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洗罷風塵,灑然登臨樓上,面湖沽酒,默默的獨酌,心裡惦記著阿媛,不知她返回康邊,冷麵閻羅谷元亮是不是還會讓她再到中原來?自從雪山一行,對於父仇,他已經不如從前急迫,同時也認識天火教絕非普通邪教門派可比,它是一個有組織,有計劃的結合,其陰謀詭計,並不意僅青城三老或少數武林名人,而是懷著君臨天下,統馭武林的雄心。至於殺害青城三老,脅持正道武林人物,只是他們探取的手段之一,青城三老名望所歸,自然首遭其嫉。
半載歷練,對於人生的領悟,不在一身突飛猛進武功之下,他深深覺到,噶峰慘變不可悲,盛世充慘遭橫死不可悲,甚至爹爹九天雲龍的生死也不可悲,倒是正道武林中人,不是被天火教藥丸脅持,甘心服從,便是爾虞我詐,彼此猜疑,這才是武林真正可悲可憂的事情。
臨窗把盞,遙望洞庭,滿天煙塵水霧,正如混飩紛亂的武林,使人有無限沉重的感覺。
正凝神沉思中,忽聽喂唆聲響,一葉輕舟,飛也似的到了樓下。
高翔憑窗下望,驀地眼中一亮,暗驚道:「是她!」
那小舟輕輕泊岸,艙簾掀起,一條綠色身影飄然登岸,正是漢水江中見過的那綠衣垂紗婦人。
綠衣婦人嫂停直登樓上,臉上仍然面紗低垂,只露出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緩緩掃了全樓酒客一眼,便自在另一張臨湖桌邊坐了下來,揚手吩咐道:「替我準備一桌酒筵,要夠四個人吃的,另送些小盞魚鮮,一壺酒,姑娘要等幾位朋友。」
少時,店夥照她吩咐送上酒菜,那綠衣婦人卻不食用,以手支顎,怔怔望著洞庭湖水出神。
高翔訝詫不已,暗忖道:「這婦人曾在舟中跟我照過面,方才分明已經看見我了,卻佯裝不認,獨自一人叫了一桌酒席,她要請些什麼人?為什麼身邊連一個侍女丫環也不帶?」
他疑雲滿腹,於是又特別留意了幾分。
過了半盞熱茶光景,一陣環佩叮噹,香風拂面,樓梯口又上來了一個身著藍衣的絝年少女。
這少女最多隻有十五六歲,明眸皓齒,肌膚賽雪,一登樓上,豔光四射,引得全樓酒客都側目而視,喧譁的酒樓,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都看直了眼。
高翔心絃微震,不由暗讚一聲:「好美!」
只見那藍衣少女蓮步柵柵,徑向綠衣婦人桌上走去,落坐之後,一言不發,也凝神望著遠處峰巒出神。
綠衣婦人既未跟她招呼,也沒有起身讓座,目凝湖上,只淡淡問了一句:「人呢?」
藍衣少女漫聲答道:「來了。」
綠衣婦人點點頭,竟沒有再問,轉面吩咐店夥道:「開席吧!」
所有食客店夥,都不知這兩個女人打的什麼啞謎。一桌酒席四個人吃已經嫌多,怎的只來了兩人,就叫開席?這算請的那門子的客?
