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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要飯的故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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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抬頭,那老少二人早已消失在靈堂門外了。

高翔迷茫若失,好一會兒,才幽幽嘆了一口氣,道:「唉,這是從何說起呢!」

神丐符登低問道:「你跟那女娃兒認識?」

高翔黯然道:「那位姑娘名叫李菁,前次在懋功城中,是我插手攔阻一位姓何的前輩向金府進香車轎尋仇,以致使那位何前輩傷在金府豪奴手中,這位莫老前輩,必是她請來尋我報仇的人。」

神丐符登僅只輕輕哦了一聲,道:「莫姥姥雖然護犢,此事終究不難解釋,倒是那陰陽鍾劍素著俠名,要是正道武林高人,竟會行此卑劣手段,才真正令人猜不出原因所在呢!」

高翔驚問道:「陰陽雙劍怎麼了?」

神丐符登招招手,道:「你且來看看吧。」

他領著高翔直人靈篩,掀開棺蓋,一望之下,棺中那段條形青石,赫然已經碎成菌粉。

高翔聳然動容道:「他們跟我爹爹有仇麼?」

神丐符登搖頭道:「據老要飯的所知,並無仇恨。」

高翔怒道:「那麼,他們為什麼要下此毒手,震毀屍體?」

神丐符登道:「這就是叫人猜不透的地方了,據老要飯冷眼看來,那下手的,竟是一向心直口快,性如烈火的陽劍西門銷,而且他們此來,好像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

高翔緊握雙拳,迫:「我去追他們回來。」轉身便要衝出靈堂。

神丐符登伸手將他攔住,正色道:「他們此時已在百里之外,追又何益。」頓了頓,面上泛起無限憂戚之色,又道:「如今武林中詭異之事接二連三,或許他們也跟高升一樣,有不得已的苦衷,此事只宜隱忍,慢慢再查真相。」

高翔眼中滾動著淚光,雙掌互擊,沉痛地道:「忍,忍,我實在忍無可忍了。兩位師伯不明不白慘死噶峰,爹爹也生死不明,到現在,咱們好像處處都在人家暗計擺佈中,但咱們卻猜不出他是誰。」

神丐符登緩緩頷首道:「孩子,你說得好,不單是咱們,依老要飯的看,只怕整個武林都已在野心者暗算擺佈之下,你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聽老要飯的說一個故事。」

高翔道:「是關於我爹爹的故事?」

神丐符登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道:「以前,只關係你父親,但現在看起來,恐怕已關係著整個的天下武林了。」

他一仰脖子,狠狠又灌了兩口酒,舉袖抹抹嘴唇,開始緩緩說下去:「二十年前,一個春雨綿綿的夜晚,老要飯的深宵來訪令尊,來到青城山莊。

「那一天,天氣也像今天這麼沉悶迫人,霆雨初歇,老要飯的又來得突然,全莊上下都未發覺來了我這個不速的客人,於是,老要飯的一時童心突發,便悄悄掩進莊中,準備跟你父親開個小小玩笑。誰知在你父親居住的小樓外,卻意外聽見室內有哭鬧之聲。」

說到這裡,忽然問道:「你知道你有一個哥哥嗎?」

高翔點頭道:「爹爹已經說過,他叫高翊。」

神丐符登晤了一聲,繼續說道:「那時,他也不過才八九歲,但老要飯的卻聽見他正跟你父親在房中爭吵得面紅耳赤,簡直不像個八九歲的小孩於,好奇之下,隔窗窺聽,才知道竟是為了你父親有意續絃的事。」

高翔忍不住岔口道:「續絃?為什麼?」

神丐符登擺擺手,道:「你先不要岔嘴,聽我說下去,自然就明白了。

「老要飯的隔窗傾聽,恰好你哥哥正哭鬧著道:‘我不要新母親,拼了命也不要,什麼新母親?簡直是妖怪,是不要有的妖怪!’「你父親初時尚婉言解釋道:‘詡兒,你應該替爹爹想一想,偌大莊院,沒有個持家之人,爹爹常年在外,你年紀又小,自從你娘去世以後……」

