身不由己,又雙雙舉拐橫架。
兩下里甫才接實,只聽冷麵閻羅厲聲大喝道:「撒手。」
金鐵交鳴聲中,歐陽兄弟同時發出一聲悶哼,兩支丁字拐果然脫手飛出,墜落到數丈外夜色之中。
雙殘大驚失色,就地一個疾轉,雙雙縱身躍起,閃電般向廟外掠去。
冷麵閻羅陰哼道:「現在還想走嗎!」
腳下一錯,如影隨形躡蹤欺進,竹杖左右閃動,砰砰兩聲,正擊在雙殘背上。
這不過電光石火剎那間的事,金沙雙殘身形才離地數尺,兩聲刺耳慘叫之後,便一起摔落地面,掙扎了兩下,氣絕而死。
獨眼鬼母雖也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但目睹冷麵閻羅舉手投足之間,連斃武功精湛不在己下的金沙雙殘,不期然也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冷麵閻羅四杖擊斃兩名武林高手,仰天狂笑,轉過身子,沉聲道:「駱大嫂,現在該談談咱們的舊約了吧!」
獨眼鬼母一怔,道:「你我有什麼舊約?」
冷麵閻羅神色不悅,陰惻惻道:「駱大嫂果真健忘?昔年巫山會上,咱們不是曾指天為誓,從此南北稱尊,互不侵犯,誰要是踏出疆界,二次相見,便是生死存亡分判之時。」
獨眼鬼母駭然一震,忙不迭回頭望望朱鳳娟。
朱鳳娟鬆了高翔的手,按劍邁身而出,介面道:「我師父因傷心愛子,積憂成疾,神志已經不清,哪還記得什麼舊約。」。
冷麵閻羅陰陰道:「姑娘這話,不怕折了令師一世英名?」
朱鳳娟秀眸一轉,道:「家師心志迷失,此來乃係為了追尋愛子,本無啟釁之意,谷老前輩如果一定惦記前約,那也好,咱們可以另外約個地方。」
冷麵閻羅不待她說完,早巳陰惻惻一陣冷笑,打斷了她的話頭,搶著道:「原說二次相見之時,便當分判生死,武林中人一諾千金,想不到駱大嫂竟調教出如此能言善辯的好徒弟。」
獨眼鬼母厲聲吼道:「依你便怎樣?」
冷麵閻羅木呆的臉上,泛起森森殺氣,冷冷道:「自是不負舊約,立時了斷。」
「哦。」
獨眼鬼母聽了這斬釘截鐵十個宇,不覺輕撥出聲,師徒二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明顯的事實擺在眼前,冷麵閻羅數十年未出江湖,一身修為,已遠在她師徒之上,就拿剛才金沙雙殘慘死的事來說,果真動手,只怕合她們師徒二人之力,也絕難在他手下走滿百招。
冷麵閻羅久等未見迴音,殺機越盛,沉聲又道:」谷某向來不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勢非力戰千招以上不能解饞,方才兩個跳粱小丑不中用了,難道連駱大嫂也吝於賜教?」
這時候,高翔立在神樞側邊,將殿上情形看得極為清楚,心裡正感奇怪,照說南鬼北閻羅乃是齊名之人,三十年前巫山較技,也曾血戰三天三夜未分勝負,現在冷麵閻羅現身挑戰,鬼母師徒怎竟露出怯意呢?
