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火,染紅了西山。
燦爛的暮色中,一輛馬車,緩緩馳近山崗下,駕車的是個膚色黝黑的中年壯漢,短衣竹笠,高高挽起袖口,一望而知是個性情老實本份的農夫。
山崗下有片茂密的林子,遙遙與半里外桑林相對,林中雜草叢生,車卻直駛入林葉深處,將整個車身都掩蔽在草叢中,駕車的壯漢才低聲叫道:「公子,到了!」
馬車門俏然開啟,一個混身白衣的俊美少年輕輕跨了出來,輕輕分開樹枝,凝神向山崗上眺望了一陣,神色一片沉重,緩聲問道:「你說的,就是崗上那間茅屋?」
駕車壯漢點點頭道:「小的猜想就是那兒,那茅屋本來是王老爹一家住的,王家二流子常到鎮上祟米賣物,近數個月來,再沒見到過二流子。小的有時打崗下經過,有好幾次倒看見一位模樣妖饒的姑娘,帶著少年男人到茅屋中去,那女的行態不正,不像是個好人,公子的朋友無端走失,只怕也是被她帶到崗上去尋歡樂去啦!」
白衣少年俊臉微微一紅,笑道:「那女人既不是本地人,行蹤又可疑,你們怎就沒有人到茅屋裡檢視一下?」
壯漢憨笑道:「這是小的背地裡對公於說起罷了,村子裡的人,那個肯信?大夥兒都說小的見到狐仙,還不許小的對人亂講哩!」
白衣少年嫣然一笑,順手取了一錠紋銀,遞給駕車的壯漢,然後正色說道:「村裡的人說得很對,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好好回去,不許把我來這兒的事,胡亂對人言講,知道了嗎?」
那漢子接過銀子,既驚又喜,吶吶問道:「公子不用小的等候著,再接您回去?」
白衣少年道:「不用了,我自己也會駕車。」
壯漢又道:「公子要獨個兒上山去,不怕被狐仙迷住?」
白衣少年「嗤」地笑道:「我是特來訪仙的,怎會害怕?好啦!你快些回去吧,記住不要多嘴。」
那壯漢捧著銀子,諾諾連聲退出林外,半信半疑而去。
白衣少年挺立林間,直等到那壯漢去遠,才輕輕嘆息一聲,探手從車廂中取一柄金穗長劍,系在肩後,繞出密林,邁步登上上崗。
他毫未掩蔽身形,昂然迎著落日餘暉,向崗上大步而行,每一舉步不多不少恰好八尺,不但身法輕靈,而且步履穩健,飄逸灑脫,竟似毫未用力一般。
土崗本不甚高,片刻間,已到了茅屋門前。
白衣少年鳳目輕轉,見屋門虛掩,房後更有炊煙,心裡在暗暗冷笑,提聚一口真氣,散佈全身,相距尚在一丈以外,便舉措遙扣門扉:「篤!篤!篤!」一連三聲。
茅屋中有人嬌聲問道:「誰呀!」
白衣少年沉聲應道:「是我,一個路過借宿的人。」
茅屋門「呀」地開啟,紅影一閃,毒蝶靳莫愁已經當門而立。
四目相觸,彼此都微微一怔。
白衣少年心中暗驚,道:「好一個妖媚的丫頭,難怪鄉親們要疑仙了。」
毒蝶靳莫愁卻眸子一連數轉,悄悄噎下一口饞涎,嫣然笑道:「公子從何處來?是單身一個人嗎?」
白衣少年拱手道:「在下從徐州府來,欲往開封尋親,途中錯過宿頭,眼看天色將晚,崗上遙現炊煙,故而冒昧叫了一聲,不知姑娘可容在下借宿一宿麼?」
毒蝶靳莫愁一雙媚眼,只顧在他身上轉來轉去,至於他說了些什麼,根本一句也沒聽見,急急介面道:「公子快請進來,有話到屋裡再說。」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正要舉步進門,靳莫愁突然又將他攔住,笑道:「不!公子略等一會,這事我作不了主,還得先問問婆婆和嫂嫂,咱們家男人都出了門不在家,只有幾個婦道人家,公子年少,又是個男的,大意不得。」
