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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松枝寫字傳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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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腳下一虛,頓時無處可以惜力,一個身子,隨著斷繩向澗中飛墜,崖上卻傳來白秀文和靳莫愁得意的嬌笑。

危忙中,他順手抓住斷繩,極力聚目前望,那斷繩正帶著他疾然向對崖石壁上撞去。

果真撞上石壁,其力何止千鈞,只怕當時便得粉身碎骨。

高翔左手飛快地向繩頭上一挽,覷得身子已近山壁,猛然運起平生之力,揚右掌,蹬雙腳,兩腳一掌,真力拼發。

「蓬」然一聲,反震之力,使他彈升達一丈左右,二次蕩起身子,速度已減緩了許多,終於被懸空吊在斷繩上。

他手臂和雙腿都又酸又麻,下望斷澗,黑黝黝深不見底,長嘆一聲,奮力攀繩而上,待翻登崖頂,這才發覺鬼叟這座石屋所在,四周都是千丈削壁,繩橋既斷,歸路已絕,守著一座空屋,遲早只有餓死。

但是他不甘坐斃,事實也不容許他坐以待斃,白秀文和靳莫愁既然預知他會重返石屋,事先埋伏在崖邊,自然也可能知道他跟鬼叟崔倫會晤經過,斬斷繩橋之後,一定雙雙尋上獅頭嶺去了,鬼叟雙腿俱殘,僅憑一名啞奴,怎會是兩個毒婦的對手。

一念及此,他連喘息的心情也沒有了,躍起身來,匆匆奔進石屋,尋了一卷長繩,回返崖邊,找一塊大石系在繩端,用力向對崖擲去。

第一次,他失敗了,因為繩子太短,幾乎連整卷長繩都擲落崖下。

他毫未灰心,又把繩端和先前折斷的粗繩相結,緊緊打了上死結,第二次又揚手擲出。

可是,繩頭雖然擲到了對崖,但大石無處著力,輕輕一扯,又滾落崖。

高翔再奔進石屋中,翻遍整棟石屋,想找一隻可用的鐵抓倒鉤之類的東西,結果卻大失所望。

兩崖之間,相距也不過三十丈左右,然而,這區區三十丈,竟是那麼可望而不可及,他自忖功力,縱身越過十丈或者可以辦得到,但如欲一躍跨到對崖,卻絕難如願。唉!這該怎麼辦呢?

假如靜心等候,或許天明之後藍大化不見自己回去,會設法尋上峰來,即使他沒有發覺自己受困,一定也會在石壁頂端窗孔中窺望動靜,那時候,揮揮手,就可以知會他前來援助了。

可惜的是,他既不能等到天明,黑夜中又無法通知藍天化,就算能夠通知他,等他趕到峰上,只怕鬼叟早遭毒手。

高翔焦急無計,負手徘徊,直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不覺,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突然一陣夜風吹過,遠遠似聞一聲慘叫

那叫聲嘶啞粗重,聽起來頗有些像是發自那啞奴之口。

高翔毛髮驚然,忖道:「鬼叟崔倫為授我劍訣,才潛離住所,痕跡洩露,白秀文決不會放過他,假如有甚意外,豈不是我害了他?」

所謂情急智生。高翔心頭一陣急迫,陡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兒時玩過彈弓遊戲來。

記得幼年時,獨居後山,終日寂寞,九天雲龍曾教他削竹為弓,利用竹身彈力,扣石飛射,可以遠及飛鳥,這辦法,為什麼不能試一試?

