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夜叉婆何曾遇見過這種全無招式的打法,迫不得已,撤拐疾退。
高翔並不追趕,仰身倒射,掠到春蘭身邊,一探手將她抱了起來,急問道:「春蘭姐,你覺得怎麼樣了?」
春蘭呼吸促迫,顯見毒傷甚重,但她仍拼力護住心脈,喘息著舉起手中短劍,遞給高翔,含笑道:「還好!沒有什麼,這柄短劍,你先收起來。」
高翔接過短劍,鼻酸欲位,忙強忍住道:「你別擔心,只要傷勢不重,好好護住內腑,我……我一定替你奪過解藥來……」
春蘭綻顏悽笑道:「謝謝你,公子,不過……我怕是等不到解藥了她嬌喘幾聲,氣息已越來越弱,滿臉酞紅,星眸含愁,宛若一朵遲開的芙蓉。
高翔扯開她小腿衣襟,只見傷口血液已呈一片烏黑色,不禁大急,揚頭向靳莫愁叱道:「妖女,你用什麼歹毒東西傷了她,快把解藥拿來!」
毒蝶靳莫愁聳聳香肩,笑道:「喲!她是你什麼人?這般摟摟抱抱,一個大男人,也不臉紅?」
高翔怒喝道:「呸!你當我不能殺了你奪取解藥嗎?」一提鐵箏,便想衝上前去。
他身形未動,卻覺得懷中的春蘭嬌軀猛然一陣顫抖,微弱地低叫道:「公子!放下我……放下我……」
高翔連忙依言將她放在地上,手掌起落,替她拍閉了心胸三處穴道,焦急地問道:「春蘭姐,春蘭姐,你還支撐得住嗎?」
春蘭長長吐出一口餘氣,斷斷續續道:「公子不必再為我費力,我……最多再能活半盞熱茶時間,我還能替你……」
春蘭不待說完,雙手突然緊緊抓住他的衣角,顫聲道:「公子,你聽我說,我不過是個婢女,臨死之前,能得公子呵護,死已瞑目。答應我,千萬鎮定冷靜,不可為了我作無益的廝拼,要好好保護地窖裡的小姐。」
高翔含淚頷首,道:「好吧!你放心,我會聽你的話」
春蘭喘息了一陣,又道:「還有一件事,就是那柄七星金匕,我……我……」
她顯然已將到油盡燈枯的境地,一口氣接不上來,下面的話竟無力再說下去。
高翔何嘗不想立即知道關於金匕的淵源,但見她已瀕絕境,卻又不忍心再追問,只得點點頭道:「我知道,它是我們高家傳家之寶,也許你會隨老莊主到過青城,無意間見到過它,是嗎?」
哪知春蘭聽了這些話,神色一震,眼看已將噎氣的人,突然間變得精神振奮,厲聲說道:「不!不是青城,四年以前我還沒有派到小姐房中,有一次,我去後園一間靜室打掃,親眼看見這柄短劍,放在一個錦盒中,盒蓋上寫著‘七星金匕’四個字,我見這劍小巧精緻,一時好奇,曾經偷偷抽出來看過……」說完這些話,喘息又劇。
高翔忙問道:「那間靜室在金家莊什麼所在?」
春蘭頷首嬌喘,用手指了指,已經無力回答。
高翔再也忍不住,緊接著又問道:「你沒有看錯,真是這一柄?」
春蘭又點點頭。
高翔駭然大驚,連忙又問道:「那問靜室是誰住的?春蘭姐,快告訴我,那間靜室是誰居住的……」
但是,春蘭竟沒有再回答這句要緊的話,十指漸松,鼻息亦止,一縷芳魂,早已飄渺而散。
高翔握著她逐漸冰涼的纖纖雙手,虎目中清淚滾落,怔了許久,才喃喃說道:「這就奇怪了,難道黃承師的話果然是真的……」
飛天夜叉婆笑著介面道:「傻孩子,有什麼奇怪的,說出來,婆婆給你拿個主意來!」
高翔霍地揚頭,怒目叱道:「你們且慢得意,這筆血債,少不得要你們了斷。」
靳莫愁吃吃而笑,道:「好呀!咱們最好血債情債一併了斷,倒省得掛在心裡難受。」
飛天夜叉婆陰側惻道:「依我說,你就認命了吧!這時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婆婆的手掌心了,還發什麼狠勁?」
靳莫愁又道:「是啊!咱們姐妹雖然捨不得殺你,可是,一個人又何必定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呢?就憑鳳娟姐姐和我,那一點不比這丫頭強?」
她兩人一搭一擋,極盡譏諷挑逗,直似把高翔當作網中之魚,詛上之肉,朱鳳娟雖然緊憋著嘴唇沒有開口,但目光閃動,情深款款,似乎也在示意他,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先屈服了吧!