店夥們本想詢問,一個個卻被二女豔光氣勢所懾,誰也不敢造次多話,連忙應聲動手,剎那間,川流不止,送上一盤一盤菜餚。
菜餚剛一上桌,樓下突然響起兩聲刺耳大笑
隨著笑聲,兩個黑衣少年把臂出現在樓梯口。
高翔一瞥之下,猛然大驚,慌忙舉袖掩面,轉望樓外,一顆心幾乎從口腔裡進跳出來,敢情那兩名黑衣少年,竟是「忤逆雙煞」」
雙煞眼高於頂,一時倒未注意高翔也在樓上,傲視闊步,向二女席間走去,綠衣婦人端坐不動,只有藍衣女郎盈盈站起來。
追魂手吳付笑問道:「郝姑娘,這一位就是」
藍衣女郎羞怯地道:「不錯,這就是家母。」
雙煞互望了一眼,朗聲大笑,道:「難得!難得!有女如花,可喜可賀,咱們兄弟敬大娘一杯。」
血手吳均連忙親自執壺,滿滿斟了一杯酒,送到綠衣婦人面前,但那綠衣婦人卻推杯不飲,冷冷說道:「自從先夫去逝,老婦僅此一女,視若拱壁,愛逾生命,如今小女初屆及笄之年,終身大事,老身不能不慎重雙煞異口同聲道:「這是自然,常言道:‘嫁女擇佳婿’。咱們兄弟論人品,論武功,不是吹噓,正是大娘擇婿最佳人選,而且咱們感情素厚,親逾骨肉,大娘願意擇一人固然好,願意一女雙嫁,同時配與咱們兄弟,亦無不可。」
那綠衣婦人冷冷一笑,道:「老身只有一女,怎能同配二夫?」
那雙煞哈哈笑道:「咱們忤逆雙煞不講究這些虛禮,嫁一人是嫁,嫁二人也是嫁,大娘若是願意,索性咱們四人大被同眠,也沒有什麼要緊這番話,在雙煞來說,本是出自肺腑,皆因他們心中早已沒有倫理之念,自是不會顧忌人倫關係。
但如此悻理之言,聽在眾人耳中,卻盡皆為之駭然失驚,尤其是高翔,親耳聞得兄長出此狂悻之言,一股羞慚惱怒,頓時浮現面上。
綠衣婦人耳脖也泛現一片赤紅,不悅地道:「你們行事忤逆,大異常道,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叫老身怎敢委以弱女!」
血手吳均笑道:「咱們原是真心話,你不相信也是枉然,旬日以來,咱們與令媛結伴同行情誼已深,三位一體,實難割捨,這事總得想個兩全之法才好。」
綠衣婦人點點頭道:「老身邀約二位蒞臨此地,正是欲商議一個可行的兩全之法,只不過」
她話聲忽然頓止,目光掃視全樓,似有話不便出口。
追魂手吳付臉色一沉,道:「大娘敢是嫌此地人多雜亂,不便盡言?這有何難,咱們兄弟立刻把他們趕下樓去就是了。」
向店夥一招手,吩咐道:「今日全樓由咱們包了,這些客人,不論吃完役吃完,叫他們統統滾到旁的地方去,聽見了嗎?」
那店夥愕然道:「但是……」
血手吳均劍眉一剔,斷喝道:「什麼但是然而,叫他們滾,就快滾,誰走得慢了,咱們兄弟就叫他跟你一個榜樣到洞庭湖裡喂王人。」
聲落時,舉掌一揮,相距七尺外,竟將那店夥一掌震飛,摔出岳陽樓,撲通落入洞庭湖中……
全樓酒客登時一陣譁然,膽大的連滾帶爬向樓下沒命狂奔,膽小的屎尿逆流,早已連滾的力氣也沒有了。
人聲紛亂中,雙煞哈哈大笑,桀傲之情,溢於言表。
高翔怒火狂升,雙手握拳,幾次躍躍欲動,但總不住告誡自己,忍耐!忍耐!他是我的哥哥,爹說過,天涯海角,但能相遇,要好好尊敬他……爹爹不在身邊,長兄便可作父……。
他極力按捺住怒火,臨窗端坐,沒有出聲,樓上酒客,已經逃得一個不剩了。
雙煞目光一掃,這才發現還有一個不怕死的坐在窗前,追魂手吳付對高翔面目印象較淡,揚揚眉頭道:「老二,去打發了那個不識厲害的小雜種。」
血手吳均也看見高翔背影,興沖沖便站起身來。
剛走到窗前,高翔突然霍地轉身厲聲喝道:「站住!」
血手吳均驀吃一驚,卻步張目,才認出眼前這少年,竟是在開封城外力挫自己「血氣魔功」的高翔,心裡一驚,回頭笑道:「大哥,冤家路窄,想不到竟是這小畜生。」
追魂手吳付雙目微聚,似覺高翔目中,泛射出一縷縷奇異親切的光輝,也正凝注著自己,瞬也不瞬。
