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名啞奴怎的不見?還有,鬼叟崔倫一身絕學,縱使年登古稀,一個練武的人,也決沒有日上三竿猶未起床的道理。
他疑雲畢生,勉強耐住性子,端坐廳中凝神而待,目光始終不離那條粗繩,兩耳卻傾聽著屋中聲響,暗想:「只要你們不離開這座絕峰,倒要看看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石屋陰森冷寂,高翔靜坐了足有盞茶之久,直如坐在一座冷窖之中,那白秀文就像消失在門內,化作一股輕煙而散,整棟石屋,聽不到一絲聲息。
高翔越等越覺可疑,又不便冒昧人內尋覓,坐一會,又站起來負手徘徊一會,正感不耐,突然,通往內室的走道中,傳來一陣低微的嘎吱之聲。
那聲音,像一輛小車,緩緩在靜夜之際穿行於空曠的大街,顯得那麼單調而悠遠,但高翔聞聲辯別距離,卻很快判斷乃是一輛雙輪小車,正筆直走著緩緩向前廳而來。
他翟然整衣轉身而待,果真不多一會,走道門口出現了一輛簇新的兩輪車。
輪車寬僅尺餘,車上是一張高背靠椅,坐著一個滿頭白髮,雙目深陷,眸子白而無光的瘦若枯槁青袍的老人。
推車的是個短衣壯漢,膚色黝黑,臂上束著一隻酒杯般粗大的金箍。
白娘子仍然素衣長裙,伸出纖纖玉手,扶搭車柄,嘴角噙著一抹冰冷譏嘲的笑容。
高翔雙手抱拳,躬身為禮,道:「青城高翔,拜見崔老前輩。」
那青袍老人木然坐在兩輪車上,白果眼一陣亂翻,竟沒有吭聲。
短衣壯漢緩緩將輪車轉了一個方向,兩臂交叉抱護胸前,一雙眼神,卻的的注視著高翔,目光閃射著明顯的敵意。
高翔倒被他盯視得有些尷尬,拱手又道:「在下青城高翔,特來拜見崔老前輩……」
「罷了!坐下吧!」
那青袍老人一拂袖,開口出聲,音調竟冷如寒冰,白眼球一轉,又道:「你口口聲聲青城高翔,敢情是想拿你爹九天雲龍的招牌來嚇唬老夫不成?」
高翔一怔,登時恍然明白過來,這鬼叟崔倫出言不善,自是聽了白秀文蠱惑之言,而白秀文如非天魔四釵之一,又怎知自己就是九天雲龍的兒子?事實擺在眼前,崔倫只怕已落人天魔教掌握之中了。
他腦念電轉,微笑又道:「晚輩並未陳告先父名諱,此來純系出自對老前輩景仰,專程謁聆教的。」
「嘿!」鬼叟崔倫冷哼一聲,道:「聆教?聆什麼屁教!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夫數十年不見外人,誰的賬也不買,老實一句話,你要想借劍譜?那是在做春秋大夢,不看你是年輕後輩,只這上門騷擾老夫清修的罪名,便夠你吃不了兜著回去了。
高翔笑道:「求借聽音劍訣,並非晚輩此來主因,老前輩肯與不肯,都沒有什麼關係……」
鬼叟崔倫臉色一沉,叱道:「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高翔道:「晚輩久聞老前輩絕世之名,隱居邙山,向不與塵世交往,甚至不屑於天火教天字堂堂主厚祿重位,月雲野鶴,只求清高,晚輩欽佩無限,故特專程拜山,為的是一慰渴慕之念……」
常言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那鬼叟崔倫聽了這些頌揚之辭,臉色漸趨緩和,但仍然矯情作態,冷冷道:「這也算不了什麼,老夫與世無爭,但誰若以為老夫好欺,那卻是自尋死路。」
高翔笑道:「老前輩可知道最近江湖中,又出現一個天魔教?」
鬼皇崔倫面色一沉,道:「怎麼說?」
