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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幽幽怨怨離別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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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丐迎出廟門,不多久,前殿已有混亂的步履聲,高翔頗欲轉身去看看那位名震江湖的「獨臂窮神」劉鐵輝,究竟是何模樣,無奈那黑衣人不動,自己也不敢擅動。

又過了盞茶光景,丐幫弟子參謁幫主已畢,才聽見一個蒼勁的聲音問道:「本幫飛鴿傳書,已經接到了嗎?」

姓陸的令主道:「限令已到,本舵弟子已全部撤回此地,但迄今仍未見敵方主要人物露面。」

蒼勁的聲音啃嘆一聲,道:「對頭不但身負絕世武學,更熟悉本幫武功,加以生性偏激,動輒殺人。今日之戰勝負難料,老夫傳下祖師爺的令牌,邀約幾位幫中長老護法與會,正是欲傾全力,以保持丐幫聲譽不墜,血戰既然難免,舵下弟子武功平常,設或與對頭遭遇,定有重大傷亡。李舵主,你再傳老夫竹符令,將廟外伏樁暗卡全部撤回,要他們齊集本舵,未得允准,無論發生什麼變故,一律不得出手。」

李舵主介面道:「但幫主大駕駐此,附近若無樁卡,一事被敵人欺近……」

蒼勁的聲音介面道:「對頭是什麼人物?區區樁卡,那能阻擋得了人家,說不定咱們戒備森嚴,早巳被人潛進廟裡了。」

李舵主吶吶又道:「屬下立即傳令撤回樁卡,但本舵弟兄力量雖微,為了全原威譽,人人願與幫主同進退……」

蒼勁的聲音道:「這一點老夫自然知道,只是今夜之事,恐怕出不上力了。」

那姓陸的五結令丐激動地問道:「請問幫主,九結長老符老前輩因何未見駕?」

蒼勁的聲音沉吟了一下,緩緩道:「他老人家行蹤飄忽,祖師爺令牌無法送達,今晚只怕不會來了。」

五結令丐憤然道:「但那姓吳的小輩,二十年前若非……」

蒼勁的聲音未待他說完,突然冷峻地打斷他的話頭,道:「陸令主,過去之事,提它則甚,須知本幫幫規,除非叛幫欺祖,晚輩是不準批評長輩的。」

五結令丐咯然道:「屬下知罪了。」

蒼勁的聲音長吁一口,文道:「事已至今,不必怨天尤人,當年符長老原是一番美意,誰又料得到會有今天。」

前殿議論方告一段落,那黑衣人竟陰側側冷笑兩聲,喃喃道:「美意?哼!誰知道他是不是跟老賊合謀來騙人的?」

高翔忍不住又以「腹語」之術發聲道:「吳朋友,看來你曾受過窮家幫恩惠,竟欲恩將仇報,是何緣故呢?」

黑衣人尚未答話,廟外突然響起一聲長嘯,那嘯音破空傳人耳鼓,其音銳如鋼刀,高翔聞聲一怔,忽見那黑衣人迅捷地從神臺上一旋身軀,面孔湊在牆壁破隙處,凝目向前殿窺視過去臺高翔也不怠慢,趁他轉身之際,緊跟著身形旋轉,換了個形態,也將眼睛湊近洞孔,妙目一望,心頭頓時深自一震。

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那嘯音已劃空疾掠到了破廟門口,聲斂時,現出一條魁偉人影。

黑色夜行衣褲,背插長劍,面目神態,竟和後殿這黑衣人長得十分相似。

那人昂然立在破廟門前,精目向殿上一掃,縱聲笑道:「劉鐵輝,果然言而有信,三更已到,吳某人特來聽你的回話。」

殿上群丐共有五人,除了先前那三結舵主和五結令主,另外三個都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其中兩名鬢髮斑白老丐,胸前俱有八個法結,正中一人,身披百綻麻衣,左袖虛垂,右手拄著一根烏油發亮的七節打狗棒,不用說,必是當今窮家幫主「獨臂窮神」劉鐵輝了。