高翔默然沉思,對這些譏刺之言充耳不聞,心裡只在盤算一件事:「怎麼辦?」
以他一身「龍翔九天」絕世身法,如果不亡命動手,而是帶著春蘭的屍體奪路脫身,並非絕不可能,但是,他不能走,因為金鳳儀還困在地窖中。
強敵當前,孤身無助,他深深體會得到春蘭臨死以前一片苦心,是要他冷靜沉著,在危困中尋覓一線生機,勢迫至此,慌亂只有徒增敵人下手的機會。
他幾經思忖,突然不動聲色,解下革羹,將鐵箏和短劍一齊藏起,雙手抱起春蘭的屍體,緩緩站起身來……
靳莫愁緊扣一把毒砂,嬌聲笑道:「姓高的,咱們好話已經說完,人情已經賣足,你到底想怎麼辦?」
高翔不答,兩跟銳光閃射,緊緊盯注著靳莫愁,木然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暗中衡量過當前三人,朱鳳娟本性原非大惡,飛天夜叉功力雖高,思想卻嫌笨拙,唯有靳莫愁心思狡猾,又有毒衣和毒砂,最是難纏。所以首先選她作為目標。
他木然盯視著她,甚至連憤怒的神情也不願露,就像是注視著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但,那兩道銳如利箭般的目光,卻深深穿透了靳莫愁的心窩。
就這般凝目注視,足足過了盞燈之久,靳莫愁倒被對方看得心頭噗噗亂跳,強笑道:「喲!你這樣盯著人家幹嘛呀?不怕鳳娟姐姐吃醋麼?」
口裡雖如此說,兩眼卻不住亂轉,一會兒望望左右前後,一會兒又低頭望望自己。
高翔仍是不言不動,雙目凝視,宛如一具石像。
靳莫愁心裡發毛,楞了楞,又道:「你不要恨我殺了這丫頭,須知動手的時候,強存弱死誰也留不得情面……」語氣中已有虛怯。
那知高翔充耳不聞,依舊目不轉睛瞪著她不動。
又過了片刻,靳莫愁寒意陡生,不期然緊一緊手中毒砂,低聲對朱鳳娟道:「喂!你看他這樣子,敢情是要瘋了?」
朱鳳娟也正感覺莫名其妙,點點頭道:「晤,他一定是氣瘋了。」
靳莫愁道:「這可怎麼辦?我從來沒有對付過瘋子……」
飛天夜叉婆沉聲道:「瘋子有什麼難對付的,先點了他穴道,弄回屋裡去再說。」
靳莫愁道:「姐姐替我留意些,我來動手。」
說著,一手扣著毒砂,緩緩移步向高翔欺去。
高翔目光如電凝視如故,暗中卻不禁心潮掀騰,靳莫愁向他走近一步,便是制敵脫身的機會增加了一分,機會稍縱即逝,一旦失手,將會為他帶來難以預料的惡劣後果,這後果,也會關係著地窖中的金鳳儀。
他心頭狂跳,掌心溢位冷汗,緩緩吸入一口氣,運起「鎖喉大法」,驟然使體溫呼吸比平時緩慢了三四倍。
目光凝視下,靳莫愁已逼近到身前五尺左右……
高翔屏息而待,目不轉睛,暗暗將力道貫注左臂一面卻不住地告誡自己:「冷靜!冷靜!成敗榮辱,在此一舉,千萬不能讓她看出破綻。」
心念中,靳莫愁左手一揚,一縷指風,已暴襲向他前胸「雲門」穴道,突然向下移動了一寸三分。
僅此分寸之差,靳莫愁指力恰巧落空。
高翔故作身軀微震,腳下有意無意前衝了兩步,雙膝虛軟,似要摔倒,待得靳莫愁戒備稍弛,探手要想上前來扶持他的時候,猛然左手飛出,直向她撞了過去。
這一手大出靳莫愁意料之外,及至發覺,雙方几乎已貼身相近,那裡還能閃避得開,只聽她悶哼一聲,嬌軀直被震飛到一丈以外,砰然摔落地上,一口鮮血噴出,手中的「化血毒砂」灑落了一地。