「那時,你哥哥一味哭鬧不依,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要新母親,莊裡的事有高升,你不在家,還有我可以作主。’「你父親苦笑道:‘傻孩子,你才多大年紀,怎能做得了一家之主?放心,新母親是知書達禮的人,她會像你娘一樣的疼你的。’「你哥哥突然橫蠻起來,恨恨道:‘好,孃的屍骨未寒,你一定要娶新母親,將來不要後悔,等她進了門,哪天趁她不備,我就給她一刀……’「這話一齣,你父親立被激起怒火,順手摑了他一記耳光,喝道:‘畜生,是誰教你說出這種忤逆的話來?’「你哥哥天性倔強,脫口道:‘你要新母親,就不是我爹爹,從今天起,我也不是你的兒子!’「父子倆一句話說僵,你父親在盛怒之下,叱道:‘高家也沒有欠這不孝的子孫,你給我滾,永遠不許再進青城山莊的門。’「老要飯的一見事情鬧僵了,連忙現身進屋,想替他們之間勸解,卻不料你哥哥倔強成性,當天夜裡,果然就獨自離開了青城山莊。

「這件事既被老要飯撞見,自是不能袖手旁觀,可惜那時你父親也在盛怒之中,竟無轉圈餘地,老要飯的苦勸無效,只得連夜追上你哥哥,將他帶往九江本幫郡陽分舵暫時安置。只想父子之情,出乎大性,過些時候,自然氣消骨肉重聚,哪知卻因此鑄成大禍。

「老要飯因事遠赴關外,等到再回鄙陽,你哥哥已私自逃離窮家幫分舵,不知去向了。

「老要飯的一急,飛柬天下分舵,足足查訪了大半年,你哥哥始終渺如黃鶴,無可奈何,只好又到青城山莊來找你父親,這時你父親也已經續絃再婚,娶的就是你親生的母親。」

高翔哦了一聲,心裡頓時百感叢生,黯然垂下頭去,道:「後來呢?」

神丐符登又灌了一大口酒,這才說下去道:「初時,一般武林舊友,連老要飯的在內,都是反對你父親再作續絃打算的。因為你父親在武林重望隆,遍受同道祟仰,亡妻屍骨未寒,便作續絃之事,終屬不妥。

但是,老要飯的這個觀念,在一見到你生母之後,竟然一掃而空。

你生母當時年僅二十出頭,正如一朵初綻乍放的青蓮,端莊、賢淑,積天下美慧於一身,對你父親更是體貼溫柔,百般愛護。說句不好聽的話,凡是見到她的人,誰不暗羨你父親天上飛來豔福,難怪他連兒子也不要了。

老要飯在青城住了三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機會,悄悄把你哥哥出走失蹤的訊息告訴了你父親,他聽了半晌不語,最後長嘆一口氣,道:‘老天若叫我命中無子,這也是強求不得的事。’但皇天究竟是有眼的,你父親婚後第二年,竟一舉獲男,生下了你。

「當時,喜訊傳遺江湖,各方群雄大豪,紛紛趕來青城道賀,聽說你週歲那一年,青城山莊筵開不夜,足足熱鬧了三天三夜,客人絡繹不絕於途。」

高翔含淚蕪爾,似乎也看到自己褪褓時的榮華情景,彷彿覺得懷中那幅畫像,便是自己週歲時畫成的。

但他忽然聽出神丐符登話中有話,訝問道:「伯伯,你怎麼說是聽說?」

神丐符登苦笑道:「因為你週歲時,老要飯的恰因遠走南荒採集幾種罕世藥物,前後三年未至青城,等到老要飯再到青城的時候,此地早已一片冷落,你母親出走下落不明,你父親形容枯槁,病人膏盲,而你,也被藏進了後山石穴。」

高翔駭然一震,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急聲道:「這是什麼原因?你老人家快說下去。」

神丐符登長嘆一聲,道:「這些,都是你父親一念之差,種下的惡因惡果。」

他舉目望著屋頂,雙目之中,隱隱透射出晶瑩淚光,顯得情緒極為激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記得那一天,老要飯的突然發現你父親神情萎頓,面目枯黃,幾乎一時認不出他就是相交多年的摯友,急忙問起原因,你父親人未開口,熱淚先流,緊緊拉著老要飯,顫抖著道:‘老哥哥,你來得正好,再晚一點,也許咱們就不能相見了。’「老要飯聽了這話,大大吃了一驚,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只管對老要飯的說,天大困難,窮家幫替你一力承擔。’「你父親啼噓不己,從懷中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粒烏黑色藥丸,吞下肚去,說來奇怪,不到半個時辰,你父親竟然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先前萎頓之狀,一掃而空。