這時候,劉鐵輝領著幫中二老和兩名屬下,並肩緩迎出殿門,五個人步履都顯得異常沉重,天井中近百名丐幫弟子垂手肅立,鴉雀無聲,一片寧靜。

劉鐵輝目注那黑衣人,緩緩道:「朋友只一個人來?」

那黑衣人露齒笑道:「難道還不夠?」

劉鐵輝道:「今日之約,原是老夫與令兄講定的,他為何不願親來跟老夫見面?」

黑衣人道:「我盟兄念在從前與你曾有一面之識,不願當面使你難堪,特囑小可替他討取回信,是和?是戰?待你一言而決。」

劉鐵輝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

黑衣人臉色一沉,叱道:「有什麼趣?」

劉鐵輝道:「賢兄弟自從義結金蘭,號稱‘忤逆雙煞’,令兄取名追魂手吳付,閣下取名血手吳均,似二位這等‘無父無君’滿手血腥之人,還顧念什麼一面之識……」

那血手吳均精目一翻,冷笑道:「不錯,我二人正因志趣相投,同是憤世嫉俗,才會義結金蘭,這又幹你何事?」

丐幫中那五結令丐突然冷冷岔口道:「既無孝思,何為友悌?都是忤逆不孝之輩,還有什麼金蘭之義!」

劉鐵輝笑道:「他能顧念前情,足見本性未混,二十年前老夫總算養育這他半載之久,他若不親來見見老夫,今夜之約,只好作罷……」

血手吳均嘿嘿笑道:「你定要見他,到時可別後悔。」

劉鐵輝曬笑道:「老夫若知後悔,當年也不會收留他了。」

吳均哼了一聲,仰面發出一聲長嘯

嘯音甫起,高翔只覺身側風聲颯然,那潛匿後殿的黑衣追魂手吳付仰身側縱,飛一般竄上了屋頂。

他足尖才沾瓦面,暗影中兩名化子疾閃而出,沉聲喝道:「好小子,果然藏在後殿裡,不要走,吃俺一棒。」兩條打狗棒攔腰掃到。

追魂手吳付仰面狂笑,雙臂疾張,竟硬生生接住兩條打狗棒,向懷裡一帶,十指反扣,一把抓住兩名丐幫弟子手肘,上臂一沉一掀,那兩名弟子同時發出一聲慘叫,身軀應手震飛三丈有餘。

