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無祥立刻又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說道:「奇怪!奇怪!若論黃承師的身份名聲,以及與太湖交情,這事怎會是他乾的?」
高翔嘆道:「馬大哥!這正是咱們至今不敢定下誰是兇手的主要原因,世上稀奇古怪之事,的確大多了。俗語說:人心難測。就拿玉筆神君金陽鍾來說,如果黃承師無此可能,金陽鍾就更不可能涉上嫌疑了。」
馬無祥用力一擊手掌,道:「對!江湖險詐,人心難測。要追查真相,就顧不得他們平素言行名望,也許金陽鍾和黃承師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也難說。高少俠,你願意將這幅衣角,送給馬某麼?」
高翔爽然道:「馬大哥只管拿去,咱們跟盛大哥雖只一面之識,彼此坦誠論交,許為知己,他的事跟小弟家門深恨以及武林隱禍,都有極大關聯,小弟願與馬大哥攜手合作,共同追查那手段毒辣的天火教兇手。」
馬無祥欣然大喜,連乾數杯,又問起高翔欲往何處,高翔並不隱瞞,便將欲入金府查探幾點疑團的為難之處,一一向他說了。
鐵運算元馬無樣笑道:「這有何難?馬某這就奉陪二位前往開封,高少俠只管明人金家莊,至於探查密室的事,儘可交給馬某人,馬某雖才疏力薄,自信還能替少俠完卻此心。」
三人一見如故,傾心暢談,直飲至深夜,席間又商量如何著手,如何聯絡等等細節,方才散席歸寢。
第二天船抵鄂州,馬無祥打發手下三艘大船駛回大湖,自己卻伴高翔和阿媛,遊覽鄂中名勝,登臨黃鶴樓,泛舟鸚鵡洲,盤桓兩日,另僱較小江船,溯漢水上行,遙指襄樊。
在仙人渡舍舟登岸,三騎駿馬,兼程北進,疾行三日,已距開封不遠。
鐵運算元馬無祥拱手作別,道:「金家莊耳目頗靈,咱們再要同去,必使金陽鍾起疑,馬某先行一步,你們緩緩而行,抵達開封時,彼此能相差半日時光,就不會引人注意了。」
他正要縱馬先行,阿媛忽然揚鞭叫道:「馬大哥,等一等。」
馬無祥勒馬回顧道:「楊姑娘還有什麼事?」
阿媛偷偷望了高翔一眼,俯首道:「我跟你一起去。」
馬無祥和高翔同感一驚,不約而同訝問道:「你……這是為什麼?」
阿媛仰起面來,目注遠處,輕輕噓了一口氣,強笑道:「我想了很久,那金陽鍾對我早已存了猜忌的心,上次不歡而別,君山會上又成仇家,假如我再跟翔哥哥同往金家莊,必然會惹他生出警覺來,倒不如我跟馬大哥一路,暗中人莊刺探,翔哥哥卻依禮跟他相見,假如查出那間密室固然好,就算查不出來,反被他們發覺,這樣也不至於使翔哥哥無法下臺,迫得非拉破臉面不可。」
道理固然正大,但高翔略一沉吟,便猜出她的意思,定是為了金風儀,當下笑道:「這麼說,我上次也是從金家莊中不辭而別,再去相見,亦無意思,倒不如大家都從暗中踩探,反而方便。」
阿媛正色道:「不!丐幫劉幫主說得對,事無佐證之前,金陽鍾總是你的父執,你這樣做,要是探查不實,顯得於禮有虧,我和馬大哥卻不同,出入金家莊,並無顧忌,成與不成,都不會影響到你。」