「老要飯看得暗暗稱奇,但卻不便探問,倒是你父親自己舉起藥瓶,問道:‘老哥哥,你知道這是什麼藥丸嗎?’「老要飯生平最喜採集希罕藥物,可是我反覆看了許久,竟無法說出那藥丸的名字,於是連想到他吞服藥丸前後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中一動,驚問道:‘難道是罌粟?’「你父親沉痛地點點頭,道:‘比它更毒百倍。’「老要飯駭然出了一身冷汗,皆因那罌粟產於西域天竺,老要飯亦只耳聞其名,並未真正見過。聞說那東西大異一般毒物,其毒乃在潛滲人骨,永遠不能法除,凡是被它毒性感染的人,初時不覺其害,沾嘗少許,反能提神沛無,止痛療疾。但是時日一久,毒人骨髓,漸成瘤痺,勢非日日服用不可,否則便將淪於頹唐衰廢的境地,輕則敗德喪志,淪落自甘,重則毒癮難煞,藥斷即死。你父親乃是一世英雄,怎會在短短三年之內,落到這般地步?

「老要飯的不會矯情做作,一怒之下,便迫著追問他染毒起因。

「你父親堅決不吐露實情,卻將老要飯引入後山石穴,指著你道:‘我已是頹廢之人,隨時都可能橫死,有一天我若死了,這孩子務必求老哥哥刻意成全。’「那時你年不足三歲,猶是一派天真,翻著兩隻大眼睛,直對老要飯的怔怔打量,老要飯心一橫,突然驕指點閉他的穴道,沉著臉道:‘天成,你要是不說出實情經過,咱們兄弟情誼到此為止,索性先毀了你這命根於,老哥哥陪你一齊就死。’「父親是個聰明人,雖然明知老要飯不會真下毒手,但被我逼迫不過,只得第一次吐出了心底的秘密。

「原來,就在他娶了你母親不久,便被人暗下毒藥,不知不覺染上了毒瘸。」

高翔脫口道:「是誰下的毒?」

神丐符登-然一嘆,一字一頓道:「你的母親。」

這四個字,好似晴天一聲霹靂,高翔猛然一震,用力搖頭道:「不,不會,絕不會……」

神丐符登悽然說道:「孩子,不管你信不信,這是你父親親口所說,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慈祥地拍拍高翔的肩腫,柔聲又道:「天下違情礙理的事,不知有多少,你父親當時含淚說出實情,連老要飯的也不敢相信,但是,孩子,這卻是鐵掙掙的事實,不由人不信。你父親愛你母親之深,世上恐難找出第二人,當他發覺自己所鍾愛的妻子,竟是懷著詭謀來暗害自己的敵人,你猜他怎麼樣了?」

高翔滿臉熱淚,躡喘間道:「他老人家怎麼樣了?」

「他用人世間最大的容忍,默默承受了一切,並無半句怨悔之言。」

「啊,可憐的爹爹。」

神丐符登嘆道:「你父親深深體諒到你母親所為,必然是受人挾持指使,絕非出自本心,是以仍然毫無保留的愛著她。所不同的,只是從此壯志消沉,除了全心全意想保護你這軟弱無辜的小生命外,便是含垢忍辱,按時到一處神秘的地方,求取藥丸,苟延殘喘。

「他的愛心和寬容並沒有白費,就在你週歲的第二年,你母親終於被他真情所動,同時,也因為你的關係,使她發覺自己戕害的不僅是熱愛自己的丈夫,也等於找害了兒子和自己的幸福。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她突然留字出走,聲言誓死要為你父親盜得解毒之藥,可是,她卻從此一去就沒有再回來了。」