他乃是血性之人,前次在愁功城無意遇見何履之暗襲金府朝香車轎,尚且忍不住仗義出手,何況鬼母曾對他有救命大恩。
想到這裡,豪氣頓熾,大步邁上前來,朗聲道:「谷老前輩,且聽在下……」
誰知一句尚未說完,忽感胸腔中灼熱如被火燒,全身血氣執行速然加疾,喉頭一陣氣悶,身子一晃,竟然栽倒地上。
冷麵閻羅聞聲一怔,閃電般搶上前來,伸手一探高翔鼻息,勃然大怒道:「好啊,姓駱的,竟敢在谷某人地頭上行此下流手段,今夜留不下你,姓谷的這把年紀就算白活了。」
喝聲中,青竹杖繞身飛旋,層層杖影,徑向鬼母師徒電湧而至。
獨眼鬼母左手一帶朱鳳娟,大袖疾抖,低喝道:「鳳娟,走。」
兩條人影破空飛起,足不沾地掠出廟外,二次騰身,已越過斷牆,急如飛矢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冷麵閻羅被她臨去一袖,拂中前胸,怔得一怔,再次跟蹤追出廟門,早不見鬼母師徒的人影,頓足大罵道:「姓駱的,百里之內,要讓你逃出手去,老朽就不姓谷。」餘音未結,突然舉手掩口,哇地噴了滿手鮮血。
「姑娘,你本來就不姓谷,只是這一來,咱們金沙雙殘的名號就是砸了。」
說這話的,竟是倒在地上氣絕多時的歐陽天佐。
接著,怪事旋踵,金沙雙殘一先一後都從地上爬了起來。
再接著,冷麵閻羅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舉手一抹頭頂,露出滿頭秀髮,雙目瑩光透射,原來竟是個玲玫俏麗的少女。
金沙雙殘各自從草叢裡尋回自己的柺杖,歐陽天佐從懷中取出一面墨綠色令牌,雙手奉上,道:「阿媛姑娘,殿裡那姓高的小子沒事吧!假戲告終,咱們兄弟繳還墨玉令,也該走了。」
阿媛接過令牌,卻低聲攔住二人,道:「二位伯伯且慢離去,侄女被那老婆子臨走時一袖震傷內腑,此時不能用力,但高公子卻已喝下魔女特製淫酒,現在昏迷殿上,還盼二位伯伯鼎力幫忙。」
歐陽天佑沙啞地道:「那小子只知美色當前,連姑娘特意送給他的信也交給魔女過目,讓他吃點音頭,咱們別理他。」
歐陽天佐笑道:「兄弟,算了吧,人情反正送了,何不送佛送到西天,你去弄一盆冷水來。」
金沙雙殘柺杖叮叮,同人大殿,歐陽天佑自去尋水,老大歐陽天佐則湊過頭去,在酒罈口深吸一口氣,咋舌道:「兩個淫婢手段果真高明,這壇神仙醉,別說姓高的小夥子,就連我跤子也辨不出絲毫異味來。」
阿媛喘息嘆道:「論說她們武功已算得出類拔萃了,為什麼不走正途,偏偏要假冒南荒獨眼鬼母的名聲,又編造一篇謊話,行此卑劣之事?」
歐陽天佐也嘆息道:「她們如此煞費心機,必有作用,連咱們兄弟走了半輩子江湖,也差一些被她們唬住了,方才的計策,委實險之又險。」
阿媛苦笑道:「侄女也是迫不得已,只因我數日窺伺,總覺她們不像是真正的駱老前輩,否則……」
正說著,忽見歐陽天佑如飛從後殿掠奔而到,揚起手中一幅白色綢巾,臉色凝重地道:「大哥,看看這是什麼?」
歐陽天佐接過綢中,略一層視,連忙揣人懷中,沉聲問道:「這東西哪裡來的?」
歐陽天佑用手一指後院,道:「我去尋找盛水的東西,無意間從臥房中枕下發現,大哥,看來那兩個淫婢是天魔教門下高手。」
歐陽天佐點點頭道:「這是天魔教修煉該教最厲害的六無大法時所使用的神帳,魔女練習六無大法,必須攝取六六三十六名童身少年精髓,始能成功。這幅神帳上已有二十八個圖形,難怪她煞費苦心,先救高公子,然後又行此詭謀。」
阿媛雖然出身黑道世家,究竟年輕見識不多,聞言岔口道:「伯伯,這是幅什麼神帳,給侄女看看如何?」
歐陽天佑臉色一沉,道:「網上盡是不堪人目的東西,姑娘家看不得。」
阿媛粉臉一紅,低頭不敢再問。
歐陽天佐拿起拐落,將神案上酒罈等物擊成粉碎,沉聲道:「賤婢失落神帳,必然不會甘心,只怕不久便將回來尋覓,咱們得快些離開這裡才行。」
