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老人腳下挺立,紋風不動,柔聲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少莊主是聰明人,須知節哀應變,才是為子之道,倘若憂傷過度,莊主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瞑目的。」
高翔雙膝一軟,跪伏在棺木邊,放聲痛哭。
那麻衣老人眼中也噙著瑩瑩熱淚,直等到高翔哭得精虛力弱,這才將孝衣替他披在身上,長嘆道:「老莊主在武林中俠名卓著,這幾天,聞訊趕來弔祭的武林人物甚多;少莊主不宜再事悲燦,快請成服守制,也好接待弔客,主持善後。」
高翔仰起淚臉,問道:「高升,你知道爹爹他老人家是怎麼去世的嗎?」
麻衣老人道:「少莊主請先成服節哀,容老奴細陳。」
高翔衡情度理,也覺得不能徒事悲苦,無論如何,爹爹既已仙逝,自己總該遵禮成服,慢慢再查詢他老人家的死因經過。
於是,無可奈何點點頭,揮淚換上了孝衣,那麻衣老人攙扶他坐下,自去門外拾回箏囊、包裹,打了洗面水使高翔略作梳洗。
高翔心神初定,這才發覺莊中除了自己和高升外,竟另無一個下人,不覺大感詫訝、麻衣老人才緩緩說起九天雲龍去世經過:「一月以前,老莊主突然深夜呼喚老奴,囑命盡發莊中庫存金銀,將全莊上下全都遣散,老奴叩問原因,老莊主只說:‘天明之後,將有遠行,這次能否生還,殊難逆料。’老奴遵照他老人家的吩咐,第二天便將全莊僕婦全部遣離。」
高翔默算時日,正是爹爹要自己前往星宿海的那一天,又問道:「以後呢?他老人家真的離莊了沒有?」
麻衣老人道:「第二天一早,老莊主獨自從莊外回來,一言不發,便命老奴備馬,果然離開了青城,直到十天以前,突於深夜單騎奔回莊來,才下馬鞍,就摔倒地上,胸前衣襟上沾滿鮮血,好似受了極重的內傷。」
高翔罷然驚聲道:「受傷?他老人家怎會受了內傷?」
麻衣老人嘆了一口氣,道:「當時老奴未暇細問,匆匆將他老人家扶人大廳,老人家開口第一句話就問:‘少莊主回來了沒有?」
「啊,爹爹……」
高翔鼻尖一酸,淚水重又滾滾而下。
麻衣老人繼續說道:「老莊主又將十八年經過對老奴略述大概;傷勢已經垂危,臨終之時,要老奴開啟衣櫥,取出壽衣替他更換,原來他老人家早在十年之前,便已為身後之事預作了安排,櫥中衣帽鞋襪,無一不備,老奴見了,也忍不住鼻酸淚落。」
高翔插口問道:「他老人家說過受傷的原因沒有?」
麻衣老人沉吟道:「老奴取出壽衣壽服,一時悲慟,竟忘了問起老莊主是傷在何人手中,不過……」
高翔目光一聚,喝問道:「不過什麼?你快說。」
麻衣老人遲疑了一下,垂頭道:「老莊主在斷氣之前,曾經深自長嘆,含糊說了一句:‘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姓符的,你好毒辣的手段……’老奴急急迫問,他老人家卻已經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突然閃過一抹愧作之色,但高翔卻未留意。
高翔只喃喃低念著姓符的三個字,腦中疑雲重重,問道:「你來莊中已經多久了?」
麻衣老人道:「老奴侍候莊主,已有三十多年。」
高翔又問道:「那麼,你知不知道我爹爹所識的人之中,有誰姓符呀?」
麻衣老人神色一震,搖頭道:「老莊主識遍天下,此話卻不知意指何人。」
高翔切齒道:「既有這句遺言,仇家必是爹爹相識之人,哪怕走遍天涯,我也要找到那姓符的,查個水落石出。」
麻衣老人突然驚惶地四望一眼,壓低了嗓音急急道:「老奴僅只隱約聽見,並不真確,少莊主千萬……」
話聲未落,突聽莊門外有人朗聲叫道:「門上有人嗎?」
麻衣老人臉色立變,忙道:「必是弔祭的客人來了,請少莊主跪在靈側答禮,老奴前去接待。」