他心中暗自一動,揚手止住吳均,緩緩起身迎上前來。
高翔挺立而待,眼中熱淚盈盈,嘴角牽動,竟不能出聲,手足之情,遍佈臉龐。
追魂手吳付迷惑地在他身前四尺處停步,四目相對,感觸遇異,吳付獰笑道:「朋友,你三番兩次跟咱們作對,破廟前已饒你一次,想不到你竟敢又跟蹤到岳陽來……」
高翔連連搖頭,淚水籟籟而下。
追魂手吳付冷哼又道:「你搖頭又何用?早知咱們不是善與之人,你就不該跟來,現在既然來了,新仇舊恨,咱們一併結清了吧!」
他兇殘之性已成,一面說著,一面已提足「追魂魔功」真力,話聲甫落,左臂疾揚,掌勢已劈了出去。
就在他掌力將未發的剎那,高翔突然悽聲大叫道:「大哥」
吳付掌勢一滯,愕然片刻,道;「你叫誰?誰是你大哥?」
高翔淚水泉湧,激動萬分,顫聲道:「你……你原來是不是姓高?是不是叫高翊?你前胸將臺穴旁,是不是有銅錢大一塊胎記?大哥,你說!你快說……」
追魂手身軀猛然一震,急退一步,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怎知道這些?」
高翔見情便知不假,即屈左腿跪了下去,位道:「大哥,我是高翔,我就是你的弟弟……」
追魂手又是一震,沉聲道:「不,我沒有弟弟,你是誰?」
高翔位道:「大哥從未見過我,我也從未見過大哥,二十年前,我還沒有出世,大哥你……你就離家出走了……」
追魂手恍然而悟,眼中陡射精光,急道:「這麼說,你母親就是後來續娶的那個女人吧?」
高翔含淚頷首,追魂手語氣中對他母親雖涉不敬,但總瞭解他的心情,是以並無絲毫不悅。
追魂手吳付又問:「你怎會知道當年之事?難道是劉鐵輝告訴你的?」
高翔搖頭道:「不,這些事,都是爹爹在臨別時親口告訴我的,二十年來他老人家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大哥,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大哥回去。」
追魂手冷笑道:「我跟他父子之情早絕,他姓他的高,我姓我的吳,幸虧我沒有回去,要不然,只怕他還不會死得這麼安適呢」
高翔忙道:「大哥,求你不要這麼說,過去的事無論誰是誰非,父子總是父子,爹爹他老人家早就後悔了。」
「後悔。」追魂手吃吃陰笑道:「我吳付頂天立地,二十年來,並未餓死凍死,我卻沒有可後悔的。」
他突然臉色一陣變動,沉聲道:「你叫高什麼名字?」
「小弟叫高翔。」
追魂手假笑道:「好,高翔,你先起來,讓我看看你究竟像誰?」
高翔怎知人心險詐,依言站起身來,那追魂手移步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端詳說道:「你不像父親,但我又沒見過你母親是什麼模樣?」
高翔猶未警覺茫然道:「可是,爹爹說我眉和眼鼻,都很像他……」
追魂手吃吃笑著,兩手緩緩上移,道:「誰說的,你瞧,肩頭太聳,下顎也太尖,不像!一點也不像!」
他邊說邊摸,手指由高翔「腕脈」穴開始,經「曲池」、「神門」、「極泉」,而過「府臺」、「雲中」,最後停留在他胸骨「神藏」穴上。
高翔痴然而立,只覺他指尖移過的地方,隨著流過一片暖流,透穴門,人經路,令人暖洋洋,有一種舒暢情懶之感,漸漸骨軟筋酥,全身力道虛脫,出了滿身大汗。
追魂手輕輕在他肩井穴上拍了一掌,陰笑道:「去吧!姑念你年幼無知,留你一個全屍吧。」
說也奇怪,高翔被他一掌輕拍,心裡忽然機拎憐打個寒戰,竟渾渾沌沌,獨自下樓而去了。
綠衣婦人和藍衣少女目睹這些經過,茫然不解緣故,彼此互換了一瞥驚駭目光,默默沒有作聲。
血手吳均卻神色震動,輕聲間道:「大哥,你竟用‘搜魂過穴大法’懲治他?他不是你的同父兄弟麼?」