阿媛大驚道:「但是,高公子他……」
歐陽天佐揮手道:「你帶他乘驢先走,待脫出險地後,只稍用冷水浸他一陣,藥力自解,不必多問,越快越好。」
阿媛也知事態嚴重,倘被朱鳳娟看破秘密,只怕四個人全部脫不了身,忙不迭俯腰抱起高翔,飛掠出殿。
她胸口內傷不輕,提氣用力時,不住隱隱作痛,但她一咬牙齦,強忍痛楚,先將高翔安放在驢背上,又匆匆到臥房取了他的箏囊、包裹,掠身上驢,抖僵向山下馳去。
才賓士不足半里,破廟中已傳來金沙雙殘響徹夜空的呼叱之聲。
阿媛心慌意亂,沒命催驢飛馳,直到遠離破廟十餘里外,回頭不見有人追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一陣折騰,天色已經微亮了。
高翔被她緊攬在懷中,兀自昏迷不醒,一張俊臉,紅得像兩塊火炭,呼吸短促,口中呻吟不已。
阿媛年僅十六,像這般孤身抱著一個跟自己年紀彷彿的男孩子,真是平生破題兒第一遭,官道上雖無行人,但天色漸明,總不能這般一直依偎著趕路。
何況高翔體內藥力未解,也不能不盡快想辦法。
她心中撲通狂跳,正左顧右盼想找一處有水的地方,突覺臉上點點冰涼,天空竟籟籟下起雨來。
阿媛縱驢冒雨又馳了裡許,瞥見前面有一片林子,革組斜抖,直入林中,回頭望時,雨點已越來越大,漫天都是灰濛濛的雨霧,她一面揮去身上水珠,一面忖道:「這是高公子福份,一場大雨,可以衝去沿途蹄印,同時,也不愁無水解除他所中迷藥了。」
於是,先把健驢繫好,然後用刀尖在林邊泥地上挖了一個坑,不多一會兒,便蓄了滿滿一坑泥水。
泥水雖嫌汙濁了些,但為了解去藥性,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阿媛返身重入林中,從健驢背上,緩緩抱下高翔。
誰知高翔才離驢背,突然一把緊緊抱住阿媛,雙眼暴突,喉中低吼,道:「大姐,大姐,大姐……」
阿媛見他雙目遍佈血絲,鼻孔翁動,神情猙獰,直如一頭將要發狂的野獸,嚇得失聲驚呼,腳下一絆,摔倒地上。
高翔此時通體如被火的,血脈怒張,理智早已全失。
阿媛奮力掙扎,嬌喘咐咐,叱喝道:「公子,放手,快些放手……」
高翔聽而不聞,眼中所見,已經不是阿媛,而是那體態豐美,嫵媚橫生的朱鳳娟,三杯藥酒的酒力,使他渾然忘了世上的一切。
「嘶!」
「喲!」
阿媛驚呼連聲,嬌軀被高翔糾纏得擺脫不開,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一咬銀牙,驕指如敦,重重戳在高翔後腰風尾穴上。
高翔輕櫻一聲,力道頓失。
阿媛扭開他的手臂,掙脫身子,業已僅斜鬢橫,羅衫破裂,回憶適才情景,粉臉不禁通紅,心頭猶似小鹿般亂撞。
她並不怨怪高翔,因為她知道高翔被魔女朱鳳娟淫藥所迷,行為早非自主,她只後悔自己疏忽,竟沒有想到途中先閉住他的穴道。
幸好是在林中,要是在有人來往的官道上,她驀地心驚,回目四顧,還好,林子中靜靜沒有一絲人聲,這才一掠亂髮,抓住高翔肩頭,將他拖到林邊水坑旁。
高翔被冷水浸了足有半盞茶之久,面上紅潮和眼中血絲才漸漸退去,呼吸趨緩,神志也慢慢清醒。
阿媛低頭看看自己被他扯碎的衫裙,餘悸猶在,急急取了自己包裹,隔空揚指,解開高翔穴道,嬌軀疾旋,躲進林子裡。
高翔悠悠清醒,發現自己全身盡溼,倒臥在一個水坑旁,天上大雨如注,腦中卻覺隱痛不已。
他搖搖頭,茫然站起身來,詫道:「奇怪,我怎麼會在這裡?」
回憶前情,他記得正在廟中飲酒,金沙雙殘和冷麵閻羅谷元亮先後現身,那谷元亮果真心狠手辣,連斃金沙雙殘之後,又逼迫獨眼鬼母動手,自己凜於義憤,正待為他們化解,不知為什麼,突然失去了知覺。
照這情形看來,獨眼鬼母一定和冷麵閻羅力戰不敵,朱鳳娟為了怕自己被傷,才帶自己逃離了那座破廟。
但是,朱鳳娟現在又到哪裡去了呢?