高翔一擊得手,厲嘯一聲,身形破空直上,迅若電掣般衝向地窖。
飛天夜叉婆和朱鳳娟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兩條人影疾然分開,一個奔向靳莫愁,一個緊迫高翔,那飛天夜叉婆怪叫連聲,情急之下,鋼拐脫手對準高翔背心飛擲過來。
高翔聞得身後風響,不及回頭,反手一抄,雖然抓住了拐頭,卻被拐身上如山內力帶得踉蹌衝出三四步,一失手,春蘭屍體也被滾落地上。
他顧不得轉身應敵,便急急欲去搶找春蘭的屍體,誰知飛天夜叉婆已如鬼進般掠奔而至,雙掌疾沉,一股排山倒海似的掌力,直壓向他背心。
高翔抱住屍體就地翻滾,疾滾到地窖木門邊,剛撥開木栓鎖釦,肩後己結結實實捱了一掌,只打得他眼中金星亂閃,脫口叫了聲「鳳儀世妹,快……」便昏了過去。
恍惚中,似聞呼叱之聲隨起,又像有人應聲從地窖裡衝了出來……但他連看看那人是不是金鳳儀的力量也沒有,便合上了眼簾……
朦朦朧朧,不知過了多久。
等到他再度睜開眼來,好像已經不在那充滿血腥的土崗上,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也正晃動不已,同時,又聽到一陣清晰的磷鱗車聲。
他用力搖了搖頭,略為鎮定,才發覺自己是橫臥在一輛疾馳的馬車中,車廂裡除了他自己,還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想掙扎著撐坐起來,但左肩奇痛徹骨,竟使不出一點力氣,才坐起一半,又重重摔倒下去,不過,僅這一傾之際,他已經安心了,因為他看清了身邊的屍體,正是春蘭。
春蘭的屍體既然也在車廂中,足見自己並未落人飛天夜叉婆之手,然而這輛馬車又是誰的?它要把自己載到何處去?
這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不過頓飯光景,車行速度已緩慢下來,同時附近也開始有人語之聲,大約是抵達一處鎮集了。
片刻間,馬車冉冉停止,車門開處,一縷陽光疾射而人,原來已經是白天了。
高翔瞥見那開啟門的,一身白色儒衫,竟是金鳳儀,不禁鬆了一口氣,忙笑道:「世妹沒有吃那夜叉婆的虧吧!」
金鳳儀似乎沒料到他已經清醒,輕呼一聲,驚喜道:「原來你已經醒了,一路上我正擔心你的傷勢呢!」
高翔笑道:「只不過肩上一點內傷,想來並不嚴重」
金鳳儀正色道:「誰說的!昨夜我從窖中脫身出來時,你正被那妖婆子打傷,昨天夜裡,整整一夜都在昏迷吃語中,我停下車來看過好幾遍,心裡真替你擔心。」
她向後一招手,立刻有個店夥模樣的壯漢應聲上前。金鳳儀道:「你把高公子先送到上房去,輕一些,他肩頭上負了傷。」
那壯漢躬身應暗,輕輕從車中扶起高翔。
高翔咬牙站住,道:「不必費心了,我自己還能走得動。」
金鳳儀道:「那怎麼行,你傷勢不輕,要不然我來扶著你。」
說著,親自攙扶著高翔,緩步走進一家裝備華麗的客店.兩人才進店門,立刻有三四名店夥上前躬迎,那輛馬車,卻已經徑自去了。
高翔驚道:「世妹,那車中還有春蘭姑……」
金鳳儀點頭道:「不要緊的,這家客店,是我們金家的產業,他們自會替她盛殮,送到莊中私瑩去安葬。」接著嘆息一聲,又道:「唉!春蘭這丫頭跟我名雖主僕,實則情同姐妹,想不到這麼年輕輕的,竟為我死了。」