高翔道:「天魔教與天火教名稱只差一字,手段也一般陰狠狡詐,天火教乃是倚仗詭異藥丸,暗算正道老一輩的英雄,冀圖獨霸武林,而天魔教卻憑藉美色,蠱惑人志,茶毒天下,教中三怪四釵,盡是猙獰妖婦,紅粉骷髏,其為禍之毒,使人防不勝防。尤其是許多年老德高的武林耆宿,或因晚景孤獨,或因林泉無伴,往往一時失察,便墜入天魔教脂粉陷餅之中,身心皆被狐媚手段控制,一旦做出倒行逆施之事,半世英名,盡付流水,細想起來,可-可畏,令人為之扼腕深嘆!」
他說這番話時,暗中留意白秀文神色變化,總以為她必定會流露出驚怒之色,誰知她卻平靜如常,嘴角泛出冷笑,好像早就料到高翔會說這些話似的。
話聲沉寂以後,那鬼叟崔倫木然如痴,半晌未開口,石屋中落針可聞,靜得令人異常心悸。
許久,許久,崔倫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唉」
白秀文原來平靜的臉是上頓時閃過一抹驚容,瞬息間,忽然咯咯嬌笑道:「老爺子也真是,好端端唉聲嘆氣的,仔細別傷了身體,這小輩的話,那裡可信!我就不相信世上的英雄都那麼傻,輕輕易易就被幾個女娃兒征服了。」
語聲一轉,接著又道:「再說,縱然有什麼天魔教,咱們處在深山,從不踏進塵世,天魔教也拿咱們無可奈何呀,老爺子,您說對不對?」
鬼叟崔倫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道:「對!對!爭霸武林,全憑真才實學,豈是依仗幾個女孩子就能成事的,這些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白秀文滿臉得意之色,呢聲又道:「果真就算有什麼四鑲五鋇的,除非她們不到邙山來,要是來了,連我也不容她們。一個女人姿色固然重要,心地更要完美,不然,男人家怎甘心拜倒石榴裙下。」
鬼叟崔倫哈哈大笑道:「說得是,說得是,那天魔四釵即使美逾天仙,諒來也難及娘子萬一。」
白秀文嬌軀一扭,假意嗅道:「瞧您,怎好拿我們良家婦女去跟那些妖精相比呢!」
她漸說媚態漸露,旁若無人,竟在輪椅邊跟崔倫調起情來。
高翔冷眼旁觀,心裡雪亮,暗罵道:「這賤人,竟比朱鳳娟和靳莫愁不知又高明瞭多少,難怪老傢伙要落她圈套了……」
正尋思間,白秀文忽然附耳對鬼叟道:「老爺子要是沒有旁的事,就叫他走吧,您精神不好,應該多靜養,別說話大多傷神……」
鬼叟崔倫顯然陷溺已深,聞言頷首道:「你打發他走就是了」
高翔心念一動,忙拱手道:「得老前輩慈容,在下心願已足,自當拜辭告退,不過……」
白秀文粉面一沉,道:「不過什麼?」
高翔含笑道:「不過在下自昨夜趕路人山,幾乎找遍了邙山周圍百里,已經整整一夜未進粒米,老前輩能否賜些飲食,使在下不致空腹在山奔走。」
鬼叟崔倫沉吟片刻,道:「念你尚知禮數,老夫就破例一次,娘子,叫啞奴去替他弄些吃的來。」
高翔連忙謝道:「怎敢勞累夫人。」
白秀文咯咯一笑,轉身進入後屋,其實她心裡暗罵:「小子,你嘴甜有什麼用,吃了老孃的洗腳水,不死也叫你脫一層皮!」
高翔見她洋洋得意而去,那肯放過這千金一瞬良機,聲音一沉,急急向鬼叟崔倫低聲道:「向聞老前輩足跡不出邙山已有數十年,不知何時完婚迎娶的?」
鬼叟崔倫陰沉滿面,默然不答。
高翔趁機又進一步,道:「方今江湖詭詐之徒猖撅,欲達目的不擇手段,晚輩久仰老前輩盛名,常言樹大招風,名重招妒。願老前輩居安思危,深體斯言……」
鬼叟臉肉突然一陣抽搐,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翔率直地道:「老前輩從未見過娘子的容貌,或許以為她只是個面目平凡的婦女,假如您能看見她竟是如此年輕貌美,居然願意嫁一個比自己年紀大上三倍的丈夫,而且裹足深山,不履塵世……老前輩,其中用心,就不用可知了……」