高翔聽到這裡,早已悲不可抑,硬嚥叫道:「伯伯,這不是真的,是你老人家故意編造出來騙翔兒的,是不是?伯怕?」

神丐符登也不禁淚流滿面,啼噓道:「孩子,拿出勇氣來承擔一切吧,伯伯縱能騙你一時,卻不能騙你永久。」

高翔一顆心已經片片而碎,許久,才幽幽進出一句話,道:「伯伯,你為什麼狠心一去十五年,沒有再來青城?」

神丐符登聞言一震,道:「老要飯的性子太躁,當時既知實情,便力逼你父親說出那求藥的地方,準備傾窮家幫全幫之力,尋那幕後主使的好徒決一死戰。

「可是,你父親卻死也不肯。據他說,求藥之處,是一個荒涼的古堡,堡中人絕不露面,只在暗中傳命賜藥,而且,你年幼尚未成人,為了你,使他寧願忍辱偷生,不願冒險從事。

「老要飯的本想將你帶走,絕了他後顧之憂,但因有你哥哥前車之鑑,這話卻說不出口,一怒之下,賭氣拂袖離開了青城山莊。

「事後,老要飯的傳下本幫竹符令牌,通令天下窮家幫弟子,查訪那座荒涼古堡,孰料半年下來,並無所獲。

「老要飯的咽不下這口氣,就在你父親第二次潛離青城,前往的時候,冒險易容,偷躡其後,準備先找到那勞什子古堡,管它有人無人,一把火燒了他孃的……」

高翔憤憤問道:「結果呢?」

神丐符登聳聳肩頭,苦笑道:「結果,老要飯的吃了個大虧,險些連老命也送掉。」

「為什麼?」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老要飯的躡蹤你父親,未出川境,已落在人家監視之中,黑暗中遭四名武功極高的鼠黨圍攻,未及十招,便連中三掌,身負重傷。」

高翔駭然道:「那些傢伙武功這麼厲害?」

神丐符登嘿嘿冷笑道:「要是全憑武功,不是老要飯自誇,縱是當今一流高手,也無法在十招內傷得了老要飯的,那四人功力雖都不弱,老要飯倒也並不把他們放在眼下。」

高翔道:「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你老人家……」

神丐符登咕嗜喝了一口酒,道:「那四個鼠輩趁黑夜出手,甫一照面,不知用什麼玩意兒,連發強光,眩迷了老要飯的雙眼,措手不及之下,才被他們佔了便宜去。」

高翔脫口道:「對啦,那兩個在噶峰盜掘師伯墳墓的傢伙,也曾使用一種能發強光的東西,侄兒也是一時末防,被他們擊傷。」

神丐符登冷哼道:「鬼域伎倆,何足仗恃,十二年來,老要飯專練不用眼睛的功夫,這次倒要再試試他們的偷襲本領。」

高翔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那半瓶得自何履之的藥丸,問道:「你老人家看見爹爹吃的,是不是這種藥丸?」

神丐符登開啟瓶塞一嗅,臉上剎時變色,沉聲道:「一點兒也不錯,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高翔便把懋功城中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神丐符登聽罷,仰面凝思,不住頓首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難怪陰陽雙劍會出此卑劣手段,看來武林中麓礆橫行,上當的確已絕不只少數人了。」

精目一落,探手挽住高翔的臂膀,沉聲道:「翔兒,事不遲宜,有這瓶藥丸,咱們快追陰陽雙劍去。」

高翔指著靈堂道:「可是,這兒的事怎麼辦?」

神丐符登沉吟了一下,道:「為了不留痕跡啟人疑竇,一把火燒了它吧。」

高翔皺眉道:「但這是爹爹的家業。」

神丐符登嗤道:「傻孩子,男兒志在四方,這點家業算得了什麼,別痴了,動手吧。」

當下不由分說,擎起素燭,首先燃著了靈堂篩慢。

靈堂中全是素紙糊成的供品,一經著火,頃刻間烈火騰昇,火頭已竄上屋頂,神丐符登仰天大笑,牽著高翔,掠出了莊門。

兩人身形甫沾地面,高翔身邊突然當地一聲脆響,掉出一件東西來。

神丐符登順手拾了起來,一看之下,臉色頓變,急問道:「翔兒,這就是你在噶峰之上取得的兇器嗎?」

高翔點點頭道:「正是,侄兒忘了問伯伯了,這短劍……」

神丐符登未待他說完,已自搶著道:「這是你爹爹的七星金匕,怎會在噶峰你兩位師伯屍體上發現?難道你爹爹故設假靈,其中還有出人意外的原因?」

高翔聽了,腦中轟地一陣雷鳴,嘶聲叫道:「伯伯,連您也疑心爹爹會殺害兩位師伯麼?」

神丐符登怔了怔,依舊把七星金匕遞還給高翔,道:「此事大有溪蹺,不過咱們暫時沒有時間來推敲這些,是快追陰陽雙劍要緊,有這半瓶藥丸,說不定便能探出那神秘古堡的地點,快走吧。」