追魂手切齒說道:「這有什麼不該?當年若無他那下賤母親,愚兄怎會受這二十年罪,我要他熬受七日七夜搜魂之苦,欲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勉強出了心頭這股怨氣。」
血手吳均渾身一陣顫慄,仰面笑道:「對!咱們既稱忤逆雙煞,手下自是留不得情面,大哥這番處置,也替小弟除卻破廟挫敗的悶氣,哈哈哈!」
那綠衣婦人介面道:「久聞忤逆雙煞冷麵寡情,心狠手毒,今日才知果真名不虛傳,對付同胞兄弟尚且如此,將來小女怎能依靠生活?老身看,這事得從長計議才行……」
追魂手忙道:「大娘真大多心,兄弟夫妻怎能相提並論,夫妻乃是男女相悅,方至結婚,這是互相情願的,兄弟欲是天生,不論個性相投不相投,硬要稱兄道弟,一個出乎自然,一個出諸勉強,本是大大的不同。」
綠衣婦人笑道:「高論!高論!但老身僅此一女,事實無法匹配兩人,為了慎重起見,倒想了一個公平競爭的法兒,二位不妨各展巧思,誰能為老身辦成這件大事,誰就是老身的乘龍快婿。」
雙煞同聲追問道:「什麼法兒?你快說。」
綠衣婦人取出兩個紙團,含笑道:「後日午刻,你們二位請分途前往洞庭君山,水陸二路由拈籤決定,從後日午刻開始,至深夜子時,六個時辰內,甚多武林高手都將趕往君山,二位卻不可放進任何一人,無論生死,必須截留,誰能做得到,小女就以他為夫。」
雙煞聽了,仰首大笑道:「這有何難,咱們兄弟扼守,別說是人,就是飛鳥,也決不放過一隻,只不知屆時你們母女在不在君山?」
綠衣婦人笑道:「我們母女自當行至君山絕頂,目睹二位施展玄功。」
追魂手問道:「假如六個時辰之內,並無武林人物進出,怎麼辦?」
綠衣婦人笑道:「放心,不但有人進出,而且,人數必定不少,個個都是頂尖高人。」
血手吳均也問道:「如果咱們兩人都將來人截住,又怎麼辨別嬌娥誰屬?」
綠衣婦人推杯而起,笑道:「真如難分優劣勝負,說不得,老身再設法賠你們一位比小女更美的女娃兒,保證叫你們皆大歡喜就是了。」
岳陽樓頭,笑語頻,飛傳杯,好不暢快,卻為二日後的君山之會,隱伏下無限的殺機。
高翔下樓之後,腦中空空洞洞,一片混淆,踉蹌而行,沿著湖濱,漸漸走到一處荒僻的泥潭邊。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離開岳陽樓,也忘了二日後天魔君山之會,只覺被迫魂手觸控過的地方,此時竟開始有一種蟲咬蟻啃般奇癢。
癢麻的感覺,初時僅只四肢,慢慢延及軀體,雖非劇痛,卻如萬蟻鑽心,令人心浮氣躁,任何玄功都無心執行。
高翔首先撕裂衣衫,拼命抓扯胸部,剎時間,只抓得皮肉血流,那胸中癢麻,竟絲毫未減。
踉踉蹌蹌,又到泥潭,神智一陣昏亂,不知覺就走人潭中。
潭內竟是爛泥,他越走越深,爛泥迅速地淹及腰部,業已舉步乏力,掙了幾掙,整個人便沉人泥中了。
那清涼的泥水,使他暫時感到有些舒服。
於是,不但不知回頭,更拼命向潭中撲奔,不多久,泥水漫延,超過了胸部、雙肩、頸項……
倏忽間,眼前一黑,口腔五官之中,頓時衝進許多汙臭難聞的泥水,高翔駭然一震,腦中頓時清醒了許多。
他雙臂揮舞,匆促從汙泥中探出頭來,張目四望,才發現自己正陷在泥潭中心,運氣不能凝聚,舉手投足也不能著力,冷不防又嗆了一口泥水,腳下虛浮,疾然沉落了下去……
正在這時候,潭邊響起一陣低沉急促的腳步聲。
三條人影其快無比掠到潭邊,竟是二老一少三個鶴衣百結的化子。
其中一個白髮蓬鬆的老年叫化沉聲向年輕的一個問道:「趙香主,你當真看清楚那少年是向這兒走來了嗎?」
年輕的趙香主點頭道:「屬下從岳陽樓下一直跟他到此,親見他走進林子,才飛報二位護法。」
老叫化目光一掃,沉吟道:「這就奇怪了,難道他一轉眼的工夫,竟離開這片亂林了不成?」
另一個老叫化眉頭一皺,立即揚聲叫道:「高少俠!高少俠!」