鬼叟崔倫不待他說完,突然暴聲喝斷了話頭,激動地道:「你怎知老夫不悉她的年齡容貌?老夫目雖不便,卻能從她的聲音中,想象得到她的年輕和美貌,你說這些話,莫非有意要挑撥我們夫妻之情?」
高翔啃然一嘆,說道:「老前輩既然不信,可否容晚輩再放肆說一句話?」
鬼叟崔倫沉聲叱道:「你說」
高翔道:「晚輩已經看見毒蝶靳莫愁,也潛匿在這棟石屋中……」
崔倫冷冷道:「靳莫愁是她遠房表妹,孤苦無依,前來投靠姐夫,有何不對?」
高翔苦笑道:「不瞞老前輩說,那毒蝶靳莫愁,正是天魔教四釵之一,晚輩曾在開封附近吃過她的虧,其人淫兇狠毒,武功不弱,四釵中已有二釵出現邙山,陰謀用心,已昭然若揭,老前輩如果還不肯相信,等一會可以再作一個小小的試驗。」
鬼叟崔倫渾身抖動,也不知是怒是恨?好一會才陰聲問道:「怎樣試驗?」
高翔道:「晚輩與娘子初次謀面,並無仇隙,但我預測,等一會她送來的飲食,定然下有劇毒。」
鬼更崔倫頭猛然一抬,道:「你怎敢如此誣謗老夫妻室?」
高翔道:「這是晚輩斗膽猜測,事實如何,恰可證明晚輩說的是真是假?老前輩等一會何不親自試一試?」
鬼皇沉吟片刻,終於哼一聲,舉手向輪椅後招了招。
那啞奴瞥見,連忙將手遞了過來,鬼皇握住啞奴手掌,用指尖在分掌心一陣揮動,啞奴立時面現驚容,掃了高翔一眼,轉身出屋而去。
他們一盲一啞,這種怪異的交談,高翔雖然看不懂,但他從鬼叟崔倫和那啞奴神情中,大約領悟到一點鬼叟已經有些相信自己的話了。
不久,啞奴俏然而返,懷中抱著一隻狸貓。
高翔含笑會意,尚未開口,走道上已傳來白秀文輕盈的步履聲。
珠簾掀處,只見她用小盤親手託著一碗白飯,兩碟菜,含笑放在桌上,道:「趁熱快吃吧,這是老爺子數十年來第一次款待外人,萊餚簡陋,卻很難得,吃飽了早些離開,以後再別到郵山來打擾老爺子清修了。」
高翔連聲稱謝,但然舉著,偷眼見啞奴已將狸貓放開,突然假作失手,竟將萊飯一股腦摔落在地上。
白秀文臉色一變,不悅地道:「怎麼!是嫌飯菜不夠精豐嗎?」
菜飯落地,那隻狸貓循聲而至,片刻間已將殘萊飯吃了大半。
高翔長揖謝罪,暗中低頭看那狸貓反應,誰知結果大出他始料所及,那狸貓食後,毫無中毒現象,「咪嗚」一聲,敵溉嘴唇,跳到一隻小几上,蠟身而臥,意態十分悠閒。
啞奴低咳了一聲,鬼叟崔倫登時臉色一沉
高翔大失所望,起身道:「老前輩盛情,晚輩惜無口福,一餐之賜,只得心領,就此拜辭。」
那鬼叟崔倫冷哼道:「信口雌黃的小輩,希望你從此自行檢點,再入邙山,那時就休怪老夫沒有容人之量了。」
說完,一拂袖,快快垂頭退出石屋。
那白秀文直送他到繩橋邊緣,頗有監視他離去的意思,高翔臨去,實在忍不住一肚子氣惱,拱手冷笑道:「姑娘不愧高明,在下深感佩服。」
白秀文揚眉道:「別客氣,你能安然而來,安然而去,這已經是福份嗽!」
高翔仰天笑道:「天魔四釵在下已會三了,當真是一個比一個精明,一個比一個棘手。」
白秀文陰哼道:「你別以為知道的事不少,就值得自負,年輕人若不知謹言慎行,遲早會招惹橫禍上身的。」
高翔拱手道:「敬聆教益,敢不牢記在心,但在下一命輕若螺遊,生死二字,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語聲微微一頓,飛身掠過繩橋,待到了對崖,才轉面揚聲笑道:「請姑娘代為致意靳莫愁,在下天生是個愛管閒事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再來邙山,彼此難免總要照照面的。」
長笑聲中,振衣而起,瞬息問便隱人葉林之內。
他最後這幾句話,飄人白秀文耳中,使她神情激震,兇腈怒突,但她立在斷澗這一邊,空白憤恨,卻已經對高翔無可奈何了。