兩人身形劃過山麓,高翔獨自依依回顧,偌大一座青城山莊,業已沉人一片火海之中。

這莊院,對他既陌生,又親切,但是,從今以後,青城山莊四個字,將從武林中漸漸被人淡忘,使他不禁暗生悵然之感。

思念中腳下未停,神丐符登在前面領路,向右斜奔繞山而行,轉過山腳,便是那座竹林了。

記得離家那一天,九大雲龍親送愛子踏人江湖,依依難捨的地方,便是這座竹林。

如今,叢林依舊,重影婆婁,可是,那一次,竟成了父子永訣。

高翔觸景傷情,腳下不覺略慢,忽然目光掠過,見林中有條人影一閃而逝,連忙身形一沉,低叫道:「伯伯,林中有人。」

神丐符登卻步張望,竟未發現有何異樣,眉峰微皺,訝道:「在哪裡廣「剛才侄兒瞥見有人探了一下頭,那人頭上還插著一枝玉瑤,分明是個女的。」

「啊,有這種事?」

神丐符登口雖訝詫,心裡卻不大相信,暗想:「我老要飯修為數十年,尚未發現人蹤,你一個十幾歲小侄兒,居然連人影是男是女,頭上玉瑤都看見了,只怕是少年人心裡總記惦異性,一時眼花罷了。」

於是,淡淡一笑,道:「隨她去吧,咱們只當沒有看見,追人要緊。」

話聲中,破袖輕拂,騰身又起。

但就在他身軀甫離地面的剎那,竹林中突然咯咯一陣乾笑,林影乍分,緩步走出一老一少兩個女人。

神丐符登暗吃一驚,急打千斤墜,硬生生又將身子沉落地上,卻見那兩人正是大巴山五老峰的莫姥姥師徒。

尤其令他驚駭的,是那少女李菁鬢髮之間,果然插著一枝玉製步搖。

他好生迷茫地望了高翔一眼,這才拱手笑道:「姥姥還沒有回大巴山去?」

莫姥姥冷哼一聲,橫拐當胸,道:「老婆子倒走了眼,堂堂窮家幫長老,什麼時候當了青城山莊的管家狗奴?」

這老太婆出名的護短,為了愛徒怒下大巴山,早存了大幹一場的心意,故此一開口,便把神丐符登罵了個狗血噴頭。

神丐符登卻不生氣,依然笑道:「姥姥何來這大火氣,老要飯為朋友兩肋插刀,尚不皺眉,何況當一次狗奴。」

莫姥姥聳肩而笑,道:「既是如此,老婆子和高家這段過節,只好先衝著你姓符的來唆?」

忽然笑容一沉,長拐一擺,沉聲道:「菁兒,後退三丈,替為師掠陣。」

李菩玉腕疾探,撤出肩後長劍,寒著一張玉臉,果向後退了三丈,但她一雙銳利冰冷的眼光,卻始終盯住高翔,瞬也不瞬。

神丐符登從背上摘下酒葫蘆,咕嗜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唇,道:「姥姥難道不容解釋,便要扯破面皮,逼人動手?」