他一橫心,先尋了一株臨崖大樹,用繩縛住樹梢,運力將樹身向後拉倒,緊緊扣住,自己壯壯膽,爬上了樹尖。

先看準了方向,從懷中取出「七星金匕’,兩眼一閉,手起劍落,割斷了繩子。

那大樹「呼」地一聲直彈而起,高翔足尖再一用力,抱膝拳腿,宛如一枚彈九,筆直射到二十餘丈以外。

等到力盡下墜,高翔一揚目光,見距離對崖,已不足三五丈遠了。

好高翔,真氣一提,雙臂疾張,懸空一個翻滾,飄身下落堪堪將及崖邊,右臂猛探,直向一葉矮草上抓去。

那知他下落之勢太急,手指已抓住了野草,「沙」地一聲響,竟將一葉矮草連根撥起,手上一空,仰身向崖下滾去。「他暗叫一聲:「完了!」兩眼一閉,瞑目待死。

就在千鈞一髮的剎那,一條黑影突然從林中激射而出,向前一撲,正好及時抓住高翔手腕,叫道:「少俠別慌,慢慢上來。」

高翔業已跌落崖外,萬料不到竟有人及時出手,定了定神,仰天問道:「你……你是誰?」

那人急促地道:「我是藍天化。」

高翔長噓一聲,緩緩爬上懸崖,背上已是一身冷汗,搖頭苦笑道:「若非藍兄來得正是時候,這一次跌下去,再也別想上來了。」

藍天化也舉手抹掉滿頭汗珠,道:「少俠何須如此著急,再等片刻,咱們就可以將斷繩接好,豈不安全多了麼!」

高翔搖頭道:「時間急迫,怎能久等,那白秀文和靳莫愁兩個妖女,此時一定已趕到獅頭嶺,鬼叟雙腿已殘,正在危急,咱們……」

藍天化黯然岔口道:「少俠急已無益,事實上,現在趕去已經太晚了。」

高翔一驚,騰身而起,追問道:「為什麼?」

藍天化聳聳肩頭道:「在下剛從獅頭嶺趕來,親見那名啞奴,已被靳莫愁毒砂打傷,至於鬼叟崔倫,此時只怕也……」

高翔不待他說完,驀地一聲厲嘯,身形破空射起,直向峰後疾奔而去。

身形展開,快逾一陣疾風,待趕到獅頭嶺,果見那啞奴渾身血汙,直挺挺躺在大石之上,怒目圓睜,毗牙咧嘴,頭臉雙手,正是靳莫愁「化血毒砂」的傑作。

高翔鋼牙一惜,飛身上了大石,舉目四望,獅頭嶺下一片寂寥,已不見鬼叟崔倫的影子,只有那具小巧的五絃琴,砸得稀爛,散落在石邊。

他蹲下身,俯拾琴匣碎花片,耳傍依稀還蕩著鬼叟崔倫沙啞的歌聲……沉重的付託……

鬼叟雖然出身黑道,唯因天性孤僻,離世獨居,可說並無大多惡跡,何況口授劍訣,對他有恩無怨,大丈夫一諾千金,恩怨分明,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撒手不管。

夜風拂面,其寒如水,再仰起臉來,他頰上已閃閃淚光,沉聲道:「藍兄,咱們追。」

語聲落時,厲嘯隨起,兩人一先一後掠下獅頭嶺,越出邙山。

一路疾馳如飛,待追出山區,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色,然而,曠野茫茫,洛水悠悠,哪裡還有白秀文等人的蹤影。」

高翔猶自不肯死心,順江向東,直追人洛陽城中,沿途搜尋,白秀文等人依舊是音如黃鶴。

藍天化勸道:「妖女劫人遁走,必不會循大路,也許中途折轉了方向,似此窮追,焉能追趕得上,少俠時日急迫,還是先赴雪山古堡要緊。」

高翔沉重地道:「雪山之行固然重要,但鬼叟落在兩個妖女手中,叫我怎忍撤手不管呢?」

藍天化道:「她們既然據人遠遁,人海茫茫,不是三數日能夠找到,說不定,她們已經下了毒手……」

高翔毅然道:「我猜她們未得劍訣下落,決不會傷害鬼叟性命,天魔三怪四釵一個月以後將在洞庭聚會,屆時必然會將鬼叟帶去,只是,這一個月之內……」

他忽然心中一動,急聲問道:「洛陽城中有沒有什麼知名的武林人物?」

藍天化道:「城南大街翻天鷂子仇雲,在西北武林中頗有些名氣,不過,他卻是黑道巨孽,並非正人君子……」

高翔道:「你跟他認識不認識?」

藍天化搖頭道:「但聞其名,並無交往。」

高翔從懷中取那面「墨玉令牌」,交給藍天化道:「如此甚好,煩請藍兄持這塊令牌,面囑仇雲立即動員洛陽附近黑道高手,務必留意白秀文和靳莫愁兩個妖女形蹤,如有發現,能截留就儘量截留下來,否則亦須查明她們去向下落?注意有沒有可疑的瞎眼老人隨行?半月之後,咱們雪山古堡回來,再跟他面談。」