高翔也黯然垂首,久久無法出聲。他與春蘭之間那段「渡氣之情」,從此只好深深埋藏在心底。
這家客店規模極大,前後共有三進,金鳳儀將高翔安頓在最後一間清靜雅房中,親手替他蓋上錦被,才輕輕退出房去。
不多久,再進房時,已更換了女裝,雖仍是一身白色衫裙,神情卻有幾分惟俘。
她絕口不提高翔柯以不辭而別的事,只殷勤服侍他吃了幾粒療治內傷的丸藥,又吩咐下人為他沐浴更衣,安排飲食,一連三天,凡事皆親自照料,又囑咐他靜靜調養。
但這三天之中,高翔卻深深體會到她神情上的憂慮,她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又總是強自忍耐住沒有說出口來。
三天後,高翔肩傷已痊癒了九成,但內心的苦悶,卻與日俱增,腦海之中,整日索繞著春蘭臨死之前告訴他的那段關於「七星金匕」的疑問,他一再反覆苦思著一個問題到底該不該問問金鳳儀。
那柄「七星金匕」,經過冷麵閻羅谷元亮和神丐符登先後認定,確是高家傳家之寶,這東西出現在桑師伯屍體上,已經給他帶來難以解釋的疑雲,怎麼又會在四年之前,放置在金家莊靜室中?
難道說這世上竟有兩柄一模一樣的「七星金匕」不成?
金匕出處,關係父仇,假如這東西真的會在金家莊中出現過,顯然的,玉筆神君金陽鍾很可能就是噶峰頂上所遇的蒙面人。
空虛大膽的設想,證諸史雄飛震斃陳姓矮子,旋風掌盛世充的慘死,以及擎天神劍黃承師在密林所作驚人之言,前後印證,委實太令人可疑了,但是
他再回想自從靈堂中見到金陽鍾,一直到金家莊作客,玉筆神君對他愛護可說無微不至,如今金鳳儀又是這麼情深款款,親侍療傷……這一切所作所為,絕不似虛偽做作,又是什麼原因呢?
再退一步說,即使真是金陽鍾害死了桑、柳兩位師伯,他跟青城三老究竟有何仇恨?是不是也害死了父親?這些事又跟「雪山古堡」和「天火教」有什麼關聯?
種種疑竇,糾纏難清,所以這三天之中,高翔雖然靜臥養傷,內心卻無片刻寧靜,父仇不共戴天,他不能不謹慎,也不能不追查,卻又苦於千頭萬緒,無從查起。
正在苦思,門外走廊上傳來輕微步履聲,高翔心中忽然一動,忙從革囊中取出那柄「七星金匕」,拿在手中拂拭把玩。
他存心要試試金鳳儀的反應了。
房門開處,金鳳儀閃動著一雙明眸,問道:「你要買什麼東西,儘可吩咐店夥去買,何必親自勞累?」
高翔舉起手中短劍,道:「一則這幾天悶得發慌,二則這柄短劍,沒有個劍鞘,攜帶不便,我想去市上配一隻劍鞘,就便散散心。」
金鳳儀接過短劍,略一番視,輕呼道:「呀!是純金鑄的,這麼珍貴的東西,只怕鎮上一時配不上合適的鞘套。」
高翔凝神觀察,竟無法從她的言語神情中看出絲毫虛假做作,便笑道:「世妹家業豪富,金家莊中,也有這般珍貴的兵刃嗎?」
金鳳儀卻搖搖頭,正色道:「爹爹雖薄有資財,但希望世兄別以為我和普通女孩子有什麼不同,我自從懂事,便深以豪富為苦。其實一個人活在世上,財帛不過身外之物,只要差堪溫飽,也就夠了,家中多了資財,反而處處招人嫉視。譬如前次懋功的事,我和那位姓何的前輩無怨無仇,還不就因為爹爹財雄勢大才引起無端嫌隙來。」
高翔聽了這些話,反倒愧作無比,連忙強顏笑道:「在下只是無意的一句話,不想倒引起世妹的不快了。」
金鳳儀嫣然道:「誰說我不快啦!是我衷心之言,若非是高世兄,換了別人,還不便傾說呢!」