高翔緊隨他身後衝出後殿,急急探手接住了兩名丐幫弟子,低頭看時,兩人竟已氣絕。

這時候,那三結李舵主暴喝一聲凌空撲到,手中打狗棒一式「穿波刺魚」,疾向吳付胸前點至,叱道:「朋友,你未免太心狠手辣了!」

追魂手吳付左掌虛揚,右手閃電般抓出,只一繞,打狗棒又被他緊緊扣住,左掌橫切,蓬地一聲,正砍在李舵主右肩之上。

那李舵主痛得哼了一聲,鬆手棄了打狗棒,踉蹌連退三四步,額上冷汗滾滾直落。

吳付輕輕一拗,打狗棒頓成兩截,冷冷道:「誰要動手的?只管上來!」

他一現身便連斃兩人,又一掣擊傷丐幫一名舵主,這等威勢,立刻將在場眾人鎮住,丐幫徒眾,雖是人人怒形於色,但卻無人再敢冒然出手。

劉鐵輝寒著臉道:「孩子,還認得老夫嗎?」

吳付笑道:「多年故人,自然認得。」

劉鐵輝道:「你既然尚有故舊之情,就不該行此狂妄之事,窮家幫與你有恩無仇,你縱要忤逆,也不該對付窮家幫……」

那吳付冷笑截口道:「聽你的意思,敢情對幫主之位,還有些戀棧?」

劉鐵輝臉色一沉,道:「老夫豈屑戀棧地位,凡我幫中弟子,任何人都可充任幫主,你並非窮家幫的人,為何覬覦幫主大位!」

吳付笑道:「這麼說,你是不肯答應我的條件了?」

劉鐵輝沉聲道:「丐幫人窮骨硬,你不念前情,咱們也顧不得舊誼。」

血手吳均吃吃而笑,道:「說了半天,依舊一個打字,那就少說廢話,早些動手,反倒省事。」

姓陸的五結令丐怒目叱道:「幫主不過是念在護法符老前輩跟青城三老交情,才妒言開導,你以為咱們丐幫是怕事的人嗎?」

血手吳均陰陰笑著緩步而出,道:「好!丐幫不是怕事的人,咱們兄弟也不是省油之燈,尊駕如果有興,你我何不給他們開個先例?」

五結令丐仰天大笑,提棒迎了上去……

高翔挾著兩具屍體,本想現身出殿,只因聽到那五結令丐突然提及「青城三老」四個字,伸出去的腳,忙又縮回來,輕輕放下屍體,一閃身掩到殿側暗角。

聚目望去,那五結令丐已經橫棒挺立場中,面對血手吳均抱拳一拱,道:「請亮兵刃賜教!」

血手吳均肩後斜插長劍,但卻不撤劍出鞘,雙掌一拍,笑道:「兄弟就憑這隻肉掌,相信你未必能走滿五招。」

這句話,登時激起那五令丐的怒火,反手將打狗棒向地上一插,冷哼道:「窮化子不佔這份便宜,咱們就徒手試試看。」

吳均搖頭笑道:「既然如此,改以兩招為限,超過兩招,便算在下輸了。」

那五結令丐早巳怒不可遏,嘿地吐氣開聲,左掌一照,喝聲:「打!」右拳呼地穿胸擊出。

他一直都能鎮定冷靜,誰知一旦被激,卻變得十分氣憤浮躁,剛一齣手,高翔便暗叫-聲:「糟!」皆因他左掌那一照面,固是虛招引敵,但右拳擊出時,左掌卻沒有及時收回護住前胸,以致左側空門大露,那吳均如果眼明手快,不難趁虛而人。

但這念頭才起,卻見血手吳均一聲長嘯,身軀半轉,幌肩欺身徑和五結令丐擦身而過,笑道:「這是第一招。」

令丐一拳落空,雙臂疾沉,呼地旋身過來,這一來,右手護身左掌攻敵,一式「蓮清採荷」,竟是攻守兼備,招式美妙而凌厲。

血手吳均目射兇光,腰際一個虎掀,連頭也沒回,反手一把竟扣住令丐左腕。

只見他原來青筋交錯的手上,剎時變得一片血紅,指掌之間就如染沫了一手鮮血,猛然間運氣一震,乒乓兩聲那五結令丐一雙眼珠竟被鼓破,流了滿臉血汙,登時痛昏了過去。

血手吳均五指一鬆,後退兩步,仰面狂笑道:「丐幫五結令主,功夫不過如此!」

這駭人聽聞的武功,頓時震懾了全場之人,劉鐵輝身邊一名八結護怯悄沒聲息掠步上前,探手扶住令丐,緩緩將他放回殿前石階上,皺紋遍佈的臉上,變得無比蒼白。

劉鐵輝顫聲問道:「陸令主怎樣了?」

那老叫化木然答道:「一雙招子已廢,性命總算保全,小輩用的乃是失傳武林百餘年的‘血氣魔功’。」

劉鐵輝駭然一震,道:「原來朋友竟是天殘魔君的傳人?」

血手吳均含笑道:「幫主不愧閱歷豐富,居然也知道先師的名諱。」

劉鐵輝目光疾轉,面向追魂手吳付,沉聲道:「二十年前你偷離都陽,原來也是投身到天殘魔君門下了?」

吳付漠然不答,負手望天,一付傲慢之態。

劉鐵輝一頓手中打狗棒,仰天笑道:「這就是窮家幫養育你的報酬,好!好!閻王註定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多說無益,咱們各憑功夫吧!」