先前那老年叫化連忙阻止他道:「如今洞庭附近高人云集,呂兄這麼大聲呼叫,別將敵人引來就棘手了。」
三名化子展開身法,繞潭尋找,漸漸消失在荒涼的林子裡,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高翔竟會沉埋在泥潭中。
又過了片刻,衣袂飄風之聲入耳,兩條人影唆唆掠進樹林,身形一頓,竟是「擎天神劍」黃承師和「乾坤手」冉亦斌。
黃承師目射精光,凝神傾聽-廠片刻,笑道:「原來是窮家幫兩個老古董,不知他們在這鬼打人的地方大呼小則甚?」
冉亦斌道:「他們既然呼叫高少俠,自然是尋找高翔了。嘿!小傢伙不知何時又跟窮家幫拉上了關係,他倒是不肯偷懶,為報父仇,連叫化子也交上了朋友。」
黃承師道:「聽音劍訣的傳聞,不知是真是假?咱們在襄城中太過大意,幾乎被他發覺,這一次,千萬要謹慎從事。」
兩人邊談邊行,迅捷地繞過泥潭,乾坤手冉亦斌忽然用手一指,叫道:「黃兄請看,那潭心泥水中,是不是浮著一片衣角?」
黃承師循聲聚目望去,駭然道:「正是一片衣角,難道他已經……」
話方至此,倏然頓止,身形斜掠,快如鷹騖般直向潭心撲去。
那泥潭寬僅十餘丈,黃承師人到半途,腰際一擰,沉臂疾探,一把抓住了那片浮在水面的衣襟。
「嘶」
一聲裂帛之聲,黃承師身形微微一沉,腳尖猛然一點水面浮泥,凌空翻轉,重又退回岸旁。
他低頭視看手中半幅破裂衣襟,神色一震,道:「潭中果然有人,冉兄,煩請幫忙砍些藤條來。」
乾坤手冉亦斌飛奔而去,不多久,抱了一堆藤蔓之類回來,撕開自己衣衫,很快結成了一根長索。
黃承師立即度量潭泥深淺骼劍砍了一根樹枝,將繩頭纏在要際,雙手抱起樹枝,二次騰身,又向潭心撲去。
身形掠及潭面,雙手貫力一口氣,施展「幅之法」,腳尖倒勾樹枝,上身垂,將長藤縛在高翔身上,揚揚手縱回岸上。
兩人拉著長藤,緩緩將高翔拖回岸上,只見他渾身汙泥,通體冰冷;直如一具剛從上裡挖掘出來的死屍。
冉亦斌嘆息道:「可惜已經死了。」
黃承師一探他鼻息,也廢然道:「壯志未酬身先死,唉!可憐!」
冉亦斌道:「搜搜他身上,看看劍訣可在?」
黃承師剛要搜查,驀地忽聞一聲大喝:「住手!」
黃承師兩人四目急揚,雙歡長身而起,只見四丈外,並肩站著二老一少三名叫化,正是最先趕到泥潭的窮家幫二聖和年紀較輕的那位趙香主。
苦行丐呂無垢面罩寒霜,一步步走了過來,陰冷的目光,在黃承師和冉亦斌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嘿嘿冷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
他一連說了三個「想不到」,怒容熾盛,一頓手中打狗棒,「呼」地一聲,便向乾坤手冉亦斌攔腰砸到。
苦行丐呂無垢悶聲不響,打狗棒一掄飛舞,橫砸直劈,勁風破空怒卷,又向黃承師掃了過去。
黃承師抱起高翔,錯步急退,叫道:「呂化子,有話慢慢說,何必魯莽?」
呂無垢一連幾棒,將黃冉二人逼退到一丈以外,餘怒未息,毗目叱道:「有什麼可說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丐幫弟子,跟你們黃冉二位誓不兩立。」聲落時,打狗棒一式「野林搏兔」,涮地又戳了過來。
黃承師雙眉陡揚,將手中高翔一舉,沉聲道:「呂化子,你不要瞎了眼,人可不是黃某害死的,丐幫有種,為什麼不去找天魔教索命?難道半夜摘桃子,專檢軟的捏。以為姓黃的好欺不成?」
呂無垢猛然一愕,打狗棒登時頓止,毗目喝道:「什麼?你說高少俠已經」
他回頭望望冷丐梅真,悽楚地又道:「冷老三,聽見了沒有?咱們還有什麼臉去見符師兄?」
冷丐梅真神情仍然一片平靜,緩緩道:「這還不容易嗎!是死是活?咱們先親自驗證,果真高少俠已死,咱們請出珊瑚權杖,號今天下丐幫弟子,齊集洞庭,十個拼一個,殺盡今日在岳陽現身的任何武林人物,還分它什麼天魔教天火教!」