她目中兇光閃閃,切齒作聲,好半晌,才恨恨一跺蓮足,低聲道:「這一次算你命大,只要你敢再來,哼」
恨聲未落,那名啞奴突然如飛從石屋中奔了出來,對白秀文比手劃腳一番,白秀文點點頭,轉身進入石屋。
但那啞奴卻未跟隨返屋,扭頭左右張望了一陣,身形猛然離地射起,飄落在繩橋上,踏著粗繩,向對崖迅捷移奔……
高翔實則並未離去,正隱身林中,檢視白秀文動靜,忽見啞奴過崖,心念一動,便躡蹤其後。
那啞奴行動十分詭密,伏腰疾行,向山下飛奔。竟像有什麼急事,又像害怕被白秀文發覺自己私離石屋,所去的方向正是出山之路。
他一口氣狂奔將近三里,竄上一座小山頭,揚目張望了一會,似乎顯得很失望,垂頭喪氣,又循原路向山上奔回。
高翔看得大惑不解,故意咳嗽一聲,從林中閃身而出,含笑向他點點頭,昂然大步跟他錯肩而過。
那啞奴一見高翔,欣喜無限,上前一把拉住他,口裡吱吱晤晤說了一陣,高翔茫然不懂,啞奴又折了一段樹枝,強捺高翔席地而坐,以枝作筆,竟在地上走筆如飛,寫了幾行字跡。
只見他寫道:「狸貓毒發,主人震驚,特囑啞奴來追少俠。」
高翔駭然,忙也運指寫道:「此事有無被白娘子知道?」
啞奴搖搖頭,又寫道:「主人囑咐,不得讓娘子知道,請少俠暫勿離山,今夜醜正初刻,主人親候於峰頂獅頭嶺,萬希隱密前往,另有要事相商。」
高翔問明獅頭嶺所在,欣然頷首,那啞奴又一再叮囑,然後抹去字跡,飛身登山而去。
這突然的轉變,使高翔眉飛色舞,狂喜難抑,迴轉石洞,便詳詳細細告訴了藍天化,並且充滿自信地道;「狸貓中毒,足證那白秀文是天魔四鉸之一,我想她不使毒性當時發作,必是怕因而引起鬼叟崔倫的疑心,似此看來,她們謀奪聽音劍訣,或許尚未得手。」
藍天化也同意這一點,但他卻提醒高翔道:「天魔妖女奸詐百出,安知那啞奴不是受了白秀文唆使,故意假鬼叟之名,邀少俠往獅頭嶺晤面,屆時卻暗施毒手,加害少俠。」
高翔但然笑道:「四釵鬼緘伎倆,我已領教多次,那啞奴跟隨鬼叟多年,看來忠心耿耿,也許不致被白秀文利用,只要當心一些,何必畏懼。」
藍大化道:「今夜子時,在下先往獅頭嶺隱伏,果是鬼叟親自來則罷,否則,少俠聽在下嘯音為號,立可中止赴約,就不怕中他們詭計了。」
高翔仍然搖頭道:「似此安排,反是咱們不能推誠相見了,藍兄儘可放心等待,縱遇詭謀,我自信也能應付脫身。總之,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與人相交,必須肝膽相照,萬不可心存猜忌,貽人笑柄。」
藍大化聽了,垂首嘆道:「少俠如此胸襟,令人感佩敬仰,相形之下,在下實深感慚愧。」
這一天,兩人在洞中靜坐調息;足不出洞,好在洞中蓄有豐盛食糧,就是住上三月半載,也不虞乏。
嘴天化一得空隙,便登上崖頂窗孔,偷窺鬼叟石屋,但整整一日,石屋平靜如恆,毫無異狀。
傍晚時候,高翔已經束扎停當,直等到深夜子時將至,才告辭藍天化,獨自撲奔上山。
他為了隱蔽身形,舍開正路,專撿林深荒涼之處飛登,足足行了半個時辰,才抵達位於主峰東側的獅頭嶺。
獅頭嶺名如其地,遠遠望去,渾然隆起,直似一頭蹲踞的猛獅,獅頭上藤蔓畢生,披散如發,地點十分僻靜。
此時距離丑時,尚有半個時辰,高翔先在嶺下繞行一匝,並未見到任何異狀,遂邁步登上嶺頭,尋一塊大石,據高而坐。
他猜想鬼叟崔倫年老輩尊,縱然來赴約,總會晚到一些時候,正想利用這段時間好好養精蓄銳,以備意外變故,卻不料才坐下不久,遙遙一條黑影,兔起偶落,疾若星丸躍射,直向嶺頭奔來。待高翔看清來人,不禁駭然起身迎了上去,敢情那來的正是啞奴,但啞奴背上,卻負著一個人,竟是鬼叟崔倫。
崔倫堂堂一代之雄,怎會叫人揹負著前來赴約?