說著,毅然舉步而出。

「獨臂窮神」劉鐵輝舉步而出,那兩名八結護法長老突然同聲喝道:「且慢!」

其中一個頭束草圈的緩步上前,說道:「幫主身系全幫安危,若事事都須親自出面,還要咱們幾個老不死的何用!」

劉鐵輝微微一怔,笑道:「此事非劉某無法了斷,何須多作傷亡!」

那老叫化搖搖頭,搶著道:「丐幫弟兄禍福相關,生死與共,老朽倒要看看這忘恩負義小輩將血手追魂魔功練成了幾分火候,如果不敵,那時幫主再親自出手也不遲。」

語聲方落,雙臂一抖,渾身骨骼嘩嘩剝剝一陣響,兩隻手掌齊時以下,登時變成了烏黑色,十指屈伸,向追魂手吳付一步步欺去。

血手吳均沉聲道:「大哥留神,這老鬼練的是‘黑砂掌’。」

追魂手吳付傲然笑道:「看來這些老廢物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老鬼叫何名字?」

那老叫化陰哼道:「你連老朽苦行丐呂無垢也不認識,還充什麼人物。」

追魂手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跟神丐符登,冷丐梅真合稱窮家三聖的呂無垢?好,看在符登份上,今夜只斷你一條左腿……」

苦行丐呂無垢厲喝道:「狂妄孺子,看掌!」猛然間吐氣開聲,揚手一掌疾劈而出。

這位苦行丐呂無垢在窮家三聖之中,性情最是剛強,黑砂掌也是專走陽剛猛烈路數,一掌出手,腳下泥土突陷三寸,掌力扣」空電湧,石走砂飛,威勢端的驚人萬分。

追魂手吳付冷冷一笑,竟然不退不讓,沉聲振臂一招硬接。

掌勁相觸,突然平空起了一陣旋風,兩人前衫各自肩頭一晃,都向後倒跨了一大步。

劉鐵輝駭然變色,甚至靜立一旁的冷丐梅真,也不禁深深一震,心裡不約而同生出一陣詫訝,這小子年紀輕輕,功力居然如此深厚……

心念未已,只聽呂無垢大喝聲中,雙掌齊揚,此伸彼縮,一口氣又劈出了兩掌。

勁氣劈空,砰然發出珠爆響,天井中塵土,宛如被悶雷轟擊,倏忽激射而起,擲飛達三四丈以外。

好半晌,沙塵復落,但見場中追魂手和呂無垢相對持立,四隻眼睛滿布血絲,兩人胸部都急劇地起伏不已。

顯然,力拼三掌竟然勢均力敵,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血手吳均揚聲叫道:「大哥,何必為一個老廢物多耗力氣。」