馬無祥想了一會,笑道:「楊姑娘說的也是正理,依我看來,如果高少俠信得過馬無祥,楊姑娘就跟馬某同行,也無不可,好在咱們已定下聯絡之法,隨時互通訊息,這倒是使得的。」
高翔見阿媛堅持分途,竟難勉強,終於默然應允,叮囑一番,在朱仙鎮附近,三人分作兩撥,馬無祥和阿媛並轡先行。
高翔獨自策馬進入朱仙鎮,索性尋了一家客棧歇息一宵,第二天孤騎上路,黃昏時才抵達金家莊外。
金家莊牆垣高聳,儼然如故,垂柳扶著斜陽,和上次並無兩樣,但高翔舊地重臨,心情卻大異先前。
莊丁通報不久,一條人影從內莊疾迎而出,正是玉筆神君金陽鍾。
金陽鍾一見高翔,臉色一陣激動,四目相對,眼中竟然蓄著滿滿兩眶淚光,用手指著高翔,嘴唇牽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高翔初不料他對自己竟會這般親切,心中登時泛起無限愧作,搶行幾步,屈膝跪倒,叫道:「侄兒叩請金伯父安好。」
金陽鍾大袖一拂,一把將他扶住,兩行熱淚,頓時奪眶而出,好半晌,才悽然笑道:「好孩子,伯父找得你好苦……」
他臉上雖掛著笑容,其情悽楚,下面的話竟哽咽無以為繼。
高翔天性純孝,不期然星目淚落,俯首叫了一聲「怕父」,也希噓無法成聲。
過了好一會,玉筆神君金陽鍾才略帶埋怨他說道:「孩子,你心急父仇,壯志雖然可嘉,但你年紀既輕,閱歷又不足,盲目闖蕩,豈非事倍而功半?自從你不辭而別,老夫焦急,立命雄飛分派快騎追趕,後來還是風丫頭回來,才知道你獨自去了雪山。唉!傻孩子,這件事你怎麼不肯跟伯父商議而行,孤身涉險,萬一有了差錯,你怎能對得起九泉下的父親?」
一口氣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道:「這些日子,你究竟去過雪山沒有?前不久風丫頭一直說你會往洞庭,咱們兼程趕去,又沒有見到你。」
高翔垂首道:「總算不負苦心,已有些眉目了。」
金陽鍾微微一怔,道:「你已經找到天火教總壇?見到了天火教主?」
高翔道:「雖未見到天火教主,卻已經獲知天火教即將正式開山立派的訊息,武林禍胎已成,轉眼就將爆發一場血腥之戰……」
金陽鍾「哦」了一聲,面現異容,正要開口,忽聽身後叫道:「爹!高世兄來了,怎不請進廳中歇息,盡站在這兒則甚?」
高翔一揚頭,才發現金鳳儀不知何時已至近處,正含情脈脈,直視著自己,慌忙見禮道:「世妹別來可好?」
金鳳儀斂在還禮,不知為什麼,粉臉竟浮現一抹紅暈,只低低應了聲:「託世兄的福……」
金陽鍾喝令莊丁接去馬韁,一手牽了女兒,一手攜了高翔,大步進入敞廳,侍女們奉過香茗,高翔目光一瞬,訝問道:「怎麼不見史世兄?」
金陽長嘆一聲,道:「唉!別提了,此次為了尋你,雄飛在君山之下,被金刀楊淦使用歹毒暗器霹靂震天球炸傷,險些送了性命,現在傷勢尚未痊癒,正在後莊調養。」
高翔道:「為了侄兒,害得伯父和世妹千里奔波,史世兄更因此負傷,種種不幸,從此而生,侄兒真是愧作難安。」
金陽鍾正色道:「以老夫與你父親多年知交之情,縱冒萬險,也是義不容辭的事,在伯父面前,不必拘禮客套,倒是你快把雪山之行經過,告訴伯父,咱們好好商量一個計策出來。」
高翔毫不隱瞞,便將前往雪山古堡,如何闖堡動手,如何被迫殺死各派高手,以及天火教恐嚇之辭,一一詳述了一遍。