高翔幾乎脫口想問個明白,卻因見崔倫神情凝重,不便冒然出口,那啞奴衝著他點頭一笑,將鬼叟輕輕放在大石上。
鬼叟崔倫橘青色的臉上,沒在一絲笑容,雙拳緊握,顯得內心激動,正在強自剋制,甫一坐定,便冷冷喚道:「高少俠」
高翔心頭一震,皆因這三個字出自威名武功震撼武林的鬼望之口,其份量當然大於異常人,他臉色一正,躬身道:「晚輩在這裡。」
鬼叟崔倫仰面向天,白果眼不住翻動,許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老夫雖然孤僻絕世,隱居深山,不與人爭,但並非冷酷寡情之人,只因世道奸險,人心詭詐,天下幾無可信可託之人。數十年來,荒山歲月,深以為恨,但今日晨間得識少俠,對少俠之豪情雄心,耿直朗爽,使老夫無波心井,又生漣崎,少俠可算是老夫生平所見唯一忠誠之士。」
這番沒頭沒腦的頌揚之詞,頗令高翔茫然莫測高深,紅著臉吶吶道:「晚輩愚頑,怎敢當老前輩如此謬譽。」
鬼叟崔倫徑自又接下去道:「老夫不慣虛套,今日晨間少俠蒞臨山居,弦外之音,老夫亦深所領悟,但當時實因拙荊在側,許多話不便直言,故特囑啞奴邀請來此一晤,關於拙荊之事,少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高翔但然道:「不瞞老前輩說,對她的來歷身份,晚輩已洞悉無遺。」
鬼叟崔倫微微一震,悽然笑道:「這麼說,她真的是天魔四釵之一了?」
高翔道:「不但她和靳莫愁都是天魔四釵中人,魔教另有三怪,俱已散入江湖,白娘子處心積慮委身於老前輩,不言可知,其意定在謀奪聽音劍訣。」
鬼叟崔倫點點頭,道:「這一點,老夫已經微有所覺,你且看看老夫這雙腿。」
他掀起衣襟下襬,露出一雙小腿,竟然瘦削枯槁,猶如干柴,難怪他白天坐在輪椅之上,此時又須啞奴揹負才能應約。」
高翔倒吸一口涼氣,詫問道:「這是白秀文害的麼?」
鬼叟崔倫輕噓道:「倒也不能怪她,老夫定力不足,也該負大部分責任,她原是老夫命啞奴購來的婢女,人山之初,十分勤快。據云父母早亡略知武功,略知江湖,無依無靠,老大一時不察,引狼人室,不到半月,便被她蠱惑發生了不可告人之事……」
高翔驚道:「以老前輩這一身修為,竟會」
鬼叟崔倫苦笑道:「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況,這暗箭又是經世美色,老夫活了六十餘年,垂老之際,終因自制無力,墜人了陷井。」
他嘆息一聲,又道:「那時,老夫正修習一種陰寒功夫,情慾旺盛,以致鑄上大錯,眼看將圓滿的玄功,也因無精渲洩,而走火人魔,兩條小腿從此也廢了。事後,雖然起疑,但以老夫這又瞎又殘之人,已經無力驅她離開邙山了。」
高翔聽罷,也不由為之浩嘆,因又問道:「這些日子,她就沒有更進一步謀害老前輩麼?」
鬼叟崔倫悽笑道:「她志在聽音劍訣,劍訣沒有到手,怎會取老夫性命。」
高翔毫未思索,忙道:「那麼,老前輩千萬不能讓她得到聽音劍訣。……」
鬼叟崔化頷首道:「這自然,一年以來,老夫為這雙腿,和啞奴極力容忍,明知她日夜搜尋劍訣,卻假作不知,而那白秀文卻以劍訣尚未到手,不敢明目張膽,如此才算苟延時日,相安無事。」