接著語氣一轉,站起身來道:「走!我陪世兄同到鎮上逛逛,悶了幾天,也真該去散散心了。」
高翔不便再說,收妥短劍,兩人並肩出了客店,一路閒逛,走了大半條街,竟未見到一間兵器店鋪,倒是沿途見到無數乞丐,或蹲或坐,幾乎滿街都是。’高翔忽然記起神丐符登送給自己的「八節珊瑚柱杖」,心念微動,略轉了一圈,便稱累回店休息,金劍之事,也就隱而未提。
在房中調息一會,用過晚飯,高翔推說睏倦欲寢,等到金鳳儀回房,卻悄悄束扎衣衫,獨自出了客店。
這時天色方晏,夜市正盛,街上游人如鯽,摩肩擦背,絡繹不絕,應該正是化子們活躍的時候,但高翔一連走過兩條街,竟然一個叫化也沒有見到。
他詫異不已,加快速度穿越人群,說來奇怪,整個鎮市走完,日間那些化子,居然全數銷聲匿跡,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正在駭訝,遙見一條僻靜橫街上,似有人影一閃而逝。
高翔眼快,身形疾轉,如飛追進了橫街,夜色中果見一名鵠衣百結的中年漢子,正急急向鎮外而去。
匆忙吸氣騰身,緊躡追了上去,低叫道:「朋友請等一等」
這句話還沒說完,那化子突然旋身錯步,手中寒光乍起,一柄鋒利的匕首,已閃電般戳到高翔腹部。
高翔全未想到對方會一言不發驟爾出手,一時未防,險些被他一刀刺中,慶幸他眼明手快,小腹一縮,左掌疾沉,迅捷地拍在那化子腕脈上。
「當嘟!」
那化子哼了一聲,鬆手棄刀,抹頭如飛向鎮外狂奔而去。
高翔拾起那柄匕首,只見刀身藍汪汪竟淬過劇毒,心裡驚疑不已,忖道:「奇怪,這化子跟我素不相識,怎會一言不發便下毒手?難道他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僅這片刻之間,再望那化子業已出了鎮口,高翔曬然一笑,邁開腳步,遙遙也追躡著出了鎮街,凝目遠眺,只見那化子落荒疾奔,穿越田野,所去的方向乃是一座落敗凋零的廟宇。
高翔略一沉吟,連忙伏腰疾馳,人如流矢劃空,那化子才進廟門,高翔緊跟著也竄人廟側一片竹林中。
當他探頭從破牆孔隙中向裡一望,頓時心頭駭然一跳,你道如何?原來破廟天井中,正密密麻麻擠滿了近百名叫化,有的靠在牆邊打噸,有的蹲在空地上捉蝨子,形狀諸般不一,但卻靜悄悄不聞一絲聲息。
破廟門扉已碎,從牆後可以一直望進正殿,這時天方入夜,殿上並無燈火,不過高翔雙目久經訓練,夜中視物原跟白天並無分別,望見殿上盤坐著兩名各披麻袋,槽頭蓬髮的叫化頭。
右邊一個年約五旬,胸前三個法結,看樣子乃是一位分支舵主,左邊一個約莫只有四旬開外,但胸前法結竟有五個之多,雙目神光的的,可見身份武功,都在右邊那人之上。
鎮街上所遇那叫化,正躬身向二人稟報經過,其他叫化都靜候在殿外。
三結叫化聽手下報告,臉上微微變色,轉面道:「時方入夜,敵蹤已現,距離三更遠有半個多進辰,如果在幫主趕到之前動手,本舵兄弟只怕會支撐不住……」
左邊那五結化子卻神態冷漠,鎮靜地搖搖手,道:「不必驚慌,幫主言定二鼓必到,絕不會誤時,現在最重要的是須先了解敵情,預為防患。」
目光一揚,沉聲對那名弟子問道:「你看清那人衣著形貌,帶了什麼兵刃沒有?武功究意高到什麼程度?」