藍天化接過令牌,遲疑道:「那仇雲也是自視頗高的狂妄之人,他會見牌聽命嗎?」

高翔笑道:「只要他確是黑道中人,便會奉牌遵命行事,你不必跟他多說原因,交待了之後,就請趕來西門外等我,我另外再設法通知窮家幫從旁協助。」

藍天化半信半疑而去,高翔急急在街上繞了一圈,找到一名蹲在牆角打噸的叫化,上前拍拍肩頭,低聲道:「喂!朋友,借一步說話。」

那叫化揉揉眼睛,正想開口咒罵。眼前突然一亮,托地從地上跳了起來,脫口道:「弟子楊乙叩接珊瑚棍杖!」說著,便要跪拜下去。

高翔笑著伸手攔住,道:「楊兄在本舵有無職司?」

叫化垂手恭敬答道:「小的並無職司,但本舵支舵主就在前面不遠的土地廟中,小的這就去請他來。」

高翔給了一錠銀子,道:「不必了,你只要去替我準備一份紙筆,購買兩匹好馬,即刻送到西城外來,我有極重要的事相煩。」

那叫化連聲應諾,匆匆自去,高翔這才長噓一聲,負手踱出西門。

等了不過頓飯之久,一陣馬蹄聲衝出西城,馬上坐著那名丐幫弟子楊乙,另外一個四旬開外的精壯化子,手裡捧著一份筆紙信套。

兩騎直奔到高翔近前,翻身落馬,那精壯叫化拱手躬身道:「本幫洛陽支舵舵主葉震,恭候權杖聖安。」

高翔笑著抱拳還禮道:「驚擾葉兄,萬分不安,小弟現有急事,欲煩葉兄飛柬送訊到開封分舵,失禮之處,葉兄多多原諒。」

葉震忙道:「少俠說那裡話來,珊瑚權杖乃本幫最高令符,少俠有事,盡請吩咐就是了。」

高翔又取出權杖交他過了目,然後接過紙筆匆匆寫了一封信,又把白秀文、靳莫愁等人衣著身材面貌,一一詳述了一遍,最後說道:「這封信事屬火急,千萬耽誤不得,我實因分身不開,才轉託貴幫,洛陽附近,就煩葉兄多多費神,且容後謝。」

葉、楊兩丐接信而去,又過了一會,藍天化匆匆也到了,一見高翔,便笑道:「少俠那塊令牌,敢情真有些來歷……」

高翔問道:「翻天鷂子仇雲如何表示?」

藍大化笑道:「他初時架子極大,四五個弟子把住大門,要我通名傳報,是我亮了一下令牌,那仇雲竟親自迎了上來,收受令牌,竟必恭必敬向我請安問好,看來對那令牌十分敬畏呢!我大約把少俠的話交待完後,姓仇的堅要留我用了早餐才肯放,所以回來遲了些。」

高翔寬慰地點點頭,道:「如此我問心稍安,事不宜遲,咱們快些趕路吧!」

兩人扳鞍上馬,趁著初升旭日,踏上西行大道。

但他們卻萬萬料不到,百密一疏,洛陽現身,形蹤竟已敗露,兩騎馳離不久,洛陽城中緊跟著也馳出數騎健馬,馬上人個個以布巾蒙面,繞捷徑,奔小道,遠遠繞到兩人前面而去……

經風陵渡穿渲關,溯渭水上行,七天之後,越渡黃河,抵達烏鞘嶺。

一路上,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只因高翔一心惦念一月之後天魔教洞庭之會,總想能如期趕回來。