白衣少年含笑點首,道:「這是正理,如有未便,小可也不敢勉強。」
靳莫愁匆匆掩上大門,擰身人屋,正房之中,原來坐著飛天夜叉婆和魔女朱鳳娟。
她未語先笑,低聲道:「姐姐,你的運氣來了,天上掉下來的豔福,你說拿什麼謝我呢?」
朱鳳娟忙問緣故,三人商議一陣,俱都大喜,飛天夜又婆笑道:「守著兩隻饞貓,偏會有活鯉魚送上門來,似這般好運,再有一月,鳳丫頭六無之數真可以湊全了。」
靳莫愁道:「姐姐,咱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這一位實在太俊,叫妹妹也瞧著心動,咱們好姐妹,頭彩給了姐姐,卻不能一個獨吞,總得讓做妹子的也得些甜頭,才能用他祭煉六無魔掌。」
朱鳳娟一口答應,道:「就這麼辦,你快去請他進來,讓姐姐也看看俊到什麼樣程度呀!」
妖女們在屋中低聲計劃,那白衣少年潛運「天通耳」,早已一字不漏聽在耳中,但卻佯裝不知,負手閒立而待。
毒蝶靳莫愁開啟門扉,盈盈笑道:「我婆婆說啦!男女有別,本不該接待公子,念在出外人艱苦,公子若不嫌棄,就請進屋裡來吧!」
白衣少年蕪爾一笑,一面稱謝,一面隨靳莫愁走進茅屋,目光微瞬,早瞥見那獨眼老婆子面目猙獰,柺杖沉重,武功分明已臻上乘,另一個豔麗少婦,兩隻水汪汪媚眼,神光凝而不亂,顯然也非庸手。
他暗度形勢,茅屋中三個妖女都是自己勁敵,只要偶一疏失,後果便將不堪設想,心裡不期有幾分虛怯。
靳莫愁裝模作樣,一一替他介紹自己的婆婆和嫂嫂,白衣少年抱拳為禮,朱鳳娟也還了一福。
方才坐定,靳莫愁已去拴上了大門,飛天夜叉婆獨眼閃射陰側惻光芒,冷冷問道:「公子貴姓?臺甫如何稱呼?」
白衣少年躬身答道:「小可姓金,草字鳳儀。」
飛天夜叉婆聞言一徵,緊接著又問道:「金公子孤身前往開封,不知是投親?還是訪友?」
金鳳儀道:「小可是特往金家莊投親的。」
夜叉婆更加吃驚,追問道:「那麼,玉筆神君金陽鍾,跟公子是什麼稱呼?」
「正是家父。」
「什麼!」
夜叉婆獨眼一陣轉動,迅疾掃了靳莫愁和朱鳳娟一眼,駭然道:「你,你就是金家莊少莊主?」
金鳳儀微笑反問道:「婆婆也認識家父嗎?」
夜叉婆半晌沒有答話,許久才尷尬笑道:「靳丫頭好糊塗,竟然不知是金少莊主,這般禮數,真是太過待慢了。」
說完,匆忙起身,向靳莫愁遞個眼色,告退進入了廚房。
等到靳莫愁跟至廚下,夜叉婆才低聲埋怨道:「蠢丫頭,竟把個禍害弄到屋裡來,那金陽鍾名重勢大,你害了他兒子,豈非給教主惹上麻煩,快快好言打發他走路。」
靳莫愁那肯甘願,低聲道:「金陽鍾又如何?難道他名聲還比青城山莊九天飛龍更響?你們連高家的人都敢動,怎麼卻害所怕了金陽鍾?」
飛天夜叉婆道:「上次那高翔,咱們是冒著獨眼鬼母的名字,自是又當別論,何況九天飛龍已死,可以不必放在心上,但金陽鍾俠名遠播,幾為正道武林公認的盟主,他的後人怎能胡亂下手?」
靳莫愁仍然不服,冷冷道:「正道武林中人,早被天火教暗地挾持擺佈了有名無實,何必多所顧忌,你們要是害怕,儘管放手,我靳莫愁卻不甘心到口的肥肉又飛了。」
飛天夜叉婆尚未回答,靳莫愁又接著冷笑道:「常說顏婆婆藝高膽大,今天怎麼竟被金陽鍾三個字就嚇倒了呢?」
夜叉婆臉色一沉,道;「老婆子怕過誰來?但你可知一時快意,將來替教主增加許多麻煩。」
靳莫愁低聲道:「依我說,半點麻煩也沒有,咱們只要不留活口,他金陽鍾又怎知是誰下的手?」
夜叉婆一怔,沉吟道:「萬一被他脫出手去呢?」
靳莫愁傲然道:「憑風姐姐的神仙醉,我的毒衫,再加上你這根柺杖,無論文的武的,還怕他能活著離開這棟茅屋?」