這老叫化人如其名,說出來的話,冷冰冰斬釘截鐵,但黃承師和冉亦斌卻深深明白,這話絕非嚇唬之詞,都不禁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乾坤手冉亦斌仰天大笑,道:「好大的口氣,丐幫雖然人多勢眾,冉某卻也不是甘心引頸受戮之人,黃兄,人家已經把咱們視作姐上之肉,咱們還多留則甚,走吧。」
他暗向黃承師遞了個眼色,話聲才落,「嗆」然龍吟,已撤出肩後長劍。
黃承師也含笑擎劍出鞘,道:「說得是,咱們這把老骨頭不是嚇唬大的,反正是非已經惹上了身,索性碰碰運氣,倒看誰能留得下咱們。」
兩人心意已通,雙劍一分,一左一右挾起高翔,邁步向林外便闖。
苦行丐大喝一聲,揮棒疾出,攔住兩人去路,冷丐梅真悶聲不吭,身形一閃,已到了黃承師身後。
那名趙香主眼見二聖都已出手,黃承師和冉亦斌也不是泛泛之輩,知道難免一場血戰,從懷裡取出一支竹笛「嗚嗚」急吹起來。
頃刻間,遠處笛聲此起彼落,遙遙呼應,遠至岳陽城中丐幫弟子,只要聽到笛聲的,莫不拋了冷飯,棄了破碗,紛紛趕到。
黃承師和冉亦斌雖然都具有一流身手,無奈苦行丐呂無垢和冷丐梅真也非弱者,一時無法脫身,林外吶喊四起,頓飯光景,竟已聚集了二百餘名丐幫弟子。
這些丐幫弟子武功固不足制勝黃冉二人,但窮家幫紀律嚴明,一聲令下,萬眾凜遵,要想憑藉武功從數百名亡命之徒包圍下殺開一條血路,確非易事。
黃承師應了一聲,一緊長劍灑出一片霍霍光華,果然挾著高翔奪路欲走。
冷丐梅真也冷笑道:「呂師兄照顧斷後的,帶人的交給小弟,咱們也一個人負責一個人。」
四人分做兩起,劍光棒影,捨死忘生,一個死盯一個,那黃承師挾著高翔,究竟功力減弱了幾分,冷丐梅真出手難免顧忌,恰好扯了個平手。
激戰又過了一陣,丐幫弟子已漸漸合圍,泥潭林邊一望盡是蓬頭垢面破衣爛鞋的窮叫化,聲勢十分驚人。
那位趙香主登高大呼道:「本幫弟子結陣,兩位長老口諭,無論是死是活,不準放人走脫。」
群丐鬨然應諾,登時密密層層,結成一座緊密陣式,七人一排,時膊相連,將黃冉二人困在核心。
冉亦斌眼見已陷重圍,心下驚慌,劍招微露破綻,被苦行丐呂無垢揮棒直搶人去,狠狠一棒掃中小腿,只痛得悶哼一聲,毗牙咧嘴,冷汗直落。
群丐歡聲雷動,一齊吶喊:「捉活的,不要放走了冉老兒!」
黃承師氣得面色鐵青,但他劍法雖高,脊下終因多了一個人,自保無慮,那有力相助冉亦斌。
正當危急之際,松林中突然響起一聲震耳大喝,一條灰色人影,破空直落。
那人滿頭白髮,一襲灰袍,手提一根沉重鋼拐,竟是曾在高家靈前致祭,帶領愛徒林前尋仇的大巴山五老峰莫姥姥。
莫姥姥精目連翻,喀喀乾笑道:「人窮志短,窮家幫不過以多為勝的烏合之眾,難怪只配行乞付飯,永遠成不了大事。」
趙香主突見老婆子現身,一時沒有認出是誰來,沉聲叱道:「老婆子好大的膽,丐幫全幫在此,還不快走!」
莫姥姥怪眼一瞪,陰笑道:「小賊,你連祖奶奶都不認得,還站得那麼高,充什麼人物,替我滾下來吧!」
鋼拐一頓,暮地一式「怒劈華山」,呼地直向趙香主立身大石砸去。
老婆子性情暴躁,招沉力猛,勁風刺耳尖鳴,那趙香主不敢接架,果被她逼得仰身倒翻,滾下了大石。
鋼拐擊在大石上,「眶」地一聲巨響,登時石射砂飛,一塊重達數百斤的巨石,竟被她一拐擊得粉碎。
群丐齊聲叫,紛紛倒退出兩三丈以外。
莫姥姥拐頭一指,喝道:「要命的站開,想死的儘管留下來。黃老頭、冉老頭不必慌,老婆子來了。」
鋼拐一舉,群丐如潮水般倒退,被她闖入陣中,揮拐長驅直入,碰著的莫不骨斷筋折,一口氣打倒了十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