高翔雖對獨眼鬼母駱天香並無好惡之感,但想起了她們師徒的活命之思,何況,鬼母愛子成瘋,朱鳳娟忍淚侍婆,婆媳二人千里迢迢尋覓愛子夫婿,這份情操,總是博人同情的。
於是揚聲叫道:「大姐,大姐,你在哪兒?」
「等一等……」
林子裡傳來急促而驚惶的迴音,緊接著,枝葉一陣輕響。
高翔大喜,折身疾步便向林子裡奔去。
首先,他見到那匹健驢、箏囊、包裹均在,心裡更覺欣慰,忖道:「朱大姐真是細心人,倉促脫身,還記住帶出我隨身緊要物件,趁她未返,這一身溼衣應該先換去。」
心念及此,探手取了包裹,一縱身,向一片藏密隱蔽草叢中掠去。
他藥性解後,功力已復,身在空中猶未沾地,左手已揮出一縷勁風,拂開那片草叢,哪知勁力甫發,卻聽草叢裡發出一聲尖銳驚呼:「呀!」
高翔猛吃一驚,俊臉上登時大感臊熱,慌忙一提真氣,凌空一個倒翻,硬生生煞住下落之勢,飄落在五尺遠處,同時趕緊背過身去。
只聽草叢中嬌喘顫聲道:「請你等一等……千萬不要過來,我……我在換衣服……」
高翔面紅過耳,忙道:「對不起,我……我也是想換衣服……」
草叢中急促道:「等一下,我就快好了。」
一陣響,不多久,草尖分處,阿媛匆匆繫著衣帶,粉面嬌紅,低頭走出,羞怯地叫道:「公子,你可以去更衣了。」
高翔一回身,失聲道:「呀,是你?」
阿媛含羞笑道:「公子想不到吧?」
高翔拱手道:「前承姑娘療飢治傷,在下尚未致謝,但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媛還了一福,道:「說來話長,公子先請更換了溼衣,咱們再慢慢詳談。」
高翔點點頭,懷著滿腹疑雲,鑽進草叢迅速更換了一套乾衣,再出來時,阿媛已用一塊油布,在四棵大樹之間扯起了雨篷。
他忐忑不安走過去,兩人四目相投,不期然都現兩朵紅暈;高翔又拱拱手,道:「谷姑娘請恕方才失禮衝闖。」
阿媛嫣然一笑道:「公子弄惜了,我並不姓谷。」
高翔詫道:「令祖不是武林名宿冷麵閻羅谷老前輩?」
阿媛道:「爺爺是家父母授藝恩師,我姓楊,名叫慧媛。」
「那麼,令尊是……」
「爹爹單名一個淦字,人稱……」
「啊,金刀楊淦。」
高翔脫口叫出「金刀楊淦」四個字,原來突然記起那天在荒野中遇見的一男一女,敢情是由於自己身上穿著的一件外衣正是金刀楊淦的,故才引起他下馬盤問,因而挑動自己怒火,使自己傷勢復發。
不過,他天性豁達,既知事出誤會,原有的憤恨之情也就盡消,微微一笑,舉步跨前雨篷下,面對阿媛坐下,道:「令尊掌力雄渾,不愧是武林高人。」
阿媛睜著一雙大眼睛,問道:「你認識我爹爹?」
高翔笑道:「曾有一面之緣,只是那時不知就是令尊。」話題一轉,反問道:「姑娘怎會來到這兒!」
阿媛淺笑道:「我說出來,公子一定會不高興的。」
高翔訝道:「那為什麼!」
阿媛道:「因為,是我扮成爺爺模樣,把公子的大姐嚇跑了。」
高翔更加驚訝,忙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姑娘快請明說。」
於是,阿媛才把自己見高翔被魔女朱鳳娟誘往破廟,蓄意謀害,迫不得已,才用墨玉令牌請出金沙雙殘,串演假戲,驚走朱鳳娟師徒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未了,阿媛粉頰低垂,幽幽又道:「爺爺要我暗隨公子,本不許我跟公子見面,但朱鳳娟和那冒充獨眼鬼母的老太婆,武功既高,心思更詭,我想了好久,要是現在再不當面把真相拆穿,也許前面你又會遇上兩個賤人,那時難免又會墜人她們的圈套裡了。」