飛天夜叉婆醜臉牽動,狠狠一頓柺杖,道:「既然如此,咱們就先文後武,不可魯莽,好歹別放他走脫了。」
兩人商議妥定,忙從廚下搬出菜餚酒食,滿滿擺了一桌。
靳莫愁親手斟了一杯酒,含笑道:「公子少年英雄,名門後代,必善豪飲,山居難得佳釀,一杯水酒,公子請隨意用些。」
金鳳儀接過酒杯,坦然一飲而盡,謝道:「姑娘盛情,小可敬領了。」
那靳莫愁為了謹慎,第一次酒中並未做過手腳,竟沒料到他會如此爽快,不禁暗暗後悔,忙私下裡扯扯朱鳳娟衣角。
朱鳳娟會意,也斟了一杯酒,送到金鳳儀面前,嫣然道:「公子果然豪邁,我也敬公子一杯!」指尖輕彈,早在酒中加了一撮「神仙醉」。
金鳳儀擎杯笑道:「在下索性嗜酒,但今日諸位大娘嫂嫂在座,只怕酒後失態,虧了禮數。」
飛天夜叉婆笑道:「年輕人喝幾杯酒算得什麼?」
金鳳儀雙手把酒杯送到老婆子面前,笑道:「如此小可借花獻佛,先敬大娘一杯,才敢放肆。」
飛天夜叉婆一怔,登時吶吶不能作聲。
朱鳳娟玉腕輕探,早把酒杯搶了過去,一飲而盡,笑道:「我婆婆向來滴酒不沾,公子既是一番美意,就由我代她老人家敬領了吧!」
她隨身備有解藥,自是不愁發作,酒液一干,順手又滿滿添了一杯,這杯卻加了兩撮「神仙醉」,重又奉敬金鳳儀。
金鳳儀接杯在手,似乎有些為難,好一會沒有動靜。
朱鳳娟故作不悅道:「妹妹敬酒,公子毫未推辭,怎麼輪到我,就不肯賞臉了呢?啊!我明白了,公子大約是隻重黃花閨女,看不起我們婦道人家?」
金鳳儀連忙笑道:「嫂嫂這麼說,在下怎能承當得起,好吧!恭敬不如從命,在下喝就是了。」
一仰頸脖,也喝了個涓滴無存。
朱鳳娟暗暗窮喜,迅又斟了一杯,媚笑道:「好事成雙,公子海量,請再乾一杯,就算我說錯了話,向公子陪罪了。」
她和靳莫愁輪流勸飲,左一杯,右一杯,金鳳儀竟然不再推辭,杯到就幹,項刻之間,一壺酒已去了一大半。
數巡酒過,只見她玉面微醇,星目斜脫,一張臉泛起濃重的紅暈,紅裡透白,直看得兩個妖女情慾盪漾,心癢難抓。
靳莫愁頻以目向飛天夜叉婆示意,老婆子推說睏倦,先離席退入臥室,二女越發放大了膽,傳杯換盞,施出渾身媚術,蕩笑呢語,不一而足。
小小茅屋之中,春意盎然。
不多一會,金鳳儀口齒已漸含混不清,雙手抱住那隻空瓶酒壺,道:「姑娘……嫂嫂……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我……我要醉了……」
靳莫愁看看時機已到,輕推了朱鳳娟一下,道:「嫂嫂,時間不早了,咱們扶金公子進房裡安歇了吧!」
朱鳳娟正在蹩眉沉思,連忙點頭同意,兩人一左一右攙扶金鳳儀,進入臥房,才到床邊,金鳳儀早巳膝隴睡去。
靳莫愁咬著櫻唇,十分不情願的樣子,朱鳳娟輕笑一聲,說道:「放心,姐姐不是過河拆橋的人,你在廳中略坐一會,姐姐但求湊足六無之數,其他絕無貪婪之念。」
靳莫愁「噗味」笑道:「說實活,這麼好的東西,叫你撥了頭鑄,真有些不甘心。」
朱鳳娟輕嘆道:「好妹妹,我總記得你的盛情,要非六無大法必須攝取童身,姐姐那會不讓你佔先呢!」
靳莫愁無可奈何聳聳香肩,掩上房門,退坐在廳中殘席邊,回憶金鳳儀俊美丰神,越加心猿意馬,片刻難耐,暗道:「我真傻難道真的坐在這裡乾等,後面地窖中藏著兩個,論晶貌,並不弱於姓金的,他們正樂,我也趁機先去樂上一陣再來不遲。
她正待起身,突然,房中隱約傳出朱鳳娟一聲低呼:「啊!你是……」
靳莫愁猛然一驚,側耳傾聽,只聽金鳳儀吃語說道:「對呀!靳姑娘,我就是金家莊少莊主……你……你……想不到吧……」