金陽鍾凝神傾聽著,臉色時而驚訝,時而沉重,神情變幻莫定,等到高翔說完,突然脫口問道:「這麼說,你並沒有見到那位天火教主,他卻暗中將你認識清楚了?」
高翔點點頭。
金陽鍾頓足長嘆道:「這一來,你禍已不遠……」
高翔掀眉道:「伯父的意思是……」
金陽鍾道:「你不知道,那天火教主心機陰沉,手段歹毒,一向行事毒辣,使人防不勝防,你父親費盡苦心,將你藏在石穴中撫養長大,不敢以你示人,正是懼他施展斬草除根的手段。如今你獨往古堡,正面跟他朝向,從此,他必欲得你甘心,而天火教徒盡皆深藏不露,也許早已匿身在你四周,對你下手,可說易如反掌……」
高翔做然道:「侄兒孤身只劍,出入他總壇所在,他也並沒有把侄兒奈何得了。」
金陽鍾正色道:「明槍易躲,暗劍難防,他從前不知有你,今後勢必不會再輕易放過,你在洞庭所遇,便是他借刀殺人之計。唉!傻孩子,你不知那老匹夫有多卑鄙……」
高翔猛然心中一動,截口道:「難道伯父知道他是誰?」
金陽鍾啞然一怔,面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愣了片刻,才搖頭苦笑道:「伯父怎會知道他是誰,這不過是從許多被害之人遭遇經驗,推斷而得罷了。」
接著,語氣一轉,又道:「孩子,你形藏身份已露,千萬不能再獨自行走江湖,好好在莊裡安住一段日子,天火教既有開山立派之意,事情不久即可明朗。至於各派對你的誤會,伯父儘量設法代你解釋,憑我這張老臉,他們諒來總要賣賣交情的。」
高翔口雖不言,心裡疑雲更盛,暗忖道:你話裡已漏出語病,就是不留我,我也要多住幾天了。
玉筆神君金陽鍾立命排席,親切款待高翔,特地將自己書房收拾出來,備作臥室。
高翔卻道:「侄兒幼居山洞,已經養成獨居的習慣,如住在伯父書房,只怕時常出入驚擾了伯父。」
金鳳儀明眸一轉,笑道:「既然高世兄喜靜,不如把後園那棟小屋收拾出來,高世兄一定喜歡。」
金陽鍾沉吟道:「這個……年輕人獨處深園,侍應不便,只怕不很合適……」
高翔忙道:「不要緊,世兒最喜歡花草作伴,就依世妹的安排好了。」
金陽鍾笑了笑,未再堅持,便命丫環打掃小屋,鋪設床帳。
夜深席散,金陽鍾親伴高翔步人園中,兩名侍女持燈前導,扶花分柳,來到一棟精緻的小屋,內中陳設顯然都是新置的。金陽鍾叮囑道:「這間房子,本是拙荊在世時誦經之所,久已荒棄,園中時有怪異之事發生,賢侄最好不要獨自入園行走,倘欲散心,叫風丫頭陪你一塊兒為佳。」
高翔暗笑,表面卻連聲應允,待金陽鍾去後,遣開侍女,獨自閉門行了一會功,便輕輕推門步人園中。
他僅聞春蘭說起園中密室,並不知道秘室的確實所在,暗忖:「我今日初至,也許金陽鍾會叫人暗中監視我的行動,最好不要打草驚蛇,引他起了戒心。」
略為閒散了一圈,遊目打量,自己所居小屋原來僅是園側一角,相距十餘丈處,有一個園門,隔門而望,小樓隱約透出燈光,想必那就是金鳳儀的繡樓香閨了。
高翔徘徊小園門外,幾次要想越牆入內一探,終因小樓上燈光未熄,未敢造次,姍姍又回到小屋,和衣仰臥床上,心裡暗暗盤算著刺探的方法。
大約三更方過,突然聽得一聲輕微的衣袂飄風聲響,從二十丈外輕輕掠過。
高翔心念一動,金府深夜行人?難道是鐵運算元馬無祥和阿媛?