高翔聽了,猶不肯相信,問道:「你又怎知她們不是真正的獨眼鬼母呢?」
阿媛道:「我本來也不敢確定真偽,但曾聽爺爺說過,獨眼鬼母本門武功,向例世代單傳,只授子孫,不收外徒,那朱鳳娟自認是鬼母女徒,所以引起我的疑心。不過,當時並無確切把握,才想到金沙雙殘出手一試,誰知道果然都是假貨。」
高翔沉吟道:「可是,她們怎會把故事編得那麼細密?」
阿媛笑道:「這是因為公子從未在江湖中走動的緣故,鬼母獨子駱希平,二十年前逃離南荒,曾經在中原掀起過一場風浪,後來還是公子令尊九天雲龍一怒出手,在九疑山將他傷了一掌,他才從此銷聲匿跡。」
高翔驚道:「二十年前,駱希平不過才十八歲,竟能使中原武林掀起風浪,鬼母武功想必更是十分厲害了,她沒有到中原來替兒子報仇?」
阿媛微笑道:「獨眼鬼母自視極高,一諾千金,當年曾和我爺爺立下重誓,她要來,除非我爺爺死……」說到這裡,才發現出語不祥,連忙伸伸舌頭,嚥住了下面的話。
高翔被她嬌憨之態,逗得也笑了一笑,重又抱拳長揖,道:「若非姑娘屢次相救,在下定已遭了不測,援手之德,容當後報,在下要告辭了。」
阿媛忙道:「你要到哪裡去?」
高翔道:「在下自得谷老前輩認出七星金匕,噶峰慘變疑團更深,急欲趕回青城,面見家父問一問詳情。」
阿媛臉上忽然湧現一片陰離,輕嘆道:「其實,你趕回去恐怕已經太晚了,我爺爺曾說……」她偷偷瞟了高翔一眼,竟未再說下去。
高翔駭然道:「谷老前輩說了什麼?」
阿媛強顏一笑,道:「沒有什麼,爺爺只說那柄七星金匕,的的確確是你們高家之物,這一點,他老人家發誓絕無虛假。」
高翔道:「這麼說,他認定我爹爹殺害了兩位師兄了?」
阿媛忙搖手道:「啊,不,爺爺不是這個意思,他老人家只是擔心高老前輩恐怕也……」
高翔恍然領悟了她言外之意,神色一變,介面道:「在下歸心似箭,一切必須待趕回青城之後才能明白,姑娘請恕在下失禮之罪。」
說完抱拳一拱,低頭退出雨篷。
阿媛叫道:「公子且慢。」
高翔立在健驢旁,回頭問道:「姑娘還有什麼事?」
阿媛遲疑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墨玉今牌,道:「江湖險詐,公子孤身跋涉千里,難保不會遇到意外之事,這塊令牌,是黑道中最高令符,公子帶在身邊,可以……」
高翔朗笑道:「在下心地光明磊落,何畏宵小鬼喊,姑娘情,在下心領就是了。」
阿媛怯生生道:「那麼,我送公子同往青城一行,好嗎?」
高翔劍眉微剔,怫然道:「姑娘是怕我力不足以保身麼?」
阿媛忙道:「不,我自己也想去川中玩玩。」
高翔道:「姑娘欲往何處,在下不便置啄,但同行諸多不便,這匹健驢請姑娘留著代步,在下就此告辭。」
「你……」
高翔未再答話,從驢背上取了箏囊、包裹,大踏步徑自出林而去。
阿媛呆呆坐在雨篷下,手裡還捧著那塊墨玉令牌,只覺得無限委屈,無比難堪,盡化著點點淚珠,沿頰籟籟而落。咬牙恨恨道:「好一個薄情冷漠的傢伙,我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你這麼看不起人?」
一探玉腕,嗆嘟掣出繡刀,挺身躍起,竄出雨篷,低叱道:「哼,誰希罕你的臭驢子,姑娘一刀劈了它。」
刀鋒揚起,正待劈落,那健驢突然昂頸長嘶,搖尾不已。
阿媛心一軟,繡駕刀緩緩垂了下來,喃喃道:「這事也不能全怪他,他大性純孝,一定是聽出我言外之意,擔心父親有難,自然要急著趕回去啦。一個人在情急的時候,什麼話說不出來?」
「再說,他不受我的墨玉令牌,正顯出他男子漢的氣慨,一個堂堂男人,要是沒有幾根傲骨,又焉能闖出天下?」