靳莫愁臉上一陣燒,心裡暗笑道:「這傻小子真有意思,這時候,還在抖他金家莊的威名呢,聽他口氣,竟是把鳳丫頭當作是我了!」
她想著一陣自矜得意,戀戀不捨又坐下來。
過了片刻,房中又傳來朱鳳娟的呻吟之聲,接著,又聽見金鳳儀低聲似在問什麼活,朱鳳娟正含糊而應。
她雖然聽不真確,但不難猜想必是二人燕好時的「情話」、芳心又急又煩,不由自主地把一隻酒壺,緊緊握在掌心,藉以壓抑心底慾火。
又過了一會,房中語聲忽竟像是睡著了。
靳莫愁不禁暗罵道:「好個沒良心的丫頭,我把頭彩讓給了你,你倒頂會享受嘛。」
慾火和妒火交異,一頓手中酒壺,霍地站了起來……
咦!酒壺一碰桌面,其聲實而不空,同時,壺嘴更溢位酒液。
靳莫愁詫異地掀開壺蓋,一看之下,頓時傻了!
原來那明明已經被金鳳儀喝光了的空壺中,這時竟盈滿如前,就像是根本沒有人喝過一樣。
她驀地一驚,渾身出了一陣冷汗,飛忖道:「難道那小於竟會‘隔物散酒’的功夫?」
頃刻間,慾火盡熄,回想前情,越覺得可疑,急忙躡足掩近房門,低叫道:「鳳娟姐姐,怎麼樣了?」
房中寂然未聞回應,舉掌一推,房門應手而開……
靳莫愁情知不妙,左掌護胸,一側身,疾閃而人,目光掠過,窗戶赫然已被撬開,床榻上,朱鳳娟羅衫半解,仰面僵臥,已遭人制住了穴道。
她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纖腰輕擺,掠近床前,揚掌便欲替朱鳳娟拍開穴道……」
「慢一些,別動!」
隨著一聲冷冷叱喝,腰際「志堂」穴上,已被一柄寒氣迫人的劍尖抵住,金鳳儀凜然的語聲緩緩又道:「你身上雖有毒衫,應該知道劍身是不會傳毒的。」
毒蝶靳莫愁自從出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走眼失手,羞惱之下,冷哼著問道:「姓金的,你要怎麼樣?」
金鳳儀低聲道:「我只問你,今日午前,有一個青衣少年,被你藏在什麼地方了?」
靳莫愁冷笑道:「對不起,我沒有見到什麼青衣少年,你若敢殺了我,今天也一樣別想活著離開這棟茅屋。」
金鳳儀道:「很好!以一換二,倒也並不吃虧,只是你空負花容月貌,千辛萬苦練就一身武功,絕代紅顏,明年今日將變成一堆骷髏,未免有些可惜,你說是不是?」
語聲微頓,緊接著又笑道:「要是我並不殺你,卻讓你玉頰之上增加幾道劍痕,使你從此變得醜陋無比,你覺得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呢?」
靳莫愁聽得機伶伶打個寒瞧,脫口道:「你堂堂金家莊少莊主,竟敢使出這種卑劣手段!」
金鳳儀窺笑道:「對付貴教妖孽,自是用不著選擇手段的,你仔細想一想,到底願不願意說出來?」
靳莫愁無可奈何道:「如果我告訴了你,誰知道你會不會食言下手?」
金鳳儀道:「殺你何難?只要你肯說,我可以暫時饒過這一遭,不過,下次再落在我手中,卻沒有如此輕易了。」
靳莫愁長嘆道:「好吧!我說,他……他就在屋後地窖裡……」
話才出口,房門「蓬」地一聲巨響,門扉震飛而起,只聽飛天夜叉婆怪笑,手提鋼拐,當門而立,叱道:「靳丫頭,果然上當了吧!」
靳莫愁聞聲,腰間迅疾一擰,左掌反掃,人已乘機脫了劍鋒。同時沉聲叫道:「婆婆別放走了這小子!」
呼叫之聲未落,腦後突聞金刀破空聲響,寒光陡閃,金鳳儀的長劍已飛掠而至。
靳莫愁手無寸鐵,臻首疾低,整個身子猛然撲倒地上,劍鋒貼發擦過,發上一支金質步搖已被削成兩段。