高翔只得暫將心中疑團收起,整衣侍立靈位一側,那麻衣老人高升疾步迎出大廳,遙見莊門外正昂然挺立著一個身軀魁偉,滿生斑白虯髯,篷頭垢面,鶴衣百結的老年叫花。
那老叫花目若寒星,精芒四射,背上斜掛一隻硃紅酒葫蘆,身前法結,赫然竟達九個之多。
要知窮家幫中人的地位身份,全憑胸前法結多寡區分,普通一個舵主,不過三結,通都大邑掌舵令丐,最多也只有五結,甚至當今窮家幫幫主獨臂窮神劉鐵輝,也僅只七個法結,此人身帶九結,不用猜,必是幫中長老護法身份。
高升一見那老叫花,心頭赫然猛震,慌忙迎前數步,屈膝拜了下去,道:「小人高升,拜見老爺子。」
老叫花手臂微抬,一股柔和勁力,硬生生阻住他下拜之勢,朗聲道:「高升,還認得咱家?」
高升垂手答道:「老爺子多年未蒞敝莊,髯須俱已花白,小人險些認不出來了。」
那老叫花拈鬚哈哈大笑,道:「不錯,老了,老了,自從上次來過青城,已快有十五年了吧?」
忽然笑容一斂,指著門前紙幡問道:「這是莊中誰人的喪事?」
高升含淚道:「敝莊主十日之前過世了。」
那老叫花駭然一震,未見移步,身形已直欺上前,探手一把拉住高升手臂,沉聲問道:「你說是誰過世了?」
高升道:「是敝莊老莊主……」
一句話未完,叫老叫花脫手一摔,直將高升摔了兩個翻滾,精目熱淚盈眶,抬頭望了門匾上白布素球一眼,大哭道:「兄弟,老哥哥終於來遲一步了。」
哭聲中,踉蹌奔進莊門,一見靈位,熱淚滾滾直落,撩衣跪倒,放聲痛哭起來。
高翔身披孝衣,忙在靈側跪伏還禮,老少二人相對而位,久久無法抑止,高升默默上香焚紙,也不期熱淚紛墜。
老叫花大哭一場,這才發現靈側陪跪的高翔,揮淚將他摟在懷中,摩掌著他的頭頂,喃喃道:「你就是翔兒嗎?」
高翔哽咽頷首,轉問高升道:「這位老前輩是……」
高升未回答,老叫花已介面道:「孩子,你自是記不起來了,伯伯見你的時候,你還不足三歲。」
高翔心中一動,暗忖道:「我自從週歲便在後山石洞中獨處長大,爹爹生前曾說,從未告知外人,他怎會在三歲時見到過我?」
疑團一起,忙又問道:「請恕翔兒愚蠢,不知伯伯應該怎樣稱呼?」
老叫花位道:「孩子,我與你父親交稱莫逆,情同骨肉,你的事,這世上只有伯伯一人知道,可憐你小小年紀,竟遭如此慘變,十五年前你父親若肯將你交給伯伯帶走,恐怕也不致落得今天的下場了。」
高翔見他仍未說出姓名,卻又不便再問,於是恭謹答道:「侄兒年幼識淺,對父執前輩,茫然無知,失禮之處伯父休怪。」
老叫花嘆道:「這是什麼話,伯伯怎會怪你,快起來,把你父親去世經過,仔細告訴伯怕,一切自有伯伯替你作主。」
高翔愧然道:「侄兒也是今日趕回家來,才知爹爹噩耗。」
於是,便把奉命前往星宿海的經過,大略述說一遍。
那老叫花聽了,跌足長嘆道:「這都怪你父親一念之差,當年他若依我計較,青城三友焉能被人一網打盡。」
高翔心念微動,忙問道:「伯父知道那陷害爹爹和兩位師伯的人是誰嗎?」
老叫花搖頭啃嘆道:「這事說來話長,其中恩恩怨怨,涉及你父親隱諱,等一等伯父再為你詳述,現在你先說一說,你父親亡故之時,可曾留有什麼遺言?」
高翔道:「爹爹去世的時候。侄兒尚未趕回來,聽高升說,他老人家不想高升突然插口道:「老爺子遠來,少莊主也剛從青海趕回,途中辛苦,這些事,留待明天再說出也不遲。」
老叫花揮手道:「歇什麼,你莊主死得悽慘,不明真相,叫人怎能安心,翔兒,你說下去。」
高翔才說了一句:「他老人家臨終之時……」
那高升突又岔口道:「少莊主,那是老奴含糊耳聞,並不真確,難作準的。」
叫老花臉色一沉,叱道:「高升,你是怎麼了?三番兩次岔口阻攔,難道我老要飯的是外人嗎?」
高升被他一頓叱斥,不敢再響,默默退至一旁。
高翔望了他一眼,心中頗感溪蹺,也就繼續說道:「侄兒聽高升說,爹爹臨去之時,曾經浩嘆人心難測,說過一句:「‘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姓符的,你好狠毒的手段……」’那老叫花一聞此話,神色突變,目光倏聚,急聲問道:「他當真提到姓符的三個字?」