想到這裡,怒火盡消,反而不禁撲嗤失笑起來,插回繡鴛刀,輕拍驢頸,低聲道:「傻東西,要不是你叫這一聲,險些錯殺了你,走吧,咱們別落在他後面。」
嬌軀一掠,躍上驢背,輕抖僵繩,穿林而出。
林外大雨已住,滿天陰霓,正四下消散。
彤雲低垂,沉悶的天空,使人有一種深深的窒息之感。
青城山莊的巍峨莊院,仍然屹立在群山環抱之中,莊前流水,莊後竹叢,也仍然一如往昔,毫無改變,所不同的是莊院裡寂然如死,既不聞人聲,也不見人影。
偌大一座莊院,靜得沒有絲毫聲息。
高翔拖著沉重的步子,一級級跨上莊前數達四百七十級的石階,一抬頭,赫然望見樓前青城山莊四個金字的門匾上,掛著一個白布紮成的布球,門側空場中,斜插著一支迎風搖曳的紙幡。
白布球,招魂幡。
他心頭轟然一震,用力揉了揉眼睛,全身幾同沉落在冰窖裡。
一點兒也不錯,素巾覆門,紙幡招魂,這是喪家的佈置,而匾上青城山莊四個字也沒有錯,正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怔得一怔,突然狂喊一聲:「爹。」扔下箏囊、包裹,便向莊門撲去。
才進大門,迎面碰見一個身披麻衣的斑發老人,正是痴立在院中低頭垂淚,高翔自幼在後山石洞中長大,不識莊中人面,但卻忍不住一把抓住那人肩頭,用力搖撼著問:「快告訴我,爹爹呢?他老人家在哪兒?」
那人緩緩仰起淚臉,一見高翔,神色驀地一震,脫口叫道:「少莊主。」
高翔此時情急智昏,全沒想到自己從未與莊中下人們見過面,這麻衣老人怎會一口就認出他是少莊主?只顧追問道:「我爹爹呢?」
麻衣老人舉手拭淚,向正廳指了指,尚未開口,高翔已飛步衝進了大廳。
廳上寂無人聲,柱子上俱扎白花,兩道高檻素紙拱門,一副供滿瓜果香燭的神案上,素燭高燒,香霧冉冉,正中一塊木牌之上,赫然寫著:
「故莊主九天雲龍高公諱翼之靈位」
高翔腦中轟然亂鳴,兩眼發花,滿眶熱淚,再也忍不住撲籟籟滾落下來,用力搖著頭,喃喃道:「不,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麻衣老人不知何時已跟進靈堂,手裡拿著一件素麻孝衣,輕輕說道:「少莊主,事已至此,務請節哀遵禮成服,主持老莊主善後事宜,老奴已經等了你十天了。」
高翔霍地回頭,雙手一把扣住老人肩頭,顫聲道:「你……你是誰?」
麻衣老人垂首道:「老奴高升。」
「高升……」高翔咀嚼這根本從未聽說過的名字,於是又搖憾著問:「高升,我爹爹呢?」
麻衣老人嘆然道:「老莊主十天之前與世長辭,臨終之時,才對老奴提及少莊主,可憐他老人家竟瞞了咱們整整十八年,全莊上下,誰也不知道少莊主尚在人間。」
高翔揮淚道:「我不是問你這些,我是問你……爹爹他……他怎麼了?」
麻衣老人正容道:「老莊主已歸道山,是老奴親眼目送他老人家去世的。」
高翔大哭鬆手,轉身衝進靈樞後,叫道:「不,我不信,我要問問爹,他說過要去星宿海看我,為什麼就這樣?」
靈樞之後,是一具黑漆大棺,上覆素花,棺後一盞長命燈,昏黃的燈光,映得靈樞寒意森森,冷落而寥寂。
高翔一顆心向下直落,淚眼膝隴中,似乎看見那跳動的燈花影裡,九天雲龍正含淚位立,恍惚在說:「孩子,你來得太晚了。」
他渾身這然冰冷,驀地失聲呼叫道:「爹……」張開手臂,便向棺上撲去。
那麻衣老人迅速無比地閃躍上前,舉臂將他攔住,沉聲叫道:「少莊主。」
高翔拼力掙扎,顫聲道:「讓開,我要問問爹,他為什麼不去星宿海?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