進入烏鞘嶺後,極目一片皚皚白雪,天寒地凍,那情景,使高翔不期然又想起噶達素齊峰所見慘境。

半年以來,踏遍半個江湖,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現在他正一步一步接近那座神秘的古堡,也許明天,也許今夜,他將要挑開天火教神秘的垂幕,看看那些躲在幕後駕馭天下武林的詭異人物。

他並不畏怯,也不緊張,只是胸中似有滿腔奔騰的熱血,積壓得大久的悶氣,要盡情渲洩,盡情奔放。

仗劍天涯,快意思仇,他尋覓這座古堡雖然僅只半年,但這份仇恨,卻是與生俱來的,甚至還沒有來到這世上,就已經被播種了仇恨的種子。

他好像一個昂然赴會的壯土,臨敵前,反倒平靜異於往常,這一天,他盼望得大久,只覺其來得大遲。

登上一座山峰,兩人呼吸都同時感到一陣窒息,藍天化揚鞭前指,默默沒有開口,鞭梢所指數里外,赫然現出一座灰濛濛的城堡。

高翔凝目望去,只見那城堡就像一隻蹲伏在雪地中的猛獸,峰峰的城廓,洞開的堡門……被滿山積雪,襯托出無限冷峻,無限陰森。

他冷眼打量了好半晌,忽然劍眉一皺,緩緩道:「奇怪,怎麼不見有人出入?」

藍天化輕聲道:「堡內另有地道,教中人出入,均不由堡門,所以顯得冷靜。」

高翔道:「如果知道出入途徑,那就更好了。」

藍大化遲疑了一下,說道:「堡中地道,在下略知一二,但並非在下不願說出來,依在下愚見,少俠還是由正門進入的好。」

高翔詫道:「為什麼?」

藍天化道:「少俠面目陌生,又不諸教中暗語,進入地道必被察覺,如果從正門,可以不必隱蔽,因為常有武林人物入堡求藥,教中人並不能逐一記憶,反而較易得手。」

高翔取出那面銀牌,問道:「有這個東西,難道也混不進去?」

藍天化搖頭苦笑道:「牌上號碼,早被登出,少俠如持牌人堡,恰好洩露了身份。」

高翔蹩眉沉吟,道:「咱們可以把號碼重新更改,火字十一號,可以改為十二,十三,十五;至於三十七號,也可以改為十六或者二十七,這樣就不愁露出馬腳了……」

正說著,突然眼中一亮,「咦」了一聲,凝目望去,只見古堡堡門中,輕輕閃出一條人影,展步如飛,直向山下奔來。

兩人立即下馬,藏好馬匹,伏身在山頭攏目眺望,那人漸行漸近,很清晰地看見他頭戴一頂竹笠身著青衫,因為面目被竹笠所掩,僅能從他微現徹樓的身材,猜想必定是個老年人。

但見那老年人,匆匆而行,移步迅快,漸漸已經繞到山腳下,只要越過山腳,便不容易再看清楚了。

高翔心頭怦然而動,輕問道:「藍兄,你看那人究竟是教中徒黨?還是人堡取藥的武林人物?」

藍天化毫未思索,道:「他從堡門出來,不用猜,定是入堡取藥的。」

高翔笑道:「這是天賜良機,藍兄請略候,待我去截住他,看看他究竟是誰?同時問一問堡中情形。」

話落時,長身而起,宛如星丸飛射,落下山頭。

兩人一上一下,恰好在山腳下一片窪地前相遇,高翔錯掌當胸,沉聲叫道:「老前輩暫請留步。」

那青袍老人聞聲一驚,霍然揚起頭來,四目相觸,彼此都脫口駭撥出聲來……

青袍老人如見鬼魅,拂袖轉身,向曠野雪地中如飛狂奔。

高翔怔了怔,厲聲叱道:「高升,你還不站住!」

青袍老人充耳不聞,腳下速然加快,踏著積雪,踉蹌疾奔,瞬息已奔出數十丈以外,看樣子,是想逃入一片大雪覆蓋的松林中。

高翔怒從心起,低聲罵道:「老奴才,原來你也是天火教徒,我看你還能夠逃到那裡去!」

真氣一提,身形凌空飛掠,竟施展「龍翔九天」絕世身法,兩個起落,已躡蹤追到身後……