高翔點點頭道:「是的。」
老叫花突然仰面大笑,聲震屋瓦,靈前素燭,也被那如濤般聲浪,逼壓得昏暗不明。
高翔詫問道:「伯怕因何發笑?」
老叫花狂笑問道:「高升,你當真聽見老莊主說過句話?」
高升垂頭道:「小人慌亂中聽見,不能作準。」
老叫花笑聲漸遠,虎目淚水復又滾落,恨恨道:「老賊,老賊好一個一石二烏的妙計,你連老要飯的也不肯放過,老要飯的也饒不了你。」
高翔忙問道:「伯父此話是何意思?」
老叫花舉袖拭淚,黯然道:「孩子,你可知道,你爹爹生前知交之中,誰人姓符嗎?」
高翔道:「侄兒正想不出來。」
老叫花面現戚容,緩緩道:「不用想了,那人正是我老要飯的。」
高翔駭然一震,慌忙退後兩步,沉聲道:「敢問老前輩上下?」
老叫花冷冷道:「神丐符登。」
這四個字,宛如重錘狠狠擊在高翔腦門上,剎時間,胸中熱血上衝,幾乎把持不住,厲聲叱道:「這麼說,是你害死了我爹爹?」
神丐符登冷笑道:「我若要害他,十五年前早將他害死了,何必等到現在。」
高翔怒火填膺,大喝一聲,突然欺身上步,揚掌疾劈而出,喝道:「姓符的,我跟你拼了。」
神丐符登視若無睹,竟從背上取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且毫無招架封拆之意。
高升卻驚惶失聲,叫道:「少莊主,千萬魯莽不得。」
高翔盛怒之下,掌力業已逼抵神丐符登胸前,猛然頓住掌勢,勁力蓄而不發,大聲喝道:「姓符的,你怎麼不敢動手?」
神丐符登舉袖抹一抹嘴唇,冷笑道:「老要飯的生平不輕易出手,尤其對一個可憐復可笑不懂事的後輩。」
高翔聞言一怔,忽然只莊門外人聲喧譁,傳來一陣喧騰的馬嘶人語之聲。
高升迎出莊外,頃刻飛奔進來,急聲道:「少莊主快快請歸位答禮,開封府玉筆神君金老爺子親來弔祭老莊主了。」
高翔遲疑了一下,對老叫花道:「咱們的事還沒有說明白,你不能離開。」
神丐符登冷曬道:「放心,事未分明,拿八人大轎來抬我也不會走,但金陽鍾這傢伙滿身銅臭,老要飯的卻不想跟他見面。」
話才說完,一個蒼勁的聲音已介面笑道:「符老哥為何如此鄙夷金某?」
隨著人聲,大廳前疾步跨進一名錦衣大漢,雙手高捧一隻木盒,盒中滿盛金錠銀鎳、香燭紙錢等祭奠之物。
這錦衣大漢臂纏黑紗,垂手肅立,神情一派肅穆莊嚴。
緊接著,一條高大的身形,才在靈堂門口出現。
這人渾身錦衣華服,身軀軒昂,紅面長髯,年紀約有五旬左右,方面隆準,虎臂熊腰,英姿勃發,氣度十分不凡。
他一腳跨進靈堂,首先向神丐符登抱拳一禮,微笑道:「符老哥,多年未見,不意竟在此地相晤。」
神丐符登冷冷哼了一聲,道:「此地相晤有什麼不好,一樣作客,兩樣心情。」
玉筆神君金陽鍾似乎沒聽出對方語含譏諷,點頭嘆息道:「不錯,一樣作客,兩樣心情,人世蒼涼,竟未料到高兄速爾作古,金某聞訊不期扼腕三嘆,立即兼程趕來,親致弔唁之意。」
神丐符登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冷冷道:「有一天你聽說我老要飯的死了,只怕要雀躍三尺吧?」
金陽鍾笑道:「符老哥風趣不減當年,還是這麼喜歡說笑。」一拱手,又道:「且讓小弟先行致祭過高兄,咱們再敘別後。」
笑容一斂,揮手道:「上香,開祭。」
棉衣大漢應聲上前,燃香點燭,金陽鍾整整衣衫,撩袍跪倒,在靈前拜了三拜,錦衣大漢文捧出祭文,「嗚呼哀哉……伏維尚饗……」朗聲唸了一遍,金陽鍾跪在靈前失聲大哭起來。
高翔側跪答禮,祭文中說了些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見,在他心裡,只惦記著爹爹臨死時的遺言,以及神丐符登是不是謀害爹爹的兇手?