莫姥姥怒目叱道:「沒有什麼好羅嗦的,菁兒生父李生甫和老婆子師弟何履之,慘死憋功,血仇已成,豈是言語所能解釋。」

神丐符登笑道:「據老要飯所知,李、何兩位,並非死在姓高的娃兒手中。」

莫姥姥一聲斷喝,道:「他多事插手助紂為虐,罪孽相同,你既想架樑出頭,就請動手,老婆子沒有工夫跟你說廢話。」

神丐符登聳聳肩,道:「姥姥盛氣凌人,不容分辯,看來恭敬不如從命,老要飯就拜領幾招大巴山不傳秘學。」一抖右肩,硃紅葫蘆已橫舉平胸。

高翔忽然閃身而出,大聲道:「伯伯且慢,容侄兒自己跟莫老前輩解說。」

莫姥姥冷嗤道:「你能接滿老婆子十拐,再解說也不遲。」通地一頓長拐,劈頭蓋頂直砸而下。

老大婆面目陰沉,性格卻如烈火,長拐挾著一股銳利的破空聲響,一齣手就用了八成內力,全無半點兒留情之意。

高翔身形側轉,左腳斜踏一步,只聽砰地一聲暴響,石土紛飛,適才立身之處,竟被擊成半尺深一個土坑。

心頭陡然一震,脫口叫道:「老前輩請聽下情……」

「什麼下情上情,接滿十招再說。」

聲落時,長拐橫飛,攔腰又掃了過來。

高翔無法分辯,匆忙中吸一口長氣,胸腹速縮,拐尖擦衣而過,嘶一聲,拐上內力險些劃破了衣服前襟。

神丐符登看得眉頭一皺,心忖道:「老婆子出手狠毒,翔兒赤手空拳,看來絕難接滿十招,說不定,大家只好扯破臉皮了。」

心意一決,一緊酒葫蘆,正待上前,卻聽李菁尖聲叫道:「師父,請住手。」

莫姥姥微微一怔,長拐才攻出一半,不由頓止,回頭問道:「青兒,什麼事?」

李菁提劍掠身近前,低聲道:「師父,他不肯亮兵刃動手,您老人家勝之不武,還是由徒兒親手向他討還血債的好。」

莫姥姥道:「傻孩子,血仇重如山,留不得情面,只要殺了他,管什麼武不武?」

李菁道:「徒兒只盼手刃親仇。」

莫姥姥沉吟一下,道:「也好,但你要小心些,姓高的賊滑得很。」目光掃了神丐符登一眼,才悻悻退到一旁。

神丐符登笑道:「這辦法倒也公平,小一輩的糾紛,由他們自己去解決,何勞姥姥親自出手。」

莫姥姥冷哼道:「你且慢得意,菁兒要是宰不了他,咱們老一輩一樣閒不著。」

神丐符登淡淡一笑,未再搭腔。這時候,李菁已抱劍當胸,沉聲對高翔喝道:「現在你可以亮兵刃了。」

高翔正色抱拳道:「在下初人江湖,與姑娘和金府俱無一面之識,更談不到恩怨仇仇。懋功之事,自問絕無惡意,不想一時多事,以致害令尊和何前輩死,姑娘為父報仇,理所應當,在下甘願承受應得懲罰,絕不出手。」

李菁面色鐵青,冷冷道:「父仇不共戴天,但我決意在公平的原則下,跟你拼個強存弱死,希望你亮出兵刃來。」

高翔長嘆道:「在下自知罪戾,姑娘儘可出手,何須顧慮?」

莫姥姥介面道:「這還像句人話,菁兒,你別客氣了,狠狠剁他三劍,叫他死而無怨吧。」

李菁遲疑了一下,突然還劍人鞘,揚眉道。」既然你一定不肯亮兵刃,我也不用刀劍,咱們在拳掌上分個高下。」纖掌一錯,左陰右陽,當胸疾劈而出。

莫姥姥搖頭道:「傻丫頭,一時心軟,棄劍用掌,縱使弄死他,也多費許多氣力……」

哪知話聲未畢,忽聽砰地一聲,緊接著,高翔悶哼一聲,竟被李菁一掌拍中前胸,踉踉蹌蹌向後退出了四五步。

神丐符登和莫姥姥同感一震,幾乎同時驚撥出聲,很顯然,這一掌能夠拍中高翔,全是他根本沒有閃避的緣故。

李菁也感大出意外,怔怔站在那裡,先前滿是忿怒的臉上,此刻已遍佈一臉迷惘之色。

高翔硬捱了一掌,胸中血氣翻騰,險些衝口而出,但他深納一口真氣,勉強壓抑住內腑傷勢,緩步又走到李菁面前,苦笑說道:「請姑娘出手再重一些,在下自幼修習內功,三五掌還能承受得起。」

李菁惶然望望師父,似有些莫知所措。

莫姥姥聳聳肩頭,冷笑道:「好小子,竟圖施用苦肉計。菁兒,你就下手重些,別上他的惡當。」

李菁一雙明眸數轉,終於銀牙一咬,霍地疾翻右掌,又是一招「移山填海」迎胸推出。

掌勢迅若電掣,眨眼已印高翔胸前,但他依然不避不讓,雙目一閉,反向掌上挺胸迎去。

眼看這一掌拍實,高翔不死也將重傷,李菁卻不知為什麼,忽然掌心微傾,竟然避開前胸要害,一掌擊在高翔肩頭。

勁力過處,高翔拿樁不穩,身子一連轉了三個旋身,撲地跌坐在地上。

李菁一跺蓮足,低聲道:「師父,咱們走。」聲出入動,頭也不回,掠身直向曠野中奔去。

莫姥姥眨著怪眼,詫異叫道:「菁兒,菁兒,你怎麼啦?」

但李菁低頭不顧,發足疾奔,隱隱似聞掩位之聲,轉眼已消失在暮色中。

莫姥姥回過頭來,狠狠向神丐符登和高翔瞪了一眼,道:「今天算你小於運氣,但這事並不算完,咱們記在帳上,哪裡遇上哪裡再算。」一提長拐,也急急迫躡而去。

神丐符登只看得如墜五里霧牛,搖頭嘆道:「怪事年年有,不如今年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反把老要飯的也弄糊塗了。」