冷丐梅真介面道:「閣下,活得不耐煩,老朽也可奉陪幾招。」

血手吳均聳肩笑道:「但在下卻沒有大哥那麼好說話。」

冷丐梅真曬笑道:「區區血氣手法,也算不得什麼無敵天下的絕世之舉。」

老叫化人如其名,一言一笑,莫不冷漠異常,跟血手吳均的犀利詞鋒,恰好半斤八兩,互不相讓,誰也別想把對方激怒。

血手吳均提掌平胸,緩緩移前兩步,吃吃笑道:「你若接得住我血氣功力一震,咱們立刻撒手便走,你看如倒?」

冷丐梅真挺立不動,道:「到那時候,走不走只怕由不得閣下了。」

吳均眉頭一揚,道:「你敢試試?」

冷丐梅真木然道:「有何畏怯!」

血手吳均殺機畢露,突然一仰頭額,盤膝坐倒,傲慢不馴地伸出左掌。

只見他手掌之上,一片血紅,五隻指頭,根根被鮮血激脹,竟比常人粗大了一倍,掌心膨起有如上丘……

這些現象,正說明血手吳均一身魔功,少說已有七成火候了。

冷丐梅真淡淡向那隻左掌上看了一眼,腳下一動,正要躍坐出掌,「獨臂窮神」劉鐵輝忽然疾閃而上,沉聲叫道:「梅師叔!……」

冷丐梅真目光上瞬,未待他下面的話出口,已自截口道:「你是怕我受不了他血氣一震之力嗎?」

劉鐵輝惶然笑道:「血氣專破人身經脈,但只要肌膚不被他接觸,並不足畏,師叔萬金之軀,受全幫弟兄崇慕,何苦與他作孤注一拼……」

冷丐梅真怔了一下,微笑道:「我知道,他這種血氣魔功,乃是以純陽真火為本,除非童身之體,難以抗衡,但以我數十年勤修,未嘗不可勉力一試。」

說著,雙目一閉,也盤膝跌坐在血手吳均相抵,驀聞語聲颯颯,一個略帶稚氣的口音在耳側說道:「老前輩可願將此殊榮,讓給晚輩?」

冷丐梅真霍地睜開眼來,卻見是個十八九歲的俊美少年,含笑挺立身邊。

他從未見過高翔,但一眼就看出這少年目蘊神光,氣宇軒昂,已有一身極為深厚的純陽功力,不禁詫異地望望劉鐵輝。

劉鐵輝驚訝問道:「這位少俠,好像不是本幫兄弟?」

高翔取出那支「珊瑚八節棍杖」,迎胸一幌,笑道:「晚輩是受神丐符老前輩之命,特來與會的。」

「獨臂窮神」劉鐵輝「啊」了一聲,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恭恭敬敬接過棍杖,驗看一番,又奉還給高翔,肅容道:「符師伯宏德遠播,果未忘丐幫安危,見杖如見師伯,劉鐵輝及全幫弟子恭候少俠吩咐。」