高翔道:「但這並非久計,遲早被她得去劍訣,她一定會對老前輩痛下毒手的。」
接著脫口道:「老前輩,把劍訣收藏得很秘密嗎?」
鬼叟點點頭,傲然道:「也可以這麼說,因為,那本劍訣,早巳被老夫燒了。」
「燒了?」
高翔一驚,不期然有些失望,但瞬息又釋然笑道:「燒了正好,那東西既然引人覬覦終是不祥之物,毀之不足惜,但是,這訊息卻千萬不能被白秀文知道。據晚輩所知,一月之後,天魔三怪四釵,都將前往洞庭聚首,假如一個月以內她們還找不到劍訣,說不定採取斷然手段,老前輩不能不未雨綢纓,早作準備。」
鬼叟冷笑道:「老夫雖已燒燬了劍譜,其實全本劍訣,早已熟記於胸,除非她們能逼老夫背誦出來,否則,縱有狡計,也屬徒然。」
忽然笑容一斂,又道:「不過,話雖如此,那賤人一日不離邙山,老夫便一日如芒在背,難以安心,是以邀少俠晤談,有一事相商,尚希少俠不致推卻。」
高翔道:「長者命,不敢辭。但,晚輩曾跟毒蝶靳莫愁照過面,只怕孤身雙手,力有不及,難為老前輩分憂。」
鬼叟崔倫道:「這一點,老夫豈能不知。趁今夜時機,曠野寂靜,老夫意欲為你口述聽音劍訣,由你強記習練,窮半夜時間,你能記多少。交換條件,是由你替老夫驅走毒婦,撥出背芒。」
高翔聽了,又驚又喜,又無比自信,吶吶道:「聽音劍訣乃世上精妙深湛之學,晚輩只怕無法很快領悟,豈不誤了前輩的大事……」
鬼叟崔倫笑道:「所謂聽音劍訣實則只有一個‘快’字,不過,這種劍法最宜於盲人習練,少俠雙目完好,也許難得神髓。但以你的聰明天資,一悟百通,對付白秀文,應該已綽有餘裕才對,老夫不善虛套,咱們現在就開始吧!」
他執著啞奴的手,在他掌上比劃了一陣,啞奴躬身退去,乃是受命望風巡查,鬼叟崔倫折了一段樹枝,叫高翔以枝代劍,立於大石之下,然後探手人懷,取出一具小巧玲嚨的五絃小琴,橫置膝上。
高翔看得不解低問,道:「老前輩需琴何用?」
鬼叟崔倫含笑道:「神劍如電,其訣如歌,所謂‘聽音’,一則聞聲辨位,仗劍克敵,一則循歌起舞,以補心拙,你仔細聽著」
言談中,神情逐漸凝重,舉首向天,捻指撥絃,低徊漫吟,琴音悠揚而起。
鬼叟崔倫一派肅穆,隨著琴音漫聲唱道:「天蒼蒼兮意茫茫,日膝隴兮月無光,安得劍虹兮耀四方……」
只聽他吟聲凝重,詞意軒昂回闊,高翔情不由己,被他歌聲所感染,雙目微瞌,舉枝平胸,意態莊嚴,心如止水。
鬼叟輕弄琴絃,又唱道:「狂風一脈起,劍隨萬涓流,激昂摧屋字,低徊意悠悠,左栽花,右插柳,昂吐貫日月,豪氣吞鬥牛……」
高翔瞑目靜聆,頃刻間,已人忘我之境,只覺那歌聲而動,隨歌而森。
這真是世上最奇妙的劍法了,所有招式,盡皆溶於意念之中,只要記住歌詞音韻,舉手投足,招式自然而出。
鬼叟崔倫唱完第一遍,高翔紋風未動,整個人就像木雕泥塑的一般。
崔倫問道:「意境如何?」
高翔喃喃道:「宛若長江大河,無休無止。」
鬼叟崔倫猛然一驚,道:「是覺其意深遠,一時難以領會?或是……」
高翔搖搖頭道:「不!晚輩只覺其意未盡,似乎整套歌訣尚未完全。」
鬼叟崔倫臉色大變仰天發出一陣怪笑,道:「天縱之才,天縱之才,初通神韻,老夫竟瞞不過你,好!你再聽第二遍。」