左臂疾探,牢牢一把,扣住了高升肩上衣襟。

那高升肩頭疾沉,一聲脆響,身上青袍已被扯破。

高翔手裡捏著半幅破衣,再看時,高升已經踉蹌奔人林中。

高翔恨恨摔掉破衣,沉聲喝道:「老奴才,今天任你逃上天去,我也放不過你。」雙掌交錯,緊跟著也追進林中。

松林甚密,枝葉覆罩,再加上厚厚一層雪,是以林中陰暗幾乎難辨五指,但這些難不倒高翔,雙目略一定神,飛步直入密林深處。

才走了數十步遠,忽聽左側「沙」地輕響,人影一晃。

高翔立即卻步,剛扭過身來,突見迎面一道強光飛閃,「嚓」!金劍破空之聲隨之起,一柄長劍當胸疾刺了過來。

閃光,出劍,幾乎在同一剎那,高翔萬萬想不到林子裡竟有人隱伏,眼睛甫覺一花,劍尖已到胸前。

他猛然一驚,險些被劍尖刺中,慌忙錯步旋身,驕掌為劍反手疾削而出。

自從郵山習練「聽音劍訣」,招式應變的觀念,已在腦中留下極深刻印象,是以此時隨手削出,正是聽音劍法中的「狂風一脈起」起始的一招,掌到之處,只聽一聲悶哼,一條人影應手被震飛而出。

高翔微微一怔,「嚓」。右前方閃光又一亮,另一柄長劍緊隨閃光而至。

閃光才熄,高翔警覺已生,左腳一邁,側身半轉,左掌穿胸遞出「劍隨萬涓流」,黑暗中又是一聲悶哼。

「嚓!」

「嚓!」

「嚓!」

前後左右,頓時閃光四起,此熄彼明,霍霍劍氣,緊緊向高翔合圍。

高翔長嘯一聲,探手撥出「七星金匕」,索性閉上雙目……運劍如飛,激昂低徊,左栽花右插柳,展開七天前才學會的「聽音劍法」,人若游龍穿梭,振劍格撞,攔截追擊,勇猛無比。

那消半盞熱茶光景,林中慘呼之聲此起彼落,金劍過處,血肉橫飛,四周天火教教徒,頃刻間死傷大半。

忽聽一聲驚駭聲音叫道:「小輩用的聽音劍法,弟子們速退!」

一陣沙沙聲響,漸去漸渺,密林中復歸沉寂。

高翔緩緩張目遊顧,只見身側五尺內,滿是殘肢斷腿,血肉模糊,倒斃的教徒,少說也有十餘人之多。

他舉起短劍,凝注劍身殷紅血絲,心中不期然泛起一陣寒意,十八年來今天是他第一次出手殺人,不想竟致劍尖滴紅,自染征衣,一場殺孽這般沉重。

鎮定心神,側耳傾聽,林中隱約尚有一縷喘息之聲,高翔冷冷喝道:「老奴才,現在你應該出來了!」

高升顫抖的聲音從林中斷斷續續傳過來,道:「少莊主……求您別逼老奴……老奴實有無法明言的苦衷……」

高翔沉聲地叱道:「有什麼苦衷,你在高家三十年,我爹爹待你不薄,想不到你這奴才竟敢謀害主人,投靠了天火教,我問你,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他頓了頓,極力壓抑衝怒火,又道:「原來包藏禍心,害死爹爹的竟是你這老匹夫,難怪你要假設空棺,故佈疑陣,引走神丐符登,利用藤藍藏人留書……這些做作,你以為就能永遠瞞住我了嗎?現在被我當面撞破行藏,老奴才,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高升嘆息答道:「這不能怪少莊主責罵,其中錯綜複雜之情,絕非一時所能辯白,老奴耿耿此心,可對天日,只求少莊主能夠再相信老奴一次……」

高翔一緊手中短劍,怒喝道:「哼!我能信你,手中金劍也信不過你,老匹夫,還不出來受死!」

一陣沙沙步履聲,高升果然從松林深處走了出來,在距離高翔五六尺遠側身跪倒,低聲說道:「少莊主一定不肯相信,老奴也無以自辯,只是,少莊主能不能容老奴在臨死之前,留下幾字遺言?」