高翔笑道:「這句話,包不包括兩位護法前輩在內?」

冷丐梅真正色道:「八節珊瑚棍杖,乃幫中最高權威,少俠有話只管吩咐,梅某師兄弟焉敢不從。」

高翔點點頭道:「好,那麼先請梅老前輩退後,讓晚輩領教一下天殘絕舉。」

冷丐梅真神色凝重,好半晌才頷首起身,道:「血氣魔功非比等閒,,願少俠仔細。」

說罷,退開了五六步。

高翔向劉鐵輝一抱拳,道:「一切詳情,稍等再為陳述,晚輩放肆了。」

一矮身,屈膝坐在血手吳均對面,伸出右掌。

血手吳均一直做然瞑目,直到高翔取代了冷丐梅真的位置,才冷冷向他打量了一眼,笑道:「小小年紀,不尋活路,偏偏要往死路上撞,吳某真替你惋惜。」

高翔也笑道:「謝謝你的同情,有這份心情,何不為自己的殘暴惡行多多仟悔?」

吳均聳肩笑道:「十幾歲的小孩子,懂得什麼善惡,吳二爺一向不憫老憐幼,今日之事,只怨你強要出頭。」

兩掌相觸,吳均掌上灼熱如火,一絲熱力,宛如燒紅了的鋼針,直刺人高翔手心。

高翔微微一震,連忙深吸一口真氣,剎時間,全身血脈驟緩,運起「鎖喉大法」,整個人就像突然變成一個冷冰的屍體。

那股熱力進人體內,有如火球滾人冰水中,登時消失殆盡。

血手吳均大吃廣驚,雙目暴睜,加力催動「血氣魔功」,時間由紅變紫,由紫變烏,運足全力,猛攻過去。

只見一紅一白兩隻手掌問,直如冰炭相煎,發出一陣滋滋聲響,霧氣蒸騰,當空瀰漫,漸漸已將兩人包裹在玄霧中。

高翔只覺他掌上熱流似排山倒海,氣貫如奔,片刻後,掌心上已被火熱氣勁的得微微發痛,忙也動功力抗,幾乎將五官呼吸一併停止,渾身毛孔大開,藉以散發那攻人脈絡中的熱力。

他對「血氣魔功」並無認識,對「鎖喉大法」也沒有絕對的信心,憑藉的,只是一腔義憤,和冷丐梅真所說「非童身修煉,難以抗衡」的話。

童身修煉怎能抗拒魔功?要如何才能抗拒魔功?他一概不懂,竟然一股作氣,大膽地承擔了這付重擔,此事若發生在半年之前,縱有十個高翔,也都廢了。

湊巧的是,半年前他才從神丐符登處習得「瑜伽鎖喉大法」,喉道一閉,百脈低微,加以正宗內功為輔,正好抵消了血手吳均那詭異難擋的「血氣魔功」。

最初半盞茶時間,高翔不悉運用,只覺支撐艱困,但半盞熟茶一過,導氣還虛,已能運用自如,掌上灼熱痛楚,也就漸漸消失。

他精神一振,運功越盛,周身冰冷,直如一片浩瀚汪洋,始終屹立如故。

又過了一會,血手吳均發出的熱力,非但於他無損,更如投炭溶冰,使高翔生機盎然,暢美無比,霧氣漸消。吳均額上,反微微現出汗珠,這情形,只看得冷丐梅真和獨臂窮神咋舌不已。

高翔勝券在握,卻未立即乘勝反擊,腹膜輕動,發出一陣細如蚊納的聲音,在血手吳均耳邊說道:「善惡一念間,你一身功力得來不易,真想就此一毀而盡不成?」

血手吳均閉口不答,只顧運功抗拒,催動體內全部純陽真火。

高翔輕輕嘆道:「你已力竭技窮,右手一搭左腕,奮起全力,猛可擊一股火熱勁力。」

高翔一時未防,頓覺心頭一陣悶熱,待要運功抗拒時,竟已遲了一步,喉問一甜,險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倉促問,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慌忙閉住真氣,內腑暗勁旋動,使用金家「九轉逆穴」之法,倏忽間將全身穴道一齊移開原來位置。

這方法果生奇效,穴道移位,正好阻止了外力攻人途徑,翻騰的血氣,立歸平靜。

血手吳均一聲長嘯,擰身躍起,大笑道:「腹語術雕蟲小技,有什麼值得炫耀,今夜留你一命,等到……」等到兩個字才出口,突然咳嗽一聲,臉色竟變得蒼白,匆忙噎住了下面的話,掉頭如飛而去。