那化子垂首答道:「弟子倉促間未及細看,那人好像年紀並不大,也沒攜帶兵刃,但他身法迅捷非常,直欺到近身,出聲呼喝,弟子才發覺。而且,那人掌法快得難以形容,一照面便拍落了弟子兵刃,武功只怕不弱。」
五結化子微微頷首,又問道:「你棄刀脫身之後,是直接到這兒來?還是途中會往別處兜了一圈?」
那化子道:「弟子是直接回到分舵來的……」
右邊那三結舵主臉色一變,沉聲喝道:「好糊塗的東西,你這不是存心把敵人引到此地來嗎?」
那化子連忙跪倒,懾喘道;「弟子該死」
五結化子淡然笑道:「李舵主也不必過於責備他了,對方是何等人物,豈會不知咱們分舵所在的道理,反正今夜難免一場血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叫他先退下去,多派人手分頭戒備,嚴防敵人潛進廟中要緊。」
高翔聽到這裡,身形一縱,搶先掠過破牆,疾步轉過大殿,縮身藏在殿後一些破落神像之間,默運「鎖喉大法」,屏息而待。
他本來有意要用「八節珊瑚杖」向窮家幫查問一件事,此時聽說窮家幫遭遇強敵,甚至連幫主「獨臂窮神」劉鐵輝也將趕來,不禁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心等劉鐵輝到了之後,再作道理。
「鎖喉大法」化氣作虛,不但呼吹低弱易於隱蔽,周圍數十丈內任何聲息,也難逃過高翔雙耳,加以他目力尖銳,廟壁又破洞滿布,隨時都可以觀察前殿動靜。
那位李分舵主吩咐手下設定伏樁暗卡之後,前殿又復歸於沉寂,高翔側耳傾聽,直過了頓飯之久,既未見「獨臂窮神」劉鐵輝來到,甚至所謂「敵人」,也沒有一些訊息,殿上二人繼續垂目跌坐,天井中眾化子也繼續打噸和捉蝨子,十切竟然安靜如恆,何曾有血戰將臨前的緊張氣氛。
到現在,他不能不佩服那位五結化子驚人鎮定功夫了。
窮家幫中藏龍臥虎,這五結化子年紀雖不大,處事之沉著,莫不隱有一方雄主之風,高翔不知不覺對他有了好感,因而也對整個窮家幫有了好感,暗想道:「事情既被我碰上,好歹該為他們出一分力,只不知他們的對頭又是什麼厲害人物?」
正想著,突聽「沙」地一聲輕響,後殿院落中,已昂然挺立著一條黑影。
那人渾身黑色夜行衣褲,肩負長劍,年紀約在三旬左右身材魁偉健壯,目光銳如利刃,雖在黑暗之中,亦可看出他眼神中充滿了陰寒冷酷的光芒。
從他的衣著神情看來,此人大約不會是窮家幫的朋友,但他竟從容不迫在窮家幫弟子環護之下,掠進破廟,這份功力,確令人不可小覷。
高翔藏身在一尊神像背後,偷眼望去,只見那人筆直走進後殿來,心裡一慌,瞥見身邊有一個空著的石澈,連忙坐了下來,學那泥塑神像的模樣,舉手抬足,維妙維肖。
這應急之法竟然很有效,因為殿上破敗倒塌的神像極多,黑夜中隨便找一個空位子裝扮一下,只要收斂呼吸和目光,就算有人走到面前,也未必能夠發覺。
高翔剛剛坐好,那黑衣人已進了後殿。
他目光向殿裡一掃,出人意料之外,身形一縱,上了神臺,竟然也學高翔的模樣,找個空位坐了下來……
那黑衣人所坐的石澈,距離高翔隔著三個神像,彼此之間幾乎氣息相聞,但這一點高翔倒不擔心,運起「鎖喉大法」,氣由五官吸人,毛孔撥出,不易被他察覺。
可是,才過片刻,高翔卻心驚不已,原來那黑衣。人雖然就在颶尺,氣息也同樣微弱低緩,設非細心,簡直使人不易察覺,那黑衣人當然不見得也會「鎖喉大法」,但這份精湛內功,不能不令人心驚。