他人隨意動,翻身躍起,悄悄拉開一絲窗隙,抬目望去,果然,後園牆頭上,並肩立著兩條人影,正是阿媛和鐵運算元兩人。
高翔見他們居然毫不掩蔽身形,挺立在牆頭上,暗叫一聲:「荒唐!」手撥窗簾,正要閃身出屋,猛瞥見另有兩條人影,正藉著花草掩蔽,緩緩向園中而來。
他來不及出聲招呼,順手從桌上抓起半截殘燭,手臂一揚,穿窗向牆頭上射去。
風聲入耳,阿媛螓首一側,纖手疾探,將半截殘燭接住,一看之下,駭然輕呼道:「馬大哥,留神有人!」
話聲乍落,一帶鐵運算元馬無祥,兩人齊齊飄下牆頭,隱入一叢花樹之後。
這時,那兩條人影,恰好也到了園門,身形雙展躍登牆頭……
那兩人各著錦衣,腰懸長劍,正是玉筆神君金家莊的錦衣武士。
兩人立在牆上,運目向園中仔細搜視了一逸,其中一個低聲道:「老張,奇怪吧!剛才分明看見牆上似有人影,怎麼一轉眼又不見了?」
另一個搖搖頭道:「什麼大膽狂徒,敢到金家莊來惹事,我說莊主未免也太謹慎了,小姐住在園中,高少俠就在園門外,就算有人潛進莊來,有他們二位,還愁什麼?」
那人笑道:「這就是你老張差勁的地方了,試想高少俠和小姐,都是知禮謹慎的人,一牆之隔,誰也不會輕越一步,有什麼響動,反而彼此都不便出來檢視,所以莊主才命增加巡夜人手,這是為了替高少俠安全作想,正是莊主一番苦心。」
老張也吃吃笑道:「如此說,那更是大哥不必多此一舉啦!高少俠和小姐,遲早還不是一雙兩好,索性由莊主替他們辦了喜事,金家姑爺,誰還敢動他?這園子裡也省下許多人手。」
那人忽然輕哼了一聲,道:「事情只怕沒有這麼簡單,你不知道咱們那位少莊主的心事嗎?真要是小姐嫁了高家,嘿!以後的樂子可大啦……」
老張連忙沉聲打斷他的話頭,道:「老趙,快別信口胡說,主兒就在近處,引起是非,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高翔幾次想推窗出來,無奈他們正談著自己,又忍耐住沒有動,直到此時,那兩名錦衣武士話聲斂止,正欲雙雙入園搜查,連忙輕咳一聲,依呀推開窗榻,閃身而出,沉聲問道:「牆上是誰在談話?」
兩名武士回頭見是高翔,急急退落下來,抱拳致禮,道:「是小的們奉命巡視後園,不想驚動了少俠,怎麼少俠還沒有睡?」
高翔故作一哦,笑著還禮道:「在下有擇席的習慣,初換住處,不易熟睡,這園子裡還有小姐和侍女們,何勞二位簧夜巡查呢?」
那姓張的笑道:「莊主為了高少俠安全,才特命增加巡夜人手的。」
高翔笑道:「金伯伯真是太周到了,在下住在園側,自信還能自保,二位儘管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故,我會替你們留意的。」
那兩名武士互望一眼,感激地道:「少俠如此謙虛隨和,小的們卻不敢怠忽莊主的嚴命。」
高翔道:「這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睡不著,你們日間服勤已經夠辛苦了,深夜不必再勞累,這事不讓莊主知道就行了,二位只管去休息,一切有我承擔。」
兩名武士連聲道謝,躬身退去。離了後園,高翔還聽見老趙輕輕對老張道:「人說高少俠謙虛知禮,果然不錯,看來比那一位少莊主強多了……」
語聲漸渺,兩人已遠離了後園。
高翔直等到他們去遠,方才閃身掠過園牆,低叫道:「馬大哥,阿媛,你們可以出來了。」
鐵運算元馬無祥和阿媛聞聲轉出花樹叢,馬無祥讚道:「金陽鐘不愧武林翹楚,手下家將,耳目身手已如此了得,方才若非少俠飛燭告警藉口將他們遣走,咱們險些露了形跡。」
阿媛抿著小嘴笑道:「當然啦!人家是聽了姑爺吩咐,怎敢不遵?」
高翔俊臉一紅,沉聲道:「媛妹,不許笑鬧,此地並非安全之地,請到我的房中再談吧!」
他招招手,領馬無祥和阿媛越牆退出後園,回到小屋中,不敢燃亮燈火,三人就在黑暗裡坐下。