那邊追魂手吳付正跟苦行丐呂無垢打得難解難分,忽見盟弟退走,虛拍一掌,也抽身躍緘圈子……

高翔瞥見,忍住內傷騰身而起,斷喝道「別走,我有話要問你……」

追魂手冷冷掃了他一眼,冷哼一聲,竟頭也不回疾馳而去。

苦行丐呂無垢真力一洩,蓬地坐倒,頻頻喘息不止。

冷丐梅真關切地間道:「師兄感覺如何?」

苦行丐長嘆一聲,滿面愧作道:「好劍,這小輩二十年歲月並未虛度,再戰百招,為兄這條左腿只怕當真不能保全了,今夜多虧那位少俠拼力相助,不知他是符師兄什麼人?」

冷丐梅真茫然道:「我也不甚瞭然,但符師兄既將棍杖授他,必有深厚淵源,咱們理當過去致謝。」

二老和獨臂窮神劉鐵輝邀約高翔同返神殿,正欲向他伸致謝意,不料話還未說出口,卻被高翔一把拉住,急聲問道:「請問……那忤逆雙煞,是不是當真姓吳?」

劉鐵輝長嘆道:「他們都憤世嫉俗,生性偏激之人,那會使用真正姓氏,所謂有吳付、吳均,只是表示其憤世之意而已。」

高翔又道:「那麼,他們的真正姓名呢?」

劉鐵輝道:「據聞那血手吳均,本來姓常,幼得異人授藝,其父晚年納妾,虐其生母,他一怒之上,憤而揮刀殺了他的父親,毀家出走,從此成了一個狂人……」

高翔道:「那追魂手吳付呢?」

劉鐵輝黯然長嘆道:「說起他,更加令人惋惜……」

高翔急促道:「請老前輩說得詳細此。」

劉鐵輝點點頭,緩緩說道:「此人本有一個顯赫家世,幼年極得父母鐘愛,父親又是武林一方雄主。論說不該有此結果,只因他在八九歲時,生母突然罹病身故,屍骨未寒,其父便欲再娶,他感念母恩,自然極力反對,誰知就此父子反目,離家出走……」

高翔暗驚不已,忙又問道:「他跟窮家幫又有什麼淵源呢?聽前輩曾經收留過他半年?」

劉鐵輝頷首道:「這是二十年前往事了,本幫前任幫主神丐符師伯,跟他父親是多年知交,自從他們父子反目,符師怕不忍,便將他帶到本幫都陽分舵暫住,那時老朽恰好執掌都陽舵主,他來時不足十歲,但仇恨粲傲之性,已經無法規勸誘導,僅住了半年,便又私自逃走,從此二十年未得音訊……」

高翔聽了這番話,熱淚滾滾而落,拉著劉鐵輝的獨臂,顫聲道:「告訴我,他……他是不是姓高?是不是叫做高栩?」

劉鐵輝駭然道:「不錯,少俠也知道他的身世……」

高翔含淚點頭,道:「他就是我從未見面的哥哥」

窮家二聖也都同時訝然出聲,道:「原來少俠竟是九大雲龍的次公子?」

高翔此時已泣不成聲,稀噓良久,才把自己出世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窮家幫眾都感既驚又喜,唯有劉鐵輝默然沉思,突然正色說道:「公子與他雖是同父兄弟,但他一腔仇恨,皆因令堂而起,今日幸好沒有被他知道,否則,他絕不甘就此罷手,老朽看公子手足之情甚重,不是我危言聳聽,今後公子倒該多多提防他一些才好。」

高翔搖頭道:「無論他如何殘暴,總是我的哥哥,爹爹臨終之前,也曾囑咐我天涯海角,設若相遇,定要尊以兄之禮,這恐怕是他老人家平生唯一不能瞑目的事了。」

劉鐵輝嘆道:「令尊思子之情,咱們不難想象,怕只怕公子空有敬兄之意,他卻未必存愛弟之心,公子多多謹慎些也就是了。」

高翔問道:「老前輩知道他居住的地方嗎?」

劉鐵輝苦笑道:「他二十年未現江湖,誰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高翔又問道:「那麼,他此次邀約老前輩在此決戰,又是如何知會的呢?」

劉鐵輝道:「半月之前,他突然在開封城中現身,跟本幫令主龍形掌陸昆相遇,是他當面與陸令主約定的。」

高翔迫不及待轉向那五結令丐,只見他雙目已瞎,滿臉猶有血汙,正躺在殿角養傷,見此情景,縱有話也難以出口了。

那龍形掌陸昆已經聽見他們的談話,徑自答道:「在下僅與那廝不期而遇,實亦不知道他落腳之處。」

高翔嘆然道:「既然這樣,我只好先趕往開封城再說,好在相距不遠,如能見到,定要勸他放棄狂念,共謀父仇。」

站起身來,抱拳長揖,又道:「晚輩尚有一事拜懇,未悉諸位能否俯允?」

劉鐵輝毅然道:「大俠有話儘管直說無妨。」

高翔停頓一下,說道:「據晚輩查覓先父死因,得悉一處神秘的雪山古堡,唯不知所謂‘雪山’,究系滇境大雪山?抑或祁連附近通天河上源的雪山?因而無所適從,貴幫弟子遍天下,不知是否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獨臂窮神劉鐵輝神色一動,脫口道:「難道高大俠死因與天火教有關?」