飛天夜叉婆虎吼一聲,掄拐疾上,危機一發之下,硬接了一招,靳莫愁一連兩個翻滾,才算脫出劍鋒籠罩,但已衣衫凌亂,狼狽不堪。
金鳳儀振劍飛旋,快攻數招,驀地劍影一砍,身形已穿窗射出,足尖才點地面,柳腰輕折,如飛向屋後奔去。
轉了兩個彎,很容易便找到了那間地窖,深夜中,只見窖門緊閉,裡面靜俏俏的毫無聲息。
金鳳儀擔心妖婦魔女即將追至,雙手掀起窖門,毫未猶豫便飄身而入……
那知才落到窖底,頭上「蓬」地一聲悶響,厚達一尺有餘的把門,竟突然閉落,同時有人在門上加栓上鎖,低聲笑道:「妖女,委屈你也在下面歇一會兒,窖門雖然不大堅固,但等你破門出來,咱們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
笑語之後,一陣腳步聲,漸去漸遠……
金鳳儀尋入地窖,想不到會被人反鎖在窖中,當然,她更想不到那鎖閉窖門的竟是春蘭。
而春蘭卻以為妙計得償,正喜不自勝,一面走,一面對高翔笑道:「公子,這方法不錯吧?我就料到那妖女夜裡必會再來、趁她不備,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正說著高翔突然止步,皺眉道:「不對!剛才我雖未看得很清楚,但那毒蝶靳莫愁穿的是一身紅衣,這人卻是一身白衣,咱們不要弄鍺了。」
春蘭笑道:「衣服可以隨意更換,如果不是那妖女,誰會半夜尋到地窖中來?快走吧!別胡猜了。」
高翔沉吟片刻,搖搖頭道:「我總覺得這人不是靳莫愁,倒有些像是鳳儀世妹。」
春蘭掩口笑道:「小姐根本不知道咱們失陷在這兒,怎會尋到這兒來,這是公子心裡老惦念著小姐,才會生此幻覺。」
高翔聳肩笑道:「也許真是我自生幻覺,只可惜她剛才來的時候,一時大意,竟沒有看仔細……」
兩人正要再度舉步,突然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介面道:「現在你們可以看個仔細!」
高翅和春蘭駭然一驚,四目疾抬,都不覺倒退了一步,敢情那發話的正是飛天夜叉婆,尤其令人吃驚的,是夜叉婆身側一紅一黑兩個魔女。
身穿黑綢勁裝的,乃是黑風朱鳳娟,那一身紅衣的,卻是剛剛被關進地窖中的毒蝶靳莫愁。
妖婦魔女並肩挺立在一丈以外,各執兵刃,擋住了去路。
高翔慌忙摘下鐵箏,橫身擋在前面,同時低聲道:「果然弄錯了,我拼力擋她們一陣,你快去地窖放人。」
春蘭早巳驚惶失措,點點頭,急待轉身……
「站住!」
飛天叉婆一聲大喝,陰笑道:「現在去已經大遲了,誰要敢擅動一步,別怪我老婆子柺杖不長眼睛。」
高翔左手擎箏,右手又撥出七星短劍,沉聲道:「春蘭姐,快去!這兒有我」
春蘭道:「這老婆子看來功力極高,公子,你能擋得住嗎?」
高翔道:「接她三十招應該沒有問題,你只要快去快回。」
春蘭嘆了一口氣,道:「這麼說,我不能離開了,公子縱能接得下三十招,加上那兩個妖女,只怕難以支撐到十五招之外,我去放了她,豈不又失陷了你?」
高翔低聲催促道:「夜叉婆武功深厚,咱們兩人未必是她對手,與其同時落敗,不如快些放出鳳儀世妹,三個人在一起,欲戰欲走都方便了!」
春蘭卻搖頭道:「不!我跟你聯手抵敵,尚有希望支撐到小姐破窖出來,一旦分散,大家都會被各個擊破。」
高翔見她執意不肯離去,無可奈何,只好把短劍塞給她,道:「那麼咱們只守不攻,務必要擋住通往地窖的路口,不能讓她們……」
誰知春蘭接過短劍,低頭一看,臉上頓時遍佈驚訝詫異之色,反覆撫弄著劍柄,急急問道:「這柄短劍,你從那兒得來的?」