高翔把自己人莊後跟玉筆神君見面經過,大略說了一遍,又問起二位探園情形,鐵運算元馬無祥搖頭道:「我們也是昨日才到開封,現住在城中西大街水竹軒,那兒並非客棧,主人曾與太湖有過交情,借地暫住,以便躲避金家莊耳目,昨天夜裡,我和楊姑娘曾來往裡踩探地形,但是並沒有進入後園……」
高翔詫道:「為什麼?」
馬無祥道:「咱們才到前廳,就看見玉筆神君正接待一個怪客,兩人在廳中對面而座,低聲交談,左右連一名侍女丫環也沒有,好象正談論著什麼極機密的事,我們臨時起疑,便在廳外潛伏竊聽,但他們語聲極低,竟聽不真確。看那神情,彷彿是那怪客有事要求金陽鍾協助,而金陽鍾卻極力推辭,兩人爭論了幾句,結果竟不歡而散,三更過後,那怪客就獨自走了。」
高翔心中一動,忙問道:「那怪客是男是女?你們見過沒有?」
馬無祥搖頭道:「那人用彩中覆面,穿的綾羅衫裙彷彿是個女人,但說起話來,語聲粗啞,舉止動作,又像是個男子,當時把我們都弄糊塗了。」
「身著羅衫,面罩彩巾,語聲粗啞……」
高翔細細咀嚼這幾句話,突然機拎泠打個冷戰,脫口道:「難道會是天魔教教主姬天珠?」
馬無祥迷惑地道:「我沒有見過姬天珠是何模樣,但昨夜那人,非男非女,妖形怪狀,實在叫人看了嘔心。」
高翔立即追問道:「他三更後離去,你們有沒有跟下去看看他落腳之處呢?」
阿媛搶著道:「誰悅沒有?咱們差一點回不來哩!」
高翔愕然注視,忙問經過。
鐵運算元馬無祥臉上掠過一抹慚愧之色,緩緩道:「楊姑娘說的不錯,咱們若非躲得快,險些無法全身而返,那人離開金家莊,臨去的時候,曾經狠狠對金陽鍾說過一句:‘好!你既然仍舊執迷不悟,將來不要後悔。」說完,獨自離去,並未經過莊門,卻飛身由莊後小徑越垣而出。
「當時,金陽鍾木然坐在廳上,既未起身相送,也沒有攔阻之意。
「我和楊姑娘對那怪客起了疑心,便悄俏躡蹤追出後莊,那人身法十分快捷,直飛出半里多,道旁早有一個十分醜惡的老婆子牽馬而待……」
高翔聽到這裡,忍不住岔口道:「那老婆子是不是滿頭白髮,一身黑色長袍,背後有一隻革囊,放著十二柄飛刀?」
阿媛點點頭道:「一點不錯,正是那模樣。」
高翔跌足道:「這麼說,那怪客必是天魔教主姬天珠無疑了,你們追下去又如何呢?」
馬無祥驚愕地望著高翔,片刻之後,才繼續說道:「那姬天珠腳程本來已比我們迅速,又有坐騎代步,兩騎一直向東馳去,我和楊姑娘只得放開身法追趕;誰知竟暴露了身形,被那老婆子發覺。
「那婆子桀桀怪笑,反手疾揚,抖手打出兩柄飛刀,我們奔得正急,險些躲避不及,楊姑娘揮劍震落了一柄,長劍差一點被震飛脫手,我一看不妙,仰身倒臥,雖然躲開正面,肩頭衣衫,已被劃破。
我們不敢再追,扭頭便跑。
「那老婆子返身勒住坐馬,一連又發出三柄飛刀,這一次虧得我已有準備,手中扣了一把鐵運算元,用滿天花雨手法打出,才算將飛刀擊落,狼狽回到城中。楊姑娘和我都出了一身冷汗,檢視肩上衣襟破裂的地方,敢情那老婆子飛刀上竟是淬過毒的,天幸未被她傷著了肌膚。」
高翔聽罷,默然凝神沉吟良久,才黯然嘆道:「今天我抵達莊中時,金陽鍾對我愛慰有加,當時我真的有些動搖,暗責自己不該誣陷了他,誰知他果然心口不一,陰懷詭詐,實在叫人不寒而悚。」
頓了頓,又道:「鬼叟信中,只說金陽鍾跟天火教有極深淵源,卻沒想到他跟天魔教原來也有交往,我住在這莊中,日夕與虎狼作伴,豈不是太可怕了?」
阿媛道:「到現在為止,雖然還不能確定金陽鍾是不是天火教主,但事實證明,最少他跟天火教,天魔教都有關係,他還口口聲聲要為你雪冤復仇,這不都是騙人的鬼話麼?咱們索性跟他翻了臉,把這些虛偽奸詐,公諸天下。」
馬無祥卻搖頭道:「事不可操之過急,我的意見,反正他現在暫時對高少俠並無加害之意,高少俠儘可假作不知道這些秘密,仍然留在莊中,咱們裡應外合,先找到他確切身分的證明,然後決裂公諸於世,也還不遲。」