他已被目前這複雜情況弄得茫然無所適從,神丐符登已有十五年未至青城,為什麼會突然在青城山莊出現?他和爹爹有什麼仇?他所謂涉及爹爹隱諱之語又是指的什麼?
許許多多解不開的疑問,盤索在腦侮中,使他下意識希望這位玉筆神君金陽鍾早些祭畢,早些離去,才好繼續逼問神丐符登真相。
可是,那金陽鍾卻哭得哀哀不止,狀極悲愉,一時難以抑制。
高翔偷眼望望神丐符登,只見他傲然據坐,大口喝酒,似對金陽鐘的哭祭,頗有不屑和冷嗤之意。
好半晌,金陽鍾才收淚起身,略整儀容,目光才落在孝子高翔的身上,當時詫問高升道:「這位小哥是高府何人!」
高升躬身道:「是府上第二位公子。」
金陽鍾更加詫異道:「金某僅知高兄有一愛子,已在二十年前離家出走,怎麼從未聽說高兄還有一位次公子隨侍身邊?」
神丐符登冷冷介面道:「你沒有聽說過的事情多啦,天下有冒認夫妻的,還有假冒人家兒子的事不成。」
金陽鍾假作未聞,上前親切萬分地執著高翔雙手,看了又看,含淚而笑道:「高兄雖已作古,有子如此,亦當含笑九泉了。」
高翔鼻子一陣酸楚,位道:「多謝金怕父謬譽。」
金陽鍾執著高翔的手,柔聲問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高翔答道:「侄兒名叫高翔,今年十八歲。」
金陽鍾嘆道:「難得,難得,老夫與令尊誼屬知交,竟不知賢世侄已有十八歲了,孩子,不要難過,人生自古誰無死,令尊譽滿武林,受萬方崇仰,死而何憾?只是你年紀尚輕,他卻未免去得太早了些。」說著,淚水又簌簌落了下來。
高翔觸動隱痛,不禁也痛哭失聲,道:「侄兒年幼愚魯,今後尚希金伯父多賜教誨。」
金陽鍾緊緊握著他的雙手,激動地道:「好孩子,只管放心,令尊雖然不宰仙逝,今後一切自有老夫,此地瑣事一了,賢侄務必要到開封府一行,老夫在世一天,總不讓你受到一點兒委屈就是。」
當下留了開封地址,又命從人取黃金百兩,權當奠儀,高翔堅持不得,只得含淚拜受。
金陽鍾又瀏覽靈堂,啼噓不已,告辭的時候,不勝依依對神丐符登道:「小弟俗務繁瑣,先行告退,符老哥俠蹤難測,何不攜同高賢侄賀蒞開封盤桓幾日,也好容小弟稍盡薄意呢?」
神丐符登冷淡地道:「金府財雄勢大,能看得上我一個要飯的?」
金陽鍾毫不為意,殷殷道別,神丐符登傲然據坐,並不起身相送。
高翔示意高升監視老叫花,自己親送金陽鍾到莊門口,只見門前隨行之人,個個臂纏黑紗,俱為亡父帶孝,越發感動得淚流不止。
玉筆神君叮嚀再三,道:「好孩子,別忘了開封之約,老夫在家引頸企盼,務必早來哦。」
高翔含淚頷首,目送金府車馬轉過山腳,這才疾步重回靈堂。
靈堂中,神丐符登仍然一步未動,高居椅上,悶悶的喝著酒,地上一襲麻衣,高升卻不知去向了。
高翔一驚,大聲叫道:「高升,高升!」
叫聲在屋中激盪,卻不聞回應。
神丐符登仰頭喝了一口酒,舔舔嘴唇,漫聲道:「他走了。」
「什麼?走了?」高翔霍地旋身錯掌,怒自問道:「他到哪裡去了?」
神丐符登聳聳肩頭,仍然漫聲回答了三個字道:「不知道。」
高翔怒從心起,齡目叱道:「準是你趁我出莊,將他暗害了是不是?」
神丐符登恰然笑道:「他謊話已經說盡,假戲已經做絕,不走理待何時。」
高翔駭然道:「他說過什麼謊話?做了什麼假戲?」
咕嗜嗜又灌了一大口酒,道:「傻東西,你當真相信他說的滿篇謊話?假如老要飯的猜測不錯,這副棺木,這些靈布,全是高升那老奴才做的花樣,你爹也根本沒有死。」
高翔聽了這話,腦中轟然一震,連忙用力搖搖頭,驚詫地問道:「你是說……」
神丐符登哼道:「你又不是瞎子,不會掀開棺蓋自己看看?」