高翔驚喜道:「正是,老前輩敢是知悉天火教雪山古堡?」

劉鐵輝點點頭道:「近日略有耳聞,此事不難,最多三數天,老朽定當有所回報。」

高翔深深一躬,道:「如此,晚輩謹先謝過,三日內,晚輩在開封城中翹首靜候佳音了。」

說完,環身一禮,大踏步出了破廟。

獨臂窮神劉鐵輝和窮家二聖親自送到廟門,怔怔望見高翔去遠,三人相視不禁同聲長嘆,劉鐵輝道:「高少俠雖然才智兼備,對世道險惡,卻尚嫌不足,我看他剛才跟血手吳均互較玄功時,已受內傷,此去開封,委實令人耽心。」

冷丐梅真介面道:「我等既知此事,怎能袖手,說不得,我與呂兄隨後也往開封走一趟。」

苦行丐呂無垢點頭道:「理當如此,幫主料理瑣事,三日後我們前來會合。」

兩人說走就走,大袖一拂,雙足騰身而起……

高翔離了破廟,一路低頭疾行,不久回返城中客店,和衣躺在床上,腦中一直盤算著第二天應該怎樣措詞向金鳳儀告辭。

他此時既不想隨她重回金家莊,又不願再次不告而別,但是,金鳳儀對他關懷體貼,驟爾言別,真不知應如何啟口?

天色初亮,忽然有人輕釦門扇:「篤!篤!篤!」

高翔根本未睡,連忙應聲啟開房門,卻見金鳳儀默然不響走了進來。

她一身羅衫之上,露痕斑斑,鬢髮蓬鬆,神情凝重,一進房門,眼光便瞬也不瞬注視著高翔,倒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高翔含笑道:「世妹,怎麼起身這麼早?」

金鳳儀搖頭道:「我根本就沒有睡過。」

高翔訝道:「那麼,你」

金鳳儀介面道:「我一直跟你到那座破廟,經過情形,都已看見,你真的相信那個姓吳的就是你哥哥!」

高翔怔了怔,便點頭道:「是的,他的確就是家兄,但二十年來,不知怎會變得那麼偏激狂妄,那麼殘忍兇暴了……」

金鳳儀道:「你為了手足之情要到蘭封去,這是正理,我自然不便攔阻,但是」

她語聲微頓,又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內傷很重?假如不是趕快醫治,旬日之內,將要血枯而死?」

高翔吃了一驚,道:「我只覺在跟血手吳均拼比內力時,略受了一點震傷,竟會如此嚴重?」

金鳳儀正色道:「那吳均練的‘血氣魔功’,乃是傾體內純陽真火,鼓入敵人,除非遇上內力遠在他之上的對手,常人甚難抗拒。你以陰柔之力與他對敵,化火入水,當時固然能承受,但只要略一疏神,被血攻人內腑,熱毒凝於體內,若不及時行功練化,不出十天,周身血液勢將漸漸枯竭萎頓而死。」

高翔駭然道:「怎麼我毫無感覺呢?」

金鳳儀道:「你試試運氣驅血,使全身血液聚於心肺,便知道血氣的可怕了。」

高翔依言提氣行功,緩緩將氣血逼往胸腑,片刻之間,果然感覺到胸部宛如被火的燒般疼痛,驚駭道:「若非世妹提醒,險些竟被忽略,不知要怎樣才能煉化體內熱毒?」

金鳳儀問道:「昨夜我藏在廟外,見你曾施展‘逆穴之法’抗拒吳均拼力一擊,對不對?」

高翔道:「不錯,這是春蘭姐與我同困地窖時,為了互相解開穴道,由她傳教給我的!」說到這裡,想起春蘭傳功導氣情景,不期俊臉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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