阿媛嘟著嘴道:「話雖然不錯,但誰知道他現在對翔哥哥是什麼心意?說不定他已經起了謀害之心,才故意留翔哥哥住在莊中,早晚遭了他毒手,還不知是怎樣死的呢!」
馬無祥想了想,從懷中拿出一瓶藥未,遞給高翔道:「這是馬某早年得來的一瓶‘犀角粉’,功能解毒避毒,少俠留在身邊,每餐用飯之前,只消用舌尖沾食少許,如遇毒物便會自然嘔吐出來,最是靈妙。我想金陽鍾如要暗害高少俠,用武不難防備,必然會在食物中下毒,有這東西,就可無慮了。」
高翔接過藥瓶,苦笑道:「人與人相處,敵友難分,到此處處猜疑戒備的地步,委實也太沒有意思了。」
馬無祥正色道:「方今世道好險,人心莫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金家莊高手如雲,戒備周密,少俠難得有此機會住在莊中,行事便利不少,只好委屈一些,暫時隱忍防備,也許不需多久,能夠查出一個結果,是友是敵一旦分曉,就不必再冒險了。」
阿媛默然想了一陣,也覺有理,忙取出身邊半瓶「金露丸」,一併交給高翔道:「這半瓶藥丸你也留在身邊,萬一有變,咱們馳援不及,也可以用它法傷療毒,還有那一粒霹靂震天球,如到必要的時候,不妨使用奪路脫身。」
高翔長嘆道:「我自會當心的,今天時已不早,你們暫且回城去吧!讓我冷靜地想一想,明天夜晚,你們可以直接來這兒見面,但仔細留意我視窗燈光兩暗兩明以後,表示巡夜的人已經走了,你們才能進園裡來,千萬不要似今夜大意了。」
商議定妥,馬無祥和阿媛悄悄潛出金家莊,高翔親送二人離開了後園,返身回屋,閉了房門,躺在床上卻思緒紛亂,久久無法閤眼。
事至如今,他已經差不多可以確定金陽鍾對待自己全是一番虛情假意了,但是,他心裡仍然有一個死結解不開,那就是這些事,金風儀究竟知不知道?
論理,親如父女,金陽鍾如果創立天火教,荼毒天下武林,為時十餘年,再怎麼秘密,金鳳儀也不可能絲毫不知內情。
那麼,她也是存心跟金陽鍾串演雙簧,合作詐騙自己的麼?
這,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他雖然閱歷不多,但自從第一次見到金鳳儀,就直覺她絕非奸詐邪惡之人,懋功城中仗義援手,正是受這種思想所激發。後來兩度相處,從任何言行細節,他都只覺得金鳳儀純真坦誠,雍容高貴,如果說金鳳儀也暗懷機詐,叫人如何能相信?」
再說,金陽鍾如果真是天火教主,放眼天下,十九已入掌握,他為什麼還要費盡心機誆騙自己?其目的又安在?
在未到金家莊以前,他總是儘量設想金陽鐘的可疑之處,現在,他又儘量替金陽鍾搜尋理由來解釋、辯護,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卻越想越覺其中解不通的疑問大多……
從午夜,到天明,他反覆不斷推敲、苦思,轉瞬紅日已升,灑了滿室金黃,可憐他仍然怔怔仰臥在床上,竟未求得任何結論。
不久,金陽鍾派人來請往前廳用餐,高翔強顏起身,略作梳洗,步出小屋,臨動峰前,果然私自服了少許「犀角粉」。
前廳餐室中,金鳳儀早巳坐在桌邊等候,兩人互望一眼,微笑頷首,高翔卻覺心頭噗噗狂跳,臉上不期然湧現一層淡淡的紅暈。
金鳳儀似乎毫無所覺,含笑問道:「世兄昨夜睡得還安穩嗎?」
高翔不知她何以忽然問起這句話,暗吃一驚,急忙應道:「啊!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金鳳儀詫異地注視他一會,笑道:「許多人有擇席的習慣,初換一個地方,常常不能人睡,我只是想問一問,世兄為何有些神思不屬呢?」
高翔越發心驚,愕然道:「你……我……沒有啊?誰說我神思不屬啦?」