高翔回頭望望靈堂,白巾素幔,並無異狀,那口棺木停置篩後,也是原樣未動,不禁疑心大起。
聽神丐符登的口氣,好似棺中另有溪蹺,難道爹爹真的沒有死,這是一口空棺。
他心頭一陣狂跳,旋身跨到棺木旁,手撫那冰冷的棺蓋,不覺又沉吟起來。
「不,不會,高升是跟隨爹爹數十年的老僕人,他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虛置空棺?假設靈堂?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轉念一想,神丐符登同樣沒有誆騙自己的理由,再說,高升突然不告而別,必有緣故,莫非是因為被老叫花看出破綻,才私自潛走?
他多麼希望爹爹不在棺中,寧願高升的確是欺騙了他,而這些棺木、靈堂……都是一場可笑的假戲。
但是,他又怕一旦棺蓋掀開,爹爹真在棺中,夢碎了,更使爹爹無端暴露屍骸,那將使他永世也無法心安。
遲疑、猶豫……撫著棺蓋的雙手,一陣陣顫抖,他終於鼓不起這份勇氣來。
神丐符登見狀冷笑不止,道:「沒出息,這點兒小事尚且如此遲疑,還說什麼闖蕩江湖替父報仇,要不要我老要飯的幫你動手?反正咱們窮叫花,挖墳撬棺,家常便飯。」
高翔怒目吼道:「不要你多嘴,我自己會動手。」
神丐符登嘿嘿而笑,道:「薄薄一片棺木,竟像千斤重擔似的,摸來撫去,猶豫難決,嘿嘿,你不覺慚愧,我老要飯的倒替你臉紅。」
高翔把心一橫,屈膝跪倒,默默祝禱道:「爹,為了一明真相,孩兒只好無禮放肆了。」十指緊扣棺頭,力貫雙臂,低嘿一聲,向上猛提。
棺蓋應手而開,高翔用力過猛,仰面一跤跌倒地上,耳邊卻響起神丐符登一陣刺耳大笑之聲。
高翔翻身躍起,俯首向棺中一望,這一望,他呆了。
原來棺中果然沒有屍體,僅只一段長條青石,裹著些絞緞衣物。
高翔說不出是喜是愁,低聲罵道:「好一個膽大妄為的老奴才,竟敢行此詭詐之事。」
轉身又對神丐符登躬身施禮,愧作地道:「晚輩無知魯莽,冒犯之處,望前輩多賜諒有。」
神丐符登仰起脖子一連灌了兩大口酒,長噓道:「幸虧猜測還算靈驗,要不然,這身老骨頭不叫你拆了才怪呢。」
高翔惶恐謝罪,問道:「伯伯怎知老奴才說的是謊話呢?」
神丐符登笑道:「他一開口便是假話,只是那時你信以為真,老要飯縱有百口,也難辨解,若非他情虛遁走,我還不敢確定棺中有詐呢。」
高翔又詫問道:「那老奴才怎樣走的呢?」
神丐符登道:「適才你親送金陽鍾出莊,老要飯趁機問他:‘高升,你是跟隨老莊三十餘年的老人,你再說一遍,莊主臨終時,當真說過知人面不知心那句話?’「但他聽了,突然流下淚來,垂手道:‘小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願有一天剖此腹心,以明心跡。’說完,叩了兩個頭便匆匆去了。」
高翔脫口道:「伯伯怎麼不留下他,查問爹爹下落?」
神丐符登嘆道:「老要飯的本可留下他,但因見他情出由衷,必是確有不得已的苦衷,假如逼迫過急,也許會要了他一條性命,那樣對事情反倒不妙。再說,他總是你們高家數十年老僕人,他之設此虛辭,看來絕非出於惡意,說不定這還是你父親的授意。」
高翔搖頭道:「我爹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怎會故設靈堂,偽作詐死?」
神丐符登臉色一沉,道:「孩子,天下有許多事,並非全如想象,你父親在二十年前,的確算得上頂天立地的英雄。但是,自從二十年前娶了你母親之後,雄心壯志,早已消磨殆盡,無日不生活在痛苦之中。」