他掛好酒葫蘆,上前一探高翔脈息,皺眉道:「傻小子,你這是為什麼?那丫頭只要多用二成內力,豈非死得不明不白?」

高翔搖搖頭,掙扎著站起身來,道:「懋功之事,錯在侄兒,我……我是決心成全李姑娘的孝思……」

神丐符登臉色一沉,道:「胡說,你自己也有滿肩血仇未報,怎能說出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來?」

高翔悽然道:「記得爹爹在時,常以重義輕死訓勉侄兒,那日在懋功,原是我多事插手阻攔何前輩,才誤了李姑娘令尊性命,及今想來,真是愧悔無及。」

神丐符登心中一動,道:「說起懋功之事,老要飯倒忘了問問那老太婆,不知李生甫跟金陽鍾究竟有何仇何恨,竟然攔路向金陽鐘的女兒下手,你有沒有弄明白其中原因?」

高翔搖頭道:「侄兒正因不明原因,才致插手阻攔。」

神丐符登仰面沉吟,喃喃道:「這真是一件糊塗事,論理他們縱與金陽鐘有仇,也該直接去開封金家,怎會向一個年輕女孩子陰施暗箭呢,再說,你縱然插手破壞了他們的計劃,李生甫和何履之並不是死在你手裡,李家丫頭要替父報仇,也應該去尋金陽鍾才對,她不軌之圖,偏偏把一筆糊塗帳記在你頭上,這又是什麼原因?」

高翔道:「也許她們知道金伯伯武功高強,不是易與之輩。」

神丐符登用力搖著頭道:「不,以莫老婆子性情,她連老要飯也不放在眼裡,豈會畏怯金陽鍾,其中必然另有緣故。」

忽然話題一轉,問道:「方才莫老婆子師徒隱身林中,老要飯尚無所覺,你卻怎的發現了她們?」

高翔道:「侄兒自幼在洞中以夜當日,爹爹督促演練目力,務使夜中視物,積日成習,故而常能一眼辨出天上飛鳥的數目,方才是李姑娘在林中探了一下頭,就被侄兒瞧見了。」

神丐符登駭然一震,猶自不信,道:「你自信真能一眼辨別空中飛烏數目?」

高翔點頭道:「從前在後山時,曾經試過。」

神丐符登道:「既如此,老要飯倒要考一考你。」

他順手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在掌心一握,捏成許多碎塊,振臂一揚,一篷碎石齊向空中射去,及待升到十丈左右,忽又抖袖一招,碎石似被一股無形勁力所吸,涮地收束,盡都落人他巨大的手掌中。

神丐符登含笑問道:「你看清楚共有多少碎石了嗎!」

高翔毫不思索,應聲答道:「共有二十七粒,其中九粒較大,十八粒較小。」

神丐符登攤開手掌,一數之下,臉色立變,敢情非僅數字不差,連大小分別,竟也絲毫不爽。

他用力搖撼著高翔肩頭,激動得呼吸急促,驚喜交集,道:「好小子,有此神技,何愁不能替你父親和師伯們報仇雪恨。」

高翔肩上餘痛未盡,被他一陣搖撼,直搖得眼淚亂滾,但他卻忘了出聲呼痛,急急問道:「伯伯,為什麼?」

神丐符登滿臉興奮,道:「十五年前圍攻老要飯的賊黨,是在黑夜出手,利用一種強烈閃光,迷亂視力,你在噶峰之上所遇,也是同樣情形,對不對?」

高翔立即應道:「對。」

神丐符登仰大大笑道:「似此看來,老要飯苦練十五年,並未白費,你爹爹將你留在暗無天日的石洞中養大,也是早有卓見,預作安排,其用心之苦,令人讚佩。」

高翔茫然道:「伯伯,我還沒聽懂您老人家的意思。」

神丐符登笑道:「將來你自會懂得,現今被她們一耽誤,不須急於追人了,這片竹林甚是幽靜,趁此良夜,待老要飯傳你一手絕技。」

一面說著,一面領著高翔穿林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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