他是誰?掩人破廟意圖何在?高翔不禁迷惑了。
兩人都靜靜坐著,誰也沒有動一動,那黑衣人端然坐正,顯然在運功調息養神,這一來,高翔卻苦了。
因為他匆忙中扮演神像姿態,舉手抬足,坐得並不舒服,此時手腳漸漸有些發麻,又不敢擅自變換姿勢,心裡焦急萬分。
默察時刻,不過二更左右,黑衣人一進並無離去之意,似這般再耗一個更次,高翔縱能辦到,等到激戰開始,只怕早巳四肢麻痺,不能動彈了。
他心快電轉,童心忽起,意潛運「腹語神功」,從肚腹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冷笑聲,說道:「嘿嘿!朋友倒裝得挺像的嘛!」
那黑衣人果然大吃一驚,雙目霍地暴睜,冷電般目光急急左右搜尋掃視,又側耳傾聽,無奈高翔垂目不動,聲息俱無,那裡看得出來。
過了一會,高翔見他仍無起身之意,忍不住仍以腹語術問道:「喂!你準備還要坐多久?」
黑衣人身軀微微一震,沉聲道:「朋友是誰?既知吳某行跡;何不乾脆現身出來?」
高翔輕笑道:「你潛人後殿,躲在泥人堆裡,裝神扮鬼,意圖何在?」
黑衣人一面運目搜尋,一面冷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吳某此來,正是欲取丐幫幫主大位,朋友如果有意為難,姓吳的也不懼。」
高翔暗驚道:「你並非窮家幫人,為何非要作丐幫幫主呢?」
黑衣人接著道:「我做了幫主,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天下丐幫弟子,不擇手段,務須殺盡世上為富不仁,縱慾納妾,用情不能專一的衣冠禽獸,替天下遭遺棄的女子出一口惡氣。」
高翔聽得心頭一陣狂跳,停了一會,才緩緩說道:「為富不仁,用情不專的人,固然該殺,但……這與朋友你又有什麼關係,卻要你來出頭呢?」
高翔道:「但朋友這種論調,似乎應該出自女人之口,比較合理一些。」
黑衣人怒道:「我就是要殺盡那些衣冠禽獸,你是何人,為何要多管閒事?」
話未完,那黑衣人越說越激動,好像忘了自己是潛匿在敵人巢穴之中,語音激怒,聲調也漸漸提高,簡直有些像在吵架。
話聲未畢,前殿突傳來一陣低沉急促的步履聲……
兩人剛住口,那五結化子和三結李舵主已手橫打狗棒出現在後殿門口。
五結化子游目四顧,殿中靜悄悄並無人影他自然想不到神臺之上,會坐著兩個假菩薩。沉聲問李舵主道:「後殿是何人巡查?」
李舵主道:「屬十一支舵弟子。」
五結化子擺擺手道:「叫他們撐燈舉火,仔細搜一搜,殿中有人隱藏。」
高翔聞言,連忙蓄勢戒備,他不必用眼張望,已可分毫不差判斷那姓吳的黑衣人位置方向,只要一有火光,黑衣人露出形跡,必然會驟爾出手,果真如此,那窮家幫五結化子難免要吃大虧。
幸好,火光未亮,突聞廟外響一聲尖銳的咆哨,一長三短,接著又是兩長聲。
李舵主臉色一變,道:「陸令主,幫主到了。」
姓陸的五結令主精目一轉,低聲道:「多派人手監視這間後殿,咱們迎接幫主去。」
高翔這才鬆了一口氣,偷眼打量那黑衣人,卻見他紋風來動,端坐在神澈上,直如木雕泥塑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