高翔駭然一驚道:「那是為什麼?」
神丐符登長噓說道:「這些事,本不該由老要飯口中說出來,不過事情演變至此,你們高家可說已經家破人散,縱有不便,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話尚未言及正題,突然側耳凝神傾聽片刻,沉聲道:「等一等,又有人上門來了。」
高翔心急往事,忙道:「大概是來弔祭的客人,爹爹未死,別理他就是了。」
神丐符登道:「不然,來的不止一人,而且都非等閒之輩,這場戲咱們還得唱下去,你快些蓋上棺木,依禮答跪,老要飯權且客串一次招待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扯下酒葫蘆,順手披上高升留下的那件麻衣,匆匆迎了出去。
高翔十分不耐,但又沒法阻止,只得依言閻上棺蓋,垂頭侍立在靈位側面。
果然,不多久,神丐符登已引著兩名青袍老人步人靈堂。
這兩人身材一般高大,年紀都在五旬上下,相貌堂堂,滿臉正氣,走在前面的一個紫色面孔,劍眉斜飛人鬢,左肩插一柄長劍,後面一個面泛淡黃,雙眉如帚,右肩隱露劍柄,顯得極是威猛。
神丐符登搶前一步,燃香上供,低聲道:「濟南大豪陰陽劍客東方大俠、西門大俠親祭老莊主。」
陰陽雙劍四目一抬,怔怔望了靈位一眼,目光中不期然都泛起一陣晶瑩淚光。
走在前面的東方子瑜回頭對師弟西門銷頷首示意,兩人並肩同在靈前倒身下拜,拜畢,東方子瑜親手插上一住香,西門銷抱拳遙對神位一拱,便轉身退了出去。
他們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動問靈側答禮的高翔是什麼人,好像只是專程前來拜祭一次,其他都不在意中了。
神丐符登低垂著頭,恭送二人出莊,片刻間,又引進來一老一少兩個女人。
那老的雞皮鶴髮,手中拄著一支精光閃射的柺杖,兩眼開合,炯炯發光;看樣子怕不有八九十歲以上,但跟在她後面的,卻是個十六七歲妙齡女郎,穿一件青色緊身勁裝,半個面龐用一幅白紗掩住。
這老少二人恰好與陰陽雙劍相反,自從跨進靈堂,四道眼神就始終不離高翔前後,甚至上香行祭,都顯得有幾分勉強似的。
神丐符登燃香唱名,道:「大巴山五老峰莫姥姥親祭老莊主。」
那老婆子正低頭行禮,聞言霍地抬起頭來,眼中冷電暴射,嘿嘿冷笑道:「老管家好尖的眼力,竟然識得老身?」
神丐符登低頭答道:「姥姥譽滿川中,雖未蒙面,卻曾聽老主人生前提起過。」
莫姥姥哼道:「嘿,他高翼眼中還有我姓莫的?」
高翔正伏地答禮,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揚起臉來,恰好跟那青衣少女兩道銳利陰冷的眼神一觸,不期心頭一動,暗想:「咦,奇怪,這位姑娘,彷彿在哪兒見過。」
莫姥姥拐頭叮哆,直朝高翔走來,距離七八尺遠,舉起拐頭向高翔一指,冷冷道:「喂,你就是高翔?」
高翔吃了一驚,連忙垂首道:「晚輩正是。」
莫姥姥一雙眼睛怒火隱射,似乎恨不得一口將他吞下肚去,忍了好半晌,才重重一頓手中鋼拐,道:「好,念你尚在喪期,且饒你多活兩天。菁兒,咱們走。」
高翔被她一頓叱斥,方自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忽聽菁兒兩字,頓時記起那少女是誰來,脫口叫道:「老前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