琴音歌聲再起,這第二遍,無論音韻歌詞遠非初次可比,彈琴作歌的鬼叟崔倫如痴如狂,高翔展動樹枝,循聲起舞,一老一少登時都進入忘我的境界。
頓飯之後,琴聲冥然而止,萬籟復歸寂靜,高翔張目低頭,手中樹枝,竟只剩下不足半尺,原來他神志全被這套奇異的「聽音劍訣」所吸,舞到快速之際,罡風激漩,樹枝早已折斷,竟未查覺。
他雖然從來沒有習練過劍法招式,但石穴中苦度一十八年,武功心法,已有深厚的根基,所謂「武道」,本是萬流一源,一悟百通,加以他天資聰慧,幼諸音律,如今以認通意,因意運劍,居然將一套神妙莫測的劍法,深深熟記在胸中了。
鬼叟崔倫眼不能見,耳朵卻遠較常人敏銳此時側耳傾聽,但聞高翔呼吸均緩,毫無吃力的現象,乾癟的臉上,立時綻開一陣苦笑,頷首道:「不必考驗,老夫知你已盡得劍訣神髓,今後進境,端視你臨敵時應用變化,這些全在閱歷,不足言傳。老夫辛苦守護若拱壁的聽音劍訣,已經傳給了你,希望你不要忘了適才承諾才好。」
高翔肅然道:「老前輩厚賜之德,敢不拼力圖報,晚輩想現在就去會會那白秀文,如能不負期託,天明之後,當再來嶺上迎接老前輩返回石屋。」
鬼叟點點頭道:「也好,以你的悟力心得,勝她應無疑問,只不過……」
他黯然輕嘆一聲,又道:「一年來,她與老夫終屬夫妻之份,你只須驅她離去,不必傷她性命。」
高翔應諾告辭,離了獅頭嶺。
途中遇見那名啞奴,高翔以樹枝代口,叮囑他好好守護主人,然後才展開身法,獨自向石屋中趕去。
抵達斷澗,距離大明僅有一個時辰不足,高翔為了實現「天明成功」的諾言,先在林中取出那柄「七星金匕」插在腰際,一提真氣,飄身上了繩橋。
對崖石屋中一片寧靜,黑漆漆不見燈光,想來那白娘子和靳莫愁都在夢鄉,等一會,當她們從香夢中驚醒過來,看見自己這不速之客去而復返,不知將會多麼驚訝呢!
高翔一面想,一面又覺得這情形的確有些好笑,心裡暗道:「白秀文雖然身列天魔四釵之一,總算尚無大惡,最好能夠好言打發她離開,但那毒蝶靳莫愁,卻是殺害春蘭的仇人,萬萬不能放過……」
他想著這些事,人卻未停,漸漸已行到繩橋中段,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冷笑道:「高翔,你果然回來了?」
高翔駭然回顧,一望之下,渾身猛震,敢情就在粗繩繩端,並肩出現一白一紅兩個人影,正是白秀文和靳莫愁。
靳莫愁一手戴著皮手套,一手提著長劍,咯咯嬌笑道:「高少俠,可惜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為什麼不先想想,咱們姐妹是幹什麼的,那老鬼深夜潛出石屋,能夠瞞得過咱們姐妹嗎?」
白秀文冷哼介面道:「你敢重回此地,總算是言而有信,既然你對這兒如此眷戀,索性就多留些時候,咱們姐妹卻要失陪了。」
高翔立在繩橋中心,欲進退,距離都在十餘丈外,情知不妙,一聲虎吼,身形疾轉,閃電般旋身猛向崖邊撲了回來。
但,他快,靳莫愁的長劍比他更快,身軀才轉,劍鋒已落,腳下粗繩立被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