高翔微微一怔,反問道:「你,見過它?」
春蘭尚未聽完,高翔脫口道:「春蘭姐,快告訴我,你在什麼時候看見進這柄短劍?」
春蘭微一思索,道:「我也記不清有多久了,大約在三四年以前,那時候……」
她忽然住口,嫣然笑道:「這些話咱們等一會再談吧,現在先對付強敵要緊。」
高翔道:「不,此事關係非小,你快些告訴我,否則,我無法專心禦敵,也不甘心離開……」
飛天夜叉婆未容他把話說完,早已搶著笑道:「好孩子,你們都商量好了嗎?依我老人家說,誰也別想離開了,留下來,自有你們說不盡的好處。」
笑語中突然臉色一沉,喝道:「這兩個小輩交給老身,鳳丫頭、靳丫頭,快去地窖捉那姓金的!」聲落人動,鋼拐一頓,飛身直撲上來。
高翔無暇再問,揮起鐵箏,對準夜叉婆砸了過去,叫道:「春蘭姐,截住兩個妖女……」
雙方發動俱都迅如閃電,五條人影乍合又分,宛若綻開的煙火。
高翔與飛天夜叉婆一記硬接,被震退了三四步,心血翻湧,險些摔倒地上,但他那亡命一箏,卻也把飛天夜叉婆沉重的鋼拐硬生生擋了回去。
老婆子怪笑道:「好孩子,半月未見,你的功力又精進了不少,再接老婆子一拐。」搶拐如風,二次又撲了上來。
高翔手舉鐵箏,雙目的的覷定拐勢,方要拼力接架,卻聽春蘭沉聲叫道:「公子硬拼不得,避實擊虛,拖延時間要緊。」
高翔眼角疾掃,見春蘭手中一柄短劍上下飛舞,業已將朱鳳娟和靳莫愁死死纏住,以一敵二,竟然穩紮穩打未露絲毫敗象。
他心志一動,匆忙間散去凝聚在箏上的內力,腳下一錯,迅疾無比地從拐下穿過,反腕出箏,砸向夜叉婆後背。
這一來,果然大收掣時之效,那飛天夜叉婆縱然功力深厚,拐勢如山,但高翔一味仗著敏捷的身法穿梭遊走,忽焉在前,倏又在後,老婆子直如渾水塘中捉泥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時卻莫奈他何。
一連四五拐,狂風飛卷,塵土四射,竟未沾到高翔一片衣角,皆因她招式雖然威猛凌厲,迅快絕倫,總難及空中飛鳥和漆黑山洞中一百零八枚帶芒鐵錘,高翔目光敏銳乃是自幼練成,夜叉婆出招再快,到他眼中,卻變得緩慢平常,破解即使不能,逃避卻十分容易。
轉瞬十餘招,高翔反而越戰越勇,他不悉招式,所以出手時毫無章法可循,有時突出怪招,令人防不勝防,直把個飛天夜叉婆氣得哇哇怪叫。
毒蝶靳莫愁見自己兩人雙戰春蘭不下,殺機陡生,一探手,扣了滿滿一把「化血毒砂」,沉聲道:「鳳娟姐姐退後,讓小妹來收拾這丫頭!」
朱鳳娟知她要下毒手,虛晃一劍,折腰閃退,靳莫愁粉臂揚處,一蓬碧綠色的毒砂脫手向春蘭疾射而至。
她這「化血毒砂」,細如粉末,出手有如一縷輕煙,但任是山風強勁,卻凝而不散,中人肌膚,立即隨血脈執行遍佈全身,頃刻毒發,血液變烏黑,無物可救,端的歹毒無比。
春蘭瞥見她腕戴鹿皮手套,喝叫朱鳳娟退後,心裡已生警惕,只當她要施放什麼暗器,卻不料靳莫愁揚手打出的,竟是一蓬輕煙。
煙色碧綠,定蘊劇毒,春蘭頓感不妙,倉促間已經來不及閃讓,迫得振臂打出一股掌風,蓮足一跺,騰身躍起……。
但她嬌軀離地才五尺左右,那蓬毒砂已漫湧後腳下飛過,左腿上一陣麻,半個身子登時不能動彈。
她真氣立洩,蓬然摔倒地上,一連幾個翻滾,咬牙自行閉住左半身穴道,拼了最後一口氣,叫道:」公子快走,我……我不行了……」
高翔遙遙望見,心膽俱裂,顧不得逃避閃讓,虎吼一聲,鐵箏掄起,沒頭沒臉向夜叉婆瘋狂般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