高翔握劍平胸,沉聲道:「好!你說吧!」

高升卻不再開口,從懷裡取出一隻滿盛藥丸的小瓶,顫抖遞給高翔,然後拾起一段松枝,匆匆在泥地上寫道:「忍辱負重,求藥苟生,老奴並無毒癮,純為莊主延命,賊黨狡詐,逼得曲意奉迎,託言陷害神丐,空棺瞞騙眾人,種種罪懲,非出本心,故主情重,圖報無門,寧舍白頭,何惜殘命……」

林中陰暗如同黑夜,那高升老淚縱橫,一邊寫,一邊抹,唯恐字跡遺留下來,錯非是高翔神目如電,換一個人,只怕一個字也認不清楚。

高翔越看越驚,手中短劍不由自主斜垂下來,半信半疑道:「那麼,我爹……」

高升慌忙搖手示意喚聲,匆匆又寫道:「老莊主毒人膏盲,非藥丸不能延續性命,解毒之藥未得手前,凡事只宜隱忍,千萬魯莽不得。」

高翔知他必是顧忌林中尚有敵人隱伺,不敢暢所欲言,而自己卻有許許多多須要查問的話,於是也拾起松枝,在地上寫道:「爹爹現在何處?解毒之藥應如何尋求?有無尋覓方向?」

高升運枝如飛,寫道:「老莊主絕對平安,唯不欲此時與少莊主相見,一則防隱居之地,洩露惹禍,二則恐父子晤於困境,徒增少莊主精神負荷。老奴與神丐符登隨侍左右,寸步不離,希少莊主暫舍私情,振奮雄威,以天下武林生機為重,至於解毒之藥,唯天火教主一人持有,此外未聞尚有何物可解毒瘤。」

高翔急又寫道:「我答應暫不去見爹爹,但他老人家現在何地?你們總該給我一個確址。」

高升想了一下,無奈只得寫道:「老莊主未離青城,灌系城中醉仙居詢趙大娘便知確址了。」

高翔點點頭激動地寫道:「我就再相信你一次,爹爹安全,寄望你身,但有意外,你和趙大娘甚至醉仙居中所有男女,一個也休想活命,你且先返回城去,待我踏平古堡,奪到解藥,隨後也會趕回川中。」

那高升閃動著驚駭的目光,急急寫道:「少莊主奪取解藥,萬萬要謹慎從事,方今武林中知名之士,大都被毒癮所害,依靠古堡求藥活命,如果驟然毀去古堡,豈非斷送武林命脈?」

高翔將那瓶藥九擲還給他,拂袖而起,沉聲道:「去吧!此件事不用你管,你只當心話中如有虛偽,天涯海角必追你性命。」

高升拾回藥丸,小心抹去字跡,叩辭出林而去。

高翔擦乾劍上血漬,跨出松林,遙望那座灰濛濛的城堡,痴站片刻,轉身回到嶺頭,肅容對藍天化道:「承你涉險領路,尋得古堡所在,今夜我決心獨自入堡,生擒天火教主,逼取解毒之藥,藍兄不便同往,最好先返涼州或古浪等我,解藥到手,我會立刻趕去會合。」

藍天化默默半晌,道:「在下力微技薄,自知不足協助少俠,但堡中地形通道,尚有幾分熟悉,少俠如不嫌累贅,在下願追隨入堡,捨命充作嚮導。」

高翔沉吟一下,也不堅持,只叮囑道:「既然如此,你務必緊跟我身側,如遇斷魂燈閃光,不可驚慌失措,只須護住自己,讓我來應付。」

兩人在山頭席地而坐,用了些乾糧,養足精神,藏妥坐騎,天方入暮,便聯袂撲向那威震武林的神秘古堡。

數里路程,轉瞬即至。

高翔左手提箏,右手握劍,仰面上望,但見那座古堡中一片陰森,堡門洞開,空街寂寂,整座堡中不見一絲燈火。他冷冷一笑,道:「天火教欲圖爭霸武林,君臨天下,原來只不過是陰險好狡之輩,區區一堆亂石城堡,何足仗恃。」