金鳳儀掩口噗嗤一笑,道:「還說沒有呢?瞧你……連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了!」
高翔渾身冷汗,金陽鍾卻打須微笑,似乎對這一雙兒女相處融洽,感到特別欣慰,搖手道:「擇席之病,只有太少出門的人才會習染,你高世兄行走江湖,出入逆旅,要是也有擇席的習慣,那不是天天都不能睡覺了嗎!」
說著,哈哈一陣大笑,相偕入席,舉杯歡飲。
這一席早餐,三人同桌,金陽鍾父女吃得十分暢快,高翔卻強顏假笑,食不甘味,一顆心七上八下,驚凜不已。
從金鳳儀的問話,好象她已經知道昨夜園外事故,但從她神色笑語,又像是並非有心,高翔是個不慣作偽的人,直弄得如坐針氈,好生尷尬。
餐後,金陽鍾正色對高翔說道:「老夫尚有點瑣事,必須離莊數日,鳳兒乃女流之輩,雄飛又重傷未愈,你在莊中,就等於半個主人,上下使喚,賢侄要多多偏勞,好在他們都已有一定執事成規,只須督促些就行了,誰要是不聽賢侄指派,只管替老夫責罰。」
高翔聽了,既驚又喜,謙謝道:「伯父外出,史兄尚在,侄兒粗鄙,只怕不堪重託。」
金陽鍾笑道:「賢侄無家,老夫無子,今後這兒就和你自己家裡一樣,不須過於謙虛了。」
於是,領著高翔往後莊看視史雄飛,高翔留心察看,只見史雄飛面色蒼白,雙腿創痕累累,內傷亦重,根本無法起床,其情顯非虛假。
他因史雄飛曾在雲溪李家荒園協助丐幫為自己赴援,以致負傷,心裡頗生感激之意,殷殷慰問一番,退回前廳,金陽鍾稍作囑咐,果然動身離莊而去。
金陽鍾一走,史雄飛臥病,金家莊中已無可畏之人,這正是天假良機,有三天時間,大可放手搜查,暢所欲為,但是,高翔卻反而踟躅起來。
他審度情勢,疑心又起,暗忖道:「晨間金鳳儀言語古怪,金陽鍾突又藉詞離莊,難道說他們已經發覺昨夜之事,故意布此陷阱,要誘我墜入圈套不成?」
但轉念又想:「我矢志為桑柳二位師怕報仇,為父親脫困,為武林同道解難,別說是陷阱,便是刀山油鍋,又有何懼,良機不再,管它的,先幹了再說。」
繼而又搖頭忖道:「不能!不能!金陽鍾如果對我起疑,故布陷井,又怎會將莊中請事盡皆委託於我,他這樣做,全系以子侄親人相待,我若趁此欲遂私念,暗室虧心,豈非有失光明磊落?」
不瞬間,暗自又毅然道:」高翔啊高翔!大丈夫但求心正,不慮小節,金陽鍾如果真的是天火教主,實乃天下公敵,即使他對我再事籠絡,我又怎能被一己私心矇蔽了大志,無論如何,我要先查個水落石出才罷。」
兩種反覆不同的思想,不停地在他的腦中翻騰,一時之間,委實難以決斷。
金鳳儀見他怔怔的不言不語,神色晴陰不定,忍不住訝問道:「世兄這次到此地來,兩日之中,都顯得心事重重,有什麼疑難事?何不告訴小妹,也好為世兄分憂?」
高翔連忙笑道:「沒有!沒有!世妹不要多心,說起來,只因此次雪山之行,誤造殺孽,竟與各派結仇,有時難免自怨魯莽,憂恨難遣這是有的。」
金鳳儀嘆道:「那是被逼不過,任何人也只好這般處置了,現在微有誤會,久後自能明白,世兄又何必總是耿耿於懷呢?心裡煩悶,小妹陪你去後園散散步可好?」
高翔心中一動,隨口道:「愚兄久欲入園一遊,只因伯父曾說,園中常有怪異,所以……」
金鳳儀搖搖頭,悽然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怪異的事,那是爹爹思念先母,不願有人人園亂撞罷了。」
兩人一邊說著閒話,一邊並肩進入後園,穿花扶柳而行,但見園中鑿地成池,堆石為山,滿裁四時不謝之花,遍種八節常青之樹,花木掩映,濃蔭瀰漫,景色怡然。
高翔心中有事,對眼前景物,哪有興致領略,腳下有意無意,專向那僻靜的地方行去,穿過一叢梅林,忽然瞥見林中陰暗之處,有一棟磚造小屋。
他目光如電,一眼就見那棟小屋獨處暗中,屋外圍有竹籬,卻不似有人居住,當下霍然停步,笑問道:「鳳儀世妹,林中那棟小屋,是什麼人居住的?」