緊一緊箏劍,昂然舉步,跨進了堡門。

藍大化橫劍隨後,低聲叮嚀道:「少俠請注意,堡中街屋多系虛設,並無人居住,但隨時都可能有人潛匿窺視,街道兩側不可太靠近行走,以防暗算。」

高翔傲然笑道:「堡中除了天火教主徒之外,另有什麼囚禁外人的地方沒有?」

藍天化道;「據在下所知,創教之初,曾有不少武林高人籍求藥為名,實則不甘屈辱,入堡之後,竭力反抗,希望能奪取解藥,這夥人,都被囚禁在一間巨大石室中。」

高翔欣然道:「好!咱們就先找那間囚人石室,救出被困的人,今夜索性鬧它個天翻地覆。」

兩人穿過這一條敞街,腳下踏著積雪,沙沙之聲入耳,其聲沉悶而單調,而堡中仍然死寂如前,竟不見任何反應,藍天化領路來到一棟高大石屋前,駐足道:「這兒便是求藥的人通報姓名的地方,內有密道,可以通達地底。」

高翔冷瞅那石屋一眼,沉聲道:「咱們不是求藥的,何須客氣,藍兄請退後。」

說著掄起鐵箏,呼地直向石門上砸去。

鐵箏過處,火星四射,「轟」然一聲巨響,石屑紛飛,厚厚兩扇石門,竟被他一擊而崩倒了下來,高翔挺劍護胸,塵尚未淨,當先便衝進了石門。

門內右首是一條黝黑的通道,左邊牆角,放置著一張木桌,冷冷清清,似無人跡。

高翔目射精光,微一掃視,冷笑道:「堂堂天火教,今夜居然畏縮不敢露面,咱們一路打進去,拼著一夜時間,掀了賊窩,看看他們再用什麼地方逼人取藥肆虐。」

短劍插回腰間,箏交右手,大踏步進入那條石塊嵌成的通道。

藍天化全神戒備,亦步亦趨,瞬間通道走盡,進入一問敞廳,並未發生任何事故。

這情形,不但使高翔漸漸松馳了戒心,連藍天化也迷惑不解了。

據他在堡中所瞭解的,雪山古堡上層房屋是疑陣,但堡中地道五通八達,另成屋宇,其中經常有百名以上教中高手擔任警戒,教主有時甚至親自坐鎮。天字堂高手負責堡中安全,應付強敵,火字堂徒眾則擔任一般事務連絡通報,旁的不用說,僅只五十名天字堂高手,個個武功都不在江湖一流人物之下,他們今夜怎會甘心雌伏?任憑高翔破門穿堂,如人無人之境?

啊!其中必有陰謀。

藍天化心中一動,立時攔住高翔道:「這間大廳,已是古堡中樞所在,舉凡江湖名望隆重之人入堡,教主常在此親自接待,所有門戶都有機鈕,也就是通往地底房屋的必經之路,少俠務希謹慎。」

高翔聞言,舉目四顧,見這間大廳兩側雖有七八扇石門,但門扉緊閉,不聞人聲,更看不出什麼異樣之處,曬笑道:「咱們正要尋入地道,那一扇門不通?咱們就砸門直人。」

他豪氣激昂,舉步走人廳中,正顧盼之間,突然,廳壁四角猛可射落數道強光,陰森漆黑的大廳中,陡被照射得亮如白晝。

高翔駭然轉身,探手撥出短劍,沉聲道:「藍兄留神,靠近我背後話聲未落,那七八扇沉重石門一齊發出陣陣悶雷似的響聲,緩緩向兩側退開。

門中腳步聲紛至,頃刻之間,從那些石門中蜂湧衝進來一大群人,少說也有七八十人之眾。

那些人穿著各色名式衣袍,有的提刀,有的舞劍,有的赤手空拳,尖聲怪叫,吶喊沸騰,一個個蓬頭亂髮,衣衫凌亂,狀如瘋狂,徑向